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下了三日。
柳家巷的青石板早被雨水泡得發黑,石縫間浮起一層冷膩的青苔。巷子不長,從東頭的土地祠到西尾那口老井,也不過百十來步。白日裡尚有賣炊餅的老漢挑擔經過,有婦人在門前潑水洗衣,有孩子赤腳追逐;可一入夜,這條巷子便像被人從人間割了出去,只剩雨聲,瓦聲,和那口老井裡偶爾傳出的低低回音。
井在巷尾。
那是一口老井,井沿缺了半邊,石上刻著幾道淺淺痕跡,像人用指甲慢慢摳出來的。鎮中老人說,這井比柳家巷還老。早些年也曾水甜如蜜,後來不知為何,水色漸渾,冬不結冰,夏不見涼。再後來,有人半夜聽見井下哭聲,說像婦人,也像嬰兒。
這等鄉野怪談,本不足信。
窮人家日子已苦,誰還有餘力去怕鬼?
柳小峰便是這樣想的。
他今年十六歲,生得身形清瘦,眉眼卻極亮。那亮不是富貴人家少年眼中的神采飛揚,而像寒夜裡一點不肯熄滅的炭火。他父親死得早,家中只剩母親柳氏與他相依為命。柳氏替人漿洗衣物,又兼做些針線活,柳小峰則白日去碼頭搬貨,夜裡回來劈柴燒水。母子二人日子過得緊,可終究還算安穩。
直到半月之前。
柳氏開始夜裡說夢話。
初時只是低低喃喃,柳小峰以為母親勞累過度,醒來問她,她也一臉茫然。又過幾日,那夢話便變了。她口中夾雜許多古怪字句,有些像古書裡的雅言,有些又像戲臺上怨婦唱腔,聲音時高時低,時哭時笑。
最怪的是,她說話時,眼睛竟睜著。
那雙眼直勾勾望著房梁,眼白泛出一層灰青,彷彿看見屋頂之外另有一重天。
柳小峰心中發寒,卻仍不敢說怕。
窮人家的孩子,怕也得忍著。
這一夜,雨勢更急。
柳小峰從碼頭回來,肩上衣衫濕透,兩手被麻繩勒出紅痕。他推開自家柴門,先喚了一聲:「娘。」
屋裡無人應。
油燈還亮著,燈花結成一粒焦黑的豆。案上放著半件未繡完的童衣,針線斜斜扎在布上。鍋裡粥已涼透,上頭結了一層薄皮。
柳小峰心頭一緊。
他放下柴捆,轉身衝出門去。
雨水撲面而來。
巷尾那口井邊,果然蹲著一個女人。
她披頭散髮,赤著腳,身上只穿一件舊青布襖。雨將她頭髮打濕,一縷一縷貼在臉上。她兩隻手扶著井沿,指甲縫裡滿是濕泥,像已在那裡摳挖了許久。
柳小峰站在雨裡,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那女人,是他娘。
「娘!」
柳氏沒有回頭。
她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教柳小峰心中陡然一寒。母親一生溫順,平日裡連與鄰家爭兩句柴米都會臉紅,從不曾有過這樣的笑。
柳小峰一步步走近。
「娘,雨大,回屋去。」
柳氏仍不應。
她對著井口,輕聲道:「妳還在下面麼?」
雨聲忽然像遠了。
柳小峰聽見井底傳來一點回音。
不是水聲。
像有人在井下極深處,用指尖輕輕敲著石壁。
一下。
又一下。
柳小峰背脊發麻,卻仍伸手去扶母親肩膀。
他的手剛碰到柳氏,便猛地縮了回來。
冷。
那不是雨夜的冷。
那冷像從墳土裡沁出來,又濕又黏,順著手指直鑽進骨縫。
柳氏終於轉過頭來。
柳小峰看見她的臉,心中登時一沉。
她臉色慘白,嘴唇卻紅得異樣,像剛飲過胭脂。那雙平日溫柔的眼睛,此刻半邊眼白翻黑,黑得不見瞳仁。
她望著柳小峰,忽然柔聲道:「峰兒,你過來。」
這聲音確是母親的聲音。
可柳小峰卻覺得,說話的並不是母親。
他勉強道:「娘,我扶妳回去。」
柳氏微微一笑。
下一刻,她猛然抓住柳小峰手腕!
她一個瘦弱婦人,平日提一桶水尚要歇兩回,此刻手勁卻大得嚇人。柳小峰只覺腕骨幾乎被捏碎,整個人被她向井邊拖去。
「娘!」
柳氏貼近他耳邊,笑道:「你不是想救她麼?」
柳小峰渾身一震。
「救誰?」
柳氏嘴角越咧越大,幾乎不像人的笑。
「救那個一直哭的人啊。」
井底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哭。
那哭聲不大,卻像針一樣扎進人耳裡。
柳小峰奮力掙扎,可柳氏手指如鐵箍般扣住他。他一腳踩在青苔上,腳下一滑,半個身子已被拖到井沿邊。井中黑洞洞的,不見水光,只見一團濃墨般的暗影在下頭緩緩旋動。
「下去吧。」柳氏輕聲道,「下去陪她。」
柳小峰咬牙,另一隻手死死摳住井沿缺口。石上粗糙,劃破了他的掌心。血混著雨水流下,滴入井中。
井底哭聲倏然停了。
隨後,一陣笑聲從井裡升起。
先是一個女人笑。
接著像兩個。
三個。
許多個。
整條柳家巷的雨聲都被那笑聲壓了下去。
柳小峰臉色慘白。他不是沒見過死人。碼頭上有搬夫失足落水,撈起來時肚腹發脹,面目全非。他也不是沒見過惡人。鎮上賭坊的打手討債時,曾把人手指一根根折斷。
可他從未如此怕過。
因為抓著他的,是他娘。
世上有些恐懼,並非來自妖魔鬼怪。
而是你最信的人,忽然成了你不認得的樣子。
便在柳小峰將要撐不住時,巷口忽然響起一聲木魚。
篤。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井中的笑聲一頓。
又是一聲。
篤。
柳氏臉上的笑容僵住,黑白相混的眼珠猛然轉向巷口。
雨幕深處,有一點青黃燈火。
那燈火很暗,彷彿下一瞬便要被雨打滅。可奇怪的是,任雨如何急,那一點火始終不滅。
一名灰衣僧人從雨中走來。
他走得很慢。
腳下不疾不徐,像不是走在雨夜小巷,而是走過一座空山古寺的石階。
那僧人年紀看不甚準。乍看不過三十餘歲,細看眉宇間又藏著說不出的滄桑。他僧衣舊得發白,袖口補了幾處,手中提一盞青燈,腕上纏著一串暗沉佛珠。
他左手執木魚槌,輕輕敲了一下。
篤。
柳氏忽然尖聲道:「和尚!」
那聲音再不是柳氏,而是一個又尖又冷的女人聲。
灰衣僧人停在三丈之外,目光落在柳小峰滴血的手上,又移向柳氏。
他沒有立刻念咒,也沒有拔劍作法。
他只是問了一句:
「妳在井下多久了?」
柳氏怔住。
井裡的黑影也似怔住。
柳小峰從未想過,伏妖之人見妖,第一句竟不是喝罵,不是斥責,而是這樣一句話。
那女聲沉默片刻,忽然咯咯笑道:「和尚,你要渡我?」
灰衣僧人道:「若能渡,便渡。」
「若不能呢?」
「便問清楚,再渡。」
女聲大笑。
柳氏五指猛地一緊,柳小峰痛得悶哼一聲。
灰衣僧人皺了皺眉。
他終於抬起右手。
腕上佛珠微微一亮。
那光不是金色,也不耀眼,只如晨曦初破時落在舊佛像上的一層淡光。
他低聲誦道: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柳氏臉色驟變。
井口黑氣忽然翻湧而出,化作一張模糊的女人臉。那張臉極長,眼窩深陷,嘴角裂至耳根,卻偏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苦。
柳小峰只看了一眼,便幾乎魂飛魄散。
灰衣僧人卻不退。
他將青燈放在地上。
燈火照在雨水裡,竟映出滿地細碎的紅。
柳小峰低頭一看,心頭更寒。
不知何時,井邊青石上竟鋪滿了花瓣。
紅色的花瓣。
像血。
又不像血。
那妖臉盯著灰衣僧人,陰惻惻道:「你身上有罪。」
灰衣僧人沉默。
妖臉笑得更快意。
「好重的罪。」
雨更急。
柳小峰卻覺得,那和尚身影似乎顫了一下。
只是很輕。
輕得像一片雨打在枯葉上。
妖物低聲道:「你也敢渡我?」
灰衣僧人抬眼。
那一眼平靜得近乎悲憫。
「正因有罪,才知苦。」
妖物怒嘯。
黑氣化作長髮,從井中暴射而出,直卷灰衣僧人的咽喉。柳小峰驚呼未出口,便見那僧人右掌翻轉,掌心佛印微現。
他沒有後退。
只向前一步。
「放手。」
這兩字說得極輕。
卻像寺中暮鼓,沉沉撞入人心。
柳氏抓著柳小峰的手指忽然一鬆。
柳小峰跌坐在地,大口喘氣。
那妖物見失了人質,尖叫一聲,黑氣反捲,竟要重新鑽入柳氏七竅。灰衣僧人袖袍一揮,佛珠自腕上飛出,九顆珠子懸於半空,結成一道圓環,正套在柳氏頭頂。
柳氏渾身劇顫。
她喉中發出痛苦的嗚咽。
柳小峰不顧一切爬過去,喊道:「娘!」
灰衣僧人喝道:「別碰她!」
這是他入巷以來第一次提高聲音。
柳小峰僵住。
那妖物在柳氏體內翻騰,柳氏臉上一時是痛苦,一時是怨毒,一時又像清醒過來,淚水混著雨水滾落。
她望向柳小峰,嘴唇發抖。
「峰兒……」
柳小峰眼眶登時紅了。
妖物又笑:「你救得了她麼?和尚,你救得了一個,救得了天下所有苦命人麼?」
灰衣僧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井邊。
一步。
兩步。
每走一步,地上紅色花瓣便被雨水沖開一些。
他俯身望向井底。
良久,他輕聲道:「原來如此。」
柳小峰急道:「大師,什麼原來如此?」
灰衣僧人沒有看他。
他望著井底黑暗,緩緩道:「她不是衝著你母親來的。」
柳小峰一怔。
「她是衝著你來的。」
這句話一出,井中黑氣驟然暴漲。
那妖物像被人揭破心事,尖聲厲嘯,聲音震得兩旁門窗砰砰作響。柳家巷中幾戶人家早已熄燈閉門,此刻更無一人敢探頭。
柳小峰腦中一片空白。
衝著我來的?
為什麼?
他一個窮小子,既無金銀,也無仇家,妖物為何要衝著他來?
灰衣僧人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
似乎藏著許多未說出口的事。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只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
那黃紙並非道門符籙,上頭沒有朱砂鬼畫,只有用淡墨寫成的一個字。
「苦」。
灰衣僧人將那張紙貼在井沿缺口。
井中黑氣猛地一滯。
他雙手合十,低聲誦經。
經聲初時低沉,後來漸漸清朗。雨夜、老井、紅花、哭聲,皆在那經聲裡變得遙遠。
柳小峰坐在地上,怔怔望著那僧人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這和尚不像是在伏妖。
倒像是在替一個受苦很久的人送行。
妖物的叫聲越來越淒厲。
「我不走!」
「她欠我的!」
「他也欠我的!」
灰衣僧人問:「誰欠妳?」
妖物忽然安靜。
片刻後,井底傳來一聲極低的哭。
「沒有人記得我。」
灰衣僧人道:「我記得。」
妖物顫聲道:「你怎會記得?」
灰衣僧人垂目。
「凡哭聲入耳,便已記得。」
這句話說完,井邊青燈忽然大亮。
紅色花瓣被風捲起,繞著井口旋成一道血色花環。柳氏痛呼一聲,身上黑氣終於被一絲絲抽離,盡數沒入那張寫著「苦」字的黃紙之中。
黃紙燃了起來。
火光幽藍。
雨水竟澆不滅。
妖物最後的聲音,像從極遠處傳來。
「和尚……你渡不了自己的……」
聲音散了。
雨聲重新回到人間。
柳氏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柳小峰撲過去,將母親抱在懷裡。
「娘!娘!」
柳氏面色蒼白,呼吸微弱,卻已不再冰冷。她眼角尚有淚痕,像做了一場極長極苦的夢。
灰衣僧人收回佛珠。
九顆珠子回到腕上時,其中一顆竟裂開了一道細痕。
柳小峰抱著母親,抬頭看他。
「大師……她好了麼?」
灰衣僧人道:「性命無礙。只是被怨氣傷了元神,要靜養。」
柳小峰鬆了口氣,隨即伏地便拜。
「多謝大師救命之恩!」
灰衣僧人側身避開半禮。
「莫謝我。」
「為什麼?」
「我只是恰巧路過。」
柳小峰抬起頭。
雨水沿著他的臉往下流,他分不清那是雨還是淚。
「可若沒有大師,我娘便死了,我也死了。」
灰衣僧人看著他,沉默良久。
最後道:「你叫什麼名字?」
「柳小峰。」
「小峰。」灰衣僧人輕聲重複了一遍。
他望向那口老井。
井水終於現出一點微光。
只是井沿上,仍有幾片紅色花瓣未被雨水沖走。
灰衣僧人伸手拾起一片。
花瓣在他指間輕輕一顫,便化作一點紅灰。
柳小峰問:「大師,這是什麼花?」
灰衣僧人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許久,他才道:
「彼岸花。」
柳小峰道:「為何會在這裡?」
灰衣僧人望著掌中紅灰,眼神忽然變得很遠。
「有人不肯走。」
「誰?」
僧人沒有回答。
他轉身提起青燈,向巷口走去。
柳小峰急道:「可敢問大師法號?」
雨中,那灰衣僧人腳步微頓。
良久,他才答道:
「辯機。」
木魚聲漸遠。
篤。
篤。
篤。
柳小峰抱著昏迷的母親,坐在井邊雨水裡,看著那盞青燈消失在長巷盡頭。
他那時還不知道。
這一夜,不過是命運輕輕敲下的第一聲木魚。
而那名叫辯機的灰衣僧人,身後拖著的,乃是一段比柳家巷的雨夜更深、更冷、更長的千年舊夢。
雨還在下。
井邊最後一片紅色彼岸花,隨水流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