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力艙的門一打開,熱浪幾乎迎面砸來。
巨大的主反應渦輪在深處轟鳴,藍白色能量管線像發光血管一樣貫穿整個空間。層層平台與檢修橋架交錯,向上延伸到看不見頂的高度。
而更糟的是——
這裡已經被人等著了。
整整兩隊武裝者分據上下平台,外加三架重型維修機甲被改造成臨時壓制兵器,正對準入口。
卡西安站在最高層欄杆邊,像早知道她們會從這裡經過。
「我說過,妳們走不到船尾。」
八雲抬頭看他。
「你真的很愛堵人台詞。」
卡西安沒有理會,只看著羅蕾萊。
「最後一次。跟我走。至少在那邊,妳不會再被拿來消耗。」
羅蕾萊微微抬眼。
「你把關起來叫不消耗?」
「比起被整個世界當應急鑰匙,至少那裡會保證妳活著。」
「活著不是只有呼吸。」
卡西安眼神一沉。
「妳跟她們待在一起太久了,已經忘記現實怎麼運作。」
八雲在旁邊忍不住插話:
「我沒有忘記喔。現實就是,像你們這種人每次都覺得自己在做比較實際的選擇,然後把別人的人生壓成便於管理的形狀。」
她往前一步,仰頭看向卡西安。
「我最討厭這種。」
卡西安冷冷地說:
「討厭不會改變世界。」
八雲笑了。
「對。」
「但拆掉你們的系統,通常可以。」
說完,她直接把整個動力艙的維修廣播搶了過來。
「各位晚上好,這裡是臨時檢修通知。因應本區域發生的綁架與人格剝奪未遂事件,現在開始進行大型打臉作業。」
卡西安:「……」
下一瞬間,漢斯猛地拉下緊急手柄。
整個動力艙的磁懸檢修橋同時移位。
上層武裝者腳下平台整排往外滑開,至少七八個人當場失去平衡,抓著欄杆怒吼。
安娜則把預先藏好的高壓奶油噴灌塞進管線口,一口氣噴進維修機甲的散熱孔。
「這個沒用吧?!」八雲一愣。
「不,」安娜冷靜回答,「這是糖霜底。高溫會焦化。」
三秒後,那三架改裝機甲的散熱系統真的開始報錯。
焦糖化糖霜在高熱管道裡迅速硬化,直接把循環堵成大型甜點事故現場。
八雲當場肅然起敬。
「安娜,我想跟妳拜師。」
「等妳活著下船再說。」
羅蕾萊站到平台中央,深吸一口氣。
她沒有立刻唱高音,而是從極低、極穩的鼻音開始,像深海下第一道悄悄亮起的聲納。
動力艙的轟鳴原本會吞沒一切人聲。
但她的旋律竟順著管線震動,一寸寸爬進整艘船的骨架。
白露迅速解析。
「她在接手動力共鳴。這一帶的金屬本身會變成她的擴音器。」
八雲一邊拆掉衝下來的無人機,一邊感嘆:
「我真的越來越羨慕這種職業技能樹。」
卡西安終於動了。
他從上層一躍而下,外骨骼推進器在空中劃出短促白線,直衝羅蕾萊而來。
這一次,他不再想抓活的節奏主導權,而是打算直接把她與整個動力共鳴區切開。
八雲早一步迎上去。
兩人正面撞進同一條檢修橋。
卡西安的戰鬥風格極其乾淨,沒有多餘動作,所有攻擊都朝著最快壓制而去。八雲則相反,她不跟他比漂亮,而是什麼順手拿什麼——工具箱、緊急拉桿、可拆式面板、甚至一條剛拔下來的檢修警示帶,都能被她拿來打亂對方節奏。
「妳到底有沒有正規受訓!」卡西安第一次顯出煩躁。
「有啊!」八雲一邊閃過一記近距脈衝一邊回道,「只是我常常翹掉優雅那門課!」
羅蕾萊的歌聲越來越高。
整個動力艙開始共鳴。
金屬在唱。
管線在唱。
船體深處那道原本被對手私接的轉運航道鎖,也在她的歌裡一寸寸裂開。
卡西安意識到不能再拖,抬手啟動最後那組針對羅蕾萊的直連壓制器。
八雲瞳孔一縮。
太近了。
來不及完全攔。
但就在那一瞬間——
一把剁刀帶著俐落破風聲,狠狠插進壓制器側面。
安娜站在後方,冷冷道:
「不要在我面前對歌手下這種難看的手。」
壓制器火花四濺。
八雲當場熱淚盈眶。
「主廚小姐妳真的太帥了。」
安娜面無表情。
「我知道。」
第十章 海風甲板、北大西洋、以及從海底升起的鋼鐵答案
她們衝出動力艙時,外面已是深夜。
船尾下層的半開放海風甲板幾乎像貼著北大西洋海面飛行。狂風迎面撕扯,海浪黑得像大片流動的鐵。遠方只有極淡的月光,和紅鬍子叔叔號自己在黑海上拖出的巨大白痕。
這裡已經遠離一般乘客區。
沒有觀光燈、沒有音樂、沒有安全感。
只有冷。
還有追兵。
「接應點就在外置維修平台下方。」白露在風中提高音量,「U4501已抵達潛伏位置,需透過船尾檢修臂下降。」
八雲一邊抓緊欄杆,一邊往下看。
黑。
全是黑。
「我現在開始理解,為什麼一般人不喜歡把逃生計畫建立在潛艦上。」
羅蕾萊長髮被海風吹得亂飛,卻依舊很平靜。
「因為一般人沒有更好的選項。」
話音剛落,船尾警報突然再度大響。
整片甲板的泛光燈一盞盞亮起,把她們的身影釘死在光裡。
卡西安從後方緩步走出。
這一次,他身後不是零散追兵,而是整支海上轉運武裝隊。
而更麻煩的是,甲板兩側已經升起自動拘束砲。
卡西安的聲音幾乎被海風撕碎,卻仍清楚傳來。
「到此為止了。」
八雲低聲道:
「你真的很不會挑結尾台詞。」
卡西安沒理她,只看著羅蕾萊。
「我最後再說一次。跟我走。這艘船以外的世界,不會比我更仁慈。」
羅蕾萊在風裡站得很直。
她看著對方,眼神裡沒有恨,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很深的安靜。
「可是,卡西安。」
她輕聲說。
「至少外面的世界,不會替我寫好一生該被關在哪個房間裡。」
卡西安沉默了半秒。
然後抬手。
所有武器同時鎖定。
八雲正要硬扛,羅蕾萊卻先一步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有退。
沒有閃。
只是站在那片鋼鐵與海風中央,舉起她的銀色麥克風。
然後,唱了。
不是戰鬥歌。
不是破解器。
不是陷阱。
而是一首極短、極舊、極像北方童謠的旋律。
風忽然變了。
海面也變了。
遠方黑暗裡,一道原本幾乎看不見的深色輪廓,緩緩浮起。
先是低沉的金屬轟鳴。
接著是切開海面的水線。
最後,像某種古老幽靈從北大西洋底下醒來似的,一艘通體深灰、線條冷硬、船身刻著白色編號的潛艦,從黑浪中穩穩浮出。
U4501。
它浮出的那一刻,整片甲板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因為這不是傳說,不是檔案錯誤,不是退役名單裡那艘早該消失的舊艦。
它真的來了。
而且顯然不是來觀光的。
潛艦艦首燈短促亮起三次。
像某種沉默的致意。
下一秒,紅鬍子叔叔號下方海面猛然炸出兩道高壓水柱,精準打歪甲板兩側的拘束砲基座。不是致命武力,卻足夠把那些設備全變成大型廢鐵。
白露飛快分析。
「U4501正在用非殺傷性海壓脈衝支援。」
八雲兩眼發亮。
「太帥了吧。」
卡西安臉色終於徹底難看。
「妳把軍方幽靈船拖進平民航線?」
羅蕾萊淡淡回道:
「你把平民郵輪變成綁架工具時,就該想到會有別的東西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