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不是一座比較漂亮的湖
我原本只是想去看湖。
沒有特別公務。
沒有工程驗收。
也不是誰告訴我,哪裡又出現了需要女王親自處理的問題。
只是那天早上天氣很好,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沿著北湖走一圈。
丈夫聽見後,問我:
「北湖?」
「嗯。」
「妳上次去,是什麼時候?」
我想了一下。
想得比預期久。
最後回答:
「那裡還有一個木頭觀景臺的時候。」
他正在替茶壺加水。
聽到這句,手停了一下。
「那妳今天可能會多看一會兒。」
我當時還不知道,他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車沒有直接開到湖邊。
因為湖區週末部分道路限制一般車輛進入。
隨行人員本來想說明身分。
我先攔住了。
最後在外側停車。
走進去。
第一眼,湖還在。
水面很大。
遠處有鳥。
岸邊有樹。
我甚至看見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下著一種我至今還是沒完全學會的棋。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我看向對岸。
原本那片雜草比較多的緩坡上,多了幾棟低矮的建築。
屋頂半覆著綠色。
外牆不顯眼。
湖面上,卻有一些排列得很整齊的小型裝置。
不是漁具。
也不是誰遺失的玩具。
我停下腳步。
「那是什麼?」
丈夫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水利監測設備。」
我轉頭。
「你知道?」
「湖邊的牌子有寫。」
他指了指旁邊。
我低頭。
步道入口有一座不大的說明牌。
圖很清楚。
字也不難。
供水。
調蓄。
水質。
生態。
雨季分流。
下方還有一張簡化圖,將湖泊、處理設施、地下管網與不同供水用途連在一起。
我看了很久。
「這裡以前不是只有湖?」
丈夫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湖本來也不只是一個裝水的坑。」
我抬眼看他。
他笑了。
「妳先看完。」
我走到遊客中心。
不是控制室。
也不需要特別申請。
裡面有一面大螢幕,展示公開的即時資料。
水位。
降雨。
水質概況。
今日供應狀態。
還有一張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親眼看過的區域服務圖。
線往外伸。
一條。
又一條。
穿過我熟悉的住宅區。
經過工坊。
到學舍。
再往更遠的地方。
我站在螢幕前,慢慢抬起頭。
「這些都在用?」
值班的解說員看了我一眼。
很自然地點頭。
「是。」
「不是規劃圖?」
「不是。」
「全部?」
她有些疑惑地看著我。
「目前公開顯示的運作區域,是。」
我又看向那張圖。
半天沒有說話。
原來我今天來看的,不是一座比較漂亮的湖。
是一整個正在工作,卻沒有大聲叫我注意的系統。
第二章 我簽過,和我看見過,是兩回事
我在遊客中心待了快一個時辰。
解說員後來認出了我。
臉色先變了一下。
接著,大概是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都是正常內容,慢慢又穩住了。
她問:
「陛下,需要通知主管嗎?」
我搖頭。
「不用。」
她有點不安。
我補充:
「我只是剛剛才發現,自己知道得不夠多。」
她看著我。
沒有立刻說哪裡哪裡。
這讓我很感激。
北湖不是突然變成這樣。
最早的取水。
後來的淨水與調蓄。
人口增加後,分期補上的設施。
不同部門整合。
再到近年的感測、遠端監控、備援與生態維護。
很多年。
很多人。
我在其中看見幾份計畫名稱。
都很熟。
熟到我甚至能想起自己當時坐在哪張桌子前,看過哪一頁預算。
但那些文件在腦中,是不同的事情。
供水改善。
雨季治理。
公共衛生。
工坊用水調整。
新區配水。
我從來沒有把它們,完整地放回同一座湖邊。
「所以,乾淨的水和工業用水,是不同的線?」
「依用途分開。」
她用公開展示圖說明。
「能再利用的,也不會全部當成同一種廢水處理。」
「雨水呢?」
「也不是下雨就全部進污水處理系統。」
我低頭看著圖。
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站在第一片住宅區前,只覺得水往低處走,排出去就好。
那時候,塔克讓我改坡。
現在,這個國家已經有人在想,整片區域的水要去哪裡、什麼時候去、去了以後會不會讓另一個地方受不了。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離開前,我看見一名維護人員,從側門走過。
推著工具。
衣服不新。
鞋上有一點泥。
解說員向他打招呼。
他也點頭。
沒有誰特地停下來,告訴我這位先生今天替國家做了多重要的事。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而我忽然很想知道。
在我沒有看見的地方,究竟還有多少這樣的人。
第三章 地下的城市,比地上的還忙
我給梅爾打電話。
她接起來時,正在開會前。
聽見我問,首都下水道到底做到哪裡,她安靜了一下。
「您現在在哪裡?」
「北湖。」
「有人向您反映排水問題?」
「沒有。」
「那是?」
我看著眼前的湖面。
「我突然想知道。」
電話另一端,又是一小段安靜。
最後她說:
「那您可能需要看好幾份,不同部門的資料。」
「不能一次看?」
「能。但不是一張圖就能說完。」
兩天後,我坐進公共工程展示中心。
這次是正式安排。
只看可公開的內容。
不臨時闖進正在工作的地下設施,也不讓維護人員為了接待我,停下自己的工作。
牆上有一張立體模型。
城市在上面。
地下,是一層又一層的線。
雨水。
污水。
共同管道。
供水。
電力。
通訊。
不同高度。
不同維修空間。
有些地方新。
有些地方舊。
還有一些區域,正等著分期更新。
我站在模型前。
想了很久,才找到自己家。
然後往下看。
「我腳底下,有這麼多東西?」
負責工程說明的人點頭。
「不是每一段都一樣。但主要區域,確實有完整配置。」
我望著那個小小的王宮模型。
忽然覺得,它看起來沒有那麼重要了。
因為底下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才真正把整座城市接在一起。
他們給我看一段日常巡檢影像。
小型裝置沿著管道前進。
工作人員在上方判讀。
哪裡有沉積。
哪裡需要維護。
哪一段不能再等下一季。
不是出事才派一群人拿鏟子追。
雖然有些地方,最後還是需要人下去。
但能少冒一次險,就少一次。
「以前我們常開挖。」
工程人員說。
「現在會先看能不能在不反覆破壞道路的情況下完成。」
我立刻想到街上。
「所以我最近很少看見,同一條路一直挖?」
他有一點不好意思。
「還是有。」
「只是我們盡量不要讓不同單位,各自挑自己方便的日子。」
我看著他。
這句話沒有聽起來那麼厲害。
卻讓我比看見某個巨大魔法陣,更想點頭。
原來城市變方便,有時候不是多了一個奇蹟。
只是終於有人把自己的日程,和別人的日程放在一起看。
第四章 礦山沒有停止,只是不再那麼像礦山
我原本以為,礦區會比較熟悉。
至少礦石,我認得。
材料,我也認得。
結果下車以後,我又站住了。
入口乾淨得讓人不習慣。
不是沒有工作。
而是車輛、人員、物料,走在各自清楚的路線上。
揚塵少很多。
遠處仍然有設備運轉。
卻不像我記憶裡,所有聲音都擠在一起。
礦區負責人帶我看公開參訪區。
不進危險作業面。
不為了讓女王看得清楚,臨時叫人多做一輪。
我站在觀景窗後,看見採出的礦物依序進入處理流程。
先看。
分類。
再送往不同地方。
不必把所有不需要的東西,一起運很遠。
我問:
「所以出礦量增加很多?」
他沒有立刻點頭。
先說:
「效率有提高。」
「但不只是挖更多。」
我看向他。
他把幾項比較放在一起。
工時。
能源。
運輸。
事故。
可回收材料。
品質穩定。
還有修復與環境安排。
「同樣的工作,少浪費一些。」
「同樣需要的材料,不必讓人多冒那麼多險。」
「這也是效率。」
我看著其中一張舊照片。
早年的礦工滿臉灰。
旁邊一個年輕工作人員,忽然指著照片。
「那是我父親。」
我轉頭。
他有點拘謹。
卻仍然笑了。
「他現在去做安全訓練了。」
「還在礦區?」
「在。」
「不用下去?」
「比較少。」
他看向窗內。
「以前他回家,衣服要分開放。我小時候一抱他,臉就會黑一塊。」
說完,他自己笑起來。
我沒有立刻跟著笑。
因為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報告裡看過很多次「職業健康改善」。
可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
那幾個字,也可以是一個孩子抱父親時,不必再沾滿灰。
離開前,負責人給我看復育區與後續規劃。
礦還會出。
但不是因為現在出得順,就假裝永遠沒有下一個問題。
我看著那些圖。
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太容易把礦山想成一個材料欄位。
只要產出穩定。
數字增加。
就代表一切很好。
可這裡從來不只有礦。
還有人每天來。
每天回家。
第五章 電,不是從發電廠直接掉進杯子裡
看完水和礦,我開始有一種不太妙的感覺。
我國的很多東西,似乎都比我親眼理解的樣子,成熟了不只一點。
電力網路也是。
我知道新能源設施。
知道魔石備援。
知道近年各地一直在擴建。
但我沒真正看過,它們如何共同工作。
說明人員沒有先帶我看最漂亮的中央畫面。
先給我看一張很普通的維修單。
某條街。
某個時段。
預定更新。
影響範圍。
替代安排。
我看完,有些不解。
「這是?」
「這也是電力系統。」
他說。
「不是每一次工作,都在控制中心。」
後來我才慢慢看懂。
發出來。
送出去。
分配。
調節。
備援。
維護。
城市、港口、醫療、工坊、住宅,有不同需要。
某處出問題,不應該讓所有地方一起陪著黑。
可以隔離的,先隔離。
可以切換的,有安排。
但這不是保證永遠不會停。
而是出問題時,不必所有人同時開始找女王。
我坐在觀察席。
看見一組人處理日常異常。
沒有警報大響。
沒有誰喊陛下請立刻出手。
只有幾個確認。
幾句交接。
一項紀錄。
然後繼續。
我忽然問:
「這種事,一天會發生很多次?」
負責人想了一下。
「小到不影響一般使用者的調整,很多。」
「所以我覺得一直很穩——」
「是因為有很多人,一直在處理不穩定。」
我低頭。
這句話,我記下來了。
回家後,我打開燈。
以前,這個動作沒什麼好想。
現在我卻站在門邊,望著亮起來的房間。
丈夫從裡面走出來。
「怎麼不進來?」
「我在想這盞燈。」
他抬頭看了一眼。
「壞了?」
「沒有。」
我笑了一下。
「就是因為沒壞。」
他看著我。
慢慢也笑了。
第六章 第三城區,自己去
我決定自己去第三城區,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餐時間。
丈夫正在切麵包。
聽見後,刀停在半空。
「自己走去?」
「嗯。」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問:
「妳知道有多遠?」
我想了一下。
「所以我打算搭車。」
他將刀放下。
「那妳剛剛說自己走。」
「不是傳送,也不是專車送到門口。」
「我知道。」
「就是自己出門。」
他點頭。
嘴角卻已經彎起來。
我看見了。
「你不要笑。」
「我沒有。」
「你明明就有。」
我沒有偷偷消失。
前一天就把行程告知相關人員。
普通路線。
不清場。
不改班次。
不讓任何一班車,為了我提早或延後。
必要的近身保護低調安排。
如果中途有真正的工作需要,依事先協議處理。
我也沒有把這件事叫微服出巡。
因為我不是要去抓誰沒有做好。
我只是突然想知道。
從自己家門口出發,照一般居民能查到的資訊,究竟能不能順順地走到那座城市。
第三城市如今有自己的名字。
但在許多交通路線與舊人口中,仍習慣叫第三城區。
港口。
新住宅。
工業區。
海風。
還有奧倫每個月都會寄來的工作摘要。
以前,我去那裡,不是用傳送,就是公務行程。
車門打開。
有人接。
走進會議。
再離開。
中間那段路,對我而言經常不存在。
這次,我想把它補回來。
出發當天,我戴了一頂普通帽子。
小包裡只有日常用品、個人終端和必要物品。
沒有拿出人偶馬。
沒有提前做一臺自己的車。
背包當然還在。
但我特地提醒自己,今天不是遇到不方便,就立刻造一個方便。
丈夫送我到門口。
「迷路可以問人。」
我瞪他。
他替我把外套拉好。
笑得很溫柔。
「我是認真的。」
我也笑了。
「知道。」
然後,我真的從自己家的門口,走上了那條平常很少由自己選擇方向的街。
第七章 女王的徽章,不能刷車
第一站,是住家附近的接駁站。
沒有特別漂亮。
有遮棚。
有椅子。
有清楚的到站資訊。
旁邊還留著能放推車與行動輔具的位置。
我站在牌子前,讀了一遍路線。
能到區域轉運站。
再轉市區軌道。
接跨城列車。
抵達第三城區外圍後,還要轉一段。
看起來很多。
卻每一段都寫得清楚。
我慢慢鬆了一口氣。
車到了。
前面的人依序上車。
我跟著走。
走到感應區前,伸手拿卡。
拿出來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不對了。
是王室公務識別。
不是交通票證。
車上的司機看了我一眼。
又看一眼卡。
很客氣地說:
「這個不能用。」
我僵住。
後面有人等。
我立刻往旁邊讓。
「抱歉。」
司機指向旁邊。
「可以用一般付款,或到轉運站辦卡。」
我點頭。
手忙腳亂地找到個人終端。
付款完成。
聲音很清脆。
沒有因為我是誰,少一個步驟。
坐下後,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公務卡。
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丈夫傳來訊息。
【上車了?】
我回:
【上了。】
想了想,又補一行。
【王室識別不能搭車。】
他那邊顯示輸入中。
停了。
又開始。
最後只回:
【很好。】
我看著那兩個字。
知道他一定在笑。
車開得不快。
幾個站之後,上來一位提著菜籃的老人。
有人起身。
司機等她站穩,才繼續。
我看向窗外。
熟悉的首都,用一種陌生的速度往後移。
原來那條我每次坐車經過,都覺得很短的街,沿途有這麼多店。
原來轉角那座小建築,是地方服務站。
原來清晨那一群人,不是剛好聚在路口。
是在等同一班車。
這些東西一直存在。
只是我以前,總是從它們中間,很快地經過。
第八章 轉車沒有想像中難,等車卻是真的
轉運站比我預期大。
卻沒有讓我一進去就想找人帶路。
顏色。
方向。
月臺。
步行時間。
資訊一層一層出現。
不是把整個國家的交通,全塞在同一塊看板上。
我先找到服務窗口,辦了一張普通交通卡。
工作人員問用途。
我說日常使用。
她說明幾種方案。
沒有因為我看起來不懂,就直接推最貴的。
最後,我買了最簡單的。
跨城列車不是每幾分鐘一班。
我到的時候,上一班剛離開沒多久。
下一班,要等。
我站在看板前。
很自然地想起,自己若用傳送,現在大概已經坐下喝茶。
那個念頭才出現,我就把它按住。
今天不是比誰最快。
是看這樣走,能不能接受。
我買了一份早餐。
不是因為家裡沒吃。
是車站裡的烤餅,聞起來實在太香。
坐下後,旁邊一個抱著工具袋的男人問:
「妳也去港市?」
我點頭。
「轉車還順?」
「目前順。」
他笑了。
「以前這段要出站,繞外面一大圈。下雨最麻煩。」
我看向不遠處,那條平整、有遮蔽的轉乘通道。
「現在呢?」
「現在至少不用一邊抱工具,一邊怕鞋底打滑。」
他說得很平常。
我卻默默把這句記住。
等候不是沒有成本。
椅子舒不舒服。
洗手間好不好找。
能不能喝水。
行李放哪裡。
資訊會不會突然變。
一個人帶孩子,會不會連離開座位一下都很難。
我以前很容易把「轉乘時間二十分鐘」當成一個數字。
坐在這裡以後才知道。
同樣二十分鐘,可以是休息。
也可以是折磨。
列車進站。
我跟著人流走。
沒有奔跑。
沒有因為不熟,就被迫逆著所有人擠。
車門關上後,廣播說明下一站。
我坐在窗邊。
手裡拿著那張剛辦好的卡。
忽然有一點莫名其妙的高興。
像學會了一件,很多人早就會的事。
雖然晚。
但還是學會了。
第九章 窗外的國家,比地圖慢很多
列車離開首都。
建築慢慢變低。
再往外,是農地。
水路。
貨運支線。
小型聚落。
我看著窗外,沒有一直滑手機。
因為很多地方,都很熟。
至少名字很熟。
某處公共倉儲。
某段農業整備。
某個因為人口增加,調整過班級的學舍。
文件裡,它們各佔一行。
窗外,卻有屋頂。
有人走。
有曬著的衣服。
有一隻狗,追著圍牆裡的影子跑。
列車在中途站停下。
有人下車。
有人上來。
一名年輕婦人抱著睡著的孩子,坐到我附近。
她把袋子放好,長長吐了一口氣。
我忍不住問:
「很遠?」
她看向我。
「還好。回娘家。」
「常來?」
「現在比較常。」
她笑了一下。
「以前要先找人載,轉車時間又對不上。孩子小,東西多,很容易一出門就想回家。」
我點頭。
她看向窗外。
「現在慢是慢,但知道怎麼走。」
這句話,我後來想了很久。
方便,不一定是沒有時間。
有時候,是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知道這班到哪裡。
知道轉乘有多久。
知道走錯了,還有地方可以問。
知道帶著孩子,不會每一步都像在跟整個世界道歉。
途中,列車有一小段放慢。
廣播說明前方調度,預計增加一些時間。
車廂裡有人抬頭。
有人嘆氣。
但沒有人立刻慌亂。
因為後續轉乘資訊很快更新。
我看著螢幕。
想起以前自己最喜歡的做法。
有問題。
立刻用力量抹平。
可這個系統讓我安心的地方,竟然不是它從來不出狀況。
而是出狀況後,仍然知道怎麼繼續。
第十章 第三城區,比照片大得多
我抵達第三城區時,已經過了中午。
確實很久。
走路。
接駁。
市區軌道。
等車。
跨城。
再轉地方交通。
不是抬腳就到。
但我從頭到尾,沒有需要誰替我打電話。
也沒有走到一半,才發現前面那段路只有當地人才知道怎麼接。
港市車站很亮。
不是亮得刺眼。
是自然光能進來。
人多。
聲音多。
但路線分得清楚。
貨運不和一般旅客搶同一個口。
長途與市內接駁,也不是所有人擠在一條窄路上。
我站在出口,看著眼前展開的城市。
突然有些說不出話。
照片裡,新住宅是一個工程。
地圖上,港口是一個區塊。
奧倫寄來的摘要裡,公共交通是一串完成進度。
可真正站在這裡,它們是同一個正在呼吸的地方。
我沿著指示,搭上通往舊港街區的地面電車。
車票不貴。
和前面的轉乘,也有清楚的計算。
我打開紀錄,將整趟費用加起來。
沒有便宜到像誰替我漏刷。
也沒有貴得讓一般人必須先為了出一趟門,放棄接下來幾天的生活。
若是經常通勤,另有相應方案。
但我今天這種偶爾跨城,不必假裝自己是每天搭,也能付得起合理的價格。
我看著總額。
忍不住又算一次。
旁邊一位學生看見,問我:
「第一次來?」
我點頭。
他很自然地指向窗外。
「等一下那個站下去,吃的比較多。」
我笑了。
「謝謝。」
他又補一句。
「站內也有,但那家湯比較淡。」
我點頭記住。
原來一個城市真正能讓人走進去,除了官方資訊,還有這些不需要特別交代的好意。
第十一章 奧倫以為我要來查他
我在舊港區吃午餐時,奧倫市長終於知道了。
不是因為我隱瞞。
是我的必要行程知會,原本就不等於要他全程陪同。
但他大概很難相信,女王真的只是搭車來吃一碗麵。
電話接起來,他第一句就是:
「陛下,若有需要了解的市政事項——」
「目前沒有。」
另一端停了一下。
「交通或設施出了問題?」
「沒有。」
「那您——」
「我今天坐車來。」
又是一段安靜。
「自行?」
「有必要隨行安排。但沒有專車轉接。」
奧倫像是努力理解了一會兒。
最後問:
「需要市府派車嗎?」
我看著面前的麵。
笑了。
「不需要。」
他後來還是來了。
不是帶著一大群人。
只帶一位行程協調人員。
我已經吃完。
正在看街角的公共資訊牌。
奧倫走過來,看見我手裡的交通卡,表情有些奇妙。
「您覺得如何?」
我想了想。
「很久。」
他的肩膀明顯繃緊。
我接著說:
「但很方便。」
他看著我。
我指向車站方向。
「慢的部分,我事先知道。」
「要走的路,也大多有寫清楚。」
「沒有哪一段,忽然要求我先認識誰,才能繼續。」
奧倫慢慢放鬆。
那個表情,比他在正式成果報告裡,得到我一句很好,還明顯。
「不是我一個人做的。」他說。
我點頭。
「我知道。」
他似乎想說更多。
河港那邊的銜接。
中央的跨城網。
前任留下的規劃。
市議會的預算調整。
交通團隊。
站務。
工程。
我沒有打斷。
這些名字和單位,平時總會在報告最後被濃縮成一行。
現在,我願意多聽一點。
後來他問,要不要參觀新設施。
我想了想。
「今天先不要。」
他一愣。
我笑著補充:
「我想繼續當一個,還不知道下一站在哪裡的人。」
奧倫看向我手裡的路線圖。
忽然也笑了。
「那您去海邊,可以搭這一條。」
他指給我看。
沒有叫人開車。
這件事,讓我對他今天的表現,印象很好。
第十二章 原來方便,是有人每天不嫌麻煩
我在港邊待了一會兒。
沒有去艦艇區。
沒有看軍事設施。
只是走普通的濱海步道。
海風很大。
有幾個孩子拿著小風車跑。
一旁的維護人員,正替一段鬆動的護欄掛上提醒,安排後續處理。
不是等人摔下去,才知道那裡需要修。
我坐在長椅上。
忽然把這幾天看過的東西,慢慢連起來。
湖。
水。
地下。
礦。
電。
車。
路。
它們不是不同部門,分別送到女王面前的漂亮成果。
是普通人一天裡,會連續碰見的生活。
早上打開水。
洗臉。
走出門。
過街。
搭車。
工作。
吃飯。
回家。
到了晚上,燈還會亮。
我以前替村落做第一批房子時,最在乎的是有沒有。
有屋頂。
有床。
有水。
有糧。
那時候,這些就已經很重要。
可國家長到今天,「有」只是開始。
水要穩。
路要接得上。
地下不能每一場雨都出事。
礦區的人,要能安全下工。
電不能只在剪綵那天特別可靠。
車不是地圖上畫一條線,就算有人能搭。
我坐了很久。
直到手機響起。
丈夫問我:
【到海邊了?】
我拍了一張照片。
沒有自拍。
只有海、步道和遠處的車站。
【到了。】
他回:
【怎麼樣?】
我想了很久。
最後寫:
【原來我國出門,可以這麼方便。】
訊息送出後,我忽然有一點不好意思。
像一個一直住在大房子裡的人,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走廊盡頭原來還有很多人在好好生活。
他沒有笑我。
只回:
【那下次一起。】
我看著那四個字。
慢慢笑了。
【好。】
第十三章 回程,我終於沒有一直看地圖
我沒有硬要一天內,把所有路線都搭過。
海邊之後,找了間安靜的茶館休息。
確認回程。
吃點東西。
再出發。
這次,熟悉了一點。
知道月臺在哪裡。
知道哪個出口離轉乘近。
也知道,不必每個箭頭都停下來想三次。
回程列車上,天慢慢暗了。
窗外有田地。
小鎮。
工坊的燈。
一處維修基地。
一條遠遠延伸出去的輸配線。
我想起能源人員說的話。
一直很穩。
是因為有人一直在處理不穩定。
交通大概也一樣。
我覺得一路順。
不是因為世界自然長成這個樣子。
是有人看過錯接的班次。
有人量過太長的轉乘。
有人收到抱怨,沒有只回覆已轉交。
有人替一個不熟路的人,多寫了一個轉角。
列車停在中途站時,有工作人員協助一位行動不便的旅客上車。
不快。
後面的人等了一下。
沒有人催。
至少我那一節車廂裡,沒有。
我看著那段過程。
忽然覺得,這一天最值得我帶回去的,不是「我國交通已經很厲害」。
而是如果覺得方便,接下來更該問。
誰還不方便?
哪裡仍然沒有接上?
是不是那些比較不會出現在成果影片裡的人,還在用很辛苦的方式,走同一段路?
我沒有立刻在車上寫一道命令。
只是把問題記下。
等回去,請能回答的人回答。
不是因為一次旅行,就覺得自己比每天搭車的人更懂交通。
今天,我只是終於坐進他們平常就在坐的位置。
第十四章 女王的車票
我回到家時,已經很晚。
門一開,丈夫先看了一眼時鐘。
再看我。
「累?」
我點頭。
「有一點。」
「不方便?」
我搖頭。
「不是。」
我脫下外套,坐到椅子上。
想了想。
「就是出了一趟遠門。」
他笑了。
「遠門本來就會累。」
我也笑。
這句話太普通。
卻讓我忽然覺得,今天終於沒有把自己和所有人放在不同的世界裡。
晚一點,梅爾傳來訊息。
【需要安排明日彙報嗎?】
我看了很久。
回覆:
【不用因為我今天搭車,就讓所有人連夜準備。】
隔了一會兒,她回:
【很好。】
我望著那兩個字。
總覺得和早上某個人的語氣,非常像。
我把交通卡放在桌上。
旁邊是今天的票務紀錄。
費用。
路線。
時間。
我從頭看了一次。
確實很久。
比傳送久太多。
也比公務專車麻煩。
要走。
要等。
要自己抬頭看。
有一段因為調度晚了。
有一個指示,我第一次看時還是猶豫。
可整體很清楚。
費用也合理。
不是只有女王能使用的方便。
是任何一個照著資訊出發的人,都有機會得到的方便。
丈夫端水過來,看見我還在看那張卡。
「要收起來?」
「先放著。」
「怕明天忘記?」
我搖頭。
伸手摸了摸卡角。
「以前我最喜歡收的東西,都很稀有。」
「現在呢?」
我想了一下。
「這張每個人都能買。」
他點頭。
我笑了。
「所以我今天特別喜歡它。」
睡前,我給公共工程、交通與相關單位寫了一封短箋。
沒有用很大的詞。
也沒有宣布新的奇蹟計畫。
只寫:
今天依一般路線,自首都前往第三城區,往返順利。
沿途看見許多平常只在報告上讀過的工作。
謝謝。
另外,請依既有程序持續整理未接通、轉乘不便、無障礙不足與服務缺口,不必因本次行程另作表面布置。
寫完,我停了一下。
又補上最後一句。
今日我感到方便,不代表所有人都已經方便。
我把信交出去。
沒有再打開背包。
窗外,最後幾班車仍沿著路線前進。
有些要回車庫。
有些還會載人。
更遠的地方,湖邊的設備正在工作。
地下的水沿著看不見的路前往該去的地方。
礦區有人交班。
電網有人值勤。
站務人員看著時刻,確認下一段銜接。
這個國家,沒有因為女王準備睡覺,就一起停下來。
我關燈時,忽然對丈夫說:
「下次,我想去河港。」
他回頭。
「公務?」
「不是。」
「要派車?」
我搖頭。
他看見桌上那張交通卡。
笑了。
「那早一點出門。」
我點頭。
「好。」
原來有一天,我最想做的,不是親手把一座城市搬到眼前。
而是拿著一張普通的車票。
慢慢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