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上篇:女王的小包,國王的硬碟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還能做什麼

回國後的第六天,我被一張採購單困住了。

不是價格太高。

也不是買不到。

是那張紙上面,列了二十七輛貨車。

其中九輛運糧,六輛運藥,四輛裝帳篷與保溫用品,剩下的載備用輪軸、炊具、魔石、醫療器材,以及一大堆看起來不起眼、少了一樣就會讓整支隊伍停下來的東西。

雷昂把清單放在我面前時,說的是:

「這還是縮減以後的。」

我盯著那二十七輛車。

再看一眼自己手腕旁只有我看得見的背包介面。

然後,又看回紙上。

雷昂注意到我的目光。

「陛下。」

「我知道,不能每次都靠我裝。」

「我還沒說。」

「但你準備說。」

他沒有否認。

窗外,工造院的新搬運車正沿著道路緩慢前進。車輪碾過石板接縫,發出規律聲響。

那批車比最早的人力板車好用很多。

軸承改過。

避震改過。

載重與剎車也都改過。

塔克為了讓不熟悉魔導器的人也能修理,還把幾個容易損壞的部位做成了可替換構件。

已經很好了。

可是,二十七輛車依舊是二十七輛車。

一場大雨,一座橋,一段山路。

甚至只需要有一群人,在狹窄的地方把路挖斷。

就夠了。

「如果不是我來裝呢?」我問。

雷昂看著我。

我慢慢把那張紙放平。

「如果每一支隊伍,都有自己的背包呢?」

他沒有立刻露出驚喜。

這是我很欣賞雷昂的地方。

他總是先問最難聽、但最應該問的那一句。

「能交給別人使用嗎?」

「能。」

「能穩定製作嗎?」

我停住。

這次停得比較久。

雷昂看著我,沒有催。

我打開製作目錄。

很久以前,在還不知道自己會被捲進多少事情的時候,我曾經翻過這一頁。

空間容器。

隨身倉庫。

折疊行囊。

異相儲物匣。

還有一個我當時看了一眼,就覺得暫時用不到的分類。

——個人綁定式高穩定空間裝具。

我點開。

製作條件一項項展開。

空間系素材。

穩定結構。

持有者辨識。

入口定形。

重量轉移。

內部保存。

安全拒絕。

我愈看,坐得愈直。

雷昂望著我。

「陛下?」

「可能可以。」

他沒有笑。

反而往前靠了一點。

「可能的哪一部分?」

我看著面板。

「全部。」

當天下午,我沒有立刻進工坊。

先召集了梅爾、塔克、霍恩,以及負責商隊與藥坊運輸的人。

我把二十七輛車的清單放在中央。

然後提出一個問題。

如果不必讓貨物占滿道路,你們最想先解決什麼?

沒有人回答「讓女王親自裝」。

霍恩說,減少途中必須停留的次數。

藥坊的人說,避免藥劑反覆受潮、震動與溫度變化。

雷昂說,讓撤離不必在傷患與補給之間二選一。

梅爾則看著我,慢慢說:

「先確認這是不是只能由您製作、只能由您維修、只能由您補充的東西。」

我本來已經有點興奮。

被她這麼一問,忽然清醒了些。

「我會先分開。」

「分開什麼?」

「我能做的最高規格,與工坊能接手的規格。」

塔克點頭。

「那就先做兩條線。別拿最高的那一個,當作每個人明天都能照著做。」

我望著桌上那些不再只會等待我決定的人。

忽然覺得,自己也許真的學到了一點東西。

不是想到什麼,就立刻做出來。

而是先想清楚。

我做出來以後,別人能拿它做什麼。

那天夜裡,我坐在自己的工作桌前,第一次認真打開了空間裝具的完整製作頁。

背包裡,一列列多年沒有碰過的材料被我拉到前面。

星界定錨絲。

無相琉璃。

永晝界皮。

真空龍鱗膜。

原初空晶。

以及一塊數量不多,但仍整整齊齊疊在角落的東西。

——世界縫線。

我看著那個名字,沉默片刻。

然後輕聲說:

「原來你是拿來縫包包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百公噸,與一枚藏在提把裡的星

第一只包,我做給漢貝爾。

不是因為她最急。

而是因為我知道她會怎麼用。

她一定會拿著它去試。

裝石頭。

裝武器。

裝一整車補給。

然後,十之八九,還會試著把一張桌子塞進去。

所以,我得先把所有該拒絕的事情寫進結構裡。

活人不能裝。

活的動物不能裝。

不明空間裝具不能互相吞。

不是放不下。

是我不打算讓第一批作品的測試紀錄,從「漢貝爾把薇蕾特裝進包裡」開始。

她收到規則時,回信只有一行。

——我不會裝她。

下面又補了一句。

——她會生氣。

我看著那張紙,覺得自己提前做限制是對的。

一百公噸。

這是我給四只專用包設定的可承載物資上限。

不是那種把密度很高的金屬塞進去,就會忽然讓包的提把拉斷的假容量。

物品進入內部後,重量由獨立空間承接,外部只保留包本身的重量。可用容積也留得足夠寬裕,不至於裝到一半才發現重量沒滿、位置先滿了。

內容可以分類。

可以搜尋。

可以設定常用取出位置。

也可以確認數量。

保存則分成幾個區域。

乾燥。

常溫。

低溫。

不宜與食物混放的器材。

還有一個特別小的分類。

——已開封零食。

那個分類,是我後來加的。

最開始,我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加。

漢貝爾的包不是布袋。

深藍色的窄身斜背小包,輪廓乾淨,外側以暗銀線收邊。扣環藏在翻蓋下,跑動時不會自己彈開,肩帶可以調整,也能在她穿鎧甲時貼合固定。

正面沒有很大的國徽。

只有一枚細小、收攏雙翼般的銀色飾扣。

我拿在手裡,想了想她穿著它走路的樣子。

很好。

不會像背著軍需倉庫出門。

拉蒂歐斯的那只則是黑色。

小巧的硬式手提包,邊緣帶著像花窗一樣的金屬線條。內襯是偏深的紫,提把下方有一顆不會妨礙握持的月色小石。

看起來應該放香水、手帕與一副備用手套。

實際上,裡面可以放足以讓大多數王宮倉庫主管失去表情的東西。

利維坦的包,我做得更俐落。

黑灰色單肩小包,外觀幾乎沒有多餘裝飾。

但打開後,取放區的分隔最完整。

她一定會記帳。

也一定會知道哪一格適合放相機,哪一格適合放收據。

我替她做了一個不會壓彎紙張的薄層。

還加上一處能單手取放器具的位置。

至於我自己的。

我看著桌上的三只包,想了很久。

最後做了一只奶白色的小型側背包。

邊角圓一些。

扣環是暗金色的交疊圓環。

最裡側,藏了一枚小小的星。

我其實不需要它。

原本的背包沒有容量上限。

但這不是替代。

這是我可以真正放在桌上、交給艾妲拿外套時一起掛好的東西。

也是第一次,我把自己的東西,做成了與朋友們相同的一組。

四只包完成時,天還沒亮。

我將它們一字排開。

沒有盛大的光。

沒有會讓整座城都抬頭看的異象。

只有工作燈下,四只看起來不太能裝東西的女用小包。

我對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自己的那只拿起來。

提把裡的小星碰到指尖。

很輕。

輕得讓人很難相信,裡面可以裝下一百公噸。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居然還有商城

真正讓我坐在工作桌前發呆的,不是包做好了。

是完成以後,製作面板旁邊亮起了一個小圖示。

那是一只購物袋。

我盯著它。

它也安靜地待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我伸手點了一下。

一個我熟悉得幾乎有些陌生的頁面展開。

首頁。

分類。

搜尋。

購物車。

訂單紀錄。

以及右上角,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的一欄。

——可用商城點數。

我整個人往前靠。

接著,又慢慢靠回椅背。

「……不是吧。」

白榆站在門邊。

「主人?」

我抬頭看她。

「我好像有商城。」

她安靜了片刻。

「需要我通知梅爾大人嗎?」

「先不要。」

我說得太快。

白榆望著我。

我只好補充:

「我先確認,不是不報。」

她點頭。

「我會記錄為待確認事項。」

很好。

我的人偶也學會了這一套。

商城不是把世界上的東西免費變出來。

商品標著點數。

有些可以重複買。

有些限制數量。

還有一些顯示目前無法配送。

原本遊戲帳戶留下的點數與餘額都還在,數字大得讓我一時沒有真實感。頁面也列著部分可兌換項目,但我沒有立刻去碰。

因為我的目光,已經被另一個分類牢牢抓住。

生活。

我點進去。

第一排是飲料。

第二排是零食。

第三排,是泡麵。

我坐著不動了。

那不是這個世界用麵粉、肉湯與香料重新做出來的近似品。

是印著熟悉包裝、寫著沖泡時間與調味包內容的泡麵。

我的手停在半空。

有一瞬間,我甚至不敢立刻買。

因為很多年以前很普通的東西,一旦隔得夠遠,就會變得像某種只能回憶、不能觸碰的夢。

白榆又叫了我一次。

「主人?」

我吸了一口氣。

「請幫我拿熱水。」

第一杯泡麵出現在工作桌上時,我反而沒有急著打開。

先檢查來源標記。

再確認封裝。

然後看日期與成分。

不是因為我不想吃。

是因為梅爾如果知道,我拿一個突然出現、來源未知的東西直接入口,她可能會替我再增加一整門課。

確認沒有問題後,我撕開封膜。

調味粉落下。

熱水注入。

那股味道升起來的瞬間,我忽然低下了頭。

白榆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原本放在桌角的紙往旁邊移,給泡麵留出一塊平整的位置。

我拿起叉子。

等。

包裝上寫三分鐘。

我以前總嫌三分鐘太久。

那一天,我卻覺得,自己等了兩輩子。

吃到第一口的時候,我沒有哭。

我只是坐在工坊裡,背對著窗戶,很慢很慢地把那杯麵吃完。

湯喝到一半,艾妲來了。

她看著桌上的杯子。

再看我。

「您昨晚沒有睡。」

不是問句。

我抬頭。

「我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目光移回杯子。

「重要到不吃早餐?」

我想了想。

把尚未打開的第二杯泡麵拿出來。

「妳要不要試試?」

她看了我很久。

最後沒有先罵我。

只伸手把椅子拉過來。

「先說明這是什麼。」

那天早晨,我和艾妲一人吃了一杯泡麵。

她吃完以後說,味道很濃,偶爾可以。

然後把我趕去睡覺。

我躺下以前,腦子裡還亮著商城的畫面。

漫畫。

小說。

罐頭。

餅乾。

電玩。

家用電器。

相機。

印表機。

以及那些我以為只能留在前世,現在卻重新出現在眼前的日常。

我閉上眼睛。

忽然覺得,漢貝爾打開包的時候,應該會跟我一樣。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是補給,是我想讓妳們收到的東西

梅爾知道商城的事情後,第一句話是:

「可用餘額與支出,請分開記錄。」

第二句話是:

「這些東西是否會在您不知情的情況下持續購買?」

第三句話則是:

「請不要因為每一項都不貴,就一次買完整個分類。」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我默默把購物車裡的數量減了一些。

「那是四個人的份。」

「我看見了。」

她翻了一頁。

「四個人,不需要同時擁有七十六種泡麵。」

「口味不同。」

「先買三十二種。」

我覺得她其實已經很寬容。

於是沒有繼續爭。

除了食物,我還買了很多書。

漫畫。

小說。

短篇集。

推理。

奇幻。

戀愛。

還有那種以前逛書店時,總會說下次再買,結果下次就找不到的作品。

我沒有把書亂塞進去。

四只包的閱讀區都分了類。

書脊朝外。

有紙本。

也有可以用閱讀器查看的正式數位版本。

接著是零食與罐頭。

甜的。

鹹的。

可以當作宵夜,也可以在工作太晚時先墊一下肚子的。

我替每個人都放了餐具、杯子、開罐器與簡單的清潔用品。

免得出現女王終於拿到罐頭,卻開始研究該不該用高階劍技開蓋的事情。

漢貝爾很可能做得出來。

家電比較麻煩。

商城買來的東西,不能全部直接接上魔石就算完成。

我得拆開。

辨識原本的供電需求。

保留真正需要的電路。

再做一層穩定轉換。

最後讓魔石能源經過我製作的供能模組,輸出家電能接受的形式。

不是把魔力直接灌進去。

那樣只會讓一台昂貴的機器,變成另一種昂貴的煙火。

塔克看第一台測試品時,站得很遠。

「這個會爆嗎?」

「不會。」

「上次妳也是這樣說。」

「上次是鍋蓋飛起來。」

「飛到屋梁上。」

我沒有反駁。

畢竟那個鍋蓋,後來還是他拆下來的。

最後,每只包裡都有一套適合放在私人房間的小型家電。

熱水壺。

能加熱食物的爐具。

小冰箱。

吹風機。

閱讀燈。

還有顯示器與遊戲主機。

我把遊戲先裝好了。

不是只有一個。

有可以慢慢玩的。

有需要反應的。

有種田的。

也有那種一不小心就會玩到天亮,隔天再發誓今天一定早睡的。

裝到那一類時,我看了看拉蒂歐斯的包。

然後默默放了一張卡片。

——遊戲不會逃跑,睡覺也是需要完成的事情。

寫完以後,我覺得這句話由我來說有點缺乏說服力。

但我還是放了。

因為朋友之間,偶爾需要互相提醒一些自己也做不太好的事。

所有機器都配了備用魔石、轉換模組與簡單說明。

耗材不是無限的。

所以我把替換項目也列好。

食品有日期。

器材有維護方式。

不用時,能安全收進包裡。

我原本以為,做完這些,禮物就算完成。

可是,當我望著那四只小包,忽然想起了另一張很久以前的訂單。

不是這個世界的訂單。

是遊戲裡的。

漢貝爾當年寄給茉莉工房的材料與需求表。

最上方,用非常認真的字寫著:

——希望做最高規格。

下面還有一句。

——外觀也要。

我坐回工作桌前。

打開舊製作紀錄。

那張訂單,還在。

不只她的。

睡覺魔的。

拉姆的。

全都還在。

我看了很久。

最後,把三份訂單一起拉到了面前。

原來,有些約定不是忘了。

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完成。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布里安安,夜之女王,與那根不肯降規的權杖

布里安安禮服鎧甲。

遊戲裡,一套讓戰鬥玩家與外觀玩家都會停下來看第二眼的裝備。

不是在禮服外面縫幾片金屬。

也不是把鎧甲勉強做成裙子。

它本來就是為了讓兩件事同時成立。

能戰鬥。

也足夠漂亮。

漢貝爾當年要的是完整版本。

最高階素材。

不削減附魔位。

不因為外觀調整,就犧牲活動能力。

我記得她寄來的最後一句話。

——我想穿著它打完那個最難的地下城,再站在出口拍照。

那時候,我答應了。

後來卻因為缺少最後一道界層定形材料,暫時停在完成前。

再後來,日子被許多事情推著走。

世界變了。

人也不在原來的地方。

我以為那張訂單,永遠只是一張沒有結清的舊紙。

現在,材料就在背包裡。

我將它們取出。

一項一項排好。

布里安安禮服鎧甲完成時,工坊裡像有一層很淡的銀光。

深藍與銀白相互收束,腰部與肩側的線條沒有笨重的突起。禮服下襬在靜止時垂落,活動時則依持有者動作展開,不會被自己的布料絆住。

我沒有替漢貝爾穿上去測試。

只是將完整說明與綁定方式一同放進專屬收納匣。

那是她的。

應該由她自己打開。

睡覺魔的夜之女王套裝,比我想像得更花時間。

因為她當年的要求很多。

要能搭配頭冠。

要有完整的夜色層次。

要讓主要飾件在暗處依舊能被看見,但不要像掛了一排燈。

要適合施術與製作。

還要有可以真正放東西的口袋。

最後那一條,她寫了兩次。

我當時覺得很好笑。

現在自己當了女王,終於知道沒有口袋的正式衣服有多麻煩。

所以,我替她留了。

而且位置很好。

整套完成後,暗色布料在工作燈下泛出很細的紫。金屬配件不搶走頭冠的光,反而像把它往中央托起。

裙襬與袖口的附魔不是裝飾。

每一道,都與她當年最熟悉的使用方式相接。

我看著成品,想像她站在鏡前,先說一句還不錯,再繞著自己看十遍的樣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

拉姆的東西,則是一根權杖。

萬能點金附魔權杖。

名字很長。

功能也確實多。

不是毫無代價地把任何東西變成黃金。

而是將材質辨識、微量轉化、附魔定序、媒介整合與工藝修正,集中在一根能供高階附魔師使用的權杖上。

她當年的要求沒有很多廢話。

只寫:

——不要做炫目的裝飾。

——握持平衡優先。

——最高規格。

然後,她又附了一份整整十二頁的細項。

我看著那份舊紀錄,想起自己當年罵過她什麼。

妳不是說要求很少嗎?

她回答:

對啊,才三條。

那根權杖完成時,看起來比其他兩件東西低調。

深色杖身。

不對稱的金屬結構。

核心藏在握柄上方。

只有真正啟動時,細密的環紋才會從內部展開。

我握了一下。

平衡很好。

她應該會喜歡。

然後,我替她放進商城買來的高性能數位相機。

不只是比原本那台新。

鏡頭、感光、速度、穩定與記錄能力,全都不是同一個層級。

我還買了替換鏡頭。

電池改成魔石供能模組。

附上清潔用品。

讀取設備。

儲存媒介。

以及一台主要用來印照片、偶爾也能印文件的高品質印表機。

相紙。

墨材。

紙張。

替換零件。

全部分開收好。

我在相機盒裡放了一張卡。

——這次可以拍漂亮一點,不必只拍紀實。

寫完,我把筆放下。

窗外已經又亮了。

白榆進來時,看見桌上三只已經整理好的包。

她問:

「需要標示為外交贈禮嗎?」

我想了一會兒。

搖頭。

「先標朋友的。」

白榆低頭記下。

而我知道,那一欄大概會讓梅爾看很久。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女王收到禮物,也會忘記說話

第一個收到的,是漢貝爾。

我沒有親自送去。

包由正式人員轉交,外面另有不顯眼的保護匣。

交接項目寫得很清楚。

私人贈禮。

一件。

不要求對方國家回贈。

不附帶採購條件。

我以為她至少會先寫信。

結果當天下午,傳訊器先亮了。

畫面裡,漢貝爾坐在地上。

不是王座。

不是書桌後面。

是地上。

旁邊放著拆開的包裝。

一杯還沒有沖水的泡麵,正被她捧在手裡。

她看著我。

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立刻說。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杯麵舉高一點。

「真的?」

「真的。」

她低頭看包裝。

指腹慢慢撫過上面的字。

然後,又拿起一包零食。

再拿起一本漫畫。

接著,一件又一件。

她沒有像平常那樣開玩笑。

只是反覆確認。

彷彿只要動作太快,那些東西就會像夢一樣不見。

我坐在工坊的椅子上,安靜等她。

最後,她看到了最裡面的裝備匣。

手停住。

很久以後,才把它拉到面前。

匣蓋打開。

布里安安禮服鎧甲在她面前展開。

漢貝爾慢慢抬頭。

她看著我。

「妳還記得?」

「訂單沒刪。」

她低頭。

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她平常贏了誰、發現好玩的事,或者準備偷偷出門時都不一樣。

比較小。

也比較安靜。

「我以為沒機會了。」

我不知道應該回答什麼。

最後只說:

「現在有了。」

畫面另一端,薇蕾特站在門邊。

她原本像是準備進來提醒什麼。

但看見漢貝爾的樣子後,沒有走近。

只是讓侍從把熱水放到旁邊。

又慢慢退了出去。

那一次通話結束前,漢貝爾終於恢復了一點平常的樣子。

她拿起遊戲主機的控制器。

「這個也能玩?」

「能。」

「都裝好了?」

「裝好了。」

「魔石?」

「模組在旁邊,不要直接把魔石塞進原本插孔。」

她抬頭。

「妳是不是覺得我會?」

「我希望妳不會。」

她瞇起眼。

然後,忽然笑了。

「等我。」

「等什麼?」

「回禮。」

我立刻說:

「不用。」

她把控制器放下。

望著我。

「妳覺得,這句話現在還有用嗎?」

我發現沒有。

第二個收到的是拉蒂歐斯。

她的回覆,比漢貝爾晚了半天。

因為她先被夜之女王套裝吸引。

接著被漫畫吸引。

然後,在泡麵與遊戲之間暫時失去秩序。

她的政務官最後替她送來一張便條。

——陛下已安全收到,並表示稍後回覆。

稍後的意思,是隔天早上。

拉蒂歐斯出現在傳訊畫面裡時,已經穿上套裝。

頭冠也戴著。

背景卻是一台顯示器。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我們沉默片刻。

「妳有睡嗎?」我問。

她也問:

「妳做這些的時候,有睡嗎?」

很好。

沒有誰能站在比較有道理的位置。

她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然後,聲音慢慢放輕。

「有口袋。」

「有。」

「而且在我想要的位置。」

「妳寫了兩次。」

她愣了一下。

接著笑起來。

笑完以後,又不說話了。

我知道她想起那張舊訂單。

也知道她知道,我想起了。

有些話,不必再搬出來一件件講。

拉蒂歐斯最後只說:

「收到。」

停了停。

「這次真的收到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拉姆的新相機,與一張沒有公開的照片

利維坦收到包後,先寄了一張清單給我。

我看見那張紙時,差點以為她在替我驗收。

容量確認。

綁定確認。

分類介面確認。

取放穩定確認。

能源轉換確認。

耗材數量確認。

我往下看。

最後一行,字比前面稍微歪了一點。

——妳連那根權杖都做完了。

我盯著那一行,慢慢笑了。

她沒有立刻找我。

直到隔天晚上,傳訊才接通。

畫面裡,她面前擺著印表機。

新相機放在右手邊。

原本那台則擦乾淨,收在另一個軟盒裡。

「沒丟?」我問。

她抬眼。

「為什麼要丟?」

「換新的。」

「它拍過重要的東西。」

我沒有接話。

她把一張剛印好的照片舉起來。

是黑龍王宮的窗外。

傍晚。

屋頂。

一隻站在欄杆上,正回頭看鏡頭的鳥。

細節清楚得像伸手就能碰到羽毛。

「很好用。」她說。

我點頭。

「我挑了最高的。」

「我看出來了。」

她把照片放下。

拿起權杖。

光紋在杖身裡慢慢亮起。

不是炫耀。

只是讓我知道,它已經認了她。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

忽然說:

「當年我催過妳兩次。」

「三次。」

她看我。

「第三次算詢問。」

「妳寫,工房是不是倒了。」

利維坦沉默一下。

「那是關心經營狀況。」

我笑出聲。

她也笑了。

然後,她把權杖放在手邊,很輕地說:

「我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催第四次。」

那句話讓我的笑慢慢停了。

她沒有讓氣氛沉下去太久。

立刻從旁邊拿起一包零食。

「這個,妳是不是按我們以前的習慣分的?」

「有些。」

「漢貝爾那邊是不是辣的比較多?」

「嗯。」

「睡覺魔是不是甜的?」

「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那一堆。

「妳還記得。」

我沒有說,材料與訂單紀錄都還在。

因為零食不在訂單上。

那些是我自己記得的。

利維坦伸手,把鏡頭角度往旁邊移了一點。

桌角放著一張照片。

不是風景。

是她自己。

手裡握著那根權杖。

肩上背著我做的小包。

她大概用了定時拍攝。

站姿不太像平常那個什麼都能算清楚的附魔商人。

倒像一個終於收到等了很久的東西,卻不知道應該擺什麼表情的人。

「這張不公開。」她說。

「我又沒說要。」

「漢貝爾會。」

「她現在看不到。」

利維坦將照片扣下。

接著,抬起頭。

「茉莉。」

「嗯?」

「包裡那些是嗜好品,對吧?」

「對。」

「不是要我們把自己變成更有效率的女王。」

我望著她。

過了片刻,點頭。

「不是。」

她笑了一下。

「那我會好好用。」

那天夜裡,傳訊結束後,我在工坊坐了很久。

桌上,自己的小包安靜放著。

裡面也有漫畫。

也有零食。

還有一套已經裝好遊戲的主機。

我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想把它們一起送出去。

不是因為這些東西能救國。

也不是因為它們有多稀有。

只是我們來到這裡以後,總有很多東西必須承擔。

我想讓她們知道。

除了女王,她們也還可以只是喜歡某一本書、某一款遊戲、某一包零食的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完全無敵,不代表所有人都會平安

睡覺魔的回禮先到了。

四枚戒指。

同一封信。

信上只有幾行。

——最高規格。

——一人一枚。

——名字不是誇張。

我打開第一只小盒。

戒指放在深色軟墊上。

外觀很簡單。

沒有大得妨礙工作的寶石。

沒有能從三條街外就看見的光。

只有一圈很細的紋路,在我碰到時,像呼吸一樣亮了一下。

辨識結果浮現。

【完全無敵戒指】

【持有者綁定】

【防禦:一切攻擊】

我看著那幾個字。

沒有立刻往下滑。

因為下面沒有藏著一個我熟悉的轉折。

沒有「但」。

沒有每次只能三秒。

也沒有隔天失效。

這件裝備真的就是它的名字。

對持有者發動的攻擊,無法造成傷害。

我慢慢坐下。

白榆站在旁邊。

「主人?」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

「她做完了。」

這也是遊戲時代的東西。

甚至比我們幾個的舊訂單更像一個不肯放棄的夢。

當年,睡覺魔曾經研究過一整套理論。

她要做一枚不用讓人算冷卻、不用盯著血量,也不用在最混亂時還記得按下去的戒指。

那時候,她說:

——我就是想,至少有一件東西,可以不用擔心。

我當時覺得,那會是非常昂貴的作品。

現在,作品躺在我面前。

信裡另有一張手寫紙。

——別拿刀先捅自己。

我原本正在想測試。

手停住。

她真的很了解我們。

正式測試在防護場進行。

低強度。

逐步提高。

不同形式。

確認辨識結果與實際表現一致。

沒有受傷。

沒有反震。

沒有把攻擊轉給旁邊的人。

當攻擊抵達時,它就是無法再往前完成傷害。

漢貝爾那邊很快也傳來確認。

利維坦則多問了幾個很精確的工藝問題。

睡覺魔回答完以後,最後補了一句:

——不要拿它當作可以故意站在別人前面嚇人的理由。

我沒有做。

漢貝爾也說沒有。

她回答得太快,我決定暫時相信。

戒指戴上以後,我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非常奇怪的安心。

不是強。

我原本就很強。

而是一根一直繃著、自己甚至沒有注意到的線,忽然稍微鬆了。

可是,那天晚上的會議,並沒有因此輕鬆。

藥水商隊仍然可能被扣。

道路仍然可能被封。

跟著我們的人,不會因為我戴了戒指,就同時變得不受傷害。

一座國家也不能被戴在手指上。

雷昂聽完裝備說明後,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那很好。」

他是真的高興。

我看得出來。

接著,他把護衛計畫推過來。

「但其他部分不撤。」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

慢慢點頭。

「不撤。」

完全無敵。

真的是完全無敵。

只是,這個世界上需要守住的,從來不只有我自己。

第一百四十九章 軟甲可以水洗,女王不可以熬夜

漢貝爾的回禮,比戒指晚了兩天。

每人一套內穿軟甲。

看起來不像盔甲。

比較像經過精細剪裁的貼身內套。

柔軟。

透氣。

接縫不磨皮膚。

還能依體型調整,不需要我們把一整份身體尺寸寄到別國。

她附的說明很短。

——防禦各式狀態攻擊。

下面又寫。

——可以水洗。

我看著第二句,笑了很久。

艾妲卻對第二句最滿意。

「很好。」

她摸了摸材質。

「終於不是一件只能用非常特殊方式清理的東西。」

我抬頭。

「我的其他衣服也沒有那麼難——」

她望向衣櫃。

我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軟甲的內部結構,比外表複雜得多。

精神干擾。

麻痺。

詛咒。

恐懼。

睡眠。

侵蝕。

以及那些不能只用一個簡單名字概括的異常狀態。

它不是讓人受影響以後再恢復。

而是在狀態企圖附著時,直接拒絕。

與戒指不同。

卻剛好補上了另一件讓人很難放心的事。

四個人確認收到後,漢貝爾在傳訊裡看起來很得意。

「洗完不要用太高溫烤。」

拉蒂歐斯問:「妳做的?」

「我改完的。」

「材料?」

漢貝爾報了幾項。

我坐直。

利維坦也坐直。

拉蒂歐斯慢慢把手裡的杯子放下。

「妳把那個用來做內衣?」

「內套軟甲。」

「差別在哪?」

「名字。」

我忍不住笑。

漢貝爾沒有理我們。

只是望著畫面,補上一句:

「要穿。」

我點頭。

拉蒂歐斯也點頭。

利維坦說:「會。」

她這才滿意。

接著,她的目光忽然移到我後方。

「妳那台遊戲開著?」

我回頭。

顯示器上,確實是遊戲暫停畫面。

「測試。」

她看了我一會兒。

「妳玩到哪裡?」

我說了進度。

她立刻皺眉。

「那不是測試。」

拉蒂歐斯問:「哪個遊戲?」

我說出名字。

她沉默。

利維坦在另一邊慢慢笑了。

「看來不只她一個人在測試。」

那天的通話,後半段變成了交換攻略。

十分鐘後,梅爾進來。

她看著畫面裡的四個人。

再看桌上的公文。

我把控制器往旁邊挪了一點。

「我們已經談完正事。」

梅爾點頭。

「那麼,現在是約定好的休息時間。」

我愣了一下。

她把原本準備送來的兩份文件放回托盤。

「明天再處理。」

說完,她就走了。

屋裡安靜片刻。

拉蒂歐斯先開口。

「妳的政務官剛剛是不是批准妳玩遊戲?」

我慢慢點頭。

漢貝爾看向自己那邊的門。

「薇蕾特。」

沒有人應。

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一句平靜的回答。

「您今天的公務尚未完成。」

利維坦低下頭。

肩膀開始抖。

我沒有笑太大聲。

朋友之間,多少還是要留一點體面。

第一百五十章 拉姆給了我們一台手機

利維坦的回禮最晚。

她說,因為要改的部分比較多。

我原本以為會是附魔器具。

或者某種能讓商路封裝更穩定的零件。

直到匣子送到面前。

我打開。

然後,坐著沒有動。

一台手機。

沒有誇張裝飾。

沒有做成權杖的形狀。

就是一台握在手裡很合適、螢幕熄滅時能映出臉的手機。

旁邊放著一疊薄薄的魔石切片。

每一片都做了規格標記。

供能。

備用。

安全取出。

我慢慢拿起來。

熟悉的重量落在掌心。

拇指甚至先於思考,碰向了我記憶裡應該有的位置。

螢幕亮起。

【首次綁定】

【限本人使用】

【請確認個人介面連接】

我看著那一行。

呼吸停了一瞬。

個人介面。

不是單純的傳訊工具。

我確認以後,熟悉的頁面慢慢出現在螢幕上。

我的名字。

狀態。

技能。

背包索引。

以及原本只有我自己能看見的那些分類。

沒有突然分享給別人。

沒有替所有持有人打開我的倉庫。

手機只是一個綁定本人的入口。

每次解鎖,都需要本人確認。

離手一段時間會鎖。

交給別人會鎖。

想把某個畫面給別人看,也必須由我主動選擇。

我把它放在桌上。

螢幕很快暗下去。

白榆站在旁邊。

我請她拿起來。

她依指示操作。

畫面仍然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提示。

——需要持有者解鎖。

沒有進去。

我重新拿回手裡。

再次確認。

介面才開啟。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沒有透過原本的傳訊器見面。

而是四台手機。

拉蒂歐斯的第一句話是:

「拉姆,妳到底做了什麼?」

利維坦坐在她自己的書桌後面。

表情非常平靜。

「一台手機。」

漢貝爾看著畫面。

「妳知道我們不是在問外形。」

「我知道。」

她終於笑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做一個好用的聯絡工具。後來發現,個人介面可以透過綁定裝置調用。不是複製,是本人換一個地方看。」

我問:

「聯絡呢?」

她開始說明。

不是原來世界的電信網。

也不是對這個世界所有人開放的訊號。

四台裝置以她完成的專屬通訊術式互認,利用魔石供能維持聯絡。一般條件下能跨越我們目前四國的距離;環境與干擾仍需測試,沒有訊號時會顯示,不會假裝訊息已送達。

文字。

語音。

影像。

可選擇的檔案傳送。

以及一個她非常認真做出來的功能。

送出後,要能知道對方到底有沒有收到。

我盯著那個小小標記。

忽然覺得,這件事也許比影像本身還重要。

拉蒂歐斯已經開始研究介面。

漢貝爾則換了兩次拿法。

最後,她問:

「可以群組?」

利維坦說:

「已經建了。」

我看向群組名稱。

【前四席,請記得睡覺】

我沉默。

拉蒂歐斯抬頭。

「為什麼是請記得睡覺?」

利維坦看著她。

「需要我列理由嗎?」

群組裡很快跳出第一則文字。

漢貝爾:

——茉莉,妳在線嗎?

我看著正出現在畫面裡的她。

打字。

——我就在這裡。

拉蒂歐斯傳了一張照片。

是她桌上的泡麵。

利維坦傳來一句。

——不要把國家機密放進零食相簿。

我看著那幾行字,忽然笑到停不下來。

那一天,我們只是覺得很方便。

可以不用提前準備整套傳訊裝置。

可以在不方便說話時,先留一句。

可以將某張圖傳給真正需要看的人。

也可以在很晚的時候,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妳睡了嗎?

我們誰都沒有想到。

日後,四個國家能及時知道彼此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最先靠的不是軍令,也不是外交照會。

而是這個名字有點好笑的群組。

第一百五十一章 工坊拿到了圖紙,卻沒有拿到奇蹟

專用包做完後,工造院的人看了很久。

塔克沒有先摸外觀。

他先看結構圖。

從入口固定看到內部定錨。

再從承載規則看到拒絕條件。

最後,停在素材清單。

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些東西,現在買得到?」

我想了想。

「大部分買不到。」

「礦山有?」

「沒有。」

「迷宮?」

「不確定。」

他把圖紙放下。

「那這個不能叫交接。」

我沒有生氣。

因為他說得對。

我把最初準備好的另一疊圖拿出來。

三公噸以下。

不同用途。

不同容量。

小型私人用。

藥師用。

工匠用。

商隊用。

以及軍需與救護用。

不需要世界縫線。

不需要原初空晶。

改用這個世界可以穩定取得、經過加工後能符合要求的材料。

容量小得多。

結構也不能完全照抄。

但可以做。

可以教。

可以檢查。

也可以在我不在的時候,繼續製作。

塔克這才往前坐。

「這個先說。」

工坊很快分成幾組。

縫製。

金屬扣件。

內部定形。

穩定層加工。

封裝測試。

每個人只接觸自己需要掌握的部分,不是故意讓人永遠學不全,而是第一批作品不容許把責任糊成一團。

做完哪一層。

誰檢查。

哪個數值不合格。

都要留下來。

最小容量的樣品出來時,妮娜先背了一下。

她看著那只只比普通工具袋稍大的包。

再看我。

「真的能裝?」

「試試。」

她將一整捆布料放進去。

布料消失在包口。

接著是線。

剪刀。

備用衣服。

再接著,她把桌上的針盒拿起來。

我提醒:

「尖銳物品先放保護套。」

她立刻停住。

點頭。

然後,笑了。

那不是看到神蹟的笑。

而是一個做事的人,忽然發現自己不必再把所有工具綁滿肩膀的笑。

商隊用的第一批測試更吵。

霍恩帶了一群人來。

先裝。

再取。

再計數。

再把原本分在三輛小車上的東西,依照貨單重新收進去。

最後,一名老車夫蹲在地上,看著空出來的車板很久。

我以為他不高興。

結果他抬頭問:

「所以以後,我可以少趕兩輛?」

霍恩說:

「要看路線。」

老車夫又望向那只包。

很小聲地說:

「那我膝蓋大概能多用幾年。」

我站在旁邊。

忽然覺得,三公噸一點也不小。

它沒有女王款那麼誇張。

甚至不能與我原本的背包相比。

但對每天站在泥路上推車的人來說,已經足夠讓生活換一種樣子。

塔克卻沒有立刻同意大賣。

「第一批先測。」

我點頭。

「先測。」

「不能有人想買,我們就說明天有一千個。」

「我知道。」

他看著我。

我只好再補一句。

「我真的知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背包開始販售的那一天

正式販售處開在工造院旁邊。

沒有把第一批全部送進拍賣場。

價格也不是讓人喊出來。

公開標價。

容量與用途分明。

維修辦法寫在旁邊。

第一面告示,字很大。

——不得存放活人與活體動物。

第二面告示更大。

——請勿以兒童測試容量。

我看著那面告示。

「已經有人問過?」

負責登記的年輕工匠沒有看我。

「七個。」

我沉默。

人對新東西的想像力,總能在最不應該的地方很豐富。

販售沒有立刻全面開放最高容量。

先從已完成足夠測試的型號開始。

三公噸級則採登記與交付,不是櫃上隨手一拿。

買家要知道怎麼用。

工坊也要知道東西交到了哪裡,方便召回與維修。

這不是把所有使用者都當犯人。

而是一件內部空間出了問題,就不是換個扣環那麼簡單的東西,不能當普通布袋賣完就不管。

第一天上午,我沒有去現場。

我在鍊金院看測試回報。

到了午後,白榆送來一份登記摘要。

藥師。

商隊。

工匠。

旅店。

邊境救護站。

冒險者小隊。

還有幾個很快就被要求補資料的大額訂購。

我翻到其中一張。

二十個。

最高容量。

同一個收貨地址。

我看著那個名字。

不是第一次出現。

藥水市場變動時,那家商社也曾透過別人來問過來源與配方。

「照一般程序。」我說。

白榆點頭。

「已通知對方補交用途與接收資料。」

「不要因為名字眼熟,就先認定他們一定有問題。」

「是。」

我將那張紙放回去。

心裡卻知道,事情開始往前走了。

藥水改變的是補給效果。

背包改變的是補給能不能更快到達。

一百名傷兵需要的藥。

一座小城半個月的乾糧。

一支隊伍的替換衣物與帳篷。

過去看得見的車隊,如今可能收進一只不太起眼的包裡。

對商人是便利。

對災民是生機。

對軍隊,則是另一種速度。

我們不能因為有人可能用它打仗,就讓所有人永遠拖著壞掉的車輪走。

可是,我們也不能假裝,這只是一件方便出門的小工具。

當晚,四人群組裡很安靜。

我把販售進度與注意事項整理後,傳給她們。

利維坦先回覆。

——商路會變。

漢貝爾:

——軍隊也是。

拉蒂歐斯過了一會兒才回。

——我這邊已經有人問,是否能優先大量採購。

我看著那幾行字。

慢慢打下去。

——我知道。

打完,又刪掉。

重新寫。

——工坊產能、用途與交付規則會公開。我們先不要替彼此答應任何額外數量。

三個已讀標記先後亮起。

然後,漢貝爾傳來一張照片。

她穿著布里安安禮服鎧甲。

肩上背著那只小包。

站在一面鏡子前。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但這個真的很好看。

我盯著畫面。

笑了。

有些事情會變得很沉重。

但還好,我們沒有因此失去為一件漂亮衣服高興的能力。

第一百五十三章 在販售處排隊的國王

第五席出現那天,我原本只打算去看一眼。

真的只是一眼。

塔克說,現場有人對大容量型號問得很細,工坊的人答得有些吃力。

我以為是商人。

或者某國軍需官。

結果走到側廳,看見一名黑髮男子坐在長椅上,雙手捧著一張商品規格表。

他沒有穿得很誇張。

外套乾淨。

鞋子沾了一點路上的灰。

旁邊站著兩名努力維持平靜、但臉上明顯寫著很想把他帶走的隨從。

桌上放著一份證明。

東英紀國協。

國王。

我停了一下。

負責接待的人低聲說:

「已核對使節文件與王室印記。對方的正式隨行人員在外面,這份不是自己畫的。」

我點頭。

那名男子抬起頭。

看見我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立刻起身行禮。

而是盯著我衣領旁的工房小飾件。

兩秒。

三秒。

然後,他慢慢把規格表放下。

「……茉莉工房?」

我也停住。

那種說法。

那個停頓。

以及看見工房標記,比看見女王本人還快的反應。

很熟。

我沒有立刻回答。

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正用拇指無意識地摩擦食指側面。

像一個平常很習慣握滑鼠,現在卻沒有東西可以抓的人。

我忽然有一個猜測。

「第五席?」

他望著我。

整個人像終於從某個很長的載入畫面裡出來。

「……妳真的在。」

旁邊的隨從閉上眼睛。

我想,他們應該已經聽過很多次無法理解的詞。

我請人準備內側會客室。

沒有立刻把所有隨行人員趕出去。

先照正式程序確認身分。

再問他是否願意私下談話。

他點頭。

進門以後,坐下的第一句話是:

「三公噸真的不能再大?」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我們對望片刻。

我忽然笑出聲。

「妳們國家缺糧?」

「不是。」

「軍隊補給?」

「也不是。」

「那是什麼?」

他沉默一下。

目光往旁邊移。

「我的東西比較多。」

我望著他。

他補了一句。

「很重要。」

我忽然覺得,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電腦?」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妳懂!」

我慢慢坐回去。

「幾台?」

「現在還好。」

「幾台?」

他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

「如果連備份算進去……」

我抬起手。

「先不用。」

那一瞬間,我幾乎看見了前世排行榜上那個名字旁邊的小圖示。

第五席。

不是最愛打架的人。

卻總能在其他人以為不可能的地方,拿出一套自己折騰出來的東西。

他的遊戲角色不是女角。

說話也沒有拉姆那麼會繞。

只有在聊到機器、設定與儲存時,才會忽然變得非常有精神。

我慢慢問:

「妳——不,你以前是不是寄過一個工具給我,說可以重新排列工房訂單?」

他立刻點頭。

「那個後來有更新。」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兩個人同時安靜。

接著,我們一起笑了。

我沒有想到,重逢會發生在販售處。

他也沒有想到,自己帶著國王證明,認真煩惱半天三公噸夠不夠,最後會在櫃檯後面找到茉莉工房本人。

笑完以後,他忽然低下頭。

手指慢慢收緊。

「我還以為,就我一個。」

我望著他。

那句話,我太熟悉了。

於是,我把手機拿出來。

螢幕亮起。

群組裡,漢貝爾剛傳來一張零食照片。

我抬頭,對他說:

「不是。」

第一百五十四章 前四席群組,出現了一個男人

漢貝爾最先接通。

她看見第五席時,先皺眉。

然後慢慢往前靠。

「等一下。」

拉蒂歐斯也進來了。

她原本像在整理什麼材料。

抬頭看見畫面裡多出一個男人,手裡的東西直接停住。

利維坦最後出現。

她看了他一眼。

第二眼。

然後問:

「妳是不是欠我一份附魔設備控制介面的測試回報?」

第五席整個人僵住。

我坐在旁邊,慢慢轉頭看他。

他張了張嘴。

「那個不是——」

利維坦靠回椅背。

「是你。」

漢貝爾笑出來。

拉蒂歐斯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忍不住按住額頭。

第五席看著畫面裡三個人。

又看我。

嘴巴開合了幾次。

最後只說:

「你們怎麼全都在這裡?」

利維坦回答:

「我們也可以問你。」

他沉默片刻。

很認真地點頭。

「也是。」

我替他介紹了現在的國家與身分。

介紹到東英紀國協國王時,漢貝爾明顯停了一下。

「所以,前五席……」

她沒有說完。

也不需要說完。

五個人。

五個國家。

有些事,已經不能再只當巧合看。

但我們沒有在那個下午立刻解出答案。

因為第五席接著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回到眼前。

「我有東西可以給你們。」

利維坦抬眉。

「測試回報?」

「不是。」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口袋。

然後,又想起自己帶來的行李不在身邊。

轉頭請隨從取來一只箱子。

箱子打開。

裡面是一台筆記型電腦。

我整個人坐直。

拉蒂歐斯也坐直。

漢貝爾看著畫面。

「真的假的?」

第五席的表情,終於回到我熟悉的樣子。

那種只要說到機器,就會自動忘記自己剛才還有點不安的樣子。

「真的。這一台只是樣機,我還有。」

他把電腦放到桌上。

掀開。

啟動。

畫面亮起。

熟悉的開機聲沒有響得很大。

卻像在屋子裡敲了一下。

我望著那個畫面。

突然有一種比泡麵更強烈的恍惚。

因為這不是單純的嗜好。

不是只在休息時可以想起來的東西。

這是一整種我們曾經熟悉的生活方式。

檔案。

資料夾。

表格。

文字。

圖像。

遊戲。

以及很多以前不必特別想到,現在卻每天都在用人力補足的事。

第五席熟練地打開一個檢視頁。

「儲存一百TB。」

屋裡安靜。

漢貝爾慢慢問:

「多少?」

「一百TB。」

利維坦看著他。

「你是不是把所有能用的東西都塞進去了?」

他想了想。

「還沒。」

我低下頭。

忍不住笑。

對。

真的是他。

第五席很認真地開始說明。

切片魔石供能。

內建穩定轉換。

顯示器。

鍵盤。

運算模組。

高容量儲存。

備份與資料復原工具。

各式常用軟體。

離線說明。

還有完整的周邊與耗材。

滑鼠。

外接鍵盤。

備用供能匣。

線材。

轉接設備。

清潔用品。

替換零件。

他講到第三項周邊時,拉蒂歐斯舉手。

「等一下。」

他停住。

她看著他。

「遊戲呢?」

第五席沉默一瞬。

然後,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當然有。」

漢貝爾笑到靠回椅子。

利維坦則說:

「很好,確認本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王用男士側背包,不接受把王宮整座搬走

我替第五席做的,不是女用小包。

深棕偏黑的男士側背包。

外形乾淨。

包蓋平整。

金屬件不多。

肩帶可以調整,背起來不會晃到妨礙走路。

容量同樣一百公噸。

同樣綁定。

同樣有分類、搜尋與保存。

也同樣不接受活人。

我特別當著他的面說:

「不能把隨從裝進去。」

他愣住。

「我沒有想那個。」

「很好。」

他低頭看包。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非常小心地伸手碰了一下。

那個動作,讓我想起自己第一次重新碰到泡麵包裝時的樣子。

我沒有催他。

包裡的東西,與其他幾位一樣。

漫畫。

小說。

泡麵。

零食。

罐頭。

飲料。

魔石供能家電。

已經裝好遊戲的主機與顯示器。

生活用品。

還有幾個高容量遊戲硬碟。

那是我後來特別加的。

他看到那幾個硬碟時,原本很努力維持的表情終於破了。

「這個……」

「商城。」

我向他說明。

他聽完,沉默很久。

最後抬頭。

「妳以前到底有多少點數?」

我望著他。

「我還沒仔細算。」

利維坦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很好,五個人裡面,終於有第二個人需要學會先記帳再買東西。」

第五席轉頭看螢幕。

「我有記帳。」

「你的備份也算進去了嗎?」

他沒有回答。

我決定不追問。

畢竟朋友第一次來,不應該讓他立刻接受財政教育。

交易不是免費。

他一開始就提出購買。

我也沒有把王用規格寫成工坊明天就能對外接單的商品。

製作者本人。

特殊材料。

私人規格。

價格與條件另列。

不藉這一件,承諾東英紀國協能無限量買到同樣的東西。

他看完,點頭。

沒有討價還價。

反而問:

「妳確定不是太低?」

我看著他。

「你以前替我做訂單工具,也沒收夠。」

他怔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慢慢笑了。

「那個很好做。」

「這個也是。」

手機另一端,利維坦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她沒有拆穿我們。

第五席把包背起來。

明明裡面已經放了足以堆滿一間大屋的東西,包卻沒有壓低他的肩。

他站在原地。

走了兩步。

再走兩步。

然後回頭。

「真的沒有重量。」

「只有包本身。」

他又站了一會兒。

忽然說:

「我可以不用讓他們一直搬我的東西了。」

我看向門邊那兩名隨從。

其中一個的眼睛,明顯亮了。

我忽然覺得,這只包的第一批受益者,也許不只有第五席本人。

出發前,他把四只包裝整齊的箱子留下。

每位女王一台。

一百TB的超級筆記型電腦。

周邊齊全。

耗材齊全。

備份工具齊全。

還附上他親手整理的簡易說明。

第一頁寫:

——不要怕按錯,先做備份。

第二頁寫:

——這不是只能拿來玩遊戲。

我翻到第三頁。

——但遊戲已經裝好。

我看著那一頁,很久沒有抬頭。

最後,笑著把說明闔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一張表格,讓梅爾忘記了午餐

梅爾看到電腦時,反應比我預期的冷靜。

她先問是否需要學習。

再問能不能讓別人代為操作。

然後問資料是否會在沒有察覺時消失。

我一項項回答。

她坐下。

沒有碰遊戲。

也沒有先看相片。

她打開的是表格。

我替她示範輸入。

欄。

列。

加總。

排序。

篩選。

交叉比對。

她一開始還能維持原本的表情。

到了第三個功能,身體慢慢往前靠。

第四個功能時,她把旁邊的帳本拉了過來。

第五個功能以後,她沒有再看我。

我坐在旁邊,忽然產生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就像我第一次看見高階製作功能一樣。

不是被漂亮外觀吸引。

而是已經在腦子裡,開始把過去那些費力完成的工作,一件一件換成新的做法。

「如果這一欄換成各區藥坊交付數量……」

她低聲說。

我點頭。

「可以。」

「那與商隊收貨紀錄對照?」

「可以。」

「不同日期?」

「可以。」

她停住。

慢慢抬頭看我。

那個眼神,讓我不由自主坐直。

「陛下。」

「嗯?」

「請您再說一次,這不是只能給您使用。」

「這台電腦可以交給指定人員操作。手機的個人介面才是本人綁定,兩件事不同。」

她點頭。

立刻轉回去。

我又補充:

「不過資料不能只留在這一台。要備份,也不能因為它會算,就不核對輸入。」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然後,停了一下。

重新說。

「這件事請寫進訓練。」

我笑了。

到了中午,艾妲來送餐。

梅爾說稍後。

我在旁邊慢慢轉頭。

艾妲看了看她。

再看我。

我立刻舉起手。

「不是我。」

梅爾沒有抬頭。

「再五分鐘。」

我看著她。

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滿足。

原來那句話,別人也會說。

最後,艾妲直接把電腦螢幕前的空間清出來。

餐盤放下。

梅爾這才停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像剛想起世上還有午餐。

我非常體貼地說:

「休息也是需要完成的事情。」

她慢慢抬頭。

我忍住笑。

這句話還回去的感覺,比我想像得好。

那天下午,鍊金院、民政院與工造院開始各自列出需求。

不是每個人一台。

我們還沒有那樣的數量。

但可以先建立指定工作區。

資料由誰輸入。

誰核對。

誰備份。

怎麼保留紙本。

怎麼避免一個人改錯,其他人都不知道。

第五席原本送來的,只是朋友間的回禮。

卻在第一天,就被梅爾盯著問了四十七個問題。

我把問題傳過去時,他沉默很久。

最後回了一句。

——你們真的拿它辦公?

我看著那行字。

慢慢打字。

——不然呢?

過了一會兒。

他傳回一張照片。

是他的筆電。

畫面上,開著一款遊戲。

我盯著那張照片。

笑得差點把水打翻。

第一百五十七章 原來,五國可以同時看一張圖

第五席加入手機聯絡,比我預想的慎重。

不是因為我們不信任他。

而是利維坦先問了所有人。

原本的四人群組,是否同意新增成員?

哪些舊檔案可以讓他看?

哪些資料只屬於各國,不應自動一併開放?

私人聊天,與正式協作,要不要分開?

漢貝爾最先說:

「要。」

拉蒂歐斯也說:

「要。」

我點頭。

「零食照片可以,國內回報不要自動帶進去。」

第五席看完說明,沒有不高興。

反而很認真地點頭。

「權限應該分。」

他一開口,我就知道自己可能會聽到很多。

果然,接下來半個時辰,他開始說帳號、資料夾、共用範圍、版本與備份。

漢貝爾聽到後面,眼神逐漸變得像在副本入口等人調裝備。

拉蒂歐斯則很努力做筆記。

利維坦沒有打斷。

只是偶爾問一個問題。

我在旁邊想,這兩個人如果開始談規格,可能會談到晚飯。

最後,新的私人群組建立。

名稱改成:

【前五席,請記得睡覺】

第五席看見以後,沒有異議。

只是問:

「可以改群組圖嗎?」

漢貝爾立刻說:

「不准用遊戲角色截圖。」

拉蒂歐斯補充:

「也不准用妳——你的電腦。」

他沉默一下。

「我還沒說。」

利維坦微笑。

「所以我們先說。」

另有一個正式協作群組。

名稱很普通。

五國技術與民生協作。

沒有把所有國家的資料一次丟進去。

每一項要共享的東西,都另行確認。

而第五席幫我們完成的第一個實用連接,是讓手機與筆電配合。

手機負責本人解鎖、聯絡與安全確認。

筆電負責處理獲准使用的檔案。

私人介面不因為接上電腦,就變成其他人能隨便打開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同時看著一張商路圖。

不是各自拿一張近似的紙。

不是靠口述說,左邊那座山,再往上。

而是同一份。

同一個版本。

同一處標記。

拉蒂歐斯在一個關口旁邊圈起來。

漢貝爾立刻看見。

利維坦補上倉儲點。

我把藥坊交付日期放進去。

第五席則提醒:

「這個不是現地即時狀況,更新時間要留著。」

我們都停了一下。

然後,我補上。

資料時間。

來源。

是否確認。

非常小的一欄。

卻讓整張圖忽然變得可靠得多。

會議結束後,我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缺的是更強的能力。

現在才慢慢發現。

有時候,我們缺的不是能把一座山搬走的人。

而是讓五個坐在不同地方的人,確定自己正在說同一座山。

第一百五十八章 背包讓道路變短,也讓敵人的耐心變短

第一批三公噸以下的背包,交付後不到十天,霍恩就帶來了兩種消息。

好消息是,幾支商隊成功縮短了運輸時間。

少帶車。

少換輪。

不用為了幾箱藥,就再多安排一整組拖運人員。

壞消息是,有些地方開始把空間裝具列入特別查驗。

不是不能查。

我們從來沒說過,拿了背包就不必過關。

問題在於,新的規定往往不只要查貨。

還要求解綁。

要求留下包。

要求提供完整結構。

甚至有關口提出,既然肉眼看不見內容,就應視為無法確認之危險物資,無限期留置。

我讀完回報,沒有立刻生氣。

先確認當地原有規定。

再看買家是否收到操作與通關提醒。

有幾個案例,確實是使用者自己沒有準備貨單。

也有兩個人想用背包藏匿未申報的貴重品。

那部分,該處理就處理。

背包方便,不代表持有者可以不遵守合理規則。

可是,剩下的那些就不一樣了。

同樣一批布料。

放在車上能過。

放進包裡,就要交出製作圖。

我把兩份紀錄放在一起。

很久沒有說話。

梅爾坐在旁邊。

「不是每一件都需要您出面。」

「我知道。」

「霍恩與外交人員已經分開處理。」

「我知道。」

她看著我。

我慢慢把手從紙上移開。

「我只是在想,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

那天晚上,利維坦傳來消息。

幾家原本販售高價傳統儲物器具的商社,開始聯合宣稱我們的背包不穩定。

理由是容量與價格不相稱。

沒有足夠歷史。

製作者來源過於集中。

其中有些疑慮值得回答。

有些則明顯是想讓工坊交出不能隨便外流的部分。

我沒有要求所有批評者閉嘴。

反而讓工坊整理了已完成的測試項目與不適用情況。

哪些做得到。

哪些做不到。

故障如何處理。

什麼情形必須停用。

那些東西,應該讓買家知道。

但是,不交出最高規格素材,不代表作品就是假的。

也不因為我們不願把整座工坊攤給每一個競爭者看,就自動失去販售資格。

漢貝爾看完後,只回了一句:

——他們在拖時間。

拉蒂歐斯接著回:

——也在等誰先不敢用。

第五席最後加入。

——還有人想先學會怎麼攔。

我看著最後那行字。

慢慢坐直。

幾秒後,他傳來一份他們國內收到的器材詢價。

特殊探測。

入口干擾。

短距離空間穩定破壞。

不是每一項都能成功。

也不是只要買了,就能對我們的背包起作用。

可是,有人已經開始花錢。

藥水讓他們失去價格。

背包讓他們失去道路。

接下來,他們不會只在拍賣場裡喊價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那台原本拿來玩遊戲的電腦

第一次讓梅爾真正停下來的,是一個很小的差異。

不是驚人的數字。

只有十二箱。

同一條商路。

同一種藥劑。

出貨記錄與收貨記錄不一致。

過去這種差異,可能要等第二次核對,甚至等月底清點,才會被發現。

不是因為大家不認真。

是紙太多。

貨太多。

轉手的人也太多。

現在,梅爾把資料放進同一張表。

日期。

批次。

數量。

接收人。

很快就看出,有一筆貨在第三個中繼點被重複登記。

一份寫已放行。

另一份卻寫暫存待查。

同一批。

同一時間。

兩種狀態。

她沒有立刻說有人犯罪。

先叫人核對原始單據。

接著,請霍恩聯絡現地。

再透過手機,讓相關人員回傳可確認的影像。

不到一個下午,我們知道那十二箱在哪裡。

也知道,有人正準備用它們,製造另一件「低價高階藥劑有問題」的事。

不是憑空栽贓一瓶藥。

而是取走真正的包裝。

留下真正的批次。

再把錯誤的內容混進去。

熟悉得讓我胃裡發冷。

偽藥案不是第一次。

只是這一次,對方還沒把東西送到人手裡,我們就先看見了缺口。

希雅帶走了後續處理。

我沒有出門。

坐在會議室裡,等她一份份回報。

到了晚上,貨找回來。

人控制住。

接收端提前通知。

沒有人服用。

梅爾將最後一筆狀態改成已確認。

然後,靠回椅背。

屋裡安靜了很久。

我看著她。

她看著螢幕。

忽然輕聲說:

「如果晚兩天呢?」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們都知道。

可能會有人倒下。

可能會有人死。

接著,是憤怒。

是關口封閉。

是有人拿著假藥,要求我們交出一切。

那台筆電安靜放在桌上。

沒有光芒。

沒有會讓敵人害怕的武器外形。

甚至旁邊還放著第五席附的遊戲清單。

我忽然想起,他當時很認真地說:

這不是只能拿來玩遊戲。

現在,我終於知道,那句話可以有多重。

當晚,我把結果傳進群組。

沒有放入仍在調查的姓名。

只說明已確認的事情與各國需要注意的環節。

第五席過了很久才回。

——真的攔下來了?

我看著螢幕。

打字。

——真的。沒有人喝到。

他沒有立刻說話。

幾分鐘後。

——那就好。

很短。

但我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有點想笑,也有點想哭。

他原本只是送朋友一台電腦。

現在,有一些還不知道自己差點喝下什麼的人,平安吃完了晚飯。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則沒有被截斷的求援

手機第一次真正改變局勢,是在一場很普通的晚餐後。

我已經換下正式外衣。

桌上放著半杯熱茶。

遊戲主機還沒開。

群組裡,拉蒂歐斯剛傳來一張照片。

她用新印表設備印出的工藝圖,旁邊壓著一包拆開的餅乾。

漢貝爾回了一句。

——不要掉進零件裡。

利維坦傳來一個很簡單的笑臉。

接著,新的訊息跳出。

不是聊天。

是正式協作群組。

拉蒂歐斯:

——西部轉運窗口,兩套常規傳訊失聯。地方回報停在一刻鐘前。

我放下茶。

漢貝爾很快出現。

——人呢?

拉蒂歐斯:

——正在確認。我的直屬交涉官仍在那裡。

我坐直。

原本以為會等很久。

結果不到半分鐘,下一則訊息就來了。

附帶一段影像。

不是拉蒂歐斯親自在關口拍的。

是她前幾天收到現地回報後,將自己的一台可授權工作終端交給交涉團使用。她的私人手機仍在本人手中;地方人員傳來的資料,經由既定轉送設備進入她批准的聯絡流程。

那段影像很短。

道路。

倉庫。

幾輛停在錯誤位置的車。

還有一群正在要求守衛離開內門的人。

對方宣稱中央已同意臨時接管。

但現地拿不出可驗證的完整命令。

拉蒂歐斯立刻傳來:

——中央沒有下令。

利維坦:

——對方在等你們無法及時否認。

第五席沒有先評論。

他把影像中一處器具圈出來。

——這個不是正常查驗設備。先不要讓現地人員碰它。

漢貝爾:

——我的交涉副官距離那裡最近,可以提供見證,不代替你方下令。

我則看著地圖。

藥劑。

背包。

商隊。

還有剛才才核對過的貨單。

我把能確認的批次與收貨資料傳給拉蒂歐斯。

——目前在庫數量與你方紀錄一致。沒有需要以貨物失蹤為由緊急封倉的情況。

訊息一條條亮起。

已送達。

已讀。

沒有被人卡在某個關口。

沒有因為一名傳令兵被扣,就只能任由對方宣稱自己代表中央。

拉蒂歐斯的正式否認與命令,很快沿著備援程序送回現地。

守軍不離開內門。

不主動出擊。

拒絕未經驗證的接管。

保留影像與文書。

確認所有商隊人員集中在安全位置。

那一夜,沒有立刻爆發戰鬥。

因為原本準備利用短暫失聯,製造既成事實的人發現,消息沒有照他們想的那樣斷掉。

而幾個原本準備配合的人,也發現自己的名字與行動,被清楚留在了影像裡。

不是手機對他們發動了什麼攻擊。

只是謊話還沒來得及站穩,真正的命令先到了。

凌晨,拉蒂歐斯傳來最後確認。

——人員安全。內門未失。對方退至外側。

我坐在桌前,很久沒有動。

漢貝爾傳來一句。

——妳還好嗎?

拉蒂歐斯回:

——有點想吐。

利維坦:

——先喝水。不要繼續一個人坐著。

我低頭看著那台手機。

一片薄薄的魔石,安靜供應著能量。

螢幕上,是四個國家來回確認的訊息。

原本拿來傳泡麵照片的地方。

現在,讓一座關口沒有在謊言裡易手。

我慢慢打字。

——我們都在。

這一次,所有人的已讀,都亮得很快。

第一百六十一章 國王沒有帶來軍隊,只帶來更多硬碟

第五席第二次來時,帶了正式的使節團。

也帶了更多硬碟。

梅爾看到裝箱單時,先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都是必要物資?」

他點頭。

非常認真。

「備份很重要。」

我站在旁邊,努力不笑。

這一次,他不是來買第二只包。

他來討論幾件事。

筆電後續維護。

工作終端的製作與分級。

通訊設備在五國之間如何協作。

以及,不能讓所有資料都放在同一個地方。

他在正式會議裡說話,比私人聊天慢。

有時候會停下來,重新把太專業的詞換成大家聽得懂的。

梅爾問得很細。

工造院的人也問。

他沒有不耐煩。

只是越講,面前的紙越多。

到了下午,他已經在白板上畫出好幾層結構。

資料來源。

輸入。

核對。

備份。

權限。

異常回報。

再到紙本備援。

「電腦壞了,國家不能一起停。」

他說。

我坐在後面,慢慢點頭。

原來,他也明白。

不是送來一台機器,就能讓所有事情自動變好。

機器能加速。

也能讓錯誤加速。

所以,人還是要學。

程序還是要有。

誰負責確認,也不能因為數字出現在螢幕上,就被省略。

休息時,他走到窗邊,低頭看自己的側背包。

我拿了兩杯茶過去。

他接過。

過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本來只是想讓你們能玩。」

我望著他。

他笑了一下。

不是很好意思。

「真的。我來這裡以後,很久沒有遇到能一起聊這些的人。」

「我知道。」

「所以想說,你們應該也一樣。」

我點頭。

他低頭看著杯子。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我知道他說的是那十二箱藥。

那座沒有失去的關口。

還有越來越多開始用電腦處理的公務。

我想了想。

對他說:

「它還是可以玩。」

他抬頭。

「什麼?」

「電腦。」

我看著他。

「不是救了人,就從此不能拿來玩遊戲。」

他愣了一下。

接著,慢慢笑開。

那個笑容,讓他看起來終於不再只是東英紀國協的國王。

也像那個曾經熬夜替工房改工具,改完以後還會問我順不順手的第五席。

「也是。」

他低聲說。

「那就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他們終於說出,自己害怕的是什麼

背包販售一個月後,第一份正式聯合抗議送到了我的桌上。

不是一家商社。

不是一個關口。

是幾個國家共同簽署。

內容比傳聞更直接。

要求暫停向未經共同審查的地區出售大容量空間裝具。

要求高階藥劑供應,接受某個新成立委員會的登記與配額。

要求提供可確認的總產能。

以及一個我看了兩遍的條款。

——涉及重大均勢變動之特殊製品,應受共同監督。

我把紙放下。

梅爾坐在對面。

沒有先問我要怎麼回。

而是將另一疊資料推過來。

各國不同版本的轉述。

有些把我們描寫成能無限供應藥物的國家。

有些則說,一只包可以讓整支軍隊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任何關口。

這兩件事都不是事實。

但恐懼不太在乎細節。

尤其當有人願意替它補上更誇張的數字。

我看著其中一頁。

忽然明白。

他們害怕的,不只是一百公噸。

也不只是三公噸。

是原本需要昂貴代價才能維持的事情,忽然變得容易了。

一個小國,能用更少的車,把糧食送到邊境。

一間醫所,能買到以前只有貴族負擔得起的藥。

一支商隊,不必再把大部分利潤消耗在反覆轉運。

那些過去可以被卡住的地方,正在一個個鬆開。

有人高興。

有人不安。

也有人靠著那些卡住的地方,活了很多年。

我沒有把所有反對者都當成壞人。

有些國家真的擔心戰爭會變得更容易。

我也擔心。

可是,這份文件提出的解決辦法,並不是一起確認風險。

而是讓少數人先拿走決定權。

由他們同意,別人才准便利。

由他們判定,別人才准被治療。

我打開手機。

五國正式協作群組裡,其他人也收到了近似文件。

漢貝爾的訊息最短。

——這不是共同監督,是先交鑰匙。

拉蒂歐斯:

——我這邊的委員名單,沒有一個小國。

利維坦:

——也沒有製作者。

第五席過了一會兒才回。

——他們想先控制入口。

我看著那行字。

低頭,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小包。

奶白色。

暗金扣環。

提把裡,一枚小小的星。

它看起來應該只裝一支筆、一條手帕與半包糖。

卻讓遠方的強國,開始討論世界的均勢。

我伸手把它拿起來。

很輕。

真的很輕。

可是,這一次,我清楚知道。

它已經不只是我的一件作品。

它也成了某些人決定提前動手的理由。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朋友的禮物,與即將開戰的世界

那晚,五個人一起上線。

沒有正式會議。

至少最開始不是。

拉蒂歐斯穿著夜之女王套裝,頭髮沒有梳得很整齊。

漢貝爾坐在窗邊,布里安安禮服鎧甲的外件掛在旁邊。

利維坦正在擦相機鏡頭,權杖靠著桌側。

第五席的畫面裡,最顯眼的仍然是一台電腦。

而我,把自己的小包放在手邊。

四枚戒指都已經戴上。

軟甲穿在衣服裡。

手機亮著。

筆電開著。

以前在遊戲裡,我們也曾經這樣。

各自整理裝備。

等人。

聊天。

抱怨誰又遲到。

然後,一起走進某個知道有危險、卻還是想去看看的地方。

現在,沒有入口光門。

也沒有能重新開始的按鈕。

但朋友還在。

漢貝爾先開口。

「我今天穿新鎧甲出去練了一次。」

拉蒂歐斯立刻問:

「拍照了嗎?」

「有。」

「傳。」

利維坦放下鏡頭。

「不要用那個角度,肩部線條被擋住了。」

漢貝爾看她。

「妳還沒看到。」

「我看妳的手就知道,妳又想從上面拍。」

第五席在旁邊笑。

我也笑。

群組裡很快出現一張照片。

接著是拉蒂歐斯的。

然後,是利維坦印出來的新相片。

第五席傳了一張自己的桌面。

我看著那一排整齊的硬碟。

忍不住問:

「那些全部是備份?」

他停了一下。

「部分。」

沒有人相信。

笑聲慢慢平息以後,我們才談到那份聯合文件。

沒有誰說,只要穿上最高規格裝備,就什麼都不用怕。

也沒有誰說,既然我們已經強成這樣,不如先把不高興的人打服。

因為我們知道。

戒指能讓持有人不受攻擊傷害。

軟甲能擋下異常狀態。

背包能把物資帶得更遠。

手機能讓消息更快抵達。

電腦能讓錯誤更早被看見。

可這些東西,都不會替一座城市的每一個人自動穿上盔甲。

不會替每個被徵進軍隊的人,決定他還有沒有回家的機會。

第五席聽完各國狀況,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慢慢問:

「真的會打?」

窗外有風吹過。

我望著螢幕裡的四個人。

沒有立刻回答。

漢貝爾先說:

「有人已經在準備。」

拉蒂歐斯接著說:

「但準備,不等於我們只能照他們想的方式開始。」

利維坦把鏡頭蓋扣好。

「所以,別讓訊息斷掉。」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那上面還留著我們第一次建立群組時的聊天。

泡麵。

零食。

妳在線嗎。

我就在這裡。

我伸手,將螢幕往自己面前拉近。

「也別讓物資斷掉。」

我說。

第五席看著我們。

過了片刻,慢慢點頭。

「資料也不要只剩一份。」

拉蒂歐斯忽然笑了一下。

「好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

「本來就有。」漢貝爾說。

利維坦抬眼。

「不然怎麼會變成前五席?」

我看著她們。

忽然覺得,自己終於知道那個問題的另一部分答案。

我還能做什麼?

不只是做出更強的東西。

不只是把自己往最前面放。

我可以讓她們在很遠的地方,也拿得到想吃的零食。

可以讓某個國王,不必再把自己重要的東西交給十幾輛車搬運。

可以讓工坊做出別人也能接手的包。

可以讓一名車夫少推兩次陷在泥裡的輪子。

也可以在世界準備把人一個個切開、要求他們選邊的時候,先留住一條不那麼容易被剪斷的線。

那不是足以解決一切的答案。

但至少,是我現在能做的。

通話結束前,拉蒂歐斯忽然叫我。

「茉莉。」

「嗯?」

「謝謝。」

我看著她。

她低頭碰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夜之女王套裝的細紋,在燈下安靜發亮。

「不只是這個。」

我沒有說不用。

因為漢貝爾也看著我。

利維坦也是。

第五席低頭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側背包,然後抬起頭。

我慢慢笑了。

「你們也是。」

訊息在那一刻送達。

五個小小的確認標記,先後亮起。

遠方,有人正在計算軍隊。

有人正在封鎖道路。

有人認為,只要搶先一步,就能讓我們把鑰匙交出去。

他們還不知道。

我們剛剛交換完的,不只有禮物。

還有一種他們暫時無法從採購單上算出來的東西。

而這場原本被藥水點燃的戰火,正因為幾只看起來太小的包,燒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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