第二回

天亮時,雨終於小了。

柳家巷仍濕漉漉的,瓦檐下一滴一滴落著水。巷中幾戶人家開了半扇門,又很快合上。昨夜那一場異變,雖無人敢出門相看,可木魚聲、井中哭笑聲、柳小峰的呼喊聲,早已沿著雨縫鑽進了各家的窗紙。

世上最藏不住的,便是貧巷裡的怪事。

不到辰時,柳家門前已有幾個婦人探頭探腦。她們不敢走近,只在對面牆根底下低聲議論。

「昨夜我聽見柳家那口井裡有女人笑。」

「莫不是柳嫂子真被什麼髒東西纏上了?」

「我早說那井邪門,偏他們家窮,不肯搬。」

「噓,小聲些,小峰那孩子脾氣倔。」

屋內,柳小峰坐在床邊,兩眼通紅。

柳氏尚未醒。

她臉色比昨夜好些,唇上也有了微微血色,只是眉頭仍緊皺,像夢裡還有許多苦事未完。柳小峰用破布裹著右手,掌心傷口不深,卻一陣陣地疼。疼也好,疼便知道自己還活著,母親也還活著。

灶上熬著半鍋米湯。

米是隔壁陳婆子清早悄悄送來的。她嘴上說「我不是怕你們晦氣,只是昨夜聽見動靜,心裡不安」,放下米袋便走了。柳小峰沒有追出去道謝。他知道陳婆子膽小,也知道她終究是個好人。

人世間的善,常常很小。

一把米,一碗熱湯,一句不甚好聽的關心。

可窮人就是靠這些小善,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天。

柳小峰舀了一勺米湯,吹了吹,湊到母親唇邊。

柳氏喉頭微動,竟慢慢嚥了下去。

柳小峰心中一喜,低聲道:「娘,妳醒醒。」

柳氏睫毛顫了顫。

過了片刻,她終於睜開眼。

那雙眼已不再翻黑,只是疲憊得厲害,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她望見柳小峰,先是一怔,隨即伸手去摸他的臉。

「峰兒……」

柳小峰一把握住她的手。

「娘,我在。」

柳氏嘴唇發抖,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我是不是……又犯病了?」

柳小峰心頭一酸。

他本想說「沒有」,可昨夜那一幕幕就在眼前:井邊赤足的母親,黑了半邊的眼,扣住他手腕的冷指,還有那句「下去陪她」。

他終究不會撒謊。

他只道:「都過去了。」

柳氏看見他裹著布的手,臉色一變。

「你的手怎麼了?」

「不礙事,昨夜摔了一跤。」

柳氏怔怔看著他。

做母親的人,哪裡聽不出兒子有事瞞著自己?她想坐起來,身子卻一軟,險些栽倒。柳小峰連忙扶住。

柳氏抓著他的袖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峰兒,娘昨夜……是不是傷了你?」

柳小峰沉默。

柳氏便明白了。

她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入鬢髮。

「娘該死。」

柳小峰急道:「娘,妳胡說什麼?那不是妳,是妖物害妳。」

柳氏卻搖頭。

「可這雙手是我的。」

柳小峰一時說不出話。

窗外雨絲細細,院中那株老槐樹被雨洗得發黑。屋內很靜,靜到能聽見灶裡柴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柳氏睜開眼,看著屋梁,喃喃道:「我夢見一個女人。」

柳小峰心頭一緊。

「什麼女人?」

「看不清臉。」柳氏道,「她一直哭,一直問我,為什麼沒有人記得她。她說水裡冷,說井口太高,說她等了很多年。」

柳小峰想起昨夜那灰衣僧人的話。

——她不是衝著你母親來的。

——她是衝著你來的。

他的手不自覺握緊。

柳氏似有所覺,轉頭看他:「峰兒,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柳小峰勉強一笑。

「我一個碼頭搬貨的窮小子,能知道什麼?」

柳氏沒有笑。

她只靜靜看著他。

母子相依多年,有些話不必問到底。

良久,柳氏輕聲道:「昨夜是不是有人救了我們?」

柳小峰點頭。

「一位和尚。」

柳氏怔了怔。

「和尚?」

「灰衣,提一盞青燈,手上有串舊佛珠。」柳小峰低聲道,「他說他法號辯機。」

柳氏念了一遍:「辯機……」

她忽然皺眉,似乎覺得這名字在哪裡聽過,卻又想不起來。鎮上百姓多半不識字,佛號道號在他們耳中也不過是聲響罷了。

柳小峰卻把這兩個字記得極深。

辯機。

那僧人昨夜站在井邊,面對妖物時的背影,像一株被風雪壓彎卻仍未折斷的老松。

他想起妖物那句話。

——你身上有罪。

又想起辯機的回答。

——正因有罪,才知苦。

柳小峰十六年來,見過許多有本事的人。

鎮上的武師能一拳打裂青磚,碼頭上的老船夫能在急浪中撐船如行平地,賭坊裡的惡漢能叫人跪下磕頭。可這些人的本事,都只讓人怕。

辯機不同。

他讓柳小峰第一次覺得,世上或許真有人能走進黑暗裡,把那些哭聲聽清楚。

日近午時,柳氏又昏昏睡去。

柳小峰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屋。

巷中議論聲立刻停了。

幾個婦人訕訕一笑,各自散開。唯有陳婆子沒有走。她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熱藥。

「小峰,這是我家那口子咳嗽時剩下的藥材,不知對不對症,你先給你娘熬著。」

柳小峰接過,低聲道:「多謝陳婆。」

陳婆子看著他的手,嘆道:「昨夜那和尚走了?」

柳小峰忙問:「陳婆看見他往哪兒去了?」

「天沒亮時,我聽見木魚聲往鎮外去了。」陳婆子朝東邊一指,「約莫是出東門。這等高人,哪會在咱們窮巷久留?」

柳小峰心中一動。

「東門?」

陳婆子道:「是啊。我聽我家老頭子說,東門外三十里有座破土地廟,雲遊僧道常在那裡歇腳。再往前,就是青州山道。」

柳小峰沒有說話。

陳婆子看他神色,忽然一驚:「小峰,你可別胡來。你娘才醒,你若走了,她怎麼辦?」

柳小峰低頭看著手中藥碗。

是啊。

娘怎麼辦?

他若走了,誰給娘熬藥?誰替她挑水?誰去碼頭掙那幾文錢?

可若他不走呢?

下一次妖物再來,難道仍要等旁人恰巧路過?

昨夜那口井前,他用盡全身力氣,也護不住母親。

柳小峰從小便知道自己窮。

窮人有許多不能。

不能生病,不能怕冷,不能喊苦,不能出事。

可直到昨夜,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不只是窮。

他還弱。

弱到連最親的人都保不住。

這念頭像一枚冰冷的釘子,釘進他心裡。

他回屋時,柳氏已醒了,正靠在床頭。

母子二人隔著一盞油燈相望。

柳氏忽然道:「你想去找那位師父?」

柳小峰怔住。

「娘……」

柳氏微微笑了笑。

她臉色仍白,笑容卻溫柔。

「你是我生的,你心裡想什麼,娘怎會不知道?」

柳小峰在床前跪下。

「娘,我不是要丟下妳。」

「我知道。」

「我只是……」他喉頭發緊,「我只是怕。」

柳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動作像他小時候受了委屈,母親哄他入睡時一樣。

柳小峰眼眶一熱。

「娘,昨夜若沒有那位大師,我救不了妳。」

柳氏輕聲道:「人總有救不了的時候。」

「可我不想每一次都救不了。」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屋中靜了許久。

柳氏望著他,忽然像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兒子已不是孩子。

十六年了。

她總覺得他還小,還是那個冬夜裡抱著她膝頭哭著要爹的孩子。可眼前少年肩膀雖瘦,眼神卻已有了男子漢才有的倔強。

那倔強讓她心疼,也讓她害怕。

「峰兒,跟著那樣的人,日子不會好過。」

「我知道。」

「也許會死。」

「我知道。」

「也許你學了一身本事,最後仍救不了想救的人。」

柳小峰身子微微一震。

柳氏道:「世上的苦,不是有本事便能全擋住的。」

柳小峰低聲道:「那至少,我想知道該怎麼擋。」

柳氏看著他。

淚光又浮了上來。

她沒有再勸。

勸不住的人,便是命。

她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很舊,邊角磨得發白。她打開來,裡頭是三十幾枚銅錢,還有一枚小小的銀角子。

「這是給你娶媳婦攢的。」

柳小峰急道:「娘,我不要。」

「拿著。」柳氏聲音忽然嚴厲了些。

柳小峰不敢再推。

柳氏將布包放進他手心,又替他把衣襟理了理。

「若那位師父不收你,你就回來。」

「嗯。」

「若他收了你,也要記得回來看看娘。」

柳小峰點頭。

「我一定回來。」

柳氏望著他,忽然道:「別恨妖。」

柳小峰一怔。

柳氏道:「昨夜夢裡那個女人,很苦。」

柳小峰沉默片刻,道:「我不恨妖。」

他頓了頓,又道:「我恨自己沒用。」

柳氏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她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拉過他的手,在他掌心傷口邊輕輕吹了吹。

「去吧。」

「趁雨還沒停。」

柳小峰背起一個小包袱。

包袱裡只有兩件舊衣,一塊乾餅,一小包銅錢,和母親縫給他的一枚平安符。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柳氏坐在床上,臉色蒼白,卻努力笑著。

柳小峰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謝生養。

第二個,謝成全。

第三個,他沒有說是謝什麼。

也許是謝母親沒有讓他留下。

又也許,是向這個家告別。

他起身出門。

雨絲如霧。

柳家巷的青石板仍舊濕滑。走到井邊時,柳小峰停了停。

那口老井安靜得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井沿上昨夜貼符之處,只剩一點焦黑。

他看著那道黑痕,忽然低聲道:「我不知道妳是誰。」

井中無聲。

「但若有一日我有本事,我會回來問清楚。」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

少年人走得很快。

因為他怕自己走慢了,便再也捨不得走。

出鎮東門時,守門的老卒正縮在門洞裡烤火。見柳小峰背著包袱,老卒打了個哈欠,道:「小子,這天氣出門,不怕摔進泥溝?」

柳小峰道:「怕。」

老卒笑道:「怕還去?」

柳小峰想了想,道:「怕也得去。」

老卒怔了怔,隨即擺手:「去吧去吧,年輕人就是怪。」

鎮外官道泥濘。

春寒未退,野草被雨壓得貼在地上。遠處青山罩在雲霧裡,看不清路盡頭。柳小峰沿著官道一路往東,走了不到十里,鞋襪已滿是泥水,腳底磨出水泡。

他咬牙不歇。

辰時過,雨停了一陣。

午時未到,天又陰沉下來。

他終於在一片荒林外聽見了木魚聲。

篤。

篤。

篤。

聲音從前方破土地廟傳來。

柳小峰心頭一跳,顧不得疲累,拔腿便跑。

破土地廟不大,半邊屋頂塌了,泥塑土地公缺了一隻耳朵,神案上積著厚厚灰塵。廟外有一株老槐,槐下燃著一堆小火。

灰衣僧人坐在火旁,正用一根木枝撥火。

青燈放在他身側。

木魚也在。

柳小峰衝到廟前,氣喘吁吁。

辯機沒有抬頭。

「你娘醒了?」

柳小峰一怔。

「醒了。」

「能喝米湯?」

「能。」

「那便好。」

柳小峰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僧人好像什麼都知道。

他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泥水濺起,弄髒了他的衣袍。

辯機終於抬頭。

「你做什麼?」

柳小峰道:「求大師收我為徒。」

辯機看著他。

火光映在他眼中,那雙眼仍平靜,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

「我不收徒。」

柳小峰道:「那就收個雜役。」

「我不缺雜役。」

「我會挑水,劈柴,燒火,洗衣,搬貨,也能少吃飯。」

辯機淡淡道:「你娘需要人照顧。」

柳小峰低聲道:「我已托陳婆照看,也留了些錢。等我安頓下來,會再想法子。」

辯機道:「你跟著我,未必能安頓。」

「我知道。」

「可能會餓。」

「我餓慣了。」

「可能會傷。」

「昨夜已傷過。」

「可能會死。」

柳小峰抬頭,看著他。

「若不學,也會死。」

辯機沉默。

破廟外,雨又落了下來。

滴滴答答,敲在殘瓦上。

辯機道:「你為何想學伏妖?」

柳小峰道:「為了救我娘。」

「還有呢?」

「為了下次不求人。」

辯機眼中似有一點極淡的失望。

柳小峰忽然意識到,這答案或許不對。

可他不願說假話。

他咬牙道:「我也想知道昨夜那妖為什麼衝著我來。」

辯機看著火。

「知道未必是好事。」

「不知道,便只能等它再來。」

辯機又沉默了。

柳小峰跪在泥地裡,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入衣領,冷得他微微發抖。他卻不肯起來。

良久,辯機忽然問:「你恨昨夜那妖麼?」

柳小峰想起母親的話。

也想起井下那聲哭。

他搖頭。

「我怕她。」

辯機看向他。

柳小峰道:「也有些怨她。可我不知道該不該恨。」

「為何?」

「我娘說,她很苦。」

辯機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柳小峰低聲道:「大師,我不懂什麼佛法,也不懂什麼慈悲。我只知道,若妖害人,總要有人攔。可若妖也曾是受苦的人,也總要有人問她一句為何。」

火光跳了一下。

辯機望著眼前少年。

泥水濺在他膝上,寒雨打濕他的頭髮。他明明怕得要命,卻硬撐著不退;明明心中有怨,卻還記得母親說那妖很苦。

這樣的人,最容易受傷。

也最容易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辯機輕聲道:「伏妖不是逞強。」

柳小峰道:「我知道。」

「不是學幾道咒、幾招法印,便能救人。」

「我知道。」

「你若跟著我,要先守戒。」

「我守。」

「不殺生。」

「守。」

「不偷盜。」

「守。」

「不妄語。」

柳小峰遲疑了一下,道:「若為救人,也不能說謊麼?」

辯機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要學的第一件事,不是伏妖。」

「是什麼?」

「是知道自己何時錯了。」

柳小峰怔住。

辯機道:「人若連錯都不知,學了本事,只會害更多人。」

柳小峰伏身叩頭。

「弟子願學。」

辯機沒有立刻答應。

他抬頭望向破廟外的雨。

那雨細而長,像許多年前某座宮門前的雨。

他的眼神忽然遠了。

許久之後,他才低聲道:「我說過,我不收徒。」

柳小峰心中一沉。

辯機又道:「但匯持寺缺一個行者。」

柳小峰猛地抬頭。

辯機看著他。

「試三月。」

「三月之內,你挑水、劈柴、背經、守戒,不准問我的過去,不准擅自伏妖,不准妄稱我徒。」

柳小峰眼中亮了起來。

「三月之後呢?」

「若你心性不穩,我送你回家。」

「若穩呢?」

辯機垂目,撥了撥火。

「再說。」

柳小峰重重叩首。

「多謝大師!」

「不是大師。」

柳小峰一愣。

辯機道:「寺中喚我辯機即可。」

柳小峰張了張口,終究不敢直呼其名,只道:「是,辯機師父。」

辯機皺眉。

柳小峰立刻低頭,卻在低頭時偷偷笑了一下。

他這一笑,少年氣終於露了出來。

辯機看見了。

他沒有斥責。

只是將火邊一塊烤乾的餅遞給他。

「吃了。」

柳小峰接過餅,才發覺自己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他狼吞虎嚥吃了兩口,又想起什麼,掰下一半遞回去。

辯機道:「我過午不食。」

柳小峰怔了怔。

「過午不食?」

辯機道:「戒。」

柳小峰看了看手中餅,又看了看天色,忽然覺得學佛也許比伏妖更難。

他小心翼翼道:「那我以後也不能過午吃?」

辯機道:「你還不是僧。」

柳小峰鬆了口氣。

辯機補了一句:「但可先少吃。」

柳小峰嘴裡的餅忽然不香了。

破廟外雨聲漸密。

火堆旁,一僧一少年相對而坐。

一個背負千年舊罪。

一個初入茫茫因果。

柳小峰吃完餅,將母親給的平安符貼身收好,問道:「師父,匯持寺遠麼?」

辯機道:「不遠。」

柳小峰鬆了口氣。

「走七日便到。」

柳小峰險些被餅噎住。

辯機站起身,提起青燈。

「走吧。」

「現在?」

「現在。」

「雨還沒停。」

辯機回頭看他。

「妖不會等雨停。」

柳小峰愣了愣,隨即背起包袱,跟了上去。

破廟前的泥路被雨泡得稀爛。

他一腳踩下去,泥水沒過鞋面,冷得刺骨。前方灰衣僧人的背影仍是不疾不徐,青燈在雨中搖曳,像人間一點微弱卻不滅的光。

柳小峰跟在後頭,忽然回望來路。

遠處山霧遮住了小鎮,也遮住了柳家巷。

他看不見母親。

也看不見那口井。

可他知道,自己已從那口井邊走了出來。

至於前方是佛門,是江湖,是妖邪,還是更深的苦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跟上那盞燈。

雨中,木魚聲再度響起。

篤。

篤。

篤。

像師徒之緣,從此一聲一聲,敲入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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