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女王有一票

第一章 六千多萬,不是六百多萬

梅爾把那個數字推到我面前時,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最後,伸手按住其中一個逗點。

「這裡是不是多了一位?」

梅爾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旁邊另外三份資料,一起推過來。

人口彙整。

地方戶籍。

常住與流動人口校核。

公共服務需求估算。

四份文件。

不是完全相同的數字。

但第一個量級都一樣。

六千多萬。

我慢慢抬頭。

「人?」

「人。」

「不是登入帳號?」

「不是。」

「不是把月面參訪人次也算進來?」

「沒有。」

「牲畜——」

「陛下。」

梅爾看著我。

「我們不會替牛申請成人戶籍。」

我閉上嘴。

過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一次。

六千多萬。

我知道國家一直在長大。

知道每年都有外地人進來。

知道沿海聚落、河谷城鎮、礦區與新的交通節點,早已不是當初那幾條街。

也知道歷次戰爭後,安置計畫從來沒有只停在首都。

可是知道每一份文件有它的數字,和忽然看見所有數字合在一起,是兩回事。

「以前怎麼沒有——」

話說到一半,我自己停了。

梅爾將最底下那份報告抽出來。

日期不新。

上面有我的閱知簽名。

我望著自己的名字。

很久沒動。

這不是一夜之間多出來的人。

更不是誰偷偷替我吞了幾個國家。

是很多年。

是沿交通線長起來的聚落。

是既有領土內,過去只由地方名冊分頭記錄、如今才完成統一校核的居民。

是持續移居的人。

是安置後留下來、取得合法身分的人。

是孩子出生。

是家庭團聚。

是我讀過很多次的「本季公共供水服務增加」、「新增學舍班級」、「地方醫療站擴充」。

每一張都很普通。

加起來,卻是一個我已經不可能親眼認識的國家。

梅爾沒有說我不關心。

那反而讓我更難受。

她只問:

「您現在還認為,所有地方重要的事,最後都應該送到這張桌上?」

我看向書桌。

桌角擺著那只乾燥器的改良零件。

旁邊是法院季度報告。

再旁邊,還有一封某個小鎮請求調整公共車站位置的陳情。

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這張桌子不夠大。

就算我能把它做得比整座王宮還大,也不夠。

第二章 小七沒有先送箱子

我給小七打電話時,她剛吃完早餐。

我這邊,已經快到午餐。

她看著螢幕,先問:

「妳臉色怎麼了?」

「我發現自己國家有六千多萬人。」

她安靜了兩秒。

「然後?」

「妳不驚訝?」

「我看過妳們的港口吞吐、糧食調度和學齡人口資料。」

我靠回椅背。

「所以大家都知道?」

「未必知道最後數字。」

她想了想,補充:

「但應該沒有人以為,妳還只在照顧一個大村子。」

我將額頭抵在掌心。

電話另一端,伊森的聲音傳來。

「要不要給她一點時間?」

小七看向旁邊。

「我已經很客氣了。」

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向她提起民選地方首長。

她沒有立刻說,這是好事。

也沒有因為自己的制度被我想到,就顯得很高興。

她問:

「妳希望解決什麼?」

「地方的事,不必永遠等中央安排。」

「那是分權問題。」

「也希望負責的人,不是只要讓任命他的人滿意。」

「那是責任來源問題。」

「居民應該能換掉做不好的人。」

「那是任期與問責問題。」

我看著她。

「妳能不能先不要把每一句都拆開?」

小七低頭喝水。

「不能。妳如果只說想選舉,我可以明天送一百只票箱。」

她抬起眼。

「但票箱不會替妳回答,選出來的人到底能決定什麼。」

那通電話,我們談了很久。

地方首長。

地方議會。

預算。

行政權限。

中央與地方爭議。

司法審查。

居民身分。

選舉資格。

公職資源。

連我自己在競選期間能做什麼,都被問了一遍。

「我不能說比較喜歡誰?」

「妳可以有偏好。」

小七說。

「但妳要先想清楚,當妳說一句喜歡,下面的人會不會當成工作指示。」

我沉默。

她沒有追著說。

過了一會兒,才放輕聲音。

「茉莉安。」

「嗯?」

「妳不用把國家一夜之間變成亞特蘭大維斯。」

「也不用證明學得最快。」

她看著我。

「先讓妳打算交出去的權力,真的能被別人拿穩。」

第三章 貴族可以在,但椅子不能世襲

第一次制度研議,貴族席位坐得很滿。

不是因為我有特別安排貴族席。

而是他們來得很早。

早到幾位地方代表抵達時,前面已經坐滿穿得很正式的人。

梅爾看見後,讓人依原定名單重新調整座位。

沒有誰因為姓氏比較長,就能多佔兩張椅子。

我坐下時,會議室裡有一種很整齊的不安。

我沒有宣布廢除所有爵位。

也沒有忽然說,昨天還存在的合法財產,今天全部變成錯誤。

有些貴族在建國後才取得榮譽。

有些來自外地,保留自己的家族傳承。

也有些人在地方長期做事,真正知道哪一條渠每年都堵。

他們可以存在。

可以保留合法身分與財產。

但爵位不是公職。

家族的榮耀,不自動附送一個終身掌管居民的權利。

我把這句話說出來時,前排有人移動了一下。

「陛下,地方向來需要穩定。」

一位伯爵開口。

我點頭。

「是。」

「若每隔幾年便更換首長,恐怕難有長遠規劃。」

「所以要有職業公務體系、公開計畫與銜接。」

我回答。

「不是讓所有工作,跟著一個人的馬車一起搬走。」

另一人接著說:

「但平民未必懂得治理。」

我看向他。

「貴族出生時,也沒有附治理說明書。」

會議室靜了一瞬。

後排有個地方代表,很努力地低頭。

我沒有繼續用那句話讓人難堪。

而是把草案攤開。

首批先推城市層級的民選首長與地方議會。

明定權限。

地方交通。

公共設施。

都市規劃的執行。

地方服務與核定範圍內的預算。

國防、外交、貨幣、基本法與全國司法,不因一場市長選舉就被各自拆走。

土地、稅務與公共基金,也要分清全國與地方的部分。

不能選了一位市長,才發現他只負責致詞。

更不能給一張空白紙,讓他以為自己可以在城門設箱子。

那位伯爵聽到後面,終於問:

「有爵位者,得否參選?」

「可以。」

「不因身分受限制?」

「只要符合所有人相同的資格。」

他慢慢坐直。

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何時開放登記?」

我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梅爾在旁邊,低頭記錄。

我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不喜歡民選首長,和不想當民選首長,真的不是同一件事。

第四章 人口不是一份漂亮的總數

人口報告不是選民名冊。

這件事,我很快就學會了。

六千多萬居民裡,有孩子。

有外國常住者。

有暫住工作的人。

有等待完成身分程序的家庭。

有搬家後,舊地仍留著名字的人。

也有一個人,被三個不同系統記錄成三種拼法。

我看著其中一筆。

姓名只有兩個字不同。

生日一樣。

家屬一樣。

居住地前後相連。

「這是同一個?」

戶政官員點頭。

「已核對。」

「那這個呢?」

「父子同名。」

我把筆收回來。

我們先做的,不是發票。

是讓人知道,自己的資料在哪裡。

如何查。

哪裡錯。

怎麼改。

不能公告一整排住址、家庭與個人資訊,說大家自己來看。

也不能只讓有手機的人,知道自己有沒有被列入。

公會。

學舍。

地方行政站。

巡迴服務點。

都有協助。

有一位年老的婦人,第一次在登記上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寫對,當場哭了。

不是因為選舉很偉大。

而是她來到這裡後,一直以為那個錯字改不了。

每次領文件,都只能承認那是一個和自己很像的人。

戶政團隊也第一次清楚說明,過去的數字為什麼分散。

首都不等於全國。

有些地方已經是幾十萬人的城鎮,行政分類卻仍沿用早期開拓區。

沿海人口和內陸學舍分屬不同統計線。

流動工作者不能同時算成兩地常住。

已去世的人,也必須在尊重家屬與證明程序下更新。

這些不是拿一個強大的術式掃過去就能完成的事。

至少不能由女王站在高處,喊一句所有人都報上名來。

我參加一次地方說明時,一個年輕人問:

「不是本國人,就不能用這裡的醫療?」

我立刻搖頭。

「不是。」

旁邊官員接著說明。

選舉資格、居留身分、公共服務與基本保護,是相關卻不同的事。

不能因為正在整理選民,就讓沒有選票的人以為自己不再算這裡的人。

我站在一旁,聽得很專注。

原來把人數清楚,不只是避免多算。

也要避免有人在分類時,被當成少算一個也沒關係。

第五章 小七海運來的,不只票箱

第一艘船抵港那天,我去了。

這次不是因為不放心所有人。

是小七說,想讓我看見整套東西。

貨艙打開。

先下來的,真的就是票箱。

透明觀察窗。

可封存的開口。

編號清楚。

接著是隔屏、桌架、標示、照明、可調整投票臺、搬運箱、備援電源。

再往後,是名冊處理設備、列印與查核工具、封條、材料樣本。

最後一批,竟然是摺疊椅。

我看著那些椅子。

「選舉系統也包括這個?」

小七站在我旁邊。

「排隊的人會老。」

我沒有說話。

她送來的不是一臺按下去,就能替國家選出最好市長的機器。

有設備。

也有操作手冊。

有訓練人員。

有模擬名冊。

有故障演練。

有「如果中央連線中斷,地方應如何繼續完成並保全紀錄」的整套流程。

衛星通訊可以協助傳遞與核對。

卻不是某個訊號一斷,選票就全部消失。

紙本紀錄、公開開票、現場見證與複核,各自都有位置。

我看見一張流程圖,上面還標了很醒目的字。

不以單一設備,作為唯一可信來源。

我轉頭看小七。

她點頭。

「尤其是所有人都還在學的時候。」

費用也寫得很清楚。

有些是政府間技術協作。

有些設備由我國採購。

有些是小七國家選務機關提供的既有教材授權。

沒有把外國工作人員,放進我們最後認定結果的位置。

他們可以教。

可以協助測試。

不能替我們決定,誰有票、哪張有效、誰當選。

那是我們自己的制度必須承擔的事。

卸貨到一半,小七指向最後一只箱子。

「那個給妳。」

我有點期待。

打開。

裡面是一疊薄薄的練習票。

候選人名字都很熟悉。

漢貝爾。

拉蒂歐斯。

利維坦。

林肯。

我抬頭。

小七說:

「訓練用。大家比較記得住。」

最下面,還印了一個選項。

時鐘之王。

我看了很久。

「他知道嗎?」

「林肯說已經談過。」

我拿起一張。

忽然很想知道,鐘王會不會要求先聽完政見,才能投票。

第六章 第二座城市,不是第二塊空地

要辦城市選舉,先得知道城市在哪裡。

這句話,聽起來很蠢。

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

直到都市與地方行政團隊,把地圖鋪滿整張桌。

我才知道,我們以前把太多不同的地方,放在同一個袋子裡。

首都。

河港聚落。

沿海倉儲區。

礦業城鎮。

學舍與工坊集群。

其中有些人口,比外國的王都還多。

卻仍然叫「某某開拓區附屬聚落」。

所謂第二、第三城市的興建,不是先假裝那裡沒有人,再把我喜歡的建築放上去。

而是承認它們已經長出自己的生活。

再把缺的公共骨架補上。

第二城市,選在兩條主要河運與鐵路交接的既有城鎮群。

那裡有工坊。

有農產品市場。

有不少家庭,早已連續住了兩代。

但公共服務分屬三個舊行政區。

一條街的排水,要寄三份公文。

火災發生時,兩個站都以為對方比較近。

第三城市,則在東南沿海。

港口很忙。

住宅很擠。

倉庫比學舍長得快。

有時候一箱貨一天能完成三次轉運,一個孩子去上課,卻得換兩趟車。

我看完資料,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以為那叫發展太快。

現在才知道,那也叫公共安排沒有跟上。

第一次規劃會議,我帶了三套可以快速量產的街區構造。

最高只到五層。

通風很好。

耐用。

也漂亮。

金士頓透過遠端看了半天。

然後非常客氣地說:

「陛下,您的房子已經準備好迎接居民,只是居民目前還不知道,為什麼要搬離自己原本的房子。」

我把圖放下。

他繼續微笑。

「這是一個非常有力量的起點。接下來,我們可以讓它再多一點地面。」

我閉上眼。

隔了很久,才說:

「你可以直接說我又太快。」

金士頓很誠懇。

「您學習自己的速度,一向非常快。」

會議另一端,有人憋笑憋得很辛苦。

第七章 先畫人的路,再畫城市的線

我們去了河港。

沒有先搭高臺。

也沒有立刻宣布哪一塊地方,從此就是新城市中心。

我走過市場。

學舍。

醫療站。

車站。

還有一座每天早上會擠滿送貨車的小橋。

橋不小。

是兩邊道路接法太差。

車子過得去。

轉不出去。

於是所有人停在橋上等。

一個推菜車的婦人看見工程團隊,立刻說:

「別再加高橋。」

我停下。

她指著對面。

「去年才加過。高了以後,下坡更急,還是一樣堵。」

我們花很多時間,看人怎麼走。

不是只看平面圖。

輪班的工人幾點下工。

孩子在哪裡過街。

雨天水往哪裡積。

市場垃圾何時運走。

晚間醫療怎麼接。

居民不需要懂每一個專業詞,卻知道哪個轉角每天都讓人罵。

我把那些話記下來。

比帶來的構造圖還多。

兩座新城市的行政邊界,也不能隨便畫。

不是因為某位候選人在東邊支持者多,就把東邊拉進來。

也不是哪位貴族捐過學舍,那座學舍附近就全算他的選區。

邊界依既有生活、交通、服務與地理關聯提出。

公開說明。

接受異議。

正式確定後,才建立首輪選民與職位安排。

我看著一條原本沿河畫得很漂亮的線,被改成不太整齊的形狀。

負責人有點抱歉。

「這樣比較不漂亮。」

我搖頭。

「但人不用每天過三次界。」

他愣了一下。

慢慢笑了。

新城市不等於所有工程都等選完。

危險橋梁要修。

淹水要處理。

醫療與學舍不該成為競選期間的籌碼。

但重大長期安排,要留下能由民選機關公開審議、調整與負責的空間。

中央不能先把所有契約簽二十年,再笑著把鑰匙交出去。

我在最後一版計畫旁,寫了一句。

交出去的,不可以只有剪綵的剪刀。

梅爾看完,這次沒有刪。

第八章 不喜歡選舉的伯爵,第一個來領表

那位伯爵名叫奧倫.維斯塔。

他最初反對民選首長。

理由包括地方傳統、治理連續、居民判斷能力,以及「公共事務不宜流於討好」。

以上每一項,他都講過很長一段。

然後,開放候選人諮詢的第一天,他來了。

穿得比上次還正式。

帶著三位幕僚。

我剛好在同一棟樓,看選務訓練。

從走廊經過時,正看見他坐在櫃檯前。

工作人員問:

「您要申請哪一項?」

他回答:

「東南港市首長。」

我腳步停了一下。

他也看見我。

兩個人對望。

最後,他站起來行禮。

「陛下。」

我點頭。

「您不是不喜歡?」

他沉默一瞬。

然後很鄭重地說:

「臣對制度仍有疑慮。」

「但既已依法推行,也不應任其落入不適任之人手中。」

我望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這句話,未來還會聽到很多次。

我沒有嘲笑他。

反對制度的人,只要願意遵守規則,也能參與。

不能因為他沒有先稱讚我,就說他不配選。

何況,奧倫不是什麼事都不做的人。

他長年參與港口協調。

颱風季的避難倉庫,有一部分就是他家先整理出來。

工人認識他。

商人也認識他。

只是以前,他習慣別人先叫伯爵,再聽他講。

現在,可能要反過來。

那天傍晚,櫃檯人員送來訓練回報。

其中有一段很短。

奧倫詢問,家族管理人員是否可代為完成所有程序。

承辦者說,可以協助,但有些確認需本人。

他又問,能否使用貴族徽記。

得到的回答是,可以作為個人識別的一部分,不能冒充官方或使人誤認享有特殊選務權限。

他問了很多。

沒有每一項都高興。

但最後,把表帶回去了。

漢貝爾知道後,笑得很大聲。

「他準備多久?」

「不知道。」

「我猜他比誰都認真。」

我看向窗外。

想起他坐在櫃檯前,一項項記下的樣子。

慢慢點頭。

「可能真的會。」

第九章 沒有家徽的候選人,只有一張路線圖

河港市第一個引起討論的候選人,叫蕾雅.諾爾。

沒有爵位。

不是大公會會長。

也不是競技冠軍。

她原本做公共交通與貨運時段協調。

很長一段時間,地方居民只知道,若清晨渡船和送貨車撞在同一個時段,她會拿著板子去站在岸邊。

不是發脾氣。

是記。

誰來。

誰等。

等多久。

哪一批其實可以提早半個時辰。

她的第一場公開說明,沒有大旗。

只有一張地圖。

我看了轉播。

她站在一座舊倉庫外。

身後的牆有點斑駁。

「我不承諾第一年就讓所有人住新房子。」

她說。

底下有人立刻問:

「那選妳做什麼?」

她沒有急。

指向地圖上的五個點。

「我先讓這五個地方的服務,不必各自重填同一份資料。」

「讓夜班下工的人,還有一班能回家的車。」

「讓孩子去學舍,不用和第一批重貨搶同一段路。」

有人說,太小。

也有人開始問,最後一班車能不能再延後。

她低頭記下來。

沒有每一個都答應。

她的對手是一位退休行政長官。

經驗很足。

也確實處理過幾次大災。

這不是一場好人對壞人的比賽。

兩人都會做事。

差別在於,先做什麼,怎麼做,誰來檢查。

我看完第一輪說明,很難直接說自己一定喜歡誰。

以前任命地方官,我可能看一份履歷,聽幾個人的推薦,再確認沒有明顯問題。

現在,居民有自己的問題。

有些是我根本不會先問的。

有一位母親問蕾雅:

「妳說合併窗口,那我是不是又要請假,去更遠的地方?」

蕾雅安靜了一下。

承認自己的圖上,少算了靠山那一帶。

後來,她改了方案。

我看著那段重播,忽然有一種很新鮮的感覺。

不是候選人從來不會錯。

而是很多人正在看,錯了以後,她怎麼辦。

這和只交一份最好看的政績,放到女王桌上,真的不一樣。

第十章 女王的推薦,比想像中重

我差一點做錯。

不是大的陰謀。

只是某天聽完一場地方交通說明,我順口說:

「她確實很懂這個。」

旁邊的人問:

「您是指蕾雅女士?」

我點頭。

當天晚上,就有一張傳單出現。

上面寫:

女王肯定,最懂河港的人。

我看著那幾個字。

額角慢慢跳了起來。

候選團隊後來說,不是正式授權。

是支持者自己印的。

也可能真的不是他們安排。

我沒有直接說誰在撒謊。

但選務機關要求釐清。

是否使用官方標示。

是否使人誤認女王或行政機關支持特定候選人。

相關人員說明。

該停止的停止。

該更正的更正。

而我也必須面對自己的那一句話。

小七打來時,沒有說我早就提醒過。

她只問:

「現在知道多重了?」

我靠在椅背上。

「知道。」

「妳不用停止思考誰做得好。」

「但妳的每一句個人評價,可能都會被當成有資源跟在後面。」

我看向桌上的訪問安排。

原本還有三場地方參訪。

全都在選舉城市。

「那我什麼都不去?」

「不是。」

她回答。

「必要公務照常。」

「但標準要一致,行程要能說明,不要讓公共資源變成某個人的舞臺。」

後來,我們重做競選期間的公務規範。

不因為候選人來了,臨時變成剪綵。

不在官方活動中安排特定人站在我旁邊,讓照片自己說話。

不能用國家車輛,替誰運競選旗。

我的私人偏好,不等於公職人員的工作方向。

我原本覺得,這些只是提醒別人。

寫到後來,才發現最需要被提醒的人之一,就是我。

晚上,丈夫問我是不是悶悶的。

我點頭。

「以前覺得,我不亂下命令,就算克制。」

「現在呢?」

我看著他。

「現在知道,有時候別人會替我把一句話,長成命令。」

他握了握我的手。

「那就把不是命令的地方,也說清楚。」

我低頭想了一會兒。

隔天,王室發出一份簡短說明。

我不為任何地方候選人提供官方背書。

所有依法參選者,依相同規則競爭。

那幾行字,不好看。

也不浪漫。

但我終於覺得,自己把手稍微收回來了一點。

第十一章 市長不能加一種城門稅

制度正式定案前,梅爾提出一個問題。

「地方首長選出來後,能不能改稅?」

我看向她。

她沒有笑。

我立刻坐直。

「不能自己加。」

她點頭。

「所以要寫。」

地方需要預算。

不能什麼都向中央伸手,又被中央用錢管住每一個細節。

但我國剛建立的稅制,也不能每選一座城市,就多長一排門檻。

所得稅仍依全國法律。

土地相關稅負的法定範圍與基本保障,也不因市長換人,就任意改變。

地方有依法核定的分配與財源安排。

可以在權限內提出預算。

由地方議會審議。

公共基金與中央補助有公開條件。

不能因為某城市選出我不喜歡的人,就忽然少撥一半。

我讀到這裡,特地停了一下。

在旁邊寫:

此條適用女王。

梅爾看了一眼。

「本來就適用。」

「我知道,我是怕有人替我忘記。」

她想了一下。

沒有刪。

任期最後定為四年。

首長連任次數有限制。

議會也有固定改選。

不是讓每個人都能永遠坐著。

也不是做滿一期,才剛知道路在哪裡,就完全無法延續。

依法當選後,有就職程序。

我可以依公開的法定資格,完成形式上的任命確認。

卻不能因為不合意,就把確認擱著,假裝自己只是還沒空看。

重大違法、喪失資格與其他去職事由,依明確程序處理。

不是女王不高興。

也不是支持者一大群,就什麼都不能查。

我把整份讀完。

忽然問:

「那我以後還算什麼?」

梅爾抬頭。

屋裡靜了一下。

我不是開玩笑。

也不是後悔。

只是那個問題,真的從胸口冒出來。

梅爾看著我。

過了很久,才說:

「您還是女王。」

「只是女王不必再替每一盞路燈,親自決定換哪一顆燈芯。」

我望著窗外。

慢慢笑了。

「那其實也不錯。」

第十二章 選舉不是全城一起吵架

首輪選舉開始後,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印在那麼多地方。

牆上。

車邊。

衣服。

杯套。

甚至有一間麵包店,做了候選人形狀的小圓餅。

我拿著照片看了半天。

問:

「這是哪個?」

艾妲低頭看了一眼。

「不確定。」

「那為什麼做成這樣?」

「可能比較容易烤熟。」

我笑得差點嗆到。

有競爭。

就有難看的時候。

有人剪掉別人說明的前半句。

有人把一個還在試算的方案,說成已經準備向居民多收錢。

有人假裝民調。

也有人替從沒說過的話,加上很像真的署名。

選務機關、司法與相關單位各依權限處理。

不是所有不實都用刑法。

也不是什麼都放著,等投完再說。

更正。

公開資料。

候選人回應。

對於威脅、買票、冒用與明確違法,則依法調查。

北院實作中心為此忙了好幾週。

布朗這次演收買選票的人。

他拿著一袋假錢,對人說:

「只是車馬費。」

瑪莎看他。

「我沒坐車。」

他愣了一下。

全場笑翻。

工作組就在那裡叫停,重新說明合法交通協助和以利益換取投票意思之間的差別。

奧倫伯爵的團隊規模最大。

旗最多。

講臺最漂亮。

但他有一次公開說明,被一位港邊婦人問住。

「你說要改善工人居住。」

「你家租的那一排,去年屋頂漏水,為什麼現在還沒修?」

那段畫面傳了很廣。

他的幕僚想帶開。

奧倫卻叫人停下。

先問地址。

再承認家族管理有責任。

後來,他真的把契約、修繕與處理紀錄交出來。

不是因此就不用被批評。

也不是所有人都滿意。

但至少,那位婦人不必先求見伯爵,才能讓一片漏水的屋頂被看見。

我看著重播。

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嘴上不喜歡這個制度,進去以後,卻開始比誰都認真。

因為現在,別人真的可以不選他。

第十三章 女王去投票

投票那天,我起得很早。

不是因為有典禮。

是因為緊張。

我拿著自己的資格確認,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丈夫在旁邊穿外套。

看見後,笑了一下。

「妳不是都知道?」

「知道。」

「那還看?」

「怕忘。」

他沒有笑我。

只是替我把衣領理好。

首都也在這一輪試行範圍。

我們依平常居住地,去指定投票所。

沒有另設女王專用箱。

必要警戒先安排。

但不讓整個早上都變成別人不能進門。

我到的時候,前面已經有人。

一位老人。

一名抱著孩子的年輕父親。

還有一個看起來比我更緊張的工坊學徒。

他一回頭,看見我,立刻站直。

我對他點頭。

「早。」

他嘴唇動了兩下。

最後只說:

「早。」

隊伍繼續往前。

沒有人因為我來了,就被請到後面。

確認名冊。

領票。

依序說明。

我拿到選票時,手心竟然有一點熱。

那張紙很普通。

沒有魔法。

沒有最高階材料。

我隨便做一片薄膜,可能都比它耐用。

可是走進遮屏後面,我突然停了幾秒。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國家,不能多寫一行「依女王意」。

我只需要選。

和前面那位老人一樣。

和外面正在等的人一樣。

我把票投進去。

箱子裡沒有任何特別聲音。

紙輕輕落下。

就這樣。

我走出投票所時,記者問感想。

我想了一下。

「比簽任命書慢。」

他們一愣。

我補充:

「因為我知道,這次不是只看一份送到我桌上的資料。」

「我得真的想,自己願意把哪一部分生活,交給誰負責。」

有人又問我投給誰。

我看著他。

笑了。

「秘密。」

那兩個字說出口,竟然很舒服。

第十四章 伯爵贏了,卻不能說是家族的勝利

開票那天,我沒有去控制中心坐鎮。

選務機關在工作。

各方依法派人觀察。

票一張張公開辨識。

紀錄。

核對。

有爭議就依程序處理。

不是最後由中央一臺機器亮出一個答案,所有人只能相信。

我在家看。

晚餐吃得很慢。

因為漢貝爾一直打訊息問進度。

拉姆開了三個畫面。

林肯則在群組提醒,轉播別開太多,地方端已經有正式分流。

小七沒有催。

她只傳來一句。

【不要太晚睡,正式結果未必今天全部完成。】

我看著那句。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安心了一點。

結果不是我原本以為的那樣。

首都市長,由一位長年管理公共醫療與社區協調的候選人勝出。

不是最會演講的。

也不是最早被媒體看好的。

河港市,蕾雅當選。

差距不算大。

退休行政長官敗選後,先確認紀錄,再公開祝賀。

他的支持者很失落。

有些人不高興。

但他沒有用一句「大家都知道有問題」,去餵養所有沒有根據的懷疑。

東南港市,奧倫伯爵贏了。

我看見那個結果時,坐直了一點。

不是不滿。

只是忽然覺得,這個國家真的不會照著我想像的故事走。

奧倫發表談話。

第一句差點說成:

「感謝各位多年來對維斯塔家的——」

他停住。

低頭看了一眼稿。

然後把稿放下。

「感謝各位把這四年交給我。」

我盯著畫面。

慢慢笑了。

他也許仍然不完全喜歡這套制度。

也許還覺得自己的家族更懂地方。

但至少在那一刻,他知道,現在站在那裡的理由,不只是姓氏。

他的對手沒有空手離開。

地方議會裡,仍有不同聲音。

預算不能只由他和幕僚關起門決定。

下一次,也真的可能換人。

漢貝爾在群組問:

【所以伯爵還是伯爵?】

我回:

【是。】

【市長也是他?】

【是。】

她想了很久。

【那他以後要聽哪個?】

拉姆立刻回答:

【他可以繼承伯爵。】

【但市長得自己再去問一次。】

我看著那兩行字。

覺得比很多說明書都清楚。

第十五章 女王第一次不替城市剪綵

新首長就職,不代表城市就完工。

真正麻煩的,才剛開始。

河港的第一個重大爭議,是轉運廣場。

中央原本提出的方案,效率很好。

貨運路線清楚。

設施成本也合理。

但蕾雅的團隊審查後,要求修改。

理由是它會讓兩個住宅街區,長期承受清晨噪音。

工程院的人不太高興。

有人說,這是女王已經看過的方向。

文件送到我面前。

熟悉的句子。

熟悉的時機。

只要我說一句照原案,事情就會快很多。

我拿著筆,停了很久。

最後只寫:

請依權限與公開程序審議。本人曾閱知,不構成免除檢討之理由。

幾天後,蕾雅要求正式會面。

她來時,帶了兩套替代方案。

不是只說不要。

其中一套較貴。

一套較慢。

但都比原案,少影響很多住戶。

我們談了整個下午。

我問得很細。

她有些答得出來。

有些需要回去補。

沒有因為民選,就突然永遠正確。

也沒有因為我肯放手,就不必再管公共資金。

最後,採取修改後的分期方案。

工程不是最快。

卻比較能讓人長久住下去。

奠基活動那天,我沒有剪綵。

不是鬧脾氣。

是那本來就是市府與居民共同推進的工程。

我受邀出席。

坐在旁邊。

看蕾雅和地方議會代表、工程人員、居民一起完成儀式。

有一位小孩問,為什麼女王不站中間。

他母親想拉他。

我卻聽見了。

笑著回答:

「因為今天,不是每一件事都輪到我。」

他想了想。

點頭。

接受得比很多大人還快。

第十六章 六千多萬人,不需要六千多萬次恩准

第一年,並不輕鬆。

首都市長和中央醫療預算有過爭議。

河港議會否決過蕾雅一項安排。

奧倫因為一家親屬企業參與市府採購,被要求依規揭露並迴避。

他很不高興。

不是因為不知道規則。

而是當規則真的碰到自己熟悉的人,還是會不舒服。

那次,他的幕僚來探問王室態度。

我沒有接個案。

只請對方依正式機制處理。

後來,採購重新審查。

沒有因為他姓維斯塔,就直接說一定違法。

也沒有因為他剛當選,就覺得不該讓首長難看。

我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把事情弄得更慢。

以前一道命令,可以結束的事。

現在要議會。

要說明。

要公開。

要協調。

有一天,我忍不住對梅爾說:

「現在吵架變多了。」

她正在看地方報告。

聽見後,抬起頭。

「也可能以前就在吵,只是您沒有每一次都聽見。」

我沉默。

她將其中一份推給我。

是港市的新夜間交通方案。

奧倫提出。

反對者修正。

議會討論。

最後通過。

不是任何一方最初想要的樣子。

卻真的讓夜班工人少等了很久。

我看完,慢慢點頭。

「這個不錯。」

「是。」

「他比我想的願意改。」

梅爾笑了一點。

「因為現在,要說服的不只是您。」

小七回國前,和我吃了一頓很安靜的晚餐。

沒有大型送別。

伊森和我丈夫坐在另一邊,研究一道甜點裡到底有什麼。

我們兩個則隔著湯碗,看窗外的街燈。

我問她:

「妳第一次真的把地方事情交出去時,會不會覺得不安?」

她點頭。

「會。」

「怕選錯?」

「怕我以為放手,結果只是把人推去承擔我沒說清楚的責任。」

我低頭笑了一下。

「那現在呢?」

「現在也會。」

她看著我。

「制度不是讓我們從此不用擔心。」

「是讓擔心的時候,不必每次都靠一個人伸手。」

我想起那個數字。

六千多萬。

到現在,仍然很大。

大到我無法靠想像,看見每一張臉。

但它開始不只是一個讓我驚訝的總數。

它是很多座城市。

很多條路。

很多人,對自己住的地方,有和我不一樣的看法。

他們不必每次都先證明,自己的願望值得女王親自知道。

才能有人負責。

那晚回家,我經過書房。

桌上有一份地方工程報告。

三座城市。

不同進度。

不同問題。

最下面,不再只有「請陛下裁示」。

有些寫:

市議會已審議。

有些寫:

市府依權責辦理。

也有些寫:

中央與地方協調中。

我看著那些字,站了很久。

丈夫從後面走過來。

「還沒做完?」

我搖頭。

「不是。」

「那怎麼站著?」

我將報告遞給他。

他看了一會兒。

「這樣不好?」

「很好。」

我笑了。

只是有一點新鮮。

原來有一天,我會因為一份文件,沒有請我決定,而感到高興。

睡前,手機震了一下。

是奧倫。

不是私人求助。

是群發給依法相關人員的公開工作摘要。

港市一處舊屋修繕完成。

配了照片。

沒有家徽。

只有市府名稱、工程資訊與後續維護窗口。

我看完,忍不住笑了。

那位最初說地方不該靠討好的伯爵,如今每個月都要讓居民看見,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河港那邊,蕾雅則發了一張新開夜班車的照片。

畫面裡沒有她。

只有一個疲倦的工人,抱著包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廂燈很暖。

我盯著那張照片,慢慢把手機放下。

我仍然是女王。

仍然有很多必須做、不能逃的事。

也仍然能用自己的力量,做出別人做不出的東西。

可我終於開始明白。

建國那天,我說要建立誰也搶不走的地方。

那不該只代表,我足夠強大,能替所有人守住。

也該代表。

就算不是我每天站在門口。

裡面的人,仍然能選擇誰來開門、誰來修路、誰來為承諾負責。

窗外,一輛夜間公共車沿著街道駛過。

它沒有停在王宮前,等待我的恩准。

車上有人要回家。

那就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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