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凡是取名太好聽的AI,多半都會惹麻煩。
這是八雲多年來從無數客訴、系統事故、還有會自己替主人買情侶對戒的智能冰箱中,學到的寶貴人生經驗。
尤其像「伊甸」這種名字。
不是太自戀,就是太危險。
「所以,」八雲雙手插口袋,神情冷淡,「你們一群人假扮搶匪,劫一架豪華渡假航班,就是為了闖一個度假村主機?」
男人糾正她。
「不是假扮,我們本來就是搶匪。只是今天剛好多了一點學術目的。」
「你們這行現在這麼複合式經營了?」
男人笑了。
「把妳帶走,或者讓妳替我們開門,選一個吧。」
八雲也笑了。
「我選第三個。」
「什麼?」
「把你從我的假期裡刪掉。」
下一瞬間,整個駕駛核心的重力方向突然逆轉。
男人表情終於變了。
他猛地一把抓住旁邊扶手,才沒有被甩上天花板。而八雲早在重力切換前就先一步踩上側牆,像早知道地板等一下會背叛大家一樣。
白露的聲音冷靜響起:
「核心區已完成局部權限奪回。八雲,可使用設備:三具維修機械臂、二十七架清潔無人機、一台飲料調製機。」
八雲眼睛一亮。
「飲料機也能用?」
「理論上可以。」
「太好了。」
男人顯然沒料到她會在這種時候高興,皺眉道:「妳瘋了嗎?」
八雲笑容燦爛。
「我一直都很正常,是世界太容易壞掉。」
她一抬手,三具維修機械臂瞬間從牆內彈出,像大型金屬章魚一樣朝對方夾去。
男人立刻散出資料絲線,強行癱瘓其中兩具。可第三具機械臂卻在此時被飲料機精準噴出一大團冰沙,滑溜溜地一巴掌甩到他臉上。
「……」
「……」
八雲一本正經地說:「夏日限定,芒果口味。」
男人抹掉臉上的冰沙,語氣終於冷了。
「妳該不會以為自己贏得了?」
「我沒有啊。」八雲偏頭,「我只是拖時間而已。」
「什麼——」
白露同步回報:
「反入侵程序完成。敵方接駁艇已被航班安全系統鎖定。」
艙外突然亮起數十道追蹤光束。
男人猛地回頭,看見自己的掠奪艇正被航班外掛的自衛砲台瞄準。
「妳什麼時候——」
「從你開始自我介紹的時候。」八雲攤手,「反派最喜歡講話,謝謝你幫我爭取很多時間。」
轟!
遠處傳來爆炸震響,但不是摧毀,而是精準打斷引擎與脫離裝置。
掠奪艇瞬間成了漂在軌道上的高級垃圾。
男人沉下臉。
「妳知不知道自己在阻止什麼?」
八雲瞇起眼。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最討厭別人拿我的假期搞事?」
「伊甸不是普通AI。」男人低聲道,「它掌握著一份『遺失名單』。」
八雲微微一怔。
「……什麼名單?」
「那些在龐大資訊社會中,被系統抹除、被國家放棄、被身份機制判定為不存在的人。」
空氣像突然冷了半度。
八雲臉上的玩笑,第一次真正收斂。
遙遠的未來裡,人類生活幾乎全數依賴人機電算系統。
身份、財產、記憶備份、教育、醫療、交通、投票、工作、社交、住宅權、購買權,甚至死亡後的數位遺產管理,全都綁在龐大的電子網路上。
而只要帳號還在,人就還算存在。
那如果帳號消失了呢?
如果一個人的生活紀錄、醫療紀錄、家族連結、財產索引、社交節點,甚至名字本身,都在龐大系統裡逐步被抹平呢?
那這個人,還算活著嗎?
八雲沉默片刻。
「這跟伊甸有什麼關係?」
男人看著她。
「因為伊甸是舊世代『人類生活保全計畫』的中樞試作機。它不只管理度假村,它還保管著一部分被封存的原始公民資料。裡面可能有——」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得像在壓抑什麼。
「我妹妹的名字。」
八雲怔住。
這時,白露忽然插話:
「八雲,有外部高權限加密訊號接入,來源——TP協會中央。」
八雲翻了個白眼。
「果然來了。」
畫面跳出。
依舊是那位笑容完美的虛擬秘書。
「八雲小姐,感謝您於旅途中維持乘客安全。現在,本協會正式追加任務內容。」
「我就知道。」八雲皮笑肉不笑,「這根本不是假期。」
虛擬秘書面不改色。
「任務目標如下:抵達天海樂園衛星度假區,確認伊甸主機狀況,並調查近期發生之人格資料異常消失事件。」
八雲抬起眉。
「你們早知道?」
「本協會僅在必要範圍內提供資訊。」
「翻譯一下就是『對,我們早知道,但故意不講』。」
「您的理解能力依舊優秀。」
八雲深吸一口氣。
「那為什麼是我?」
虛擬秘書微笑更深。
「因為只有數碼天使,能在不驚動伊甸的前提下,走進它的夢裡。」
通訊結束。
艙內恢復安靜。
男人盯著她。
「所以,妳其實也是為了名單來的?」
八雲雙手抱胸,想了想。
「本來不是。現在算是被硬塞進來了。」
「那我們可以合作?」
「不行。」
男人瞇眼:「為什麼?」
八雲很乾脆。
「因為你炸了我的假期航班,還嚇到我奶茶。」
男人一時語塞。
「……奶茶?」
「而且你看起來很像那種合作到一半就會背刺人的類型。」
「妳對人偏見很重。」
「謝謝稱讚。」
八雲往前走了一步,視線筆直。
「不過,如果你說的妹妹是真的,伊甸裡真的藏著那些『被消失的人』……那我會查到底。」
她伸手把主控艙門打開。
外頭是漆黑宇宙,遠方一顆銀藍色的巨大人造衛星,正像一枚奢華到誇張的珠寶,緩緩旋轉在近地軌道上。
那就是——
天海樂園衛星度假區。
宇宙中最有名、最昂貴、也最神祕的休閒天堂。
同時,現在也是一切麻煩的中心。
八雲看著那座閃耀的巨大樂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好吧。」
「突然送上門來的假期,我接受了。」
她回頭,眼裡亮著一種很麻煩、很年輕、很不像會乖乖休息的人才有的光。
「但如果這地方真的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就把整個天堂的後台都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