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雨終於小了。
柳家巷仍濕漉漉的,瓦檐下一滴一滴落著水。巷中幾戶人家開了半扇門,又很快合上。昨夜那一場異變,雖無人敢出門相看,可木魚聲、井中哭笑聲、柳小峰的呼喊聲,早已沿著雨縫鑽進了各家的窗紙。
世上最藏不住的,便是貧巷裡的怪事。
不到辰時,柳家門前已有幾個婦人探頭探腦。她們不敢走近,只在對面牆根底下低聲議論。
「昨夜我聽見柳家那口井裡有女人笑。」
「莫不是柳嫂子真被什麼髒東西纏上了?」
「我早說那井邪門,偏他們家窮,不肯搬。」
「噓,小聲些,小峰那孩子脾氣倔。」
屋內,柳小峰坐在床邊,兩眼通紅。
柳氏尚未醒。
她臉色比昨夜好些,唇上也有了微微血色,只是眉頭仍緊皺,像夢裡還有許多苦事未完。柳小峰用破布裹著右手,掌心傷口不深,卻一陣陣地疼。疼也好,疼便知道自己還活著,母親也還活著。
灶上熬著半鍋米湯。
米是隔壁陳婆子清早悄悄送來的。她嘴上說「我不是怕你們晦氣,只是昨夜聽見動靜,心裡不安」,放下米袋便走了。柳小峰沒有追出去道謝。他知道陳婆子膽小,也知道她終究是個好人。
人世間的善,常常很小。
一把米,一碗熱湯,一句不甚好聽的關心。
可窮人就是靠這些小善,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天。
柳小峰舀了一勺米湯,吹了吹,湊到母親唇邊。
柳氏喉頭微動,竟慢慢嚥了下去。
柳小峰心中一喜,低聲道:「娘,妳醒醒。」
柳氏睫毛顫了顫。
過了片刻,她終於睜開眼。
那雙眼已不再翻黑,只是疲憊得厲害,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她望見柳小峰,先是一怔,隨即伸手去摸他的臉。
「峰兒……」
柳小峰一把握住她的手。
「娘,我在。」
柳氏嘴唇發抖,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我是不是……又犯病了?」
柳小峰心頭一酸。
他本想說「沒有」,可昨夜那一幕幕就在眼前:井邊赤足的母親,黑了半邊的眼,扣住他手腕的冷指,還有那句「下去陪她」。
他終究不會撒謊。
他只道:「都過去了。」
柳氏看見他裹著布的手,臉色一變。
「你的手怎麼了?」
「不礙事,昨夜摔了一跤。」
柳氏怔怔看著他。
做母親的人,哪裡聽不出兒子有事瞞著自己?她想坐起來,身子卻一軟,險些栽倒。柳小峰連忙扶住。
柳氏抓著他的袖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峰兒,娘昨夜……是不是傷了你?」
柳小峰沉默。
柳氏便明白了。
她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入鬢髮。
「娘該死。」
柳小峰急道:「娘,妳胡說什麼?那不是妳,是妖物害妳。」
柳氏卻搖頭。
「可這雙手是我的。」
柳小峰一時說不出話。
窗外雨絲細細,院中那株老槐樹被雨洗得發黑。屋內很靜,靜到能聽見灶裡柴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柳氏睜開眼,看著屋梁,喃喃道:「我夢見一個女人。」
柳小峰心頭一緊。
「什麼女人?」
「看不清臉。」柳氏道,「她一直哭,一直問我,為什麼沒有人記得她。她說水裡冷,說井口太高,說她等了很多年。」
柳小峰想起昨夜那灰衣僧人的話。
——她不是衝著你母親來的。
——她是衝著你來的。
他的手不自覺握緊。
柳氏似有所覺,轉頭看他:「峰兒,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柳小峰勉強一笑。
「我一個碼頭搬貨的窮小子,能知道什麼?」
柳氏沒有笑。
她只靜靜看著他。
母子相依多年,有些話不必問到底。
良久,柳氏輕聲道:「昨夜是不是有人救了我們?」
柳小峰點頭。
「一位和尚。」
柳氏怔了怔。
「和尚?」
「灰衣,提一盞青燈,手上有串舊佛珠。」柳小峰低聲道,「他說他法號辯機。」
柳氏念了一遍:「辯機……」
她忽然皺眉,似乎覺得這名字在哪裡聽過,卻又想不起來。鎮上百姓多半不識字,佛號道號在他們耳中也不過是聲響罷了。
柳小峰卻把這兩個字記得極深。
辯機。
那僧人昨夜站在井邊,面對妖物時的背影,像一株被風雪壓彎卻仍未折斷的老松。
他想起妖物那句話。
——你身上有罪。
又想起辯機的回答。
——正因有罪,才知苦。
柳小峰十六年來,見過許多有本事的人。
鎮上的武師能一拳打裂青磚,碼頭上的老船夫能在急浪中撐船如行平地,賭坊裡的惡漢能叫人跪下磕頭。可這些人的本事,都只讓人怕。
辯機不同。
他讓柳小峰第一次覺得,世上或許真有人能走進黑暗裡,把那些哭聲聽清楚。
日近午時,柳氏又昏昏睡去。
柳小峰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屋。
巷中議論聲立刻停了。
幾個婦人訕訕一笑,各自散開。唯有陳婆子沒有走。她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熱藥。
「小峰,這是我家那口子咳嗽時剩下的藥材,不知對不對症,你先給你娘熬著。」
柳小峰接過,低聲道:「多謝陳婆。」
陳婆子看著他的手,嘆道:「昨夜那和尚走了?」
柳小峰忙問:「陳婆看見他往哪兒去了?」
「天沒亮時,我聽見木魚聲往鎮外去了。」陳婆子朝東邊一指,「約莫是出東門。這等高人,哪會在咱們窮巷久留?」
柳小峰心中一動。
「東門?」
陳婆子道:「是啊。我聽我家老頭子說,東門外三十里有座破土地廟,雲遊僧道常在那裡歇腳。再往前,就是青州山道。」
柳小峰沒有說話。
陳婆子看他神色,忽然一驚:「小峰,你可別胡來。你娘才醒,你若走了,她怎麼辦?」
柳小峰低頭看著手中藥碗。
是啊。
娘怎麼辦?
他若走了,誰給娘熬藥?誰替她挑水?誰去碼頭掙那幾文錢?
可若他不走呢?
下一次妖物再來,難道仍要等旁人恰巧路過?
昨夜那口井前,他用盡全身力氣,也護不住母親。
柳小峰從小便知道自己窮。
窮人有許多不能。
不能生病,不能怕冷,不能喊苦,不能出事。
可直到昨夜,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不只是窮。
他還弱。
弱到連最親的人都保不住。
這念頭像一枚冰冷的釘子,釘進他心裡。
他回屋時,柳氏已醒了,正靠在床頭。
母子二人隔著一盞油燈相望。
柳氏忽然道:「你想去找那位師父?」
柳小峰怔住。
「娘……」
柳氏微微笑了笑。
她臉色仍白,笑容卻溫柔。
「你是我生的,你心裡想什麼,娘怎會不知道?」
柳小峰在床前跪下。
「娘,我不是要丟下妳。」
「我知道。」
「我只是……」他喉頭發緊,「我只是怕。」
柳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動作像他小時候受了委屈,母親哄他入睡時一樣。
柳小峰眼眶一熱。
「娘,昨夜若沒有那位大師,我救不了妳。」
柳氏輕聲道:「人總有救不了的時候。」
「可我不想每一次都救不了。」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屋中靜了許久。
柳氏望著他,忽然像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兒子已不是孩子。
十六年了。
她總覺得他還小,還是那個冬夜裡抱著她膝頭哭著要爹的孩子。可眼前少年肩膀雖瘦,眼神卻已有了男子漢才有的倔強。
那倔強讓她心疼,也讓她害怕。
「峰兒,跟著那樣的人,日子不會好過。」
「我知道。」
「也許會死。」
「我知道。」
「也許你學了一身本事,最後仍救不了想救的人。」
柳小峰身子微微一震。
柳氏道:「世上的苦,不是有本事便能全擋住的。」
柳小峰低聲道:「那至少,我想知道該怎麼擋。」
柳氏看著他。
淚光又浮了上來。
她沒有再勸。
勸不住的人,便是命。
她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很舊,邊角磨得發白。她打開來,裡頭是三十幾枚銅錢,還有一枚小小的銀角子。
「這是給你娶媳婦攢的。」
柳小峰急道:「娘,我不要。」
「拿著。」柳氏聲音忽然嚴厲了些。
柳小峰不敢再推。
柳氏將布包放進他手心,又替他把衣襟理了理。
「若那位師父不收你,你就回來。」
「嗯。」
「若他收了你,也要記得回來看看娘。」
柳小峰點頭。
「我一定回來。」
柳氏望著他,忽然道:「別恨妖。」
柳小峰一怔。
柳氏道:「昨夜夢裡那個女人,很苦。」
柳小峰沉默片刻,道:「我不恨妖。」
他頓了頓,又道:「我恨自己沒用。」
柳氏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她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拉過他的手,在他掌心傷口邊輕輕吹了吹。
「去吧。」
「趁雨還沒停。」
柳小峰背起一個小包袱。
包袱裡只有兩件舊衣,一塊乾餅,一小包銅錢,和母親縫給他的一枚平安符。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柳氏坐在床上,臉色蒼白,卻努力笑著。
柳小峰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謝生養。
第二個,謝成全。
第三個,他沒有說是謝什麼。
也許是謝母親沒有讓他留下。
又也許,是向這個家告別。
他起身出門。
雨絲如霧。
柳家巷的青石板仍舊濕滑。走到井邊時,柳小峰停了停。
那口老井安靜得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井沿上昨夜貼符之處,只剩一點焦黑。
他看著那道黑痕,忽然低聲道:「我不知道妳是誰。」
井中無聲。
「但若有一日我有本事,我會回來問清楚。」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
少年人走得很快。
因為他怕自己走慢了,便再也捨不得走。
出鎮東門時,守門的老卒正縮在門洞裡烤火。見柳小峰背著包袱,老卒打了個哈欠,道:「小子,這天氣出門,不怕摔進泥溝?」
柳小峰道:「怕。」
老卒笑道:「怕還去?」
柳小峰想了想,道:「怕也得去。」
老卒怔了怔,隨即擺手:「去吧去吧,年輕人就是怪。」
鎮外官道泥濘。
春寒未退,野草被雨壓得貼在地上。遠處青山罩在雲霧裡,看不清路盡頭。柳小峰沿著官道一路往東,走了不到十里,鞋襪已滿是泥水,腳底磨出水泡。
他咬牙不歇。
辰時過,雨停了一陣。
午時未到,天又陰沉下來。
他終於在一片荒林外聽見了木魚聲。
篤。
篤。
篤。
聲音從前方破土地廟傳來。
柳小峰心頭一跳,顧不得疲累,拔腿便跑。
破土地廟不大,半邊屋頂塌了,泥塑土地公缺了一隻耳朵,神案上積著厚厚灰塵。廟外有一株老槐,槐下燃著一堆小火。
灰衣僧人坐在火旁,正用一根木枝撥火。
青燈放在他身側。
木魚也在。
柳小峰衝到廟前,氣喘吁吁。
辯機沒有抬頭。
「你娘醒了?」
柳小峰一怔。
「醒了。」
「能喝米湯?」
「能。」
「那便好。」
柳小峰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僧人好像什麼都知道。
他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泥水濺起,弄髒了他的衣袍。
辯機終於抬頭。
「你做什麼?」
柳小峰道:「求大師收我為徒。」
辯機看著他。
火光映在他眼中,那雙眼仍平靜,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
「我不收徒。」
柳小峰道:「那就收個雜役。」
「我不缺雜役。」
「我會挑水,劈柴,燒火,洗衣,搬貨,也能少吃飯。」
辯機淡淡道:「你娘需要人照顧。」
柳小峰低聲道:「我已托陳婆照看,也留了些錢。等我安頓下來,會再想法子。」
辯機道:「你跟著我,未必能安頓。」
「我知道。」
「可能會餓。」
「我餓慣了。」
「可能會傷。」
「昨夜已傷過。」
「可能會死。」
柳小峰抬頭,看著他。
「若不學,也會死。」
辯機沉默。
破廟外,雨又落了下來。
滴滴答答,敲在殘瓦上。
辯機道:「你為何想學伏妖?」
柳小峰道:「為了救我娘。」
「還有呢?」
「為了下次不求人。」
辯機眼中似有一點極淡的失望。
柳小峰忽然意識到,這答案或許不對。
可他不願說假話。
他咬牙道:「我也想知道昨夜那妖為什麼衝著我來。」
辯機看著火。
「知道未必是好事。」
「不知道,便只能等它再來。」
辯機又沉默了。
柳小峰跪在泥地裡,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入衣領,冷得他微微發抖。他卻不肯起來。
良久,辯機忽然問:「你恨昨夜那妖麼?」
柳小峰想起母親的話。
也想起井下那聲哭。
他搖頭。
「我怕她。」
辯機看向他。
柳小峰道:「也有些怨她。可我不知道該不該恨。」
「為何?」
「我娘說,她很苦。」
辯機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柳小峰低聲道:「大師,我不懂什麼佛法,也不懂什麼慈悲。我只知道,若妖害人,總要有人攔。可若妖也曾是受苦的人,也總要有人問她一句為何。」
火光跳了一下。
辯機望著眼前少年。
泥水濺在他膝上,寒雨打濕他的頭髮。他明明怕得要命,卻硬撐著不退;明明心中有怨,卻還記得母親說那妖很苦。
這樣的人,最容易受傷。
也最容易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辯機輕聲道:「伏妖不是逞強。」
柳小峰道:「我知道。」
「不是學幾道咒、幾招法印,便能救人。」
「我知道。」
「你若跟著我,要先守戒。」
「我守。」
「不殺生。」
「守。」
「不偷盜。」
「守。」
「不妄語。」
柳小峰遲疑了一下,道:「若為救人,也不能說謊麼?」
辯機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要學的第一件事,不是伏妖。」
「是什麼?」
「是知道自己何時錯了。」
柳小峰怔住。
辯機道:「人若連錯都不知,學了本事,只會害更多人。」
柳小峰伏身叩頭。
「弟子願學。」
辯機沒有立刻答應。
他抬頭望向破廟外的雨。
那雨細而長,像許多年前某座宮門前的雨。
他的眼神忽然遠了。
許久之後,他才低聲道:「我說過,我不收徒。」
柳小峰心中一沉。
辯機又道:「但匯持寺缺一個行者。」
柳小峰猛地抬頭。
辯機看著他。
「試三月。」
「三月之內,你挑水、劈柴、背經、守戒,不准問我的過去,不准擅自伏妖,不准妄稱我徒。」
柳小峰眼中亮了起來。
「三月之後呢?」
「若你心性不穩,我送你回家。」
「若穩呢?」
辯機垂目,撥了撥火。
「再說。」
柳小峰重重叩首。
「多謝大師!」
「不是大師。」
柳小峰一愣。
辯機道:「寺中喚我辯機即可。」
柳小峰張了張口,終究不敢直呼其名,只道:「是,辯機師父。」
辯機皺眉。
柳小峰立刻低頭,卻在低頭時偷偷笑了一下。
他這一笑,少年氣終於露了出來。
辯機看見了。
他沒有斥責。
只是將火邊一塊烤乾的餅遞給他。
「吃了。」
柳小峰接過餅,才發覺自己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他狼吞虎嚥吃了兩口,又想起什麼,掰下一半遞回去。
辯機道:「我過午不食。」
柳小峰怔了怔。
「過午不食?」
辯機道:「戒。」
柳小峰看了看手中餅,又看了看天色,忽然覺得學佛也許比伏妖更難。
他小心翼翼道:「那我以後也不能過午吃?」
辯機道:「你還不是僧。」
柳小峰鬆了口氣。
辯機補了一句:「但可先少吃。」
柳小峰嘴裡的餅忽然不香了。
破廟外雨聲漸密。
火堆旁,一僧一少年相對而坐。
一個背負千年舊罪。
一個初入茫茫因果。
柳小峰吃完餅,將母親給的平安符貼身收好,問道:「師父,匯持寺遠麼?」
辯機道:「不遠。」
柳小峰鬆了口氣。
「走七日便到。」
柳小峰險些被餅噎住。
辯機站起身,提起青燈。
「走吧。」
「現在?」
「現在。」
「雨還沒停。」
辯機回頭看他。
「妖不會等雨停。」
柳小峰愣了愣,隨即背起包袱,跟了上去。
破廟前的泥路被雨泡得稀爛。
他一腳踩下去,泥水沒過鞋面,冷得刺骨。前方灰衣僧人的背影仍是不疾不徐,青燈在雨中搖曳,像人間一點微弱卻不滅的光。
柳小峰跟在後頭,忽然回望來路。
遠處山霧遮住了小鎮,也遮住了柳家巷。
他看不見母親。
也看不見那口井。
可他知道,自己已從那口井邊走了出來。
至於前方是佛門,是江湖,是妖邪,還是更深的苦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跟上那盞燈。
雨中,木魚聲再度響起。
篤。
篤。
篤。
像師徒之緣,從此一聲一聲,敲入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