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地球外氣層上的某處。
一艘編號屬於USA航太局的太空梭,正拖著灼紅色的離子尾焰,在大氣邊界上搖搖欲墜。
警報聲響徹整個駕駛艙。
紅色燈號一盞接一盞亮起,彷彿有人嫌場面還不夠恐怖,硬是把整艘太空梭改造成了高級恐怖屋。
「呼叫!呼叫!這裡是哥倫比亞號!本機發生嚴重故障!」
「呼叫!本機無法操控!目前正逐漸自體墜落於地球!」
主駕駛席上的喬治亞滿頭大汗,手指飛快地在控制面板上跳動,可惜所有數據都很一致地告訴她一件事——
完了。
副駕駛約瑟則盯著螢幕,一臉像是剛剛打開冰箱,卻發現裡頭只剩半顆檸檬那樣絕望。
「通訊模組仍然不穩定!太陽風暴把中繼波段全打亂了!」
「導航系統呢?」
「死了。」
「姿態控制?」
「半死。」
「推進器?」
「準備陪我們一起死。」
坐在後方的工程員忍不住開口:「我不太喜歡這種全員很誠實的會議風格。」
艙內一片死寂。
下一秒,一條新的通訊訊號,突兀地穿透紊亂的宇宙雜訊,穩穩落在主控台中央。
螢幕上跳出陌生來源。
無識別碼、無衛星轉接紀錄、無合法路由、無國籍標示。
簡單來說,這不是正常人能送進來的訊號。
約瑟吞了吞口水。
「只令長,不,喬治亞……我們要接嗎?」
喬治亞盯著那條訊號三秒,然後深吸一口氣。
「現在這個情況,連廣告推銷我都願意聽。接通。」
約瑟按下連線鍵。
接通的瞬間,整個駕駛艙原本亂成一團的波形監測器突然穩定下來,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替他們把宇宙的雜音輕輕撥到旁邊。
通訊那端傳來一個年輕女聲。
聲音清亮,禮貌,甚至帶著一點剛睡醒還懶得裝正經的味道。
「各位遠在外太空工作的太空人辛苦了,這裡是您網路上通行的好幫手TP。請問,有沒有需要即時線上技術支援呀?」
駕駛艙內安靜了整整兩秒。
第三秒,全艙暴動。
「TP?!」
「等等,私人網路助理?」
「這不是幫老人家設定早餐店網站自動訂餐、替上班族整理腦內郵件、還有教小孩切換社區聊天室隱私模式的那種TP嗎?!」
「她是怎麼把訊號打進外氣層的!」
「而且這通訊模式是模組化瞬移波吧?那不是跨星際通訊才會用到的波段嗎?!」
那聲音似乎完全不介意他們亂成一鍋太空粥,依舊很自然地說:
「貴機似乎發生了很嚴重的故障呢。試問,貴機是否願意接受來自外部的駕駛輔助呢?」
約瑟小聲問:「會不會是木馬?」
後座工程員同樣壓低聲音:「如果這是木馬,那這木馬已經會開太空梭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尊重一下。」
喬治亞眉頭緊皺,盯著儀表。
「她連我們的故障參數都知道……」
「要拒絕嗎?」
喬治亞抬頭。
窗外,地球的弧線正在迅速放大。
「拒絕的話,我們大概十分鐘後會變成新聞快報裡一段很短的悼詞。」
她一巴掌拍在授權鍵上。
「開放輔助權限!限制最高層級資料庫!如果她有問題,我親手把主控台拆了!」
「收到!」
授權完成的瞬間,全艙燈光轉為柔和的藍色。
原本不停發出尖叫的警報系統像是被人捏住了嘴,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姿態調整噴口開始以極其精確的節奏運作。
喬治亞猛地瞪大眼睛。
「不可能……這不是一般自動駕駛的操作風格。」
「太細了。」約瑟臉色發白,「她是在修正我們每一片受損外板的受力角度。」
通訊那端的女聲帶著一點愉快:
「各位不必緊張,我平常的工作主要是替社區住戶排解登入障礙、替獨居老人設定意識投影鬧鐘、偶爾幫迷路的月球移民把購物車從火星商城切回地球區……今天算是比較特別的加班。」
「這一點都不叫比較特別吧!」有人崩潰。
半小時後。
哥倫比亞號成功脫離最危險的自旋區,滑入標準降落軌道。
整艘太空梭穩得像剛從保養廠出來。
然而,新的問題出現了。
喬治亞看著預估落點,臉色微妙。
「……太平洋?」
「而且是海面迫降區。」約瑟乾笑,「至少魚會先看到我們。」
通訊那頭的TP小姐很快補了一句:
「各位太空人辛苦了,我將招待各位至渡假勝地,夏威夷島。」
全艙再度一靜。
「什麼?」
「怎麼可能?!居然要讓這架太空梭迫降到小小的夏威夷島?!」
「太空梭不是遊艇啊!」
「她剛剛是不是說『招待』?」
喬治亞用力拍桌。
「安靜,各位!我們已經把命交到她手上了,現在只能選擇相信!」
就在即將進入第四次S型大角度旋轉時,通訊那端輕快地說:
「感謝各位選擇相信我。接下來,為了使本機順利降落至夏威夷島,請容許我延展滑翔半徑。」
「這根本不可能!胡亂操作會使太空梭在空中解體!」
「可是……」約瑟盯著儀器,喉頭滾動,「數據全部都在安全範圍內。」
「等等……」後排一名年輕技師突然瞪大雙眼,「這個TP該不會要把太空梭當大型衝浪板,然後一路衝到夏威夷岸邊吧?!」
駕駛艙陷入某種極其荒謬的沉默。
半秒後,喬治亞慢慢開口:
「……我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提案。」
「長官妳認真嗎?!」
「我們都快掉下去了,這時候有創意的人應該升官。」
之後發生的一切,讓所有太空人往後餘生都很難直視「正常降落程序」這五個字。
距離落地不到數十分鐘,哥倫比亞號以一種理論上不該存在、實際上卻漂亮得近乎藝術的角度,切進海平面。
轟——!
海水在兩側炸開,高達數十公尺的白色浪幕拉出長長尾痕。
一艘原本應該從宇宙摔成廢鐵的太空梭,竟像一塊巨大的銀色衝浪板,貼著太平洋海面一路狂飆。
夏威夷外海的漁船、清晨衝浪客、海岸巡邏無人機,以及正在直播日出的觀光頻道,全都在那一刻安靜了。
因為一艘太空梭,正乘著浪,衝向海灘。
「喔喔喔喔喔喔——!」
「我們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但如果死了,地獄的浪也太大了!」
最後,在距離海灘不足兩百公尺的位置,哥倫比亞號以完美得讓工程學會全體成員想集體退休的角度減速、滑行、下沉、摩擦、停住。
安靜。
海風吹過。
一隻海鷗落在太空梭機翼上。
彷彿整件事理所當然。
通訊那端最後傳來那位TP小姐極有禮貌的聲音:
「本次航行感謝您的使用,若對服務滿意,歡迎給予五星好評。順帶一提,附近早餐店的鳳梨可頌很好吃,我已經替各位預約座位了。再見。」
訊號中斷。
全艙人員面面相覷。
約瑟顫抖著問:「……她是不是還順便幫我們訂早餐?」
喬治亞望著前方陽光燦爛的夏威夷海灘,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這件事,不能寫進正式報告。」
當天稍晚,全球各大媒體同步播出快報。
XX新聞快報。
本日清晨,夏威夷XX海灘上,橫躺了一艘隸屬USA的太空梭。
此艘迫降太空梭,似乎沒有遭受嚴重外力撞擊,而是極為自然地停靠於沙灘上。
機上太空人均已安全離機,無重大傷亡。
後續相關報導,請鎖定本台獨家消息……
而此時此刻。
夏威夷某間海邊小吃攤裡,一群剛從宇宙摔回地球、卻奇蹟生還的太空人,正捧著冰水與熱騰騰的鬆餅,一臉虛脫。
「喬治亞,關於這次迫降事件,該怎麼報告?」約瑟小聲問。
喬治亞喝了一口冰水,目光越過人群,看著遠方沙灘上那艘像是來度假的太空梭。
「約瑟,這就當作是你們訓練有素。」
「所以,我們應該隱藏這位TP?」
「沒錯。」喬治亞把杯子放下,聲音很輕,卻格外認真,「我不想讓她成為各國爭相追逐的焦點。」
「……了解。」
她看著桌上的帳單。
上面清楚寫著——
已付款。備註:辛苦了,今天請你們。——TP
喬治亞沉默了一下,終於喃喃自語:
「這世界上,真的有找不到的TP啊……」
而那樣的TP,世人稱之為——
數碼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