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中篇:頭冠之下,四席之間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女王終於走出工作室

登基大典前一晚,奧利堅王宮西側的燈一直亮到凌晨。

我原本沒有打算注意。

真的。

艾妲替我把明天要穿的外衣掛好,又檢查了一次禮鞋,離開前特別把窗簾拉上。她沒有說不准我出門,只把隔天的行程表放在枕頭旁邊。

第一項是起床。

第二項是早餐。

第三項旁邊有一行她親手補上的字。

——早餐不是拿著麵包走去別人的工作室。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她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坐在窗邊的漢貝爾正在剝橘子。

她抬頭看我。

「沒有。」

「妳回答得太快了。」

「因為沒有。」

她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給我,另一半放進嘴裡,接著伸手掀開窗簾一角。

西側高塔下面,那棟比周圍宮舍矮了一截的石造建築仍亮著燈。窗戶不是王宮常見的長形彩窗,而是寬大的透明玻璃,隔著中庭,還看得見裡頭有人走動。

一道細長的影子彎下去,又站起來。

過一會兒,窗前出現一個舉著什麼東西的人。

月光照進去。

那人又把東西轉了一個角度。

漢貝爾沉默片刻。

「還在看。」

「最後確認吧。」

「從下午看到現在。」

我咬了一瓣橘子。

「如果是她,合理。」

我們還沒有正式見到拉蒂歐斯.帕瑪斯雷克萊。

但從她送來的工藝回覆、對材料的要求,以及那句禁止登基禮服進入工作室的命令來看,我已經愈來愈確定,她就是第三席。

遊戲裡的那個人,會為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裝飾扣,把原本已經完成的附魔配置全部拆掉重做。

理由是扣環的反光遮住了主石邊緣。

當時整個隊伍在副本外面等了她四十七分鐘。

她做好以後上線,第一句話不是道歉。

是問我們有沒有覺得比較好看。

漢貝爾顯然也想起同一件事。

「四十七分鐘。」

「妳也記得?」

「我那時候的增益料理剩三分鐘。」

「後來不是補給妳了?」

「她補給我的是一條項鍊。」

「很貴。」

「不能吃。」

我們一起望著那扇窗。

又過了一會兒,工作室的門終於開了。

走出來的女子披著深色外衣,頭髮隨意綁在腦後,手裡捧著一只長匣。她站在台階上仰頭看月亮,好像還想把匣子打開。

門內立刻跟出三個人。

其中一位年長女子伸手按住了匣蓋。

距離太遠,我聽不見她說什麼。

但那個動作,我很熟。

漢貝爾也很熟。

我們同時把窗簾放下。

「看來她也有家長。」漢貝爾說。

隔天清晨,王宮的鐘聲響了九次。

奧利堅合眾國的登基大典,不只是把王冠放到某個人的頭上。

各邦的代表先在古老的石廊裡交出象徵議政權的短杖,再由王宮禮官依照各邦締結盟約的先後排列。參加大典的外國君主則由另一條廊道進場,不必參與本國誓約,卻能清楚看見整個過程。

維蘭在我們出發前說過,古老國家的禮儀,有時不是為了莊嚴。

而是為了提醒每一個坐在裡面的人,他們的祖先當年答應了什麼。

大殿比我預想的明亮。

上方沒有沉重的石頂,中央是一片由細密金屬骨架撐起的高穹玻璃。晨光經過淡金色的紋路落下,照在兩側各邦旗幟上。

我和漢貝爾的位置相鄰。

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不少人多看兩眼。

聖輝聯合大公國與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近來不只互通商路,還一起把許多藥水商人的睡眠弄得很不好。

我們坐在一起,別人當然不會只想到我們昨天晚上分了同一顆橘子。

梅爾站在我側後方,將一張薄紙放到扶手旁。

上面只有幾個重要名字與座位。

不是要我臨時背熟所有國家。

而是免得我在需要注意某個人時,還得轉頭問她。

我低聲說:「這張很好用。」

「所以請您看人,不要看吊燈。」

「我沒有。」

「您剛才抬頭三次。」

我把視線收回來。

對面席位上,一名穿黑色長禮服的女子正將手套慢慢拉平。

她的黑髮剪得比大多數貴族女子短,髮尾剛好落在下頷。肩側的飾扣不是寶石,而是一片光澤深沉的黑鱗。

黑龍王國。

女王,利維坦.史恩康納萊。

她似乎察覺我的目光,抬頭向我輕輕頷首。

我也回禮。

她的神情很平靜,嘴角卻像藏著一點沒有說出來的笑。

鐘聲停了。

正門打開。

拉蒂歐斯.帕瑪斯雷克萊終於離開了她的工作室。

這一次,她穿著登基禮服。

而夜之女王頭冠,就放在她前方的黑絨托盤上。

我原本以為自己至少能忍住不往前傾。

結果漢貝爾先動了。

我們的肩膀碰了一下。

梅爾在後面輕輕清了清喉嚨。

我坐直。

漢貝爾也坐直。

但我們都沒有移開視線。

因為那頂頭冠,比工藝圖上還漂亮。

奧利維亞鋼被鍛成纖細卻不脆弱的弧線,沒有用厚重的金屬證明它的價值。暗銀色的枝形骨架從兩側向上生長,托住中央不規則切面的月之石。

月之石不是白的。

至少在那片晨光下不是。

它像把入夜以前最後一線天色收在了裡面,轉動時,深處有很淡的藍。

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堅持要原石。

制式圓面會把那種不均勻的光磨掉。

而她偏偏把那一點不均勻,做成了整件作品最不能替代的地方。

漢貝爾幾乎沒有動嘴唇。

「第三席。」

我望著頭冠,輕輕點頭。

「嗯。」

這種讓人看一眼就知道「只有她會這樣做」的東西,不需要再驗證。

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

今天這場大典,需要驗證的人,不只我們兩個。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睡覺魔,終於當上女王了

誓詞比我預想的長。

拉蒂歐斯念得很穩。

她承諾尊重各邦既有議政權,維持聯合道路與通商秩序,接受王位附帶的軍事責任,並在糧荒、戰事與重大災害時,召集各邦共同議事。

最後一段,是不得以王室私產之名侵占各邦公有土地。

我注意到梅爾的筆動了一下。

大典之後,我們還有很多正式事情要談。

但現在,夜之女王頭冠被捧到了拉蒂歐斯面前。

替她加冠的是奧利堅最年長的邦議長。

老人手很穩。

頭冠落下時,中央月之石在她額前映出一道細細的光。

殿內所有人起身。

樂聲從兩側高臺升起。

拉蒂歐斯轉身,面向在場的君主、各邦代表與王宮官員。

那一瞬間,她真的很像一位已經習慣坐在王座上的統治者。

直到樂聲稍歇,她抬起下巴,帶著一點終於熬到最後的得意,清楚地說:

「我睡覺魔,終於當上女王了。」

我差點吸進自己的口水。

旁邊的漢貝爾把手按到嘴邊。

梅爾的筆停在半空。

殿內安靜了很短的一瞬。

隨後有人率先鼓掌。

掌聲迅速連成一片。

「睡覺魔」顯然被大部分賓客理解成了某種古老魔法名、傳承稱號,或者新女王在登基時公開的秘密尊名。

靠近右側柱子的兩名使臣已經開始低聲討論。

我隱約聽見「夜之冠」「夢境術式」幾個詞。

很好。

她的一句玩家自我介紹,正在別人的腦子裡長成新的國家機密。

漢貝爾低下頭,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

「妳不要笑。」我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

「妳先把嘴角放下去。」

我做不到。

睡覺魔。

真的是她。

那個每次打完副本都說自己要去睡,結果半個時辰後又出現在交易區,蹲著看別人擺攤的人。

那個能在隊伍出發前把護符全部配好,卻忘記自己沒帶回城道具的人。

那個曾經因為一件限定外觀的袖口顏色,寫了整整三頁意見給遊戲營運的人。

她當女王了。

而且真的把這句話放進了登基大典。

我本來以為今天最難忍住的,就是這一刻。

直到對面黑龍王國的席位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

喀嚓。

我抬頭。

利維坦.史恩康納萊正拿著一台數位相機。

不是外形接近的魔導記錄器。

不是需要光石與感光板的宮廷攝影器具。

是一台我上輩子在電器行展示櫃裡見過同樣輪廓的數位相機。

她的食指還放在快門上。

液晶螢幕亮著。

她看了一眼照片,嘴角終於沒能壓住。

我整個人僵住。

漢貝爾也看見了。

她緩緩轉頭看我。

我們沒有說話。

因為答案已經自己站起來了。

第四席。

附魔商人。

拉姆是個好人。

當年排行榜上第四位,嘴上說著自己只是做點小生意,交易價格卻能把前十名玩家都算進去的那個人。

台上的拉蒂歐斯也聽見了快門聲。

她循聲望去。

目光落在相機上。

再落到拿相機的人臉上。

她臉上那種端莊得體的新任君主微笑,忽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拉姆?」

利維坦抬起相機,像是敬酒一樣示意了一下。

拉蒂歐斯往前走了一步。

她身邊的禮官跟著走了一步。

拉蒂歐斯又走了一步。

禮官的表情開始變得不太對。

接著,新加冠的奧利堅女王提起裙擺,走下了王座前的階梯。

殿內的掌聲漸漸稀疏。

負責樂曲的指揮不確定是不是該繼續,手停在半空。

拉蒂歐斯完全沒有注意。

她徑直走到黑龍王國女王面前。

「妳拍漂亮一點。」

利維坦望著她。

「我拍的是紀實。」

「妳剛剛是不是在笑?」

「妳自己說妳叫睡覺魔。」

「那是值得紀念的時刻!」

「所以我拍了。」

拉蒂歐斯伸手。

「我看。」

利維坦把相機微微轉過去。

兩位女王一起低頭,看了一張全場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怎麼立刻查看的照片。

周圍的使臣已經不是低聲交談了。

有人在觀察。

有人在記錄。

有人在飛快估計,黑龍王國與奧利堅之間那種完全不需要引見的熟稔,究竟從何而來。

我和漢貝爾同時意識到不妙。

我們都想往後縮一點。

晚了。

利維坦看了一眼照片,隨即抬眼望向我們。

那個眼神太熟悉。

以前有人在副本裡亂開機關,她要找人一起分攤修理費時,也是這個表情。

她抬手,指向我和漢貝爾。

「漂亮一點可以。」

她說。

「不過那邊兩個,從妳說睡覺魔開始,就笑得比我還高興。」

拉蒂歐斯轉過頭。

她看著漢貝爾。

又看著我。

我們勉強維持住君主應有的儀態。

我甚至向她輕輕頷首。

她瞇起眼睛。

那是一種工匠看見某個熟悉接合方式時,會露出的神情。

接著,她的視線落在我手腕上。

我今天戴的不是王室禮儀用的寬手環。

而是一條自己做的細鏈。

鏈尾有一枚很小的工房標記。

「……茉莉工房?」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好久不見。」

漢貝爾偏過頭。

「妳現在才認出來?」

拉蒂歐斯站在原地,好半天沒有說話。

然後她抬頭,看了看自己額前的月之石。

又看了看我。

「所以材料真的不是妳們派人去弄來的。」

「不然呢?」

「我還以為妳們也在找對方。」

利維坦在旁邊慢悠悠地說:

「她們找到彼此的時候,大概已經一起跑完地下城了。」

漢貝爾看向她。

「妳怎麼知道?」

利維坦的笑容變深。

「猜對了。」

那天大典的正式記錄裡,這一段被寫成:

——四國君主於加冠禮後,就工藝交流與舊有友誼進行短暫會談。

我後來看見那份記錄時,盯著「短暫」兩個字很久。

因為如果不是四國的政要一起走過來,我們大概還會在那裡站到午餐結束。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合照不是四國軍事同盟

把四位女王從大殿中央移走,需要四個國家的政務人員。

這個結論,是我親身驗證的。

梅爾先來到我身邊,提醒我大典還沒有結束。

薇蕾特隨後出現在漢貝爾後方,指出她已經離開原本座位。

奧利堅那位昨晚按住匣蓋的年長女子,則以一種我非常敬佩的鎮定,對拉蒂歐斯說:

「陛下,各邦代表還在等候致意。」

至於黑龍王國的首席大臣,是一名身形高瘦、銀灰色頭髮梳得整齊的男子。

他只說了一句:

「陛下,相機請先交由侍從保管。」

利維坦握緊相機。

「這個不行。」

男子閉了一下眼睛。

我忽然對他很有親切感。

最後的妥協,是我們先完成大典剩餘流程,再由奧利堅安排一間小廳,供四位君主短暫會面。

「短暫」依舊是重點。

拉蒂歐斯走回階梯前時,回頭對我們做了一個眼神。

我讀不出那是不是工房暗號。

但她大概是想說不要跑。

我當然不會跑。

梅爾站在旁邊。

我哪裡跑得掉。

午前的致意持續了很久。

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受到,同一場儀式裡,每個人看見的東西可以完全不同。

對我來說,是四個原本只存在於螢幕另一側的人,居然在另一個世界重新聚在一起。

對其他賓客來說,是四位女王在各國君主面前,毫無預兆地顯示出某種早已存在的私下關係。

更麻煩的是,其中兩國正在改變高階藥水市場。

其中一國擁有重要的附魔商業網路。

還有一國,正好處於許多商路可以交會的地方。

我們只是在笑睡覺魔。

別人看見的,卻是一條可能把大半個大陸串起來的線。

小廳的門關上後,拉蒂歐斯第一件事是把手伸向頭冠。

她的政務官立刻上前半步。

「陛下,還有午宴。」

「我知道,我只是調一下。」

「您剛才已經調過。」

「那是剛才。」

她最後沒有摘。

只是小心碰了碰側邊,然後坐進椅子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終於不用再假裝沒聽懂那些名字了。」

漢貝爾看她。

「妳的開場太直接。」

「不然我要怎麼找?」

拉蒂歐斯攤手。

「問在座各位,請問有人曾經打過付費地下城,並且認識一個賣東西非常貴的人嗎?」

利維坦正在檢查照片。

「我的價格合理。」

我忍不住說:「妳賣過我一枚比市場價貴三成的附魔扣。」

「因為妳要當天交貨。」

「妳原本就有現貨。」

「所以妳當天拿到了。」

漢貝爾笑出了聲。

拉蒂歐斯拍了一下扶手。

「對,就是這個。她絕對是。」

利維坦抬頭。

「妳們把我拖出來,不會只是為了翻舊帳吧?」

「是妳先指我們。」我說。

「我一個人被叫出來,不公平。」

「所以妳拿我們擋?」

「分攤風險。」

「那不叫分攤,叫拖下水。」

「意思接近。」

梅爾沒有插話。

薇蕾特也沒有。

但我看見她們對望了一眼。

那一眼讓我有點不安。

因為在我過去的經驗裡,政務官之間忽然取得共識,通常不會增加女王的自由時間。

果然,奧利堅的年長政務官先開口。

「幾位陛下能與舊友重逢,是值得高興的事。」

她語氣溫和。

「不過,目前已經有六國請求安排額外會談,三國詢問是否將有共同聲明,另有兩位君主提出,願意加入四國即將建立的合作架構。」

小廳裡安靜下來。

拉蒂歐斯眨了眨眼。

「什麼合作架構?」

「目前尚不存在的合作架構。」

利維坦把相機放低。

「動作真快。」

梅爾接過話。

「所以,在任何公開照片傳出之前,請先確認照片附帶的文字。」

我看著那台相機。

「連照片都要?」

「尤其是照片。」

漢貝爾往後一靠。

「我們以前拍合照,最大的問題只是有人閉眼睛。」

薇蕾特說:「現在也有閉眼睛的問題。」

漢貝爾看她。

薇蕾特神情平靜。

「有些人會閉著眼睛,宣布自己已經得到四國支持。」

利維坦這次真的笑了。

她把相機轉向我們。

「那拍一張吧。」

四名政務人員同時看向她。

她補上後半句。

「附註,私人留念,不構成任何軍事或商業承諾。」

我看著她。

「妳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合約裡的附註,通常要比笑話活得久。」

最後,我們還是拍了。

窗簾拉開,四個人站在柔和的日光前。

拉蒂歐斯堅持不要讓頭冠只拍到正面,因為側邊的金屬線條也很漂亮。

漢貝爾嫌她轉太多。

我被要求不要把手放在前面,因為會擋到禮服。

利維坦設定好相機,走回位置時還順手把我們三個的站位重新調整。

快門響起前,拉蒂歐斯小聲說:

「這次真的不是遊戲截圖了。」

沒有人接話。

我望著前方小小的鏡頭,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熱。

喀嚓。

那一刻,王冠、禮服與國家的名字都還在。

但我先記住的,是她們三個站在身邊的重量。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四席賣的,不只是附魔

午宴上,我沒有吃飽。

不是菜不好。

而是從第一道菜端上桌開始,就不斷有人過來說話。

有人祝賀我們找回失散的朋友。

有人稱讚頭冠。

有人問四國是否準備共同制定高階魔導品的新標準。

最後那位問得太自然,我差點以為我們真的已經開過會。

等回到暫住的宮舍,我才發現自己連甜點是什麼都沒有看清楚。

艾妲端了一份還熱的燉菜過來。

我感動得幾乎想握住她的手。

她把餐具放下。

「先吃完。」

「我正要說謝謝。」

「您吃完再謝。」

門外隨即傳來敲門聲。

白榆去開門。

利維坦站在外面,手裡提著一只扁平木盒。

她已經換掉正式外袍,只穿一身方便走動的深色衣服。

「妳在吃飯?」

「補吃。」

「正好。」

她走進來,把木盒打開。

裡面是一排小巧的金屬扣片,每一枚都嵌著顏色不同的細石。

我看了一眼,筷子停住。

「妳帶這個來?」

「我本來就是附魔商人。」

「妳現在是女王。」

「兩者不衝突。」

漢貝爾很快也來了。

她進門時先看桌上的食物,再看木盒。

「妳又在擺攤?」

「工藝交流。」

「妳以前也是這樣說。」

利維坦將一枚扣片放到桌面中央。

沒有耀眼的光。

只有一圈很細的紋路,隨著她指尖掠過,沿邊緣亮起。

我立刻知道用途。

「條件式記錄?」

她點頭。

「啟封、溫度、外來魔力接觸,三項可分開記。這個版本不會把每一次碰觸都當成異常。」

我把燉菜往旁邊挪了挪。

艾妲看了我一眼。

我又吃了一口,才伸手拿起扣片。

利維坦的工藝跟我不一樣。

我的製作習慣,是先把整個結構做到足夠完整,再將需要的功能整合進去。

她則很擅長讓一件東西只做它該做的那一小部分。

不多耗魔力。

不塞無關功能。

損壞時也不必整件報廢。

「這可以用在藥箱。」

「所以我來找妳。」

她的笑意淡了些。

「白梣關那件事,傳到我那邊的版本很多。」

漢貝爾坐下。

「哪一種?」

「妳們強迫第三國解除合法扣留。妳們用未知藥物控制商隊。妳們的原液足以讓一名普通士兵在一夜間變成高階騎士。」

我把扣片放回桌上。

「最後一個版本,誰說的?」

「有人很想讓別人相信。」

房間裡安靜了一點。

利維坦從盒子下層抽出幾張紙。

沒有寫機密兩個字。

但她沒有讓白榆以外的人經手。

「我不喜歡有人把傳聞當商品,然後故意不標品質。」

紙上是幾筆附魔器材的訂購摘要。

不同商社,不同目的地。

有防止藥液在長途運輸中失活的瓶套。

有大批可攜式鑑別器。

還有專門給軍用倉庫設計的快速封裝材料。

我一張張看過去。

「這些本身不違法。」

「當然不違法。很多還很好用。」

利維坦指向其中一欄。

「問題是,原本互不往來的幾家商社,突然都在問同一種規格。而且付款期限很短,要求交貨的日期也接近。」

漢貝爾伸手將紙轉過去。

「他們在準備別的供應網?」

「或是準備把某條供應網截走。」

我看著紙上那些交會的日期。

藥水戰爭不是只會發生在藥瓶旁邊。

我們讓高階藥水的價格降下來。

有人損失了利潤。

有人失去了憑藥物控制冒險者、傭兵與領主的能力。

也有人看見,一支原本打不起持久戰的軍隊,忽然有機會讓傷兵更快回到戰線。

對需要藥的人來說,是好消息。

對某些國家來說,卻可能是鄰國變強的前兆。

我一直知道這件事。

但看見那些器材採購單時,它才從一個道理,變成了桌上有重量的紙。

漢貝爾問:「妳怎麼想?」

利維坦將手套放到膝上。

「我想知道,妳們準備把藥賣給誰。」

「公開窗口,依規則販售。」我回答。

「戰爭中的國家呢?」

我沒有立刻說話。

她也不催。

屋外有人走過。

艾妲把已經稍涼的燉菜換成另一碗,沒有打斷我們。

利維坦看著我。

「茉莉,讓東西便宜,是妳做得到的事。讓每一個買走它的人都善用它,不是。」

「我知道。」

「那我們得把做不到的部分,也放到桌上。」

漢貝爾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張紙。

「這不是要我們停賣。」

「不是。」

利維坦說。

「是有人已經在替妳們決定,妳們的藥水代表哪一邊。」

第一百三十章 睡覺魔的王冠,也會被拿去解讀

拉蒂歐斯是在傍晚過來的。

她一進門就說:

「妳們把我做王冠剩下的材料,也算成軍事援助了嗎?」

我愣了一下。

「誰說的?」

她把一張剛抄寫好的會談紀要放到桌上。

是某國代表提出的正式詢問。

內容寫得很禮貌。

大意是,既然夜之女王頭冠由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與聖輝聯合大公國提供特殊材料,那麼該作品是否象徵三國已締結某種共同防衛關係。

我看完後,按住額頭。

漢貝爾坐在一旁吃梨。

「至少沒寫成妳是我們扶植上去的。」

拉蒂歐斯望向她。

「有。」

漢貝爾停住。

拉蒂歐斯把第二張紙拿出來。

利維坦在旁邊笑得很安靜。

「妳不要笑。」拉蒂歐斯說。

「我沒有出聲。」

「妳的臉有。」

她今天終於摘下了頭冠。

沒有王冠的拉蒂歐斯,看起來比大典上年輕一點。她眼睛下面有很淡的疲倦,手指卻依舊穩,連將紙放下的動作,都像在擺一片不能刮傷的金屬。

我問她:「妳睡過了嗎?」

「半個時辰。」

「妳不是睡覺魔?」

「所以我現在很生氣。」

漢貝爾把裝梨的盤子推過去。

拉蒂歐斯拿了一片。

咬下去後,她整個人停住。

「這個梨……」

我立刻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漢貝爾已經開始笑。

「她家的。」

拉蒂歐斯看向我。

「普通水果?」

「嗯。」

「哪裡種的?」

我沉默。

利維坦抬頭。

「為什麼妳們是這個表情?」

漢貝爾非常愉快地說:

「因為她把世界樹當觀賞植物。」

屋內安靜了。

拉蒂歐斯慢慢把手裡那片梨放下。

利維坦也不笑了。

我覺得自己應該解釋。

「它的分類本來就是超巨型觀賞植物。」

「妳有一棵世界樹?」拉蒂歐斯問。

「有。」

「可以結果?」

「可以。」

「月光露?」

「也可以。」

利維坦看向漢貝爾。

漢貝爾點頭。

「隨便種,隨便活。」

「我沒有隨便種。」我抗議。

「妳種完以後,第一個感想是賺到了。」

「確實賺到了。」

拉蒂歐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今天被四個邦議長問,為什麼國家不能像鍊金術一樣,把沒有的東西直接做出來。」

她睜開眼,望著我。

「現在我有一點理解他們的心情了。」

利維坦拿起一片梨。

「所以妳們的月光露供應,不只來自一棵樹。」

漢貝爾的笑意慢慢收起。

「對。」

她沒有說自己的世界樹養護需要多少預算。

那不是現在應該隨意往外攤開的國家細節。

我也沒有提背包原有的三萬瓶。

朋友重逢,不代表我們忽然不需要替自己身後的人負責。

利維坦顯然理解。

她沒有追問數量。

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梨,然後說:

「難怪他們開始急了。」

拉蒂歐斯把兩份外交詢問推到一邊。

「我今天不是只來抱怨王冠。」

她從袖中拿出另一張紙。

是一張各邦商路簡圖。

「奧利堅有幾個邦,靠藥材轉運、鑑價與拍賣稅維持相當一部分收入。妳們的藥水進來以後,有人歡迎,也有人已經在要求我以新女王的名義,維護古老交易秩序。」

「妳答應了嗎?」我問。

她看我一眼。

「我答應研究。」

漢貝爾點頭。

「很像女王。」

「我現在就是女王。」

「妳今天早上自己才說終於當上。」

拉蒂歐斯拿起第二片梨。

「讓我適應一下。」

她咬完才繼續說:

「我不會為了替幾家拍賣場保價,就禁止真正有效的藥水進來。但我也不能一句話把那些靠舊商路生活的人,全都說成敵人。」

我看著圖上的道路。

有些城鎮只是提供倉庫。

有些地方種藥草。

有些工坊製作藥瓶與封蠟。

拍賣場最上面的幾個人賺得最多,不代表底下每一個搬箱子的人,都有能力決定藥水該賣多貴。

「可以換做別的。」我慢慢說。

利維坦望向我。

我將地圖往自己面前拉近。

「運輸、封裝、基礎藥材加工,還有地方藥師的培訓。如果他們願意做可查驗的供應,而不是只靠壟斷稀有品——」

我停住。

因為三個人都在看我。

漢貝爾先開口。

「妳剛才是不是想說,我可以先幫他們做一整套?」

我閉上嘴。

利維坦忍笑。

拉蒂歐斯捧著茶杯。

「妳果然還是那個一看見工房空著,就想把整條生產線塞進去的人。」

門邊傳來梅爾的聲音。

「這一點,我們正在改善。」

我轉頭。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

而她身後,是薇蕾特與奧利堅的政務官。

三人的神情十分一致。

我忽然有點懷念以前。

以前打副本,最多只是隊長不准我去摸旁邊發亮的礦石。

現在四個國家坐在一起。

連想幫人做東西,都會被提前攔截。

第一百三十一章 老師不在場,功課還是會追過來

第二天清晨,我收到維蘭的信。

信不是從遠方慢慢送來的。

我們出發以前,他就把幾封按不同情況使用的信交給了梅爾。

這封外面寫著:

——若她們在正式行程中,因私人交情引起額外外交波動,請交付。

我看了很久。

「他是不是會預言?」

梅爾把早餐放到我面前。

「不需要。」

信裡第一段很短。

——認識朋友是好事,知道朋友現在代表什麼,則是另一件事。

第二段更短。

——不要因為不願懷疑朋友,就省略對國家的確認。

下面是一道題。

假設一位與你交情極好的君主,請你立即支持一項對其國有利、對你國影響尚不明確的提案。你將如何回覆?

我把信翻過去。

背面還有一行。

——不准回答「我親自去看看」。

我放下信。

漢貝爾正好過來。

她手裡也有一封。

我們對望。

「妳也收到了?」

「嗯。」

「一樣?」

她將信翻到背面。

我看見那句不准親自去看看。

「一樣。」

我們一起坐下。

早餐桌忽然很像上課。

過一會兒,拉蒂歐斯也來了。

她看見我們面前的信,問:

「這是什麼?」

漢貝爾想了想。

「女王補習。」

拉蒂歐斯的表情十分精彩。

利維坦最後一個進來。

她聽完前因後果,沒有笑我們。

這讓我有點意外。

她拿起信看了兩眼,說:

「出題的人吃過很大的虧。」

我點頭。

維蘭付出的代價,不只是自己的王位。

還有很多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一句妥善安排帶走的人。

拉蒂歐斯把茶杯放下。

「那妳們怎麼答?」

漢貝爾先說:

「問清楚內容。」

利維坦搖頭。

「太寬。」

我想了一會兒。

「先分開私人請求,與國家正式提案。她可以先跟我說,但我不能只靠我們以前一起打過地下城,就替國家答應。」

拉蒂歐斯看我。

「如果是很急的事?」

「確認急在哪裡,來不來得及先做有限的事。」

「如果妳不同意?」

這次我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傳來王宮庭院打掃的聲音。

刷子掠過石面的摩擦聲很規律。

我望著她們三個。

以前在遊戲裡,我們也不是每次都想去同一座地下城。

有時候,漢貝爾想挑戰難的。

拉蒂歐斯只想刷某個外觀材料。

利維坦則會非常誠實地說,今天那個副本掉落品的價格不好,她不想去。

那時候,不一起去就好了。

現在,我們不能只替自己決定。

「不同意就說不同意。」我說。

漢貝爾沒有笑。

拉蒂歐斯低頭,指尖在杯沿輕輕停住。

利維坦則點了一下頭。

「至少這樣,還能繼續談。」

門開了。

梅爾與另外三國的政務人員走進來。

她們不是來收作業的。

是來告訴我們,午前有一場臨時安排的會談。

對方不是藥商。

是西陸幾個強國的共同代表。

其中一國,艾瑟隆帝國的首席大臣,要求就四國對高階藥劑流通的共同立場,取得明確答覆。

拉蒂歐斯看向我們。

「我還沒有說我們有共同立場。」

梅爾說:「所以現在需要決定,哪些是共同的,哪些不是。」

我又看了一眼維蘭的信。

老師不在場。

功課已經自己走進王宮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人要的不是藥,是先拿到藥的權利

會談安排在一間沒有王座的長廳。

這是奧利堅刻意選的。

四位女王如果排成一列坐在高處,還沒開口,外頭就會先多出十幾種傳聞。

現在,我們坐在長桌一側。

對面是艾瑟隆帝國首席大臣,赫爾岑。

他年紀不輕,鬢角灰白,禮服上沒有過多寶石。

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兩個國家的代表。

他們沒有一開始就說藥水。

赫爾岑先祝賀拉蒂歐斯登基,再稱讚夜之女王頭冠,最後提到四國君主意外展現的深厚友誼。

他用詞非常謹慎。

沒有說同盟。

也沒有說陣營。

但每一句,都在試探我們願不願意讓那個尚不存在的東西,先有一個輪廓。

拉蒂歐斯的回答比我想像得穩。

「私人友誼確實存在。至於國家之間的安排,仍須依各自權責與正式協議確認。」

我忽然很想替她鼓掌。

她眼角瞥了我們一下。

那個眼神很明顯。

——我有聽剛才那堂補習。

赫爾岑點頭,像是早已預料。

接著,他把話帶到高階藥劑。

「近來的市場變化,已經不只是商業問題。」

「我們知道。」漢貝爾說。

「因此,帝國希望建立一套穩定機制。保障供應,減少不必要的爭奪,也避免來源不明的高階製品流入危險之手。」

這句話本身,沒有哪裡不對。

問題在下一份文件。

帝國願意簽訂長期採購,負擔部分商路護衛,並承認符合共同規範的藥劑查驗結果。

交換條件,是帝國取得優先供應權。

我翻到後面。

優先供應權之下,還有追加條款。

一旦帝國判定邊境局勢惡化,供應方應暫緩向帝國指定的交戰國或不友善勢力出售同類藥劑。

我停在那一頁。

漢貝爾也看見了。

利維坦沒有翻得很快。

她一行行讀完,才抬頭。

「不友善勢力,由誰認定?」

赫爾岑回答:

「帝國將透過正式文書說明。」

「說明,不是共同確認。」

「帝國需要及時應對威脅。」

漢貝爾將文件合上。

「所以你們不是只要買藥。」

赫爾岑沒有否認。

「陛下,任何足以改變戰場的物資,都不可能永遠停留在普通交易的範圍。」

我看著他。

「但帝國希望由帝國來決定,它什麼時候不再是普通交易。」

他沉默片刻。

隨後很平靜地說:

「若四國能提出更可靠的安排,帝國願意聽。」

我不討厭他這個人。

這反而讓事情更麻煩。

因為他不是拍著桌子,要求我們把配方交出來的商人。

也不是認為君主身分就能讓所有要求變合理的傲慢貴族。

他真的在替自己的國家爭取。

在他的立場,讓帝國的敵人拿不到同樣便宜有效的藥,確實比讓所有人都能買到更有價值。

我想起藥坊門前第一個來買藥的修屋頂工匠。

也想起那些被徵進軍隊,連自己為誰打仗都說不清楚的年輕人。

「我們不會接受單方面指定的全面斷供條款。」我說。

赫爾岑望向我。

「即使對方正在威脅帝國?」

「即使帝國認為對方正在威脅帝國,也需要說明交易限制的對象與理由。軍事採購與民間醫療不能用同一張名單全部蓋掉。」

坐在赫爾岑身邊的代表動了一下。

「陛下,那些民間藥劑也可能被軍隊取用。」

「是。」

我沒有否認。

「所以我不會告訴您,只要瓶子上寫民用,它就永遠不會進入軍營。但我也不能因為可能被軍隊取用,就先讓所有住在那裡的人都買不到藥。」

赫爾岑看著我很久。

「這會很難執行。」

「我知道。」

「也會讓供應方承擔風險。」

「我們已經在承擔了。」

長廳裡安靜下來。

拉蒂歐斯沒有急著替我補話。

她只把那份文件翻到奧利堅相關的部分,指出其中一個我們剛才還沒讀到的條款。

要求轉運港對受限貨物提供協查與扣留。

「這個『協查』,是否包含不經我國既有程序,直接依外國名單封存貨物?」

赫爾岑說:「可以再議。」

利維坦跟著問:

「如果藥劑在第三國被扣,帝國的護衛是否取得跨境處置權?」

「仍須取得當地同意。」

「那應該寫進去。」

漢貝爾靠回椅背。

「還有,優先供應不等於無限供應。我們不會為了某一國臨時增加的軍事訂單,停掉已經承諾的其他醫療供應。」

我們不是提前排練過的。

有些地方甚至還沒有共識。

但那一刻,四個人各自翻著不同的頁面,把同一份文件裡那些看起來不大的缺口,一個個指出來。

赫爾岑望著我們。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惱怒。

而是重新估計。

他原本可能以為,四位突然重逢的年輕女王,還沉浸在私人交情裡。

現在,他至少知道我們會讀文件。

這是好事。

也是更麻煩的事。

因為能讀懂文件的人,也就不能再假裝不知道自己拒絕的是什麼。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最便宜的藥,最昂貴的恐懼

那場會談沒有破裂。

也沒有達成協議。

赫爾岑離開前,仍然向我們行了完整的禮。

他說帝國願意等待修訂意見。

這不是最後通牒。

至少現在不是。

但他離開後,王宮裡很快出現另一種消息。

四國拒絕保障藥劑供應。

四國不願共同防止高階藥水流入危險勢力。

四國有意以低價藥劑扶植小國,破壞既有均勢。

我坐在書桌前,把三份內容相似、措辭卻完全不同的傳聞讀完。

「我們只是拒絕讓他們單方面決定誰不能買。」

梅爾將另一份紙放過來。

「傳聞通常不會保留『只是』後面的說明。」

那是來自一個小國的正式求見。

國名叫洛汀。

我先前在大殿裡沒有特別注意他們。

他們的君主已經六十多歲,國土不大,夾在兩個較強國家的通道之間。

求見理由很簡單。

他們想買藥。

不是整批武裝軍隊的數量。

而是供邊境醫所與兩座礦城使用的恢復藥劑。

附帶一句:

——若公開購買將被視為對某國不友善,我國願接受不具國名之包裝。

我把那一頁讀了兩遍。

漢貝爾坐在對面。

她沒有說話。

我忽然覺得,赫爾岑那些體面的字句,有了另一種形狀。

對強國來說,優先供應是穩定。

對夾在中間的小國來說,連在藥瓶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都可能變成需要衡量的風險。

洛汀國王來的時候,沒有帶很多人。

他也沒有一坐下就訴苦。

他先道謝,說這次大典能看見幾位年輕君主如此熟稔,令人欣慰。

接著,他很坦白地說:

「我不想選邊。」

這句話放在充滿婉轉措辭的王宮裡,直接得幾乎讓人不習慣。

「但我國北面的鄰居希望我承諾,未來所有軍需藥品只經由他們認可的商社購入。南面的鄰居則希望我保證,不接受北面的軍事護衛。」

他看著我們。

「現在,連治傷的藥,也開始有人問我站在哪裡。」

拉蒂歐斯將手放在桌上。

「您希望奧利堅提供什麼?」

老國王回答:

「一條可以讓貨物正常走過的路。」

沒有軍隊。

沒有盟約。

沒有要求我們替他打誰。

只是一條路。

但這條路如果真的建立起來,必然會讓那些想用藥物與通道控制他的國家不高興。

利維坦問了幾個很實際的問題。

貨物從哪裡進。

中途由誰保管。

當地藥師是否能辨識封裝。

有人要求重新開箱時,哪個機關有權處理。

老國王一一回答。

有不知道的地方,他就轉頭問帶來的官員。

沒有裝作什麼都清楚。

我反而因此放鬆一點。

會談結束前,他忽然看著我說:

「我聽說,您的藥很便宜。」

「比多數拍賣場的高階藥便宜。」

「便宜到我的醫所可以多救一些人。」

「應該可以。」

他點頭。

沒有再稱讚。

只是將手杖握得緊了一些。

「那麼,請不要為了讓所有大國都安心,把它變回我們買不起的東西。」

他離開後,我一直沒有說話。

漢貝爾走到窗邊。

拉蒂歐斯把洛汀的商路圖攤平。

利維坦坐在椅子上,指尖慢慢轉著一枚附魔扣片。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說:

「現在我們知道,有人真正想買的是什麼了。」

我抬頭。

她沒有看我。

「不是藥。」

扣片在她指間停住。

「是不用先求誰同意,才能治傷的機會。」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四個玩家,不是四個一樣的女王

我們第一次真正爭論,是在當晚。

不是為了相機。

不是為了睡覺魔那張照片到底應該留下幾份。

是藥劑供應。

漢貝爾認為,既然已經有人利用藥物逼小國靠攏,我們就應該盡快建立受保護的共同商路。

不必等所有國家同意。

先從願意遵守公開規範的地方開始。

利維坦則認為,商路可以做,但不能把「受保護」三個字寫得像隨時有四國軍隊接應。

否則第一支貨車被扣,就有人要問我們為什麼不出兵。

拉蒂歐斯的顧慮在奧利堅內部。

各邦對外通商權不完全一致。

她可以代表國家談共同原則,卻不能在登基第三天,就跳過所有邦議程序,宣布全國關口改用我們討論出來的新辦法。

我原本想說,先把需要的倉儲與檢驗器材做好,至少能省下一部分時間。

話還沒出口,自己先停住了。

梅爾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笑。

我也沒有。

因為這不是我多做幾台器械就能解決的問題。

漢貝爾站在桌旁,手掌壓著地圖。

「如果每一段都等,他們會先把路封完。」

利維坦回答:

「如果我們承諾了做不到的保護,他們會專挑我們顧不到的地方下手。」

「我不是說四國軍隊沿路站一排。」

「那妳得先把不是什麼,說清楚。」

漢貝爾皺起眉。

「妳知道我的意思。」

利維坦抬眼。

「我知道。別人不會照妳的意思做。」

房間裡忽然安靜。

拉蒂歐斯放下筆。

我看見漢貝爾的手指在地圖邊緣收緊。

她以前在副本裡被人這樣攔住,會直接說那我先去試。

但現在,她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把椅子拉開,坐下。

「好。」

她說。

「那就先說清楚。」

我看著她。

她沒有在看我,只是低頭盯著那條從奧利堅往東延伸的道路。

我忽然想起維蘭出給我們的題。

如果朋友提出的要求,你不同意呢?

不是一定要吵贏。

也不是因為怕傷感情,就先點頭。

拉蒂歐斯將空白紙放到桌子中央。

「我們先分四件事。」

她說。

「貨物標準、民間供應、軍事採購、遇到扣押時的交涉。不要把它們寫成一句好聽的大話。」

利維坦點頭。

我把最靠近自己的藥劑樣本移到一旁。

「還有來源資訊。可以公開查驗成品,但不代表誰都能要求知道世界樹的位置、產量與採集方式。」

漢貝爾抬頭。

「這個必須分開。」

她說得很快。

我知道她想到伊芙蕾亞。

世界樹不是一座只要交出圖紙,就能任人拆裝的工坊。

精靈神官更不是為了讓別國安心,就必須站到眾人面前接受盤問的證物。

利維坦補上:

「附魔封裝只證明它能證明的部分。沒有被打開,不等於裡面一定是真的。所以供應端與驗證端,也不能完全混成一個人。」

我低頭記。

拉蒂歐斯接著說:

「奧利堅能先做的,是選幾個自願加入的轉運窗口。其他邦的加入,要走程序。我會去說服,但不能保證今天說,明天全部同意。」

漢貝爾沉默片刻。

「聖輝可以先提供固定額度的民間醫療供應。軍事訂單另談,不擠掉原定數量。」

我看向她。

她也看向我。

這次我們沒有靠默契跳過確認。

「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也是。」我說。

「具體數量由藥坊與財政人員核算,不用今天在這裡憑感覺答應。」

梅爾在門邊終於動了筆。

我假裝沒看見。

利維坦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很好。」

漢貝爾瞥她。

「妳剛才講話真的很難聽。」

「我知道。」

「以前也是。」

「以前妳買附魔之前,也不看限制。」

「我有看。」

「妳看的是威力。」

拉蒂歐斯低頭笑了一聲。

我也笑了。

那一點剛才繃緊的東西,終於慢慢鬆開。

我們沒有因為來自同一個地方,就忽然有一樣的國家、一樣的困難,或一樣的答案。

可我們至少可以在不同意的時候,還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

這比一張漂亮的合照難多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之女王頭冠,不是替誰戴上的鎖

大典後第四天,奧利堅的邦議會召開臨時會議。

拉蒂歐斯沒有邀請我們進去。

這是她的國家。

我們可以提供資料,可以說明藥劑與封裝,也可以正式提出合作條件。

但坐在那裡,要求她的邦議長看在我們面子上支持,會讓所有事情從一開始就歪掉。

她進議場前,特地來見了我們一面。

今天她沒有戴夜之女王頭冠。

只戴了簡單的額飾。

漢貝爾問:「王冠呢?」

「太正式。」

「妳不是很喜歡?」

「喜歡也不能每天戴著吃飯。」

利維坦看她。

「妳昨天戴了。」

「昨天還在確認長時間佩戴的舒適度。」

我沒有拆穿她。

拉蒂歐斯站在門口,忽然伸手摸了摸額前本來該有月之石的位置。

「我以前做這種東西,想的是外觀、效果、重量,還有能不能配上那個人的技能。」

她望向走廊另一側。

「現在大家看見王冠,先問材料是誰給的。」

我說:「妳知道它是妳做的就好。」

她搖頭。

「我知道還不夠。」

她回過頭,對我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少了一點昨天的得意,多了一點真正準備要去做某件事的清醒。

「所以我得去告訴他們。」

她進議場以後,我們去了一間側廳。

不是偷聽。

奧利堅允許幾名外國代表在隔間聽取涉及對外合作的公開部分,但不參與內部表決。

木格窗後方,議場的聲音聽得見,人的表情看不全。

有邦議長先發問。

為什麼要讓外國低價藥劑進入,衝擊本國藥業?

另一位則說,真正受到衝擊的是少數拍賣場,不應將醫所與民眾的利益排在後面。

接著,爭論迅速從價格變成稅收。

從稅收變成商路。

再從商路變成王權是否藉外國支持壓過各邦。

我坐在隔間裡,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聽見,拉蒂歐斯的王位不是一張坐上去就能讓所有人安靜的椅子。

她等他們說完。

然後才開口。

「各位擔心外國影響,我理解。」

她的聲音沒有很高。

「所以我們談成的每一條,都必須由奧利堅自己確認。」

有人追問:

「陛下與那三位君主的私人交情,是否會影響判斷?」

短暫的安靜。

我坐直了一點。

拉蒂歐斯沒有迴避。

「會。」

漢貝爾看向我。

議場裡也有聲音響起。

拉蒂歐斯接著說:

「認識一個人,會影響我們判斷她說話是否可信,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會假裝這件事不存在。」

她停了一下。

「但私人信任,不會讓一份不適合奧利堅的協議,自動變成適合。」

木格窗外,有人放下茶杯。

聲音很輕。

「同樣地,我也不會為了證明自己不受朋友影響,就拒絕一份能讓本國醫所買得起藥的安排。」

我聽見利維坦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不是笑。

比較像是認可。

議場裡有人又提到頭冠。

提到奧利維亞鋼。

提到月之石。

那些在工房裡只與重量、硬度、光線與附魔相容性有關的材料,被一項項搬上政治的桌面。

拉蒂歐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材料是她們送的。」

「作品是我做的。」

「王位的責任,則是我自己承擔。」

這一次,議場安靜了比較久。

「若各位認為,收下朋友的材料,就等於把國家的判斷一同交出去,那麼請提出我已經交出去的權限與條款。」

她說。

「若沒有,就請我們回到真正要討論的事情上。」

我望著木格窗上落下的光。

忽然覺得,那頂頭冠在她沒有戴著的時候,反而更像她的東西。

不是誰送給她的一把鎖。

不是三國把她拉進某個陣營的證明。

而是她真的一下一下鍛出來,最後決定自己戴上的作品。

當天下午,第一批自願加入試行通商窗口的邦名送到我們面前。

不是全部。

也不是毫無爭議。

但有了開始。

拉蒂歐斯回來時,嗓子有點啞。

她往椅子裡一坐,伸手接過水杯。

「我現在知道了。」

漢貝爾問:「知道什麼?」

她喝了一口水。

「遊戲裡的議政任務,為什麼只要點選三句對話就能完成。」

利維坦看她。

「因為如果照真的做,沒有人想玩。」

我把梨盤推到她面前。

「吃一點。」

她拿了一片,咬下去。

過了片刻,才小聲說:

「幸好這裡的梨比較好吃。」

第一百三十六章 第一聲槍響以前

我們原本預計,再留兩天就返國。

該見的人已經見了。

沒有完成的協議,也不會因為四位女王繼續坐在同一間房裡,就自己變得完整。

各國的官員需要對照法規。

商路人員要確認能接收的貨量。

藥坊要核算第一批供應。

利維坦的附魔師則得把封裝樣本做成當地工匠也能維修的版本。

事情開始交到不同的人手上。

我以為,這至少算是維蘭的功課做對了一半。

直到第五天傍晚,希雅的急訊送來。

第一份,來自我們境內。

有人試圖買通藥坊周邊的搬運人員,打聽未稀釋原液的儲存位置。

對方已被控制。

沒有發生戰鬥。

希雅特別寫明,請我不要因為這件事提前離開正式行程。

我看著最後那句,無言了一會兒。

第二份,來自霍恩的商路網。

幾處原本互不相關的關口,同時提高了高階藥劑轉運保證金。

名義是防止危險魔導物品流通。

要求沒有直接針對我們。

但新標準中的幾個條件,剛好能把我們目前使用的公開供應方式卡住。

第三份,是聖輝那邊送給漢貝爾的。

世界樹外圍發現測繪痕跡。

不是隨便有人在林邊畫圖。

有人刻意記錄護衛換班、採集人員出入與運輸車離開的時間。

伊芙蕾亞先察覺一段根區上方的土壤被反覆踩踏。

她知道那裡沒有養護需求。

也知道,那幾個腳步不是平常會來的人。

漢貝爾看完後,沒有出聲。

她把紙折好,放在桌上。

我望著她。

「她沒事?」

「沒事。」

「樹呢?」

「也沒事。」

她停了一下。

「人抓到了兩個。另有一個逃走。」

利維坦是在這時候進來的。

她手裡也有消息。

黑龍王國的兩家附魔工坊,同時收到大額訂單,要求製作可以壓制短距離傳訊的器具。

訂購方不同。

交貨地點不同。

但拿來詢價的核心規格,出自同一份圖。

拉蒂歐斯最後抵達。

她沒有拿紙。

她站在門邊,對自己的政務官說:

「請把外面的人暫時隔開。這段先不要讓侍從傳話。」

門關上。

她才看向我們。

「奧利堅一個西部轉運邦,收到外國駐軍的護路提議。」

漢貝爾抬頭。

「外國駐軍?」

「說是應當地商社請求,協助維持未來藥劑貿易安全。」

「邦議會同意了?」

「還沒有。」

她走到桌旁。

「所以他們先把部隊移到邊境,等同意。」

屋裡沒有誰立刻說話。

我看著桌上的四份消息。

沒有一份正式宣戰。

沒有一份寫著要攻打我們。

買通搬運工,可以說是商業竊密。

測繪世界樹,可以說是個別商人違法。

提高保證金,是關務調整。

壓制傳訊的器具,有許多合法用途。

至於邊境部隊,哪個大國沒有調兵的權力?

把每一件拆開看,都有解釋。

放在一起,卻像有人正在用許多隻手,慢慢拉緊同一條繩子。

我忽然很想站起來。

回國。

去藥坊。

去世界樹。

把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個個找出來。

我的手已經碰到椅背。

然後停住。

梅爾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另一張紙放到我面前。

國內處置分工。

藥坊已變更原液存放與接觸權限。

護衛交由雷昂調整。

希雅的人正在追查付款途徑。

工造院已檢查傳訊備援。

每一項後面,都有人名。

不是「請示陛下」。

不是「等待陛下返國」。

我看著那張紙,慢慢把手收回來。

漢貝爾也在看薇蕾特送來的回報。

她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放下。

拉蒂歐斯拉開椅子坐下。

利維坦則把所有紙按來源分好。

這一次,沒有人提議四位女王一起去邊境看看。

我們先讓該做事的人做事。

然後,決定哪些話必須由我們親自說。

第一百三十七章 四國共同聲明,第一句刪了七次

共同聲明的第一句,刪了七次。

最初那句是:

——四國基於長久友誼與共同理念……

利維坦說不行。

「長久到什麼程度?要不要附上我們以前一起打副本的日期?」

刪掉。

第二句是:

——為維護世界和平與高階藥劑之合理流通……

拉蒂歐斯看完,指著前半段。

「太大。我們連王宮外面那條路能不能不塞車,都不能保證。」

再刪。

第三句看起來比較像正式文件。

卻又把四國寫成了一個共同決定所有藥水規則的組織。

漢貝爾看了很久。

「我們不是要換一批人壟斷。」

於是又刪。

我本來以為,製作一份聲明,應該比做一支藥水簡單。

後來我知道,藥水至少不會因為旁邊一個形容詞,就讓另一個國家開始調兵。

最後留下來的第一句很平常。

——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聖輝聯合大公國、奧利堅合眾國及黑龍王國,確認就高階藥劑之查驗、合法交易與人員安全進行合作。

沒有永恆。

沒有共同敵人。

沒有以為自己能替全世界宣布什麼。

後面幾項,則寫得比開頭更清楚。

成品可以接受依公開項目進行的查驗。

查驗不等於索取製造者、配方、原液儲存地點與特殊資源所在。

依法提出的個別疑慮,應有具體對象與證據,不得以含糊理由無限期扣留人員與貨物。

軍事採購與民間醫療供應分開處理。

四國不承認任何一國可以單方面替其他所有國家決定,誰有資格購買一般醫療用藥劑。

最後一項,討論最久。

對合作人員、商隊、藥坊與相關資源的威脅,四國將交換資訊,並依各自權限協助交涉與保護。

雷昂不在場。

但他的意見透過國內回報送來。

他要我們不要寫「任何威脅,皆視為對四國共同攻擊」。

不是因為他膽小。

而是那句話一旦寫下,某個商隊護衛在酒館裡與人打架,都可能被拿來逼我們選擇,是不是現在就宣戰。

我讀完他的意見,很久沒有動筆。

以前我總覺得,說得愈強硬,愈能讓想動手的人停下。

現在才慢慢明白。

一個承諾有多重,不只看它聽起來多有力量。

還要看真的輪到履行時,會壓到多少原本沒有坐在這張桌子旁的人。

聲明完成時,天已經黑了。

拉蒂歐斯捏著眉心。

漢貝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利維坦看完最後一遍,忽然問:

「我們是不是已經很久沒吃東西?」

我抬頭。

梅爾看著我們。

薇蕾特看著我們。

奧利堅與黑龍王國的政務人員,也看著我們。

四位女王同時安靜。

過了一會兒,拉蒂歐斯說:

「這件事能不能不要寫進正式紀錄?」

她的政務官回答:

「那要看幾位陛下,是否願意立刻去用餐。」

我們立刻去。

晚餐沒有設在宴會廳。

是一間靠近內庭的小食室。

四個人坐在一張不算大的桌子旁,終於能在菜還熱的時候吃到。

拉蒂歐斯吃了幾口,忽然問:

「妳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我們?」

筷子與餐具的聲音慢下來。

她沒有抬頭。

「前四席。剛好都在。剛好都變成了這樣。」

她沒有說女王。

但我們都知道她的意思。

利維坦把杯子放下。

「想過。」

漢貝爾說:「沒有答案。」

我看著碗裡的熱湯。

湯面映著上方的燈。

「我只知道,明天的事還是得做。」

說完以後,我自己先覺得這句太像敷衍。

於是又補了一句。

「不是因為我不想知道。是如果一直等到知道了再決定怎麼活,可能會等很久。」

拉蒂歐斯抬頭看我。

她眼裡的疲倦還在。

但慢慢笑了一下。

「很像妳會說的話。」

利維坦拿起餐具。

「那至少先把飯吃完。」

漢貝爾點頭。

「這個有答案。」

我們重新開始吃飯。

窗外的風穿過庭院。

遠處王宮的燈一盞盞亮起。

那一晚,沒有地下城。

沒有稀有掉落。

也沒有能讓我們立刻理解一切的系統提示。

只有四個終於記得吃晚餐的人。

以及放在隔壁書房裡,還沒乾透的共同聲明。

第一百三十八章 第一面旗,不是在戰場上升起的

共同聲明公布的第二天,王宮門外多了許多人。

商人。

使臣。

記錄消息的抄寫員。

還有幾名原本沒有列入正式拜會名單的小國代表。

他們不是全部支持我們。

有些只是想知道,接下來買藥是不是需要先簽某種立場聲明。

有些則很擔心,如果自己不立刻靠過來,會不會被排除在新的供應網之外。

我和漢貝爾聽完回報,幾乎同時說:

「不需要。」

梅爾看我們。

「所以要再說一次。」

我忽然覺得,女王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把自己以為已經說清楚的話,在新的誤會形成之後,再說清楚一次。

我們安排了公開說明。

不是四國聯軍成立。

不是加入某個集團才能購藥。

不是誰支持我們,就能不限量取得高階藥劑。

供應有上限。

軍事訂單另行審查。

一般民間醫療窗口,依公開條件運作。

有人當場問:

「若某國反對四國聲明,其國民是否仍能購買?」

漢貝爾回答:

「只要不是藉民間名義規避已明確說明的限制,依規則辦理。」

對方又問:

「那反對你們的人,也可以獲得治療?」

我看向那名提問者。

「生病與受傷,不需要先同意我的政治立場。」

這句話被很多人記下來。

當天午後,也有另一批人離開王宮。

他們沒有來吵。

甚至沒有留下公開抗議。

只是原本排定的工藝參訪突然取消。

商路會談改期。

幾份尚未簽署的普通採購,回覆需要重新評估。

艾瑟隆帝國的赫爾岑也來告別。

他沒有提那份被我們拒絕的優先供應條款。

只說帝國將認真閱讀共同聲明。

「希望未來仍有合作空間。」

拉蒂歐斯回答:

「只要談的是彼此能接受的條件,就有。」

他看了我們一眼。

「幾位陛下,請容我說一句不太適合放進正式紀要的話。」

我們等著。

「你們提供的,不只是新的商品。」

「因此,反對你們的人,也不會只用商人的方式反對。」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們已經知道。

赫爾岑行禮,轉身離開。

他的馬車駛出王宮時,沒有任何異常。

護衛整齊。

車輪平穩。

甚至還向門前讓路的商人致意。

我站在窗後,看著那面帝國旗幟慢慢遠去。

那不是敵人逃走的背影。

也不是談判失敗後的羞辱。

只是一個替自己國家辦事的人,發現暫時無法從我們這裡取得想要的東西,於是回去準備下一步。

真正讓人不安的,往往就是這種平靜。

傍晚,利維坦拿來了沖印好的合照。

她說相機裡的影像可以保留,紙本則是另外製作。

四份。

每人一份。

照片裡,拉蒂歐斯的頭冠很漂亮。

漢貝爾在快門響起前似乎說了什麼,所以嘴角微微揚著。

利維坦自己站得最穩。

至於我,眼睛確實有一點紅。

「妳是不是哭了?」漢貝爾問。

「光線。」

「光線讓妳眼睛紅?」

「嗯。」

利維坦沒有拆穿。

她只把照片遞過來。

背面有她寫的小字。

——不是遊戲截圖。

我指尖停住。

拉蒂歐斯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然後說:

「下次還要拍。」

漢貝爾點頭。

「不要挑登基大典。」

利維坦說:「也不要等到誰戰勝了誰,才想起來拍。」

這次,沒有人笑。

我把照片小心收好。

就在那時,敲門聲響起。

奧利堅的政務官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送達的邊境急報。

她的步伐比平常快。

卻沒有亂。

拉蒂歐斯伸手接過。

讀到第二行時,她的神情就變了。

那個西部轉運邦,拒絕了外國駐軍的護路提議。

但對方的先遣部隊,已經越過了原定停駐線。

理由是追捕襲擊商隊的武裝人員。

被追捕者的身分不明。

遭襲商隊的貨單,尚未送交奧利堅核對。

而最先抵達關口的外國軍官,要求當地交出一批準備轉運的高階藥劑,作為案件相關物資封存。

我看著拉蒂歐斯手裡那張紙。

忽然明白。

第一面真正代表選邊的旗,不一定會先升在戰場。

也可能先升在一座倉庫門口。

有人會說,那只是查驗。

有人會說,那只是護路。

還有人會說,既然沒有死人,就不必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

拉蒂歐斯把急報放下。

「請通知邦議長與邊境軍務官。」

她說。

「先確認人員安全,要求對方停在現地,禁止再向內推進。不要讓地方護衛先動手,但也不准他們自行打開倉庫。」

政務官應下。

拉蒂歐斯又補了一句。

「告訴他們,我們要的是完整回報,不是『大致平穩』。」

我望向她。

她沒有提立刻親赴。

沒有伸手去拿武器。

也沒有因為我們站在旁邊,就說四國一起去把人趕走。

她只是坐下,開始問下一個必須弄清楚的問題。

「那批藥,是誰的訂單?」

政務官翻到附頁。

「洛汀。」

屋裡安靜了。

那個只想要一條正常商路的老國王。

那兩座礦城。

那些希望藥瓶上可以不寫國名的人。

漢貝爾將手裡的照片放到桌上。

利維坦慢慢收起笑意。

我低頭,看見照片背面的字。

不是遊戲截圖。

所以沒有重來。

沒有讀檔。

也沒有哪個人倒下以後,只要等幾分鐘,就能在城裡重新站起來。

我抬起頭。

窗外,奧利堅的新王旗仍在晚風裡展開。

夜之女王頭冠放在一旁的匣中,月之石映著燈光,安靜得像什麼都還沒有發生。

而拉蒂歐斯已經拿起了筆。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要替我決定,我需要哪一種保護

邊境的第一份完整回報,直到深夜才抵達。

沒有人死亡。

有三名關口護衛受傷。

不是正式交戰。

外國先遣隊要求進倉庫,當地守衛阻攔,推擠之間有人拔出武器。關口主管及時趕到,將兩邊隔開。

藥劑尚未開箱。

但運輸隊被留在關內。

外國軍官宣稱,若未完成查驗,任何相關貨物均不得離開。

拉蒂歐斯讀完後,把紙壓在桌面上。

「他們現在站在哪裡?」

軍務官指向地圖。

「關口外側,這裡。另有一支人數更多的部隊停在後方道路。」

「距離?」

軍務官報出估計。

她又問:「地方守軍能控制什麼?」

這次,回答慢了一點。

「能控制倉庫與內門。外側道路無法完全掌握。」

「如果對方再推進?」

「可以阻止,但恐怕會交戰。」

拉蒂歐斯點頭。

她沒有在這個時候斥責誰準備不足。

也沒有說不惜代價。

只讓軍務官把能做、不能做、需要多少時間,全部講清楚。

我站在旁邊,手掌放在椅背上。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如果讓我去,拆掉幾座攻城器、封住道路,甚至讓那些武器失去作用,都不是最難的事。

但我不是奧利堅的女王。

而且,只要我以那種方式出現,這件事就不再是某國部隊越過停駐線。

它會立刻變成四國中的一國,直接向另一個強國軍隊施加力量。

我忍住沒有開口。

漢貝爾站在另一邊,也很安靜。

利維坦則在看那支部隊的器材記錄。

她指出兩項。

都跟壓制傳訊有關。

拉蒂歐斯看向她。

「確定?」

「外形不能證明全部。但如果這份描述沒有錯,他們帶的不是普通商路護衛會優先攜帶的東西。」

會議一直開到凌晨。

最後確定的,不是出兵總攻。

而是先派正式交涉團前往。

由奧利堅中央授權。

帶藥劑封裝與貨單核驗人員。

另由附近兩邦調派守軍到本國境內指定位置,確保關口不被孤立。

傳訊備援啟用。

商隊人員的家屬另行通知,不讓他們從市場流言裡得知消息。

我聽著這些安排,胸口那種想立刻去做些什麼的焦躁,沒有完全消失。

卻慢慢有了地方可以放。

會議暫歇時,拉蒂歐斯走到我旁邊。

「妳忍得很辛苦。」

我抬頭。

「有一點。」

「我看得出來。」

她也將手放到椅背上。

我們並肩站了一會兒。

她忽然說:

「謝謝妳沒有直接說,妳可以替我處理。」

我轉頭。

她看著桌上那張地圖。

「我知道妳做得到很多事。」

「但我不能每次一出事,就先抬頭看妳在哪裡。」

我想起自己領地裡那些曾經停在「請示陛下」的空格。

原來同樣的事情,也可能發生在朋友之間。

她低聲說:

「如果真的有一天,需要妳的能力,我會正式請妳幫忙。」

我點頭。

「好。」

她笑了一下。

「到時候妳也可以拒絕。」

我看著她。

那一瞬間,我才真正覺得,我們不只是重逢了。

我們開始學著,在這個世界重新認識彼此。

清晨以前,洛汀國王送來回覆。

他還沒有離開奧利堅。

得知藥劑被扣在關口後,他提出請求,讓自己的一名正式代表隨交涉團前往。

理由只有一句。

——那是我國依法購得的藥物,我國應在場。

漢貝爾看完,慢慢點頭。

利維坦則說:

「很好。」

拉蒂歐斯將他的請求交給政務官。

「安排。」

沒有誰替那個小國決定,他應該躲到哪一位強國背後。

他自己派人來。

自己承認,那些藥是他的。

這件事不大。

至少與四國君主會談相比,看起來不大。

可我忽然覺得,那位老國王把國名寫上去的那一刻,比許多漂亮的聲明都更有重量。

第一百四十章 相片留下來,人要各自回去

我們終究沒有一起前往關口。

拉蒂歐斯留在奧利堅。

我和漢貝爾依原定安排返國,但保留隨時參與正式協商的聯絡管道。

利維坦也要回去。

她的工坊、商路與附魔師不可能只靠幾封信,一直處理愈來愈多的試探。

出發前,我們在王宮後側的小庭院見了一面。

沒有禮官。

沒有各國賓客。

只有幾名必要的隨行人員站在稍遠處。

拉蒂歐斯沒戴頭冠。

漢貝爾也沒戴。

我更沒有。

利維坦拿著相機,卻沒有立刻拍。

她先看了看天色。

拉蒂歐斯問:「這次又要紀實?」

「不然呢?」

「至少讓我站好。」

漢貝爾望著她。

「妳現在已經是女王了,還要多久才站好?」

「妳拿到歌德蘿莉女僕套裝的時候,不是也換了三個地方看鏡子?」

漢貝爾轉頭看我。

我立刻說:

「不是我說的。」

利維坦舉起相機。

「是我問到的。」

「妳問誰?」

「商人保密。」

我忍不住笑了。

那種熟悉感重新回來。

不是王座上的熟悉。

是四個人站在一起,終於還能為一件不會影響國界的小事吵兩句。

拉蒂歐斯站到我旁邊,忽然小聲問:

「妳的妖精女僕禮服,真的有那麼好看?」

我轉頭看她。

「妳現在還在想這個?」

「我做飾品的。」

她理直氣壯。

「我得知道搭配。」

漢貝爾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轉回前面。

「拍照。」

快門響起。

這一次,我沒有紅眼睛。

至少我自己這麼認為。

利維坦看了看螢幕,說可以。

拉蒂歐斯要求看。

漢貝爾也湊過去。

我站在她們後面,看見那個小小的畫面。

四個人。

沒有頭冠。

沒有足以讓各國抄寫員分析半個月的座次。

只是早晨的光,石造庭院,和四張還不完全習慣這個世界的臉。

利維坦把相機收好。

「回去以後,該回的信要回。」

漢貝爾說:「妳也是。」

「我通常回得很快。」

「報價單很快。」

「重要的信也快。」

拉蒂歐斯看向我。

「工藝圖可以寄嗎?」

「可以。」

「不要直接替我做完。」

我愣了一下。

她笑起來。

「讓我自己做。」

我點頭。

「好。」

我們道別的時候,沒有說一定不會開戰。

沒有人有資格保證。

邊境仍然緊張。

藥水商路正在被重新分割。

強國們表面上還維持禮貌,暗地裡卻已經開始盤算,哪些道路、哪些港口、哪些小國,應該留在自己那一側。

而我們的共同聲明,並沒有讓世界突然變得簡單。

它只是讓更多人知道,我們不打算把誰的傷口,交給別人的好惡定價。

馬車駛出王宮時,我看見大殿上方的旗。

奧利堅的新王旗在風裡展開。

遠處鐘聲響起。

我坐回車廂,從隨身匣裡取出第一張合照。

背面的字依舊很短。

不是遊戲截圖。

艾妲替我把一旁的薄毯拉好。

「陛下,您可以先休息。」

我看著照片,輕輕應了一聲。

車輪越過石板接縫。

熟悉的顛簸傳上來。

我閉眼以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遊戲裡的睡覺魔曾在一次副本結束後說:

——下次要是能坐在一起吃飯就好了。

那時候,大家都把它當成一句很普通的話。

有人說太遠。

有人說沒時間。

利維坦問誰請客。

漢貝爾說先約得到人再說。

而我只顧著整理掉落物,回了一句,有機會吧。

現在,我們終於坐在一起吃過飯了。

卻也終於明白。

能讓下一次相聚,不必以登基、危機或戰爭為理由,原來是一件那麼難的事。

我把照片收進匣子。

沒有放進背包深處。

而是放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車外,護衛報上第一段道路的狀況。

遠方的傳訊器,亮起新的訊號。

我睜開眼。

假期結束了。

而真正需要我們一起守住的東西,才剛剛開始有了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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