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卷:監獄裡的人正在排戲

第一章 那個強盜,先問我要不要重來

我第一次走進北院監獄,是在一個非常晴朗的上午。

晴朗得連牆邊晾著的衣服,都顯得有些可疑。

因為監獄裡通常不該晾著那麼多顏色鮮豔的圍巾。

尤其其中一條,還繡著一朵粉紅色的花。

我站在入口,看了那條圍巾很久。

陪同的典獄官清了清喉嚨。

「陛下,這邊。」

我轉頭。

走廊很乾淨。

空氣裡有洗過地面的皂味,還有某種剛蒸好的麵食香氣。

左邊的鐵門開著。

右邊的鐵門也開著。

一個鬍子濃密、手臂粗壯的男人,正端著碗坐在門邊吃東西。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然後迅速放下碗。

站起來。

抓起旁邊的木刀。

「此路是我開!」

近衛的手立刻碰上劍柄。

男人比近衛還快,先把刀丟回地上。

「等等等等,這把有做記號!」

他兩手舉高。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走廊另一端,一位捧著布匹的婦人探出頭。

「你漏了一句。」

男人閉了閉眼。

「我知道。」

「不是先說樹?」

「我們這版沒有樹!」

我慢慢轉頭,看向典獄官。

典獄官的表情,像一個早就知道今天會很難過的人。

男人重新撿起木刀,確認近衛沒有再往前,才很小心地問我:

「陛下。」

「要不,我們重來?」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哪裡演得不好。

最後,我問:

「你為什麼在監獄裡?」

他立刻挺起胸膛。

「強盜。」

我看著他腳邊那把圓了刀尖、纏著紅布的木刀。

「真的?」

他猶豫了一下。

「專門演強盜的。」

「……為什麼?」

他也看向典獄官。

典獄官把手裡的資料夾抱得更緊。

走廊另一端,那位婦人已經忍不住了。

「因為怕您忘記,國家還有犯罪。」

我又安靜了。

窗外有鳥叫。

有人在院子裡喊:

「詐欺組今天誰拿我的印章?」

另一個人回答:

「在洗碗組!」

我忽然覺得,今天這趟探訪,可能和我原本想的非常不一樣。

第二章 我國的強盜,有勞務契約

那個男人叫布朗。

沒有什麼特別嚇人的姓氏。

他以前做過搬運,也做過街頭演出。

因為肩膀寬、嗓門大,笑起來又不太像好人,所以在某次地方安全演練裡,被選去演攔路強盜。

後來演得很好。

很好到負責人問他,願不願意固定接案。

他問:

「有工錢嗎?」

有。

「有飯嗎?」

有。

「不用真的打人?」

不用。

於是他簽了。

我看著那份契約。

上面寫得很清楚。

模擬治安事件。

安全教育。

守備應變訓練。

必要時參與行政人員情境演習。

最下面還有一行。

不得以演出名義,侵害未參與者之人身與財物。

我抬頭。

布朗趕緊點頭。

「我們很守規矩。」

北院監獄一直存在。

最早是為了治安、戰俘移交與臨時收容需求,保留的設施之一。

但城市穩定以後,北院多數空間長期閒置。

真正需要拘束、審查與執行的案件,另有依法分流的區域與安排,不是讓一群人混在同一排牢房裡,各自猜自己要住多久。

後來,守備隊需要練習。

文書人員需要知道,收到一個喊冤的人,到底該怎麼記錄。

醫護需要熟悉拘束場合的出診。

公會也想教冒險者,遇到糾紛時,不要每次都先拔武器。

空下來的北院,就被改成了情境演練區。

牢房是真的。

鎖是真的。

但日常排演時,門不鎖。

演員有自己的休息室、工資、排班與退出權。

我翻到批准文件。

簽名是我的。

我看了很久。

再看日期。

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正在一邊整理獸潮後的防線,一邊擴建公共救護空間。

文件的標題叫:

既有設施安全教育活化試行案。

我捂住臉。

我知道這件事。

至少,我曾經知道這件事。

我只是完全不知道,活化到最後,裡面已經住進一整個能夠分組排戲的團。

「所以你們不是被關?」

「下班就回家。」布朗回答。

「那衣服為什麼晾在這裡?」

「昨天演落水脫逃。」

我看向那條粉紅圍巾。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立刻說:

「那不是我的。」

後面的婦人開口:

「是我的。」

她走過來,把布匹往桌上一放。

「我演被搶的布商。」

「今天本來輪到我哭。」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最後,她有一點失望地問:

「現在還哭嗎?」

第三章 被害人休息室,比強盜那邊熱鬧

被害人休息室裡,坐著七個人。

一個抱著空錢袋。

一個拿著斷掉的假門栓。

一個正在把番茄醬從衣服上擦掉。

還有一位老人,躺在長椅上睡覺。

我停在門口。

「那位是?」

「被推倒的老先生。」典獄官說。

我立刻往前一步。

「受傷了?」

椅子上的老人睜眼。

「沒有,午休。」

我停住。

他坐起來,揉了揉肩。

「陛下,您來得早。我那場下午才開始。」

我看著他。

他很認真地補充:

「我不是每次都倒。有時候演看熱鬧的。」

桌上放著一本排班簿。

我翻開。

布朗,攔路搶奪。

瑪莎,失竊布商。

柯林,假冒送貨。

艾蓮,借款糾紛當事人。

修斯,酒後爭吵。

諾伯,衝動推人。

下面還有更細的。

誤拿。

拒不返還。

假借官方名義收錢。

倉庫點收爭議。

闖入他人院落。

傷害之未遂。

毀損之未遂。

我翻到後面。

有人在頁邊,用紅筆寫了一句:

不要所有問題都叫偷。

字寫得很大。

我忍不住抬頭。

「誰寫的?」

拿空錢袋的瘦男人舉手。

「我。」

「為什麼?」

「因為上次他們叫我演小偷。」

他指著布朗。

布朗立刻反駁:

「不是我叫的,是劇本!」

瘦男人繼續說:

「可是我明明是把別人寄放的東西拿去賣。」

我看著他。

他一臉認真。

「我們後來討論,那應該和半夜翻牆進屋不一樣。」

我慢慢坐下。

典獄官在旁邊站得很直。

瑪莎替我倒了一杯水。

水溫剛好。

我看向桌上的另一疊紙。

紙角壓著一塊假金條。

最上面寫著:

既然民法有了,刑法呢?

我將那張拿起來。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問題。

為什麼拿錯和偷走不同?

為什麼同樣推人,為了搶錢、救人、失手,各自不能一樣?

說要殺人,和真的動手,差在哪裡?

只是在心裡想過,能不能罰?

如果結果沒有發生,是沒罪,還是仍然可能有罪?

我看完第一頁。

再翻第二頁。

然後慢慢看向那些坐在休息室裡的人。

「你們平常都在討論這個?」

布朗點頭。

「不然一直演強盜,也很難進步。」

第四章 大法官來的時候,他們正在分贓

艾德溫來得比我想像中快。

他走進北院,第一眼看見的,是布朗和三個人圍在桌邊。

桌上擺著木頭幣。

假寶石。

一頂舊帽子。

還有一條香腸。

「帽子歸你,香腸不能算進去,那是我的午餐。」

瘦男人說。

布朗皺眉。

「可是劇情裡,我們拿的是整袋。」

「那你把我午餐還來,重新裝一袋!」

艾德溫停在門口。

我站在旁邊。

很努力維持表情。

他看向我。

我說:

「他們正在討論共同犯罪。」

他又看向桌上的香腸。

安靜片刻。

「看得出來。」

北院的演員們,對大法官的反應,比對我熱情。

不是因為不尊重女王。

而是他們終於找到一個,可能回答得出問題的人。

瑪莎抱著一疊紙過來。

「大人,我先問。」

布朗立刻站起來。

「按順序!昨天排過!」

「我有兩題比較急。」

「妳每次都比較急!」

艾德溫看著他們。

我看到他額角微微跳了一下。

很熟悉。

他以前看我想直接把房子蓋起來時,也會有那個表情。

「先坐。」

他說。

聲音不大。

卻讓所有人慢慢安靜。

「第一,《茉莉律法三十八條》是基本法,不是已經把所有民事事情寫完的民法典。」

瑪莎低頭,在自己的紙上改字。

艾德溫繼續。

「第二,刑事規則不是今天才完全不存在。」

他看向我。

也看向演員。

「原有治安、暴力、財物與軍事相關規範,仍有部分依法適用。問題是分散、界線不齊、責任與處罰未必相稱。」

我點頭。

他說得對。

我們不是在一個從來沒人知道殺人不行的國家。

而是在一個,很多人知道不行,卻可能說不清究竟依什麼、到哪裡、如何處理的國家。

「第三。」

艾德溫看向桌上那袋假贓物。

「你們可以討論。」

眾人的眼睛亮了。

他接著說:

「但不能因為演得很像,就以為已經知道真實案件裡所有事情。」

布朗慢慢坐下。

瑪莎也沒有再搶。

艾德溫將椅子拉開。

「現在,哪一題先?」

那一天,我們原本預定的一個時辰,最後用了整個下午。

第五章 如果連壞人都是假的

我回去以後,梅爾看著探訪報告,久久沒說話。

然後問:

「所以北院的演練,現在已經變成法律討論?」

「看起來是。」

「經費還列在安全教育?」

「是。」

「演員人數?」

我報了一個數字。

她抬頭。

「比上一次核定多。」

我看向隨行人員。

隨行人員清了清喉嚨。

「增加過跨部門合作課程。」

梅爾伸出手。

「資料。」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是因為這件事有趣,就可以跳過預算與責任。

也不是因為演員們討論出好問題,就能讓所有過往安排自動合理。

北院原本的安全教育確實有用。

但某些固定演出,已經重複到參與人員能背下台詞。

有幾場,甚至只是為了完成年度次數。

同一個人。

同一把木刀。

同一條巷子。

連被搶的布包掉在哪裡,都有記號。

梅爾看完,將紙放下。

「這種演練,如果只是讓大家演完回去交表,留著做什麼?」

我沒有替他們辯護。

因為這句也對。

晚餐時,我提起這件事。

丈夫聽完,問:

「所以妳以前一直以為,治安好,是因為犯罪少?」

「不是一直。」

我想了一下。

「但可能有時候,確實想得太簡單。」

他點頭。

「演員用來提醒妳有犯罪,這個理由,也有點奇怪。」

我看向他。

他說得很慢。

「提醒應該靠真實紀錄。」

「演練可以幫人學會處理。」

「但如果連國家到底發生什麼,都要靠一個人跳出來喊此路是我開,妳的報告可能先要重看。」

我低頭。

過了一會兒,笑得有點無奈。

「你今天很不客氣。」

他替我把湯往前推。

「妳說過,在家可以。」

第二天,我把兩件事分開。

真實治安資料,重新整理公開口徑。

北院演練,重新審核用途與方式。

演員們不必失業。

但不能再以「提醒女王世界不完美」,當成所有支出的理由。

布朗聽見後,有點緊張。

「那我們還演不演?」

我看著他。

「演。」

「只是以後,不是演給我放心,也不是演給我害怕。」

「是讓真的需要處理事情的人,學會怎麼處理。」

他想了一會兒。

慢慢點頭。

「那這樣,劇本得大改。」

我笑了。

「正好。」

第六章 我想演一個不是真的很壞的人

新的討論,安排在北院。

沒有法庭。

沒有法袍。

桌上有水,有紙,有餅乾。

還有一張很醒目的告示。

以下皆為公開標示之模擬,不使用未同意者,不製造真實報案,不侵害人身財物。

艾德溫沒有主持法案起草。

他現在是法官,不適合一邊替行政機關制定細節,一邊將來又在案件裡扮演唯一解釋者。

他參與的是公開制度研議,提出司法運作與權利保障的意見。

正式草案,由另行成立的刑事法制工作組負責。

這一次,我們沒有因為遇到一個願意做的人,就又把全部東西堆到他身上。

第一個發言的,是演酒後爭吵的修斯。

他在舞臺上嗓門很大。

真正說話時,卻有些拘謹。

「我想演一個,不是真的很壞的人。」

桌邊安靜下來。

布朗看著他。

修斯低頭轉著杯子。

「不是說打人沒關係。」

「是每次劇本都寫,我喝醉,生氣,打人,被帶走。」

他停了一下。

「可如果我是被人一直推,最後才還手呢?」

「如果我先停了,對方還追過來呢?」

「如果我不是醉,只是說話不清楚,別人以為我醉呢?」

我慢慢放下筆。

費莉在紙上列出幾個問題。

行為。

起因。

威脅是否仍然存在。

防衛是否必要。

使用的力量。

停止的時點。

不是每次兩個人都受傷,就叫互毆。

也不是先喊「他打我」,就一定是被害人。

但更不能因為對方脾氣差、喝過酒、過去有紀錄,就直接當成這次也一定有罪。

修斯看著那些字。

很認真地問:

「那我能不能演得不那麼兇?」

布朗在旁邊說:

「你不兇,守備隊怎麼練?」

修斯看向他。

「難道守備隊只要學會對付看起來很兇的人?」

布朗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我低頭,在自己的筆記上寫了一句。

真正需要練習的,有時候不是怎麼制服一個人。

是怎麼在還不知道時,先不要替他決定。

第七章 這把刀,和那塊麵包

第二場排演,有一把木刀。

一塊麵包。

一只錢袋。

同一間空房。

布朗演了三次。

第一次,他趁沒人在,拿走麵包。

第二次,他亮出木刀,要求對方交出錢袋。

第三次,他拿著木刀跑進來,卻是為了割斷纏住人的繩子。

三次結束後,參與的年輕守備問:

「所以不能只看有沒有刀?」

布朗看向他。

表情像一個終於等到觀眾看懂笑點的演員。

「對。」

法制工作組的領導者,是一位叫薇恩的女性。

她以前長年處理跨地區刑事協助,說話簡短,對任何想把複雜問題一句帶過的人,都沒有太多耐性。

她將三張紀錄分開。

「刑法不是把看起來可怕的東西排在一起。」

「要看行為、主觀、結果,以及有沒有阻卻違法或責任的理由。」

布朗低頭。

「慢一點。」

薇恩停住。

然後真的慢下來。

「你做了什麼。」

「你知道什麼、想做什麼。」

「造成什麼。」

「以及有沒有法律上不該把你當成犯罪處理的原因。」

布朗點頭。

「這樣我懂。」

我坐在旁邊,忽然很想把這個畫面留下來。

不是為了嘲笑專業用語。

而是因為她願意重新說一次。

接著,他們演偷麵包。

有人說,餓了就該減輕。

有人說,餓不能變成拿別人東西的通行證。

討論一下變得很熱。

瑪莎忽然把麵包拿起來。

「先等一下。」

大家看她。

「麵包是我的。」

她說。

「你們一直討論他多餓,誰問過我今天還剩多少?」

屋裡安靜了。

她把麵包放回桌上。

「我可以願意給。」

「也可以只剩這一個,要帶回去給孩子。」

「我不想因為他有苦衷,就變成我不值得被看見。」

我看著她。

那天的筆記,寫得比前幾次都慢。

因為兩邊都是真的。

困境不能隨便抹掉侵害。

侵害也不能讓我們不再問,事情是怎麼走到這裡。

第八章 被害人沒有一定要原諒

瑪莎是整個團裡,演哭最厲害的人。

我親眼看過。

她只要把肩膀一縮,手往空布包裡一摸,眼眶就能慢慢紅起來。

布朗說,她曾經在地方安全教育裡,讓一個剛到職的守備跟著哭。

後來那人知道是排演,氣得一整天不肯和他說話。

我聽完,立刻問:

「有先告知是演練?」

布朗縮了一下。

「有。」

「只是他第一次參加,太投入。」

我這才鬆一口氣。

那天,瑪莎演的是財物被毀損。

假花瓶摔碎後,加害方道歉。

提出賠償。

然後站在她面前等。

等她說沒關係。

她沒有說。

場上的演員愣了一下。

「我已經道歉了。」

瑪莎抬頭。

「我聽見了。」

「也願意賠。」

「我知道。」

「那妳——」

「我還在生氣。」

整間房很安靜。

那個演加害人的年輕人,看看她,又看看劇本。

「這裡原本不是這樣。」

瑪莎將劇本合起來。

「所以要改。」

薇恩點頭。

被害人的意見應該被聽見。

損失應該被確認。

但國家如何處理犯罪,不能全壓在被害人是否原諒上面。

否則,就會有人為了讓加害人少受處罰,不停要求受害者大方。

也會有人將賠償,做成購買原諒的價目。

另一邊,同樣不能讓被害人的憤怒,直接決定國家能對一個人做任何事情。

不是因為怒氣不值得理解。

而是公共處罰,需要有自己的界線。

我看著地上的假碎片。

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最恨二哥的時候。

如果有人問我,要不要讓他也失去一切,我真的能每一次都回答得那麼漂亮嗎?

我不知道。

也正因為不知道,才更不能讓刑罰只聽某一個人的那一刻。

瑪莎蹲下,把碎片撿回袋子。

抬頭對那位年輕演員笑了一下。

「我沒有真的生你的氣。」

他長長吐氣。

她接著說:

「但你剛剛那個等我說沒關係的表情,演得很好。」

他看著她。

「我不是演的。」

大家安靜一瞬。

然後一起笑了。

笑完之後,他低頭,在劇本上改了很久。

第九章 沒有成功,不一定什麼都沒做

布朗對「未遂」特別有興趣。

因為他演強盜,十次有九次搶不到東西。

不是被守備制服。

就是被商人拖住。

偶爾還會被演路人的老先生,一根拐杖勾住褲腳。

他很困擾。

「所以我是不是其實都沒犯完?」

薇恩看著他。

「你已經持刀威脅人交付財物了。」

「但沒拿到。」

「不代表什麼都沒發生。」

布朗摸著下巴。

「那如果我只是躲在巷子裡,想著要搶呢?」

「要看有沒有進入法律所定的可罰階段。」

「那如果我只是看見一個很有錢的人,心裡想,他的錢好多?」

我抬眼看他。

他立刻補充:

「不是您。」

我還沒開口。

漢貝爾透過遠端畫面笑出聲。

那天,我們用同一個情節,拆成很多段。

心裡想。

向別人吹噓。

購買一般工具。

特殊危險準備。

著手實行。

中途停止。

因外力失敗。

完成。

造成更重結果。

不能每一段都一樣。

更不能為了讓守備方便,就把所有奇怪念頭,提前當成完成犯罪。

但某些極危險的準備行為,若確有必要單獨禁止,也應明確寫出。

不能靠「看起來可能會」無限往前。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布朗已經舉刀,卻忽然停下。

把錢袋放回去。

轉身離開。

演守備的人照樣衝上去。

布朗一邊被按住,一邊喊:

「我自己停的!」

排演暫停。

大家討論他為什麼停。

聽見守備腳步?

怕被抓?

還是真的不想繼續?

如果主動放棄並防止結果,應該怎麼評價?

薇恩沒有給一句方便答案。

她把需要確認的事寫出來。

我看著那些問題。

忽然覺得,刑法不只是告訴人,跨過去會發生什麼。

它也必須讓人知道。

如果你已經往錯的方向走,願意停下,法律不能假裝那一步不重要。

排演結束後,布朗把木刀放回架子。

很認真地說:

「那我以後要多演幾次自己放下。」

修斯在旁邊問:

「這樣會不會不夠刺激?」

布朗看他一眼。

「學會不捅人,還不夠重要?」

我低頭喝水。

免得大家看見我笑得太明顯。

第十章 國家不能因為不高興,就說那是犯罪

《輝之罪法》這個名字,是北院的人先寫出來的。

不是正式命名會議。

只是他們原本那疊問題紙,越疊越厚。

布朗找不到封皮,就拿了一塊乾淨硬紙。

瑪莎提筆問:

「寫什麼?」

「刑法討論。」

「太普通。」

「那妳取。」

她想了一下。

在上面寫:

輝之罪法。

下面又加一行小字。

不是所有討厭的事,都有罪。

我第一次看到時,笑了很久。

薇恩卻看著那行小字,久久沒動。

後來,她說:

「這句可以留在說明。」

我們在正式研議裡,列了一張「不因為這樣就有罪」的表。

讓人不高興。

不懂禮貌。

拒絕和某人做生意。

說女王的政策不好。

說法官判錯。

穿得奇怪。

玩遊戲輸了以後抱怨。

不喜歡國家慶典。

沒有替掌權者鼓掌。

其中幾項,讓參與官員的表情不太自然。

我看見了。

「有問題?」

有人小聲說:

「若影響王室尊嚴——」

我指了指自己。

「你現在覺得我很需要靠別人不能說話,維持尊嚴?」

他立刻低頭。

我也沒有追著讓他難堪。

只是把那一項留著。

後來,拉姆看到初稿,特地打電話給我。

「妳確定?」

「哪一條?」

「批評女王不犯罪。」

「當然。」

「那我可以公開說,妳以前做的第一代照片收納盒,開蓋角度很差?」

我安靜了。

她在另一端等。

我慢慢吸一口氣。

「可以。」

「而且盒蓋會擋住光。」

「我知道。」

「還會夾——」

「那是妳自己把紙塞超過刻度!」

通話另一端傳來大笑。

我看著手機。

過了一會兒,也忍不住笑了。

原來有些規則,從寫下來到真正接受,中間還是有一小段路。

第十一章 警察不是出氣的人

北院最激烈的一次排演,是拒捕。

不是所有拒絕,都真的叫拒捕。

一個人問:

「為什麼帶我走?」

算不算?

一個人說:

「等一下,我要先安排孩子。」

算不算?

一個人聽不懂,轉身去找會翻譯的人。

又算不算?

演守備的年輕人,一開始做得不好。

他太急。

越問,越覺得對方不配合。

聲音越來越大。

最後伸手抓人。

被抓的演員本能一退。

兩邊立刻纏在一起。

薇恩叫停。

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年輕守備站著。

臉很紅。

「如果真的是壞人,這樣拖下去——」

「你不知道。」

費莉說。

他抬頭。

她沒有責備的語氣。

「所以你才需要說明、觀察、評估。」

「不是所有安全風險都能等。」

「但也不是你一著急,對方就自動變成危險。」

他抿住嘴。

第二次重來。

他先說身分。

說明理由。

確認對方聽懂。

讓另一名同伴看顧現場。

該限制的動作,仍然限制。

但不把一句詢問,直接當成攻擊。

排演慢了。

看起來也沒有剛才威風。

結束後,布朗卻先拍了手。

年輕守備看向他。

布朗說:

「剛才那次,我比較知道你要做什麼。」

雷昂當天也在。

他看完整場,回去後調整了幾項訓練。

不是削弱守備。

而是把「立刻控制」以外的東西,真正列入考核。

判斷。

溝通。

分工。

必要力量。

事後記錄。

還有看見同伴做過頭時,敢不敢叫停。

我問他,會不會有人不服。

他點頭。

「會。」

「那呢?」

他看著我。

「就教到他知道,武器不是拿來替自己省略耐心的。」

那句話,我記了很久。

第十二章 證明他是壞人,不是調查唯一的工作

演員們很快發現,只要每次都知道誰演加害人,排演就太容易。

守備知道。

文書知道。

旁觀者知道。

只有劇本裡的被害人假裝不知道。

那不是調查。

那是大家一起等布朗被抓。

所以,新的一輪換了。

只有少數設計情境的人,知道完整內容。

其餘人拿到各自角色資料。

有人記錯。

有人只看見一半。

有人因為緊張,說得前後不一。

其中一場,真正拿錯貨的人,是那位演被害人的瑪莎。

她很有把握地指控布朗。

布朗也很像做了壞事。

他藏著一包東西。

不肯說。

守備一路追查。

最後發現,他藏的是替女兒做壞三次的生日木偶。

他不想讓人看見,因為太醜。

排演結束,現場沉默得很久。

年輕守備問:

「所以他剛剛一直不說,也不能直接算心虛?」

薇恩點頭。

「人不願說的事,不一定都是犯罪。」

布朗抱著那個醜得很認真的木偶。

補了一句:

「也可能只是丟臉。」

全場終於笑了。

這場演練,後來讓我們把一件事寫得更清楚。

調查者應蒐集與保存不利資料。

也應注意、保全可能有利的資料。

不是先決定誰該被帶走,再把所有東西往那個方向擺。

艾德溫看過紀錄後,只寫了一句意見:

國家提出指控,應承擔證明責任;不能要求被指控的人,填補調查者未完成的部分。

我看著那行字。

忽然想起北院最初那句「提醒女王還有犯罪」。

現在,它倒開始提醒我們另一件事。

不只是有犯罪。

還有可能,國家會弄錯。

而國家弄錯時,手裡通常比普通人多很多力量。

第十三章 假被害人,也可以講真問題

瑪莎不是每次都演被搶。

有時候演失去家人的人。

那些情節,不在公共廣場演。

不給不知情的人突然觀看。

也不為了讓場面好看,強迫參與者去碰自己不願意碰的東西。

這些規定,是莉莉歐斯要求的。

她說:

「沒有人真的受害,不代表參與者身上沒有過去。」

有一次,排演到一半,一位演員忽然停下。

不是忘詞。

是臉色變了。

手一直發抖。

布朗最先看見。

他立刻放下木刀。

沒有問她為什麼。

也沒有說,只是演戲而已。

他轉頭叫醫護。

那天整場取消。

沒有扣她工錢。

更沒有把事情寫成她不夠專業。

我知道後,坐了很久。

因為我們一開始都在說:

沒有人真的被害。

可那句話,如果說得太輕,很容易變成另一種看不見。

她現在沒有受到劇情裡的侵害。

不代表身體不會記得。

不代表某個聲音、動作、逼近的距離,不會讓人忽然回到不願想起的地方。

後來,北院增加了參與前說明。

可隨時停止。

可不解釋原因。

敏感情節可以改。

非必要,不要求重現個人創傷。

不是因為我們不敢面對真實。

而是面對真實,不等於有權把誰的傷口重新打開。

那位演員休息後,回來參加討論。

沒有再演同一個角色。

她說:

「我想問,真正的被害人來報案時,如果說到一半停住,會不會被當成說謊?」

那天,沒有誰急著給她一個肯定不會的答案。

因為現實裡,確實可能。

我們討論如何記錄。

如何安排休息。

如何避免反覆、沒有必要的重述。

也討論不能因為某人哭得比較像,或者沒有哭,就預先決定他說的是真是假。

瑪莎聽完,慢慢點頭。

「那我以後要演一個不哭的。」

她說。

「看看大家還願不願意聽。」

第十四章 不是把每一個錯,都塞進監獄

刑罰種類,是最吵的一段。

有人很直接。

既然有罪,就關。

不然監獄蓋來做什麼?

我看向北院院子。

布朗正在和幾個人搬桌子。

老人坐在陰影下,替下一場的道具縫布套。

我忍不住想,監獄原來還能做很多事情。

但這個玩笑,不適合拿來回答真正的問題。

薇恩把幾類情況排開。

故意嚴重暴力。

反覆侵害。

利用權勢與職務犯罪。

普通財產犯罪。

輕微、偶發、可回復的侵害。

不能全部一樣。

處罰要有相應。

限制自由,是很重的事。

不是因為一張床空著,就要找人躺進去。

罰金也不是寫一個數字就好。

同一筆錢,對不同人可能完全不同。

有些人付完,就像買了一頓不太喜歡的飯。

有些人付完,全家當月的生活都會斷。

於是,草案討論了依經濟能力計算的方式、分期、替代與必要生活保留。

同時也防止有錢人把刑罰當成固定成本。

不能覺得我賺得到,所以故意一次次付。

公共服務、修復、治療與教育,也列入不同條件下的處遇。

但不是隨便找一塊地,叫人免費做工。

工作安全。

時間。

身體條件。

監督。

申訴。

不能讓某個私人商人,忽然獲得一批無法拒絕的廉價勞力。

塔克聽到這裡,點得很用力。

「做錯事的人,也不是工具。」

他說。

「工具壞了還能換零件,人不行。」

布朗舉手。

薇恩讓他說。

他想了一下。

「如果一個人真的很危險,不能放呢?」

這個問題,沒有人笑。

我也坐直了。

薇恩回答:

「那就依法限制。」

「有必要,就不假裝沒有必要。」

「但仍然要有理由、有期限安排、審查與基本待遇。」

不是因為對方值得喜歡。

而是國家怎麼使用力量,不能只取決於我們喜不喜歡被使用的人。

第十五章 女王不能因為有藥,就不算傷害

這一題,是莉莉歐斯提出的。

她把兩只藥瓶放在桌上。

一只是普通恢復製劑。

另一只,是我做的。

我一看就知道她想問什麼。

「如果一個人故意打斷別人的手。」

她說。

「然後立刻治好,算不算造成傷害?」

沒有人回答沒有。

但有人遲疑。

「結果已經回復——」

莉莉歐斯看向他。

「痛過的事,沒有發生?」

那人停住。

魔法與藥水,讓很多原本不可逆的損傷,有機會恢復。

這是好事。

卻也可能讓某些人低估侵害。

反正能治。

反正不會死。

反正明天就好。

我聽著,心裡慢慢冷下來。

因為我真的很容易先想修復。

一個人受傷,我能治。

物件壞了,我能做。

地面被毀,我能重建。

可復原不是把發生過的一切,從世界上抹掉。

草案於是明確處理。

治療與回復,可以影響損害程度、後續責任與處罰評價。

但不當然使原本故意的侵害不存在。

不得以事後可修復,作為任意施暴、實驗、逼迫或取樂的理由。

模擬競技因為沒有同樣真實侵害,且有明確規則與同意,是另一種情況。

不能把競技裡的安全保護,偷換成現實裡想做什麼都行。

我看完那段,親自簽下同意意見。

莉莉歐斯問:

「難受?」

我點頭。

「有一點。」

「因為妳想過?」

「因為我發現,自己有時候太相信,做得回來就不會那麼嚴重。」

她沒有說我壞。

只是把藥瓶收回盒子。

「所以才要寫。」

我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

「不是寫給沒有能力的人而已。」

那天晚上,我回家後,特別認真地問丈夫,前幾天他說手腕不舒服,是不是我太快拿了藥,沒有先聽完。

他愣了一下。

後來把事情從頭說給我聽。

其實只是舊傷偶爾緊。

但他說完時,表情比喝完藥以後還輕鬆。

第十六章 魔法世界裡,什麼才叫進了你的家

林肯帶來的問題,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次。

他說:

「如果人沒進屋,但透過遠端人偶拿走東西呢?」

費莉拿起筆。

「記。」

「如果本人在國外,用連線裝置控制本國設備?」

「記。」

「如果有人偷進虛擬工坊,複製尚未公開的設計,再去現實製造?」

薇恩看向他。

「你今天是不是準備了一整份?」

林肯點頭。

拿出來。

很厚。

我們已經不是只有木門、窗戶和院牆的國家。

空間背包。

傳送。

無人機。

遠端裝置。

遊戲帳號。

付費內容。

商業資料。

有些東西,被拿走時原物還在。

損失卻真實存在。

也有些虛擬情節,本來就依遊戲規則容許對抗。

不能玩家在競技裡搶了一面旗,就跑去告現實裡的竊盜。

同樣不能因為發生在連線環境,就當成現實的詐欺、脅迫、未經授權存取與財產損失不存在。

拉姆對這一段特別認真。

她說:

「先把東西是什麼,權限是什麼,行為是什麼,分開。」

不能一句「偷帳號」,就把所有情況揉在一起。

是真的拿走別人的登入憑證?

未經授權進入?

欺騙對方交付?

還是單純在公開遊戲規則下,贏走一件本來允許輸贏的虛擬物品?

北院很快多了一間連線室。

布朗第一次戴耳機,選了一個比本人還壯的外觀。

瑪莎看完,搖頭。

「太像你,沒意思。」

他換成一隻圓滾滾的小兔子。

然後用最兇的聲音說:

「把錢交出來。」

整間房笑到停不下來。

薇恩等大家笑完,才問:

「如果真的有人被威脅,你們會因為對方長這樣,就覺得不嚴重?」

笑聲慢慢停了。

我看著那隻站在虛擬巷子裡的小兔子。

忽然覺得,這堂課比想像中有效。

看起來可怕,不等於有罪。

看起來可愛,也不等於無害。

第十七章 輝之罪法,不是強盜們寫的

草案正式進入審議時,外面已經有傳聞。

一個版本說,女王把監獄裡的人找來,讓罪犯替自己訂法。

另一個版本更好笑。

說我國犯罪少到無人可審,只好雇人演壞事,再替他們量身訂做刑罰。

我看完,額角跳了很久。

霍恩坐在旁邊。

「有些人不知道北院是演練區。」

「那就說明。」

「已經說明。」

「還有人信?」

「有些人不是為了知道才看。」

我慢慢把報紙放下。

這句,越來越常用得上。

法制工作組公開了參與方式。

專業起草。

各部門意見。

司法運作意見。

公聽。

模擬測試。

被害支持、醫療、教育、商業、勞動、地方與一般居民的回饋。

北院的演員,不是立法者。

也不是因為演過壞人,就變成犯罪專家。

他們做的是另一件重要的事。

把紙上的規則,放進一個能安全停下來的場景裡,看看人實際會怎麼理解。

哪一句容易誤會。

哪個動作會讓守備過度反應。

哪種通知,當事人根本聽不懂。

哪些以為理所當然的流程,一走起來,所有人就卡住。

艾德溫看過說明後,補了一段公開意見。

法律不能只由專家在房裡完成。

但也不能以參與熱烈,取代證據、比較、責任與專業審查。

任何一方,都不該把另一方當成裝飾。

我讀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現在連把話講得不那麼讓人舒服,都更熟練了。

布朗知道外面傳聞後,倒沒有太生氣。

他只是問:

「那我演的強盜,算不算有名了?」

瑪莎看著他。

「你先別高興。」

「為什麼?」

「有人說你是真強盜。」

他愣住。

臉上的笑慢慢不見。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很認真地要求,每一場公開演出,都要明白標示演員姓名與模擬身分。

不是怕丟臉。

是因為一個人長期扮演什麼,不該因此被當成他真的做過。

我們把那條,寫進新的演練規範。

第十八章 那一頁上,沒有不敬女王罪

《輝之罪法》最後沒有追求和三十八條一樣的數字。

艾德溫聽見這個安排,明顯鬆了一口氣。

「法律不是配對的茶杯。」

他說。

「不必每一套都一樣多。」

我笑了。

正式草案分成幾個主要部分。

總則。

生命與身體。

自由與人格。

財產。

公共安全。

職務與司法。

資料與魔導系統。

刑罰、保護處遇及執行銜接。

細節很多。

卻都得回到幾個基本問題。

什麼行為才可能是罪。

什麼主觀狀態。

什麼結果與關聯。

誰需要負責。

到什麼程度。

以及國家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總則第一個被反覆確認的,就是罪刑法定。

沒有事先明定,不因為事後覺得討厭,就加上罪名。

不得以不利類推,讓明明沒寫進去的行為,因為「很像」,就被判成有罪。

行為時的法律。

較有利的新法如何處理。

領域與跨境關聯。

個人責任。

故意與明定可罰的過失。

正當防衛。

緊急避難。

責任能力。

未遂。

共同參與。

幫助與教唆。

每一項,都不是只有一個漂亮標題。

有些人希望寫得廣。

「危害國家威信。」

「破壞良好風氣。」

「使人民不安。」

我拿著那幾句,問:

「什麼意思?」

提議者給了例子。

但例子和文字之間,仍然差了一大片。

那片地方,大到足夠放進任何不喜歡的人。

我把紙放下。

「不能因為不好寫,就讓未來的人,想怎麼解釋都行。」

薇恩點頭。

相關內容重新限縮。

能明確指向侵害與危險的,才繼續討論。

單純不敬、不喜歡、不合主流,不因為讓人不舒服,就變成罪。

審議到最後,有人小聲提醒:

「沒有不敬女王罪。」

我看向他。

「我知道。」

「也沒有不敬法院罪。」

艾德溫在旁邊開口。

「干擾審理、威脅人員、破壞程序,依明確行為處理。」

「不是因為不喜歡我們的判決,就有罪。」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句應該印給某些很愛替我們擔心尊嚴的人。

第十九章 不能用一家人的錯,處罰一家人

這一段,是貝婷遠端參與時,特別要求看的。

她看得很慢。

不是不懂。

而是每一行都要確認。

共同居住。

親屬。

婚姻。

雇用。

公會。

公司。

團體。

一個人做錯,不代表身邊的人都自動有責任。

知道多少。

參與多少。

有沒有實際幫助、控制、命令,或者依法應負而未負的特定義務。

不能只因為是丈夫、妻子、父母、孩子,就把人一併算進去。

貝婷說:

「以前有些地方,一個人逃走,就先把家人留下。」

她聲音很平。

「說是請來協助。」

屋裡沒有誰接玩笑。

這些事,並不只存在於很遠的舊故事。

我看向草案。

將那段再讀一遍。

刑事責任以個人為原則。

不得以親屬或無關組織關係,代替參與證明。

不能因為抓不到一個人,就找比較容易找到的另一個人。

有人提出公司犯罪問題。

若所有事情都拆成個人,會不會讓真正掌控者躲在組織後面?

這個也要處理。

但處理,不等於連坐。

對直接行為人、指揮者、知情受益與依法負監督義務者,依各自條件認定。

對組織本身,則有明確的罰金、違法所得處理、營業限制與必要監督。

不能讓一間大型商社把傷害做完,只推出一個最底層的搬運工。

也不能為了處理高層,讓所有不知情員工,忽然一夜之間變成罪犯。

布朗演過其中一場。

他是奉命運送木箱的搬運者。

箱子裡放什麼,他不知道。

守備問話時,他越緊張,越像有事。

劇情走完,大家才發現,真正知道內容的人,穿得最好,說話也最穩。

布朗抱著空木箱,感嘆了一句:

「原來我今天不用被抓。」

瑪莎看他。

「也不是看你高不高興。」

他點頭。

「我知道。」

然後又小聲補充:

「但偶爾演一次不知道的人,也挺新鮮。」

第二十章 十五歲,不是比較小隻的大人

少年部分,討論得特別慎重。

我們的國家,已經有幼年組競技。

有學舍。

有職業實習。

也有一些很早就能做得很好、看起來比成年人還穩的孩子。

但能完成某種技能,不代表在所有事情上,都有相同理解與控制能力。

我比很多人更清楚。

因為我十四歲時,能做出很多大人做不到的東西。

卻仍然會害怕,被誰討厭。

會以為只要有用,就不會被丟下。

新法沒有把少年單純當成縮小的成年人。

刑事責任年齡與少年程序,另有明確銜接。

年幼者以保護、教育、家庭與社會支持為核心。

對較年長少年,也不是一概免責。

而是依理解、行為、侵害與發展需要,使用不同的程序與處遇。

不能和成人混關。

不能以公開羞辱代替教育。

更不能讓一次錯誤,變成誰都能查到、永遠甩不掉的標籤。

北院有一場排演,是一個少年拿了店裡的東西。

演少年的人,其實已經成年。

但刻意把語氣放得很衝。

「反正你們也覺得是我。」

「我不說。」

「要關就關。」

第一次排演,守備幾乎被他激怒。

第二次,換了熟悉少年工作的協助人員。

她沒有和他比誰聲音大。

先讓他坐。

確認有沒有受傷。

說明現在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

也清楚告訴他,不是每一個要求都會照他的意思。

排演慢慢往下。

最後,他才說出自己害怕回家的原因。

薇恩在旁邊提醒:

「有原因,不等於沒拿。」

大家點頭。

她繼續說:

「但如果你們只拿到東西,就以為所有事情都結束,也可能什麼都沒解決。」

我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年輕演員。

想起早年學舍裡,那些問能不能把少做工的日子先欠著的孩子。

法律不能替代所有生活。

但也不能只在生活裂開以後,負責把人推進另一個房間。

第二十一章 如果女王命令你做錯事

這一題,布朗不太敢演。

他拿著劇本,來回看了三次。

最後抬頭問:

「真的要這樣?」

薇恩點頭。

劇情很簡單。

一位高階官員,要求守備把一個沒有法定理由的人帶走。

守備遲疑。

對方說:

「這是陛下的意思。」

我坐在旁邊。

布朗看了我一眼。

我點頭。

「演。」

那句話出來時,現場氣氛明顯變了。

即使知道是排演。

即使我就坐在旁邊。

有些人的肩膀,仍然本能繃緊。

這就是權力。

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我真的開口。

別人只要借用我的名字,就能讓一扇門先打開。

我們討論命令與責任。

依法執行。

明顯違法的命令。

不明確時的確認與記錄。

拒絕非法命令的保障。

不能要求每一個基層人員,都在一瞬間成為最懂法律的人。

但也不能用「上面叫我」替任何明顯侵害結束討論。

對發令者,責任更不能消失。

不是讓下面的人承擔全部風險,自己留在乾淨的辦公室。

排演到第二次,演守備的人說:

「請提供命令依據與書面紀錄。」

布朗照劇本發火。

「你在質疑陛下?」

年輕守備的聲音抖了一下。

卻沒有退。

「我在確認自己是否有權帶走他。」

院子裡很安靜。

我看著那個年輕人。

忽然覺得,這一幕值得記住。

不是因為他敢頂撞。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手裡那隻要伸出去的手,不該只靠別人提到我的名字。

結束後,布朗鬆了一大口氣。

「演大官比演強盜累。」

瑪莎問:

「哪裡累?」

他看向我。

又看向那個年輕守備。

最後說:

「強盜至少還要拿把刀。」

沒有人立刻笑。

因為那句話,實在太準。

第二十二章 真正的案件,不借我們排練

研議進行到後期,一件真實傷害案送進調查。

不是北院。

不是演員。

一個倉庫搬運工,與領班爭執後推人。

對方跌下臺階,受了不輕的傷。

消息傳來,有人提議,正好可以用來測試草案。

我聽完,立刻搖頭。

艾德溫的公開意見,也很明確。

真實案件,依行為時有效法律與合法程序處理。

不能把尚未生效的規則,當成方便的新工具。

更不能把受傷的人和被調查的人,當成我們排演的下一幕。

工作組可以在去除識別、取得適當授權並避免影響案件的條件下,研究制度問題。

但不能去指導承辦者,如何讓事實更符合正在寫的條文。

薇恩為此刪掉了一場原訂觀摩。

有幾個人不太理解。

她只說:

「我們不是缺一個好看的例子。」

「他們也不欠我們一堂課。」

我去醫療中心,探視的不是案件。

是傷者的醫療與生活需求。

莉莉歐斯提前說清楚。

不問案情。

不暗示原諒。

不讓對方以為,女王來了,就是希望他快點接受某種安排。

那人躺在病床上。

看起來很疲倦。

他問我,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回去工作。

我沒有用一瓶藥,給一個我不確定的承諾。

讓醫師說明。

讓相關單位處理必要協助。

離開時,我心情很重。

晚上,我想起北院那些假血。

假錢。

假哭。

忽然更清楚它們的價值。

不是因為能讓我們把犯罪看得輕鬆。

而是因為真的有人受傷時,沒有誰有資格要求他再來一次,讓我們做得更好。

所以能在沒有受害的地方練習,就應該認真練。

認真到知道,排演不是現實。

更不能讓現實,替排演付學費。

第二十三章 刑罰不是讓旁觀的人痛快就好

《輝之罪法》的刑罰專章,一共改了很多次。

我沒有把每一種數字背下來。

但記住了幾個原則。

有上限。

有下限時要能說明。

有加重,也有減輕。

不能只因為引起很多人關注,就臨時變重。

也不能因為做的人很有用,就忽然變輕。

重大的生命剝奪與極端處罰,尤其不能只靠情緒推動。

我們最終選擇,不以死刑作為這部法律的刑種。

這個決定,爭議很大。

不是大家都溫柔。

而是經過長時間討論,我們不願把不可回復的生命剝奪,交給一個明知仍可能出錯的制度。

對極端危險、嚴重犯罪者,有長期乃至無期的自由限制安排。

是否、何時得重新評估,條件嚴格。

不是到時間就自動回家。

但仍保留依法審查,而不是把人丟進去,連國家都不再需要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有人問我:

「如果受害的是您家人呢?」

這句,問得很尖。

我沒有生氣。

也沒有立刻回答得很漂亮。

我想了很久。

「我可能會很想報復。」

會議室安靜。

我繼續說:

「所以我才不希望,到時候只由我的想法,決定國家能做什麼。」

沒有人鼓掌。

我也不需要。

那不是一句讓所有人都能安心的話。

只是我能誠實說出的答案。

布朗聽完,低頭看著自己的木刀。

過了一會兒,問:

「那被害人會不會覺得,我們比較在乎做錯的人?」

瑪莎坐在對面。

她沒有立刻反駁。

而是問:

「有沒有讓他得到照顧?」

「有沒有讓損失被看見?」

「有沒有安全?」

「有沒有不用一直求人,才能知道案件到哪裡?」

「如果這些都沒有,只給他一個很重的處罰,他就一定比較被在乎嗎?」

布朗慢慢抬頭。

我也看著她。

那天,沒有人說事情從此簡單。

只是大家終於願意承認。

照顧被害人,不能只剩下對加害人更狠。

第二十四章 監獄裡,不能有一套看不見的刑法

談到執行,典獄官第一次坐到前排。

他不再只是帶路。

而是帶了一整套日常規程。

點名。

醫療。

飲食。

探視。

信件。

勞務。

違規處理。

緊急隔離。

物品保管。

我看完,才發現監獄真正需要的,不只是堅固的牆。

薇恩問:

「已經判了限制自由,進來後還能不能因為不夠恭敬,再加痛苦?」

典獄官搖頭。

但表情很嚴肅。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只回答自己會不會。

而是要讓以後的人,也沒有那麼容易做。

不能靠管理之名,創造法外處罰。

不可以餓飯、拒絕必要醫療、私下毆打、羞辱或無理由長期隔離,替代正式紀律程序。

安全風險是真的。

必要限制也是真的。

但要記錄。

要有審查。

要有申訴。

被關的人,確實失去一部分自由。

不是失去所有能被當人對待的資格。

北院為此做了一場很特別的排演。

布朗演一個非常難相處的收容者。

抱怨飯。

罵人。

不合作。

故意把水打翻。

演管理人員的人,一開始還能忍。

到後面,臉色真的不好看。

排演暫停時,他第一句是:

「這種人不給點教訓——」

說到一半,停住。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低頭。

「我知道。」

典獄官沒有公開羞辱他。

而是把人帶到旁邊,談了很久。

後來調整輪值、支援與緊急接手機制。

因為要人永遠冷靜,不能只靠一句你要有專業。

管理者也會累。

會怕。

會被激怒。

制度必須知道,人不是永遠有餘裕。

但知道,不是替虐待找藉口。

而是要在事情發生前,讓同伴能接手,讓危險被看見。

我看完整場,對那位典獄官多了一點不同的理解。

他原本不是一個有趣故事裡,只負責替演員開門的人。

他在守著的,是一種很容易在牆內失去的界線。

第二十五章 輝之罪法,第一次完整被讀出來

正式審議完成那天,北院沒有表演。

布朗穿了乾淨外套。

瑪莎把那條粉紅圍巾整理好。

平常總躺在椅子上演被推倒的老人,今天坐得比誰都直。

他說:

「難得這場不用我倒。」

大家笑了。

我沒有逐條念完所有罪名。

那會很長。

也不是念得越久,就代表越尊重。

正式條文、說明、修正與意見處理,早已依程序公開。

今天要確認的,是這部法律如何進入我們的生活。

我站在議事廳前,看著那一排排人。

「《輝之罪法》不是為了證明,我們終於有能力把更多人關進去。」

我說。

「也不是替善良的人,準備一張可以隨便對壞人做什麼的許可。」

屋裡很安靜。

「它要說清楚,哪些侵害不能做。」

「也要說清楚,當有人被指控做了,國家應該證明什麼、依什麼處理、做到哪裡就必須停下。」

薇恩接著說明核心。

不溯及既往的不利處罰。

有利新法的依法適用。

不能以模糊道德評價,替代具體犯罪構成。

不能只看結果,而完全不問行為與責任。

也不能只說自己沒有惡意,就讓重大過失造成的侵害無人負責。

刑罰相稱。

理由公開。

救濟可用。

對被害人的告知、參與、保護與協助,另有配套。

對被告的權利保障,不因輿論先定罪而消失。

艾德溫代表司法機關,沒有替新法背書說從此完美。

他只說:

「法院將依法適用。」

「也會在案件中,面對這些文字仍然不夠清楚的地方。」

「對不利於人民的刑事責任,不以想像補足。」

我看向他。

他坐得很穩。

那個曾經把書丟到我桌上的人,如今正在告訴所有人。

即使是大家花了很久寫出的法律,也不能因為我們很努力,就得到不被檢驗的特權。

簽署時,我的筆停了一下。

不是遲疑。

只是想起北院那把纏紅布的木刀。

以及布朗問我:

要不要重來?

真實人生,不是每次都能重來。

所以能事先想清楚一點,就不應該等到有人真的流血,才開始承認自己沒想過。

我落筆。

墨跡慢慢乾了。

第二十六章 第一個被新法影響的人,沒有犯新罪

新法公布後,第一件讓我真正感受到重量的,不是新案件。

而是一份舊案檢視。

依法比較新舊規定。

某些處罰較有利者,需要依適用方式重新處理。

不是因為國家忽然覺得以前的人都可憐。

而是我們既然已經正式承認,某一種行為不該用原本那麼重的方式處理,就不能只因為時間不同,對某些人永遠假裝沒看見。

其中一人,曾因一件輕微、沒有暴力的財物案件,受到過重的自由限制。

當年依據並非完全沒有。

但相較新法,明顯失衡。

司法機關依法審查。

不是由我下令放人。

也不是把所有舊案一筆勾銷。

該返還。

該賠。

該完成的必要義務,仍然清楚。

但不再為了一個我們已認為不相稱的舊標準,繼續剝奪更多時間。

北院演員知道後,布朗安靜了一整天。

瑪莎問他怎麼了。

他說:

「我演過那種。」

「哪種?」

「拿走東西,沒打人。」

「然後呢?」

他想了一會兒。

「以前劇本到被帶走,就沒了。」

那天下午,他主動提出,要把後面的情節補上。

家裡怎麼辦。

被害人拿回多少。

出來後能去哪裡工作。

賠償怎麼安排。

怎麼避免同樣的事再發生。

不是演一個回來以後,所有人都立刻歡迎的童話。

也不是演一個永遠不配再開始的人。

而是把那段大家平常不愛看的路,真的放進去。

我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原來一部刑法寫完後,最需要繼續排演的,往往不是抓到人的那一幕。

第二十七章 有人想買最壞的那個角色

《輝之罪法》公布後,北院出名了。

非常出名。

比布朗想像中還出名。

有學舍來。

有公會來。

有地方守備。

有外國訪問團。

林肯甚至問,能不能做成經過審核的互動教材。

不是讓玩家學會犯罪。

而是讓不同角色,在清楚安全的情境裡,練習辨認、求助、應變與權利。

這個方向,可以討論。

然後,一家亞因娛樂公司提出合作。

錢很多。

多到典獄官看完,先去找梅爾。

沒有自己決定。

對方希望把北院故事,做成大型沉浸式節目。

他們看中了布朗。

「您的形象非常鮮明。」

布朗有點高興。

對方接著說:

「我們希望您飾演最兇惡的犯罪首領。」

他更高興了一點。

「有幾集?」

「可以做很長。」

瑪莎在旁邊問:

「被害人呢?」

對方微笑。

「當然需要。」

「是為了讓故事好看,還是讓觀眾知道發生什麼?」

笑容微微停了一下。

合作沒有立刻拒絕。

但條件談了很久。

不能把北院的公共教育資料,任意改成官商背書的煽動節目。

演員可以接私人工作。

但必須分清楚身分、資源與內容。

真實案件資料,不隨便拿。

當事人,不因為故事精彩,就失去隱私。

也不能將公共法治教育,綁在某家公司獨家付費後面。

布朗最後接了一個比較小的角色。

不是最兇惡的首領。

是一個退休強盜演員,去教新進守備。

我看劇本摘要,笑得很久。

「這不是你自己?」

他有些不好意思。

「差一點。」

「差在哪?」

「他退休了。」

我抬頭。

布朗咧嘴一笑。

「我還沒。」

那一刻,我忽然很替他高興。

不是因為他終於賺了很多錢。

而是他不必永遠靠假裝自己很壞,才能被人記住。

第二十八章 真正的強盜來了,沒有人鼓掌

幾個月後,一隊外地商車遭遇持械搶奪。

不是北院。

沒有紅布。

也沒有哪一只刀,是圓頭木製。

車夫受傷。

一名護衛失聯了一段時間。

貨物被取走。

消息傳來,所有人都很安靜。

不是因為不知道犯罪仍然存在。

而是這次,真的有人在路上,遇到了不能靠喊停就停的事。

守備依法處理。

救護先行。

現場保存。

失聯者搜尋。

周邊道路警示。

對外發布的資訊,不把尚未確認的人先說成罪犯。

也不把被害人的行程、住處與傷勢細節,拿去餵滿所有人的好奇。

調查後,部分嫌疑人被找到。

拘束經司法審查。

有人提出不在場資料。

有人承認部分參與。

有人對主要指控否認。

案件沒有因為大家憤怒,就跳過程序。

布朗知道後,第一次主動取消了當週的強盜公開演出。

不是法律要求。

是他覺得,時間不合適。

改做安全應對說明。

怎麼記住必要特徵。

怎麼優先保護人。

哪些情況不該為了一箱貨,和持械者拚命。

如何求援。

報案後,應該被告知什麼。

不說「照做就一定沒事」。

因為那種保證,沒有人有資格給。

我去看那場課。

布朗沒有拿木刀。

只站在空桌旁。

講得比以前慢。

底下有人問:

「如果我跑了,同行的人會不會說我膽小?」

他安靜一會兒。

回答:

「活下來,不需要先取得別人的稱讚。」

我看著他。

忽然明白,這麼多年,他演過那麼多次強盜。

最後真正學會的,不只是怎麼讓人害怕。

也有怎麼讓人知道。

害怕的時候,可以先保護自己。

第二十九章 新法第一次走進法庭

那件持械搶奪案,後來依法進入法院。

我沒有去。

沒有在開庭前,公開表態希望判多重。

也沒有因為其中有外地人,就說要藉此震懾天下。

我做的是要求相關行政單位,確保被害者必要協助與道路安全改善。

至於刑事責任,由法院依證據與法律判斷。

審理不輕鬆。

同一隊人。

有人直接威脅。

有人負責運貨。

有人聲稱事前不知情。

每一個人的參與,都要分清楚。

不能因為一起被找到,就全部一樣。

也不能誰講得可憐,就把明確參與說成沒有。

被害人的辨認,要檢視當時光線、距離、時間與後續接觸。

失聯護衛的證言,和其他資料對照。

刀具。

傷勢。

貨物。

轉運紀錄。

每一樣,都不只是一個讓人憤怒的故事。

最終,法院認定部分人構成嚴重財產與暴力犯罪。

依法判處相應的自由限制及其他責任。

另一人主要指控證明不足。

不得因為他和其他人認識,就補成有罪。

判決公布後,有人不滿。

覺得放掉了一個。

也有人認為太重。

法院公開理由。

檢方與當事人依法評估是否上訴。

沒有因為網路上吵得大聲,就臨時加一句。

布朗看完整理過的公開判決,坐了很久。

我問他在想什麼。

他說:

「我們演的時候,大家都知道哪個人真的做了。」

「嗯。」

「真實的事情,不會把劇本交給法官。」

我點頭。

他低頭看著手。

「那就更不能,只看誰長得像我。」

我沒有說話。

因為這句話,比很多宣導都更重。

第三十章 牢房裡,終於有了一塊白板

北院後來正式改了名稱。

監獄本身仍按規劃保留必要功能。

但原本長期作演練的區域,明確分出。

北院法治與安全實作中心。

門牌換掉那天,布朗有些捨不得。

「以前說我在監獄上班,大家都會停一下。」

瑪莎瞥他。

「現在比較不用解釋。」

「也是。」

原本那間「強盜房」,拆掉了幾排用不到的固定家具。

保留一部分,作為歷史與空間辨識。

另一面牆,裝上大白板。

上面寫著新的討論題。

誤認。

未遂。

防衛。

過失。

詐欺。

公權力界線。

被害協助。

再出發。

旁邊還貼著一張,由所有演員共同確認的工作原則。

不讓未同意者成為劇情裡的人。

不製造真實求援混亂。

不以演出為名,迫使參與者承受傷害。

情境可以停止。

停止不等於失敗。

我去看新場地時,老人正教一個新演員怎麼跌倒。

他講得非常認真。

「不是倒得大聲就好。」

「要安全。」

「你如果讓旁邊的人真的嚇到,以為你受傷,那場就停了,後面什麼也學不到。」

我站在門邊,聽得想笑。

又很認同。

典獄官陪我走了一圈。

他後來不再兼管所有教育工作。

專業的人增加了。

管理線也分開。

不是一個人,既要負責拘束設施,又要處理戲服、課程、法律、心理和接待。

我問他,輕鬆一點沒有。

他想了想。

「忙的事情不一樣了。」

「比較好?」

他看向院子裡那群正在改劇本的人。

點頭。

「比較知道,自己為什麼忙。」

我覺得這個答案很好。

第三十一章 布朗第一次領到不是強盜的角色

新課程首演那天,布朗沒有鬍子。

不是剃了。

是終於把那片為了更顯凶惡、特地補上的假鬍子拿掉。

我第一次看清楚,他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老。

也沒有那麼兇。

他穿著一件普通外套。

坐在桌前。

手裡拿著一張通知。

今天,他演一個被錯誤指控的人。

不是完美好人。

脾氣差。

說話衝。

不愛看文件。

也曾經在別的事情上做錯。

但這一次,沒有做。

演練開始。

承辦人問話。

他急著否認。

越說越亂。

有人提醒他,可以先看主要資料。

可以請協助。

不知道的,不必猜。

不記得的,可以說不記得。

他慢慢穩下來。

最後,一項關鍵紀錄被查出有誤。

指控撤回。

不是所有人都跑去和他擁抱。

也沒有突然發現,他其實是失散多年的偉大英雄。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東西。

站起來。

問了一句:

「那我今天被帶來,工錢怎麼辦?」

場內安靜。

薇恩坐在後排。

慢慢點頭。

這句不是原本劇本。

布朗自己加的。

因為他說,一個人被錯誤帶走,事情不是放他回去就結束。

他可能遲到。

失去工作。

被鄰居看見。

被家人擔心。

哪一些能回復,哪一些需要說明,哪一些應依法賠償。

這些不華麗。

卻是真正的生活。

排演結束,大家鼓掌。

不是因為他喊得兇。

也不是倒得漂亮。

而是他終於把一個沒有拿刀的人,演得讓人不敢隨便略過。

我站起來,和其他人一起鼓掌。

布朗看見我。

有點不好意思地笑。

後來走過來,低聲問:

「這次像嗎?」

我看著他。

「很像。」

他鬆了一口氣。

我接著說:

「也希望真的遇到這種事的人,能少一點。」

他點頭。

這次沒有笑。

第三十二章 小小的罪,不代表可以隨便對待的人

《輝之罪法》施行後,最常被問到的,反而不是重罪。

是那些小事。

拿走鄰居門口一盆花。

把借來的工具拿去抵押。

在別人店門口故意潑髒水。

假裝官方人員嚇唬人。

未經允許動用他人裝置。

反覆騷擾。

惡意破壞公共設備。

不是每一件都要變成刑事案件。

有些是民事。

有些是行政。

有些則達到明確的刑事界線。

這些界線,真的要有人一件一件說清楚。

費莉做了一套很受歡迎的課。

名字叫:

不是所有爭吵,都要有人坐牢。

下一堂叫:

不是因為事情小,就只能忍。

我看到時,笑了很久。

兩個放一起,剛剛好。

有一次,一個女人來問。

鄰居長期故意在夜裡敲她家牆。

單次不重。

每次都短。

可她已經好幾個月睡不好。

如果每次只看那一下,似乎都很小。

把持續、目的、影響和拒絕停止一起看,就完全不同。

另一邊,一個孩子誤踢壞一塊板子。

家長嚇得要命。

以為以後會有犯罪紀錄。

協助人員耐心說明。

責任可以處理。

但不是一張壞掉的板子,就能把一個孩子推進刑事標籤裡。

我越看這些回報,越明白法典的工作。

它不只是把嚴重事情寫得更嚴重。

也要防止小事被有權力的人任意放大。

同時,不讓累積的侵害,永遠被一句「又沒怎麼樣」壓下去。

那天晚上,丈夫問我怎麼一直看著同一頁。

我把那兩堂課的名稱給他看。

他讀完,笑了一下。

「很像妳這幾年在學的事。」

「哪個?」

「不要什麼都自己做。」

「也不要因為交出去了,就什麼都不看。」

我嘆氣。

他現在真的越來越會把問題繞回我身上。

可惜,通常繞得有道理。

第三十三章 女王參加了最後一場排演

我一直在看。

直到最後,北院的人問我,要不要真的參與一次。

不是來看。

是拿角色。

我想了一下。

答應了。

布朗把一張折好的紙交給我。

不准先問。

我打開。

上面寫:

角色:自認沒有做錯的工坊主人。

我抬頭看他。

他看天。

瑪莎已經轉過身,肩膀在抖。

情境開始。

我做的貨品,因交付資料錯誤,導致另一間店誤用,造成財物損失。

對方來要求說明。

我手裡的角色資料寫著:

我認為自己已經口頭提醒。

但沒有完整紀錄。

對方的人確實做過不當操作。

兩邊都覺得自己有理。

我一開始說得很順。

「這個使用方式不對。」

瑪莎坐在對面。

「那你當時有沒有告訴我?」

「有。」

「誰聽見?」

我停了一下。

「我——」

「有寫嗎?」

我看向紙。

沒有。

她繼續問:

「你有沒有可能以為自己說過?」

我抬眼。

那一瞬間,真的有一點不高興。

不是因為演得不好。

是因為她問中了。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在程序裡會急。

因為自己心裡很有把握。

那份把握一旦被問,好像連整個人都被否定。

可對方不是住在我腦子裡。

他只能看見我交付了什麼、說了什麼、留下什麼。

後來,情境沒有進刑事。

沒有足夠依據認定詐欺。

主要是契約、注意義務與損害分擔。

不是因為我坐在那裡,就一定要有人有罪。

結束後,布朗小心地問:

「陛下,感覺如何?」

我放下角色紙。

看了他很久。

「很想補一句,我真的記得有說。」

他笑得很大聲。

瑪莎也笑。

我最後自己也笑了。

因為我終於不用假裝,懂得規則的人,進去以後就不會有情緒。

差別只是,我願不願意讓情緒停在它該停的地方。

第三十四章 輝之罪法的封底

正式刊印本送來時,我先翻了封底。

不是因為前面的內容不重要。

而是想看看,那句話最後有沒有留下。

有。

很短。

不是所有討厭的事,都有罪。

下面還有一句,是後來補上的。

也不是因為不喜歡一個人,就可以不照法律對待他。

我摸了摸紙面。

沒有燙金。

沒有過多裝飾。

書脊很結實。

因為這種書,不該只拿來放在櫃子最漂亮的位置。

法制工作組的名字列在後面。

參與意見的組織,也有。

北院實作團,在其中一行。

沒有把他們寫成編纂全法的英雄。

也沒有因為他們不是法律專家,就將名字抹去。

我看見布朗。

瑪莎。

修斯。

柯林。

艾蓮。

諾伯。

還有那位總愛午睡、卻從不耽誤排演的老人。

他的全名,這時我才第一次完整記住。

我讓人送了幾本過去。

不是賞賜。

是參與者應有的成果。

布朗拿到後,站在院子裡讀了很久。

讀到自己的名字,手指停在上面。

瑪莎走過來。

「怎麼了?」

他抬頭。

「我以前以為,有一天名字會被印出來,應該是在戲單上。」

「現在也是。」

她說。

他低頭看書。

搖搖頭。

「這個不能叫戲單。」

瑪莎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笑了。

「那就好好收著。」

那天,他下班帶回家。

女兒翻了幾頁,嫌太難。

他也承認,有些地方自己仍然要問。

但小女孩看見名字,還是很驕傲。

第二天,在學舍說:

「我爸爸是強盜。」

老師差點站起來。

她立刻補充:

「演的。」

然後想了一下,又說:

「他現在也演被冤枉的人。」

老師聽完整段,終於笑了。

後來,那個故事被傳回北院。

布朗捂著臉,三天不肯拿木刀。

第三十五章 那天,沒有一個人需要喊停

我最後一次去看這一季成果,是在傍晚。

北院院子裡擺著長桌。

不是慶功宴。

只是大家各帶一點吃的。

典獄官帶了麵包。

醫護帶了水果。

費莉拿來一鍋湯。

薇恩居然也來了。

艾德溫晚了一點,進門先道歉。

說有公務。

沒有人逼他解釋是哪件案件。

有些界線,大家真的慢慢學會了。

布朗坐在我對面。

今天沒有木刀。

也沒有假鬍子。

瑪莎沒有哭。

老人沒有倒。

演詐欺的柯林,正在很老實地問,最後一塊肉能不能拿。

有人說,給他。

另一個人立刻補充:

「要說清楚,是贈與,不是保管。」

全桌笑成一片。

艾德溫拿著湯匙。

看上去很想糾正什麼。

最後還是放棄了。

我笑得停不下來。

吃到一半,布朗忽然問:

「陛下,您現在還會忘記,國家有犯罪嗎?」

我慢慢放下杯子。

「不會。」

他點頭。

像終於完成一件很久以前交代的工作。

但我接著說:

「不只是因為你演得像。」

他抬眼。

我看向桌邊所有人。

「是因為現在,我比較知道,不能只在有人喊出來的時候,才去看。」

「要看真實紀錄。」

「要看誰沒能進門。」

「要看被害的人,有沒有得到需要的協助。」

「也要看我們是不是因為太想證明自己有用,就先決定某個人該有罪。」

桌上慢慢安靜。

布朗低頭想了一會兒。

「那我們以後還有用嗎?」

我看著他。

忍不住笑。

「有。」

「因為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遇到事情,能不能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也笑了。

那個笑,已經不怎麼像強盜。

可我忽然覺得,這並不是壞事。

他沒有義務為了讓我記得國家仍有犯罪,就永遠長成一個讓人害怕的人。

就像被害者,也不必永遠哭。

法官,不必永遠嚴厲。

女王,更不必每次都站在故事最後,替所有人宣布答案。

天色慢慢暗下來。

院子裡的燈亮了。

長桌上還有熱湯。

有人替旁邊的人拿麵包。

有人把椅子往裡移,讓遲到的人有地方坐。

這裡曾經被設計成,讓人不能離開的地方。

如今其中一部分,成了大家練習怎麼不把人隨便關進去的地方。

我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來時,布朗拿著木刀,問我要不要重來。

那時候,我覺得荒唐。

現在卻覺得,很珍貴。

因為我們確實需要一些地方。

可以在沒有任何人真的受傷以前,停下來。

承認剛才不對。

把角色換過來。

把話重新說一次。

再試著做得好一點。

離開時,布朗送到門口。

他看向近衛,又看向我。

最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陛下。」

「嗯?」

「第一次那句,其實我後來想過。」

「哪句?」

「此路是我開。」

我等著。

他搔了搔頭。

「那條走廊,真不是我開的。」

我先是一愣。

接著笑到必須扶住門邊。

近衛也低下頭。

肩膀抖得很明顯。

布朗站在夕光和燈影之間,笑得像個終於把台詞說對的人。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立刻看文件。

只是坐在車裡,望著一盞盞街燈經過。

這個國家沒有因為多了一部《輝之罪法》,就突然不再有人做錯事。

也沒有因為刑罰被寫清楚,所有恐懼、憤怒與委屈,就能找到同樣整齊的位置。

可至少,我們多做了一件事。

在指著別人說有罪以前。

先把國家自己,也放進規則裡。

我低頭,看著放在膝上的那本書。

封面在燈下泛著很淡的光。

回到家時,丈夫替我開門。

他看見我手裡的法典,笑了一下。

「今天沒有被強盜留下?」

「沒有。」

我走進屋。

把書放到書架上。

和那本深藍色的三十八條,並排。

「今天他們都下班了。」

窗外,城市仍然有聲音。

有人爭吵。

有人道歉。

有人正猶豫,要不要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放回去。

也有人終於鼓起勇氣,推開求助的門。

而我關上書房的燈時,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真正值得我們努力的,不是讓監獄永遠有足夠的人。

是讓那些本來可以不發生的事,真的少發生一點。

讓受到傷害的人,不必一個人撐過去。

也讓一個人被帶走的時候,理由不是因為誰演得最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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