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那本終於走到女王桌上的法律

第一章 他把三十八條丟在我面前

那本東西落在桌上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重。

砰。

墨水在硯邊晃了一下。

我抬起頭。

站在桌前的男人很瘦,外套洗得發白,袖口補過兩次。左手夾著一疊紙,右手還維持著剛剛鬆開書脊的姿勢。

他顯然也沒想到,自己會丟得那麼響。

門邊的近衛往前一步。

我抬手攔住。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書,喉結動了動。

「抱歉。」

聲音乾澀。

「我原本只是想放下。」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封皮。

深藍色。

粗麻線縫的書脊。

正中央,是幾個端正得近乎固執的字。

茉莉律法三十八條。

我眨了一下眼。

「這是什麼?」

男人安靜了。

不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而是像一個走了太遠的人,終於抵達目的地,卻發現門裡的人根本不知道他要來。

「陛下。」

他慢慢開口。

「這是我第十三次呈送的法律草案。」

房間裡沒有聲音。

我看向門邊的文書官。

文書官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

我重新看向男人。

「第十三次?」

「如果只算完整呈送,是。」

他將左手那疊紙放下。

比剛才輕很多。

「如果算補件、節錄、詢問進度,以及請求重新分類,一共四十七次。」

我坐直了。

窗外有人修剪樹枝。

剪刀喀嚓一聲。

男人似乎終於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氣吐出來。

「它被歸過民情、學術、舊制整理、文書建議、稅務參考,還有一次,被放進學舍教材候選。」

我望著那本書。

「但沒有到我這裡。」

「我不知道。」

他說。

那三個字,比責備更讓我難受。

「每一次我去問,都有人告訴我,已經轉交。」

後來我才知道,他叫艾德溫.洛瑟。

不是貴族。

沒有名門家徽。

也不是某個大國特地送來教我們怎麼治理的人。

他在領地還沒建國時,就已經住進來了。

最初替商隊抄寫契約。

後來進入文書室,負責核對日期、姓名、地號與簽署欄。

是一個每天都能碰到所有人重要文件,卻很少有人記得名字的校錄員。

而我第一次真正看見他,是他終於不想再把那本書交給下一個窗口的時候。

「今天為什麼能進來?」我問。

他看向旁邊的文書官。

那位年輕人立刻站直。

「公開陳情時段。他的預約符合規定。」

我點頭。

沒有怪他。

至少這一次,有人照著程序,真的讓一件事情走到了最後。

我把桌上的茶杯往旁邊移。

騰出足夠的地方。

然後翻開第一頁。

艾德溫的手,忽然握緊了。

我看見了。

但沒有說破。

「你先坐。」

我說。

「這次,我們不轉交。」

第二章 國家有很多規矩,卻沒有那一扇門

第一頁不是法條。

是一段很短的話。

本稿不以取代一切現行規則為目的。

本稿所求,是使規則得以被查明,使爭議得以被聽見,使掌權者亦有不得逾越之處。

我讀了兩遍。

「我們不是沒有法律。」我說。

艾德溫點頭。

「是。」

他回答得很快。

「有軍紀、有商業契約規範、有土地登記辦法、有迷宮安全條例,也有新近公布的稅制。」

我往後翻。

頁邊貼著不同顏色的紙條。

人。

事。

時。

地。

物。

「那缺的是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

先看向我的桌角。

那裡放著上一季稅務報告。

「如果稅務官說您算錯了,而您認為他算錯了,您知道該找誰。」

我點頭。

「有申訴。」

「如果申訴的人,也隸屬於原本那一條指揮線呢?」

我停住。

「那就再往上。」

「到哪裡?」

「財政院。」

「財政院不改呢?」

我看著他。

他沒有逼近。

只是坐得很直。

「最後,會到您這裡。」

窗外又是一聲剪枝。

艾德溫將左手攤開。

指腹上有厚厚的繭。

「陛下,您願意聽,是居民的幸運。」

「但一個人的權利,不能每一次都走到女王門前,才開始存在。」

我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上個月,我才因為自己沒有親自去抓製作假完稅證的人,覺得多少有點進步。

可他說的,比那件事還往後一步。

不是我能不能把事情交給別人。

而是當別人和我同一條命令線上的人發生爭議時,有沒有一個地方,不必先問我想聽什麼。

「地方調解呢?」我問。

「有用。」

「公會仲裁?」

「有用。」

「民政院的覆核?」

「也有用。」

他終於低頭,翻出一本更薄的冊子。

「但它們不是同一件事。」

冊子裡記著案例。

有一戶人家願意接受調解。

另一戶不願意。

一個商人同意交給公會處理。

另一個根本不是會員。

土地署撤回過錯誤通知。

也曾有地方窗口告訴居民,既然命令已經上達,就不必再重複陳情。

「我們有很多能幫忙的人。」

艾德溫說。

「卻沒有一扇足夠清楚的門,告訴所有人,當幫忙不夠的時候,可以到哪裡要求一個有理由的判斷。」

我低頭看著第一頁。

那兩句話,忽然比剛才重了很多。

第三章 被擱在旁邊的,不全是廢紙

梅爾來得很快。

她看見封面時,表情變了一下。

我問:

「妳見過?」

她點頭。

沒有說謊。

「見過其中一個版本。」

艾德溫抬起眼睛。

梅爾走到桌邊,翻了幾頁。

停在一處紅線旁。

「但不是這一版。」

她看向他。

「以前這裡不是這樣寫。」

「修過了。」

「公會資格那一段呢?」

「刪了。」

「地方長官推定可信?」

艾德溫嘴唇動了一下。

「也刪了。」

我看向他。

他沒有避開。

「最早的版本,有些地方不好。」

後來的兩個時辰,我們沒有討論誰比較委屈。

而是把整條呈送紀錄找出來。

有幾次,確實因為行政人員誤分類,被送進不相干的資料室。

有幾次,轉交後沒有追蹤。

也有幾次,並不是單純疏忽。

某個版本要求由地方行政長官兼任終審裁決者。

另一個版本,太依賴公會身分,讓不屬任何組織的人很難找到代表。

還有一版,對緊急拘束寫得過於寬鬆。

梅爾當時退回過意見。

艾德溫也收到了。

問題在於,退回之後,沒有一個明確的地方接住這件事。

他修完。

再送。

又被重新分類。

同一個人,不斷從最初的門口排起。

「所以不是十三次,每一次都應該直接採用。」我說。

艾德溫點頭。

「不是。」

他的聲音很低。

「但我希望有人告訴我,這一次究竟停在哪裡。」

梅爾合上卷宗。

「這句話是對的。」

她說得很慢。

「內容需要修正,不等於呈送的人,就應該永遠等不到結果。」

會議結束前,艾德溫站起來。

他看上去比剛進門時還累。

但手沒有再握得那麼緊。

我對他說:

「我不會今天就宣布這本全部生效。」

他點頭。

像早就想過。

我繼續說:

「但我會給它一個正式審議的位置。」

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不是再收進書櫃。」

「不是。」

「也不是只摘幾句,放進別的公告?」

「不是。」

他張了張嘴。

最後卻沒有說出什麼漂亮的感謝。

只是很輕地問:

「這次,會有日期嗎?」

我看向梅爾。

她已經拿起筆。

「會。」

她說。

「而且會有負責人的名字。」

第四章 為什麼叫茉莉律法

我不喜歡那個名字。

至少剛開始不喜歡。

「一定要叫這個?」

艾德溫看向封面。

「可以改。」

回答得太快,反而讓我有點不自在。

「我不是覺得不好聽。」

「我知道。」

「只是法律如果叫我的名字,別人會不會以為,全靠我喜歡?」

艾德溫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從自己的袋子裡拿出一張舊紙。

紙有折痕。

邊緣還缺了一角。

上面抄著很早以前,我在住宅分配時說的一句話。

規則不是只寫給別人看的。

我看著自己的話。

又一次。

被人拿回來。

「最早不是正式名稱。」

艾德溫說。

「只是我替自己整理時,寫在封面上的。」

他用拇指摩挲紙邊。

「那天我站在告示牌後面。」

「您和幾個人爭抽籤順序,有人說,女公爵當然不必照那一套。」

我想起來了。

很久以前的事。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那天穿了什麼。

「您說,規則不是只寫給別人看的。」

艾德溫看著我。

「我那時候想,如果這句話是真的,就應該能往下寫。」

我沒有立刻回答。

梅爾站在一旁,手裡抱著那些退回、修正、補件的紀錄。

書記官安靜地等。

窗外的樹枝終於剪完。

陽光透進來,比早上明亮了一些。

我低頭,再摸了一下封面。

「那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讓我的話變成理由。」

艾德溫點頭。

「所以我才寫了三十八條。」

「不是每條都放一句女王說過的話。」

我終於笑了。

他也笑了一點。

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疲憊。

「正式名稱先保留。」

我說。

「但前面要寫清楚。」

他抬頭。

「這不是女王給大家的寬容。」

「也不是因為我名字在上面,我就能隨時把不喜歡的部分撕掉。」

艾德溫看了我很久。

然後鄭重地點頭。

「如果真能做到。」

他說。

「這個名字,才留得住。」

第五章 第一個問題,是一張限期搬離通知

法律草案開始審議的第四天,民政院送來一件陳情。

西渠三號地。

住戶蘿莎.恩提。

請求暫停搬離。

期限還剩一天。

我看見「一天」兩個字時,第一個反應,是叫人立刻去攔。

手已經伸向傳訊器。

卻在碰到之前停住。

梅爾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最後,我把通知交給她。

「先確認有沒有依法可暫停的處理方式。」

她點頭。

「有。爭議資料不完整,土地署本來就能停止執行。」

「那就請有權決定的人,現在看。」

她轉身吩咐。

沒有等我另外寫一道特旨。

蘿莎下午到了。

帶著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

不是來要求女王送她土地。

她手裡拿著一只鐵盒。

裡面有舊繳款單、修屋紀錄、丈夫留下的工坊採買單,還有一張邊角磨得很薄的住宅使用證。

「我不知道哪張才算。」

她把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所以都帶了。」

我低頭看。

她住的地方,原本在西渠旁。

早年用來安置修水道與搬運工匠。

後來房子擴建過。

她丈夫在那裡做小型木作,過世後,改由她與兒子繼續接簡單工作。

新的土地整理,將那一帶部分區域列為公共運輸預留地。

白帆集運公司依核准文件,準備興建轉運通道。

而她那間房,剛好在圖上。

「土地署說,那不是我們的。」

蘿莎說。

「我去問,前面的人說看舊證。看了舊證,又說地號和現在不一樣。」

「再去,就說集運公司已經拿到核准,不能拖。」

她用手按住鐵盒邊。

「我不是不肯搬。」

「如果真的是公共要用,我也知道不能只看我一間房。」

她抬起頭。

「但能不能先告訴我,我到底住在誰的地上?」

我望著那些紙。

心裡有一點發冷。

上一次,我們才為稅務整理過土地登記。

才說過,不能讓住戶花錢,證明我們以前沒寫清楚的事。

而現在,新的整理,卻成了一張要求她離開的通知。

我看向梅爾。

她臉色也不好。

但沒有當場說哪一方一定錯。

「先停止搬離。」

她說。

「完整保全現有資料。」

「讓雙方都有機會說明。」

我點頭。

然後才發現,桌上那本三十八條,第一個真正走進來的問題,根本沒有等我們準備好。

第六章 不能因為我認得那棟房子

我認得西渠三號地。

或者說,我以為自己認得。

那一帶排水不容易。

最初施工時,我改過兩次地面。

屋後有一段溝渠,還是塔克拿著木尺,站在雨裡讓我重新做的。

我看著舊圖,幾乎立刻想說:

「這裡原本就是住宅。」

話到嘴邊,卻停住。

十幾年前。

一片仍在改建的土地。

我能記得那條水溝,不代表能記得每一條權利邊界。

更何況,後來還有補圖、移轉、變更。

我不能把自己的印象,當成別人一輩子的證據。

塔克來看資料時,也沉默了很久。

「像是那裡。」

他指著圖。

「但我不敢保證。」

我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事情簡單。

而是因為有人願意說,不敢保證。

我們年紀都比當年大了。

很多事情卻仍然容易讓人以為,只要是最早留下的人,就一定記得全部。

塔克把圖推開。

「我可以作證,說我記得哪些。」

「不能記得的,就不能補。」

我點頭。

旁邊負責紀錄的人,把他的話一字不漏寫下。

艾德溫也看了那件陳情。

只看公開送來的程序資料。

沒有接蘿莎的私人委託。

他聽完後,對我說:

「這件事,不該變成法律草案的展示。」

我抬頭。

「什麼意思?」

「不能因為現在正好在談法院,就急著挑一個看起來適合的案件,證明法院有用。」

他說得很直接。

「住在裡面的人,不是我們的例子。」

我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點頭。

「你說得對。」

他似乎沒料到我這麼快回答。

反而安靜了。

我將那份陳情放到另一邊。

不壓在草案下面。

「那我們就分開。」

「案件照目前能用的程序處理。」

「法律照法律需要的方式審。」

「不能拿她等不及的那一天,替我們催一部還沒準備好的法。」

第七章 最累的人,不一定最適合寫最後一句

草案公開審閱後,艾德溫第一次被人當面批評到說不出話。

不是大貴族。

是一位替小商戶協助契約的女代書。

她叫費莉。

年紀比他小一些。

帶來的紙,卻比他少得多。

只有六頁。

每頁都寫滿問題。

「您這裡說,當事人應提出所持有的一切相關證據。」

她指著其中一條。

「一切,多大?」

艾德溫皺眉。

「和案件有關的。」

「那如果一個人被指控偷了貨,他是不是得把一整年家裡買了什麼,全交出來,證明自己沒偷?」

「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不要讓文字像那個意思。」

會議室很安靜。

費莉翻下一頁。

「還有這裡,無正當理由不到場,可視為放棄。」

「誰判斷正當理由?」

「地方承辦人。」

「如果通知寄錯,對方根本沒收到?」

艾德溫張了張嘴。

費莉繼續說:

「如果是被丈夫扣住通知的婦人?」

「如果是一直出海,回來才看見紙的人?」

「如果有人病得起不了床?」

艾德溫的手,慢慢收緊。

我認得那個動作。

他第一次站在我桌前時,也是這樣。

會後,他坐在空房間裡,沒有立刻走。

我經過時,停在門外。

「需要茶嗎?」

他抬頭。

像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

「不用。」

過了一會兒,又說:

「可以。」

我讓人端了兩杯。

沒有坐到正中間。

只坐在旁邊。

他看著自己被畫滿的稿。

「我一直以為,至少這些地方已經寫得夠清楚。」

「我以前也以為,一天蓋完房子,大家就能放心住。」

他抬起眼。

我笑了一下。

「結果有人不敢進門。」

「有人不知道房子是不是以後還會被收回去。」

「塔克告訴我,窗臺太高,孩子看不到外面。」

艾德溫聽著,肩膀慢慢垮下來。

不是放棄。

比較像終於肯承認,自己很累。

「我不是不願意改。」

他說。

「我只是怕,再改一次,又沒有下文。」

我將那張正式審議日程推給他。

上面有日期。

有會議。

有每一項意見的處理欄。

「這次不會只剩你一個人記得。」

我說。

「但既然真的有人接住了,你也得讓別人碰。」

第八章 法律不是把好人寫得更好

漢貝爾來的時候,聽了半天,終於問出所有人都想問的話。

「你是不是覺得,寫完這三十八條,大家就會比較不壞?」

艾德溫看向她。

「不會。」

她挑眉。

「那你為什麼寫?」

「因為人會犯錯。」

「壞人也會用法律。」

「所以不能只寫給好人用。」

漢貝爾慢慢坐直。

我在旁邊喝茶。

忽然覺得,今天可能有戲可看。

艾德溫將桌上的兩只茶杯擺開。

「假如您認為,一個商人拿走了不屬於他的東西。」

漢貝爾點頭。

「您很有把握。」

「嗯。」

「但他說,不是。」

「查。」

「誰查?」

「有權調查的人。」

「調查的人聽您的。」

漢貝爾沒有立刻說話。

艾德溫繼續。

「他需要有機會看見,您到底依什麼說是他。」

「也需要有機會說,這份證據哪裡不對。」

「而作最後判斷的人,不能因為您坐在那裡,就先覺得事情已經結束。」

漢貝爾看著那兩只杯子。

忽然笑了。

「你這個工作,會得罪很多人。」

艾德溫也笑了一點。

「我知道。」

「也可能有人明明做了,卻因為證據不夠,不能照你想的方式處理。」

「是。」

「你受得了?」

這一次,他沉默得很久。

最後回答:

「我希望自己受得了。」

不是一定。

不是我比所有人都公正。

只是希望。

我抬頭看向他。

第一次覺得,這個一直寫法律的人,可能真的適合在某一天,坐到那張需要克制的椅子上。

不是因為他沒有怒氣。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怒氣不夠當理由。

第九章 人,不能先寫成一種東西

人這一類,爭得最久。

不是大家反對公平。

而是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知道什麼叫人。

直到白榆端茶進來。

一位參與審閱的老文官,隨口說:

「像這類高階財物,當然另行登記。」

白榆的手沒有停。

茶杯放得很穩。

我卻慢慢抬起頭。

那位文官察覺到不對,急忙補充:

「我是說製造物,不是——」

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住。

月棉站在門邊。

銀鈴正在替會議室外的人確認名單。

星穗今天在戶外巡查。

她們都是我做的。

這沒有變。

但她們如今會自己安排事情。

會表達不喜歡。

會因為某種玩笑,選擇不回答。

白榆甚至已經學會,在我想多拿一塊點心時,提醒我那是留給別人的。

我不能因為方便,就假裝所有問題仍然只是一張資產表。

「先不要急著替所有存在定結論。」

我說。

艾德溫立刻看過來。

我指著草案。

「但至少不能因為出身、樣貌、紋章、製造方式,或者沒有出生登記,就直接排除一個能表達意志的存在。」

老文官坐得僵硬。

白榆安靜地站在桌邊。

「陛下。」

她忽然開口。

「我不需要現在就被稱為人類。」

我看著她。

她用一貫平穩的聲音說:

「但如果有人說,我的不同意不需要被聽見,我希望有地方可以提出異議。」

屋裡非常安靜。

艾德溫慢慢拿起筆。

那天,我們沒有解決世界上所有生命與意識的分類。

也沒有宣稱每一個會動的裝置,都能立刻取得同樣的法律地位。

我們只先把一扇門留下來。

不准因為某個存在沒有被舊表格列過,就連聽都不聽。

散會後,白榆把空杯收走。

我想對她說什麼。

她卻先問:

「今天的茶,有一杯沒有喝。」

「誰的?」

「您右手邊那位先生。」

「大概緊張。」

白榆想了想。

「那我下次可以先問,他是不是想喝水。」

我看著她。

最後笑了。

「可以。」

她點頭。

抱著托盤離開。

我低頭看向那條剛改好的文字。

忽然覺得,它不該被寫得太輕。

第十章 事,要有人敢說不是這樣

第二類是事。

案件怎麼開始。

誰提出。

誰回答。

誰拿出證據。

誰不能偷偷替另一邊說話。

看似都是很普通的問題。

卻每一個都能在不注意的時候,把人擋住。

費莉帶來一個例子。

一位補鍋匠被客人指控換掉了銅料。

客人請了熟悉商會文書的人。

補鍋匠不會寫字,只會反覆說,沒有換。

地方調解時,雙方坐了很久。

最後紀錄卻寫:

被指述者未提出有效答辯。

我看著那句話。

「他不是一直在說?」

費莉點頭。

「但說話沒有被整理成被接受的形式。」

艾德溫低頭,將其中一條改了。

不能只因為一方不會使用特定格式,就當成他沒有回答。

必要時,承辦者應協助記錄。

而協助記錄,不是替他改成更容易處理的意思。

證據那一條,也吵了很久。

有人認為,魔法世界既然能辨識記憶、重現聲音、讀取殘留,就應該盡量用。

莉莉歐斯聽完,抬眼。

「能取得,不代表應該取得。」

那人說:

「如果能立刻知道真相呢?」

她問:

「你怎麼知道那就是真相?」

會議室安靜。

記憶會缺。

感受會偏。

影像能截。

魔法能受干擾。

更別說,強迫人交出腦中的東西,本身就不是一句「為了查清楚」能輕輕帶過。

我看著桌邊的資料。

想起自己能辨識構造、分解物件,甚至追查某些鍊成痕跡。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能看清楚,就是好事。

現在才慢慢學會。

我有能力看,不代表我有權利看。

最後,相關條文沒有寫成「所有魔法證據都不能用」。

那也不對。

而是要求說明來源、取得方式、限制與可受檢驗之處。

對方能提出質疑。

判斷者不能因為它發光,就覺得比一個普通人的話更值得相信。

漢貝爾聽到這裡,小聲對我說:

「妳們以後是不是連神諭也要附說明?」

我看向坐在窗邊的卡卡歐希。

她喝著茶。

很自然地回答:

「如果拿來要求別人負責,當然。」

這一次,連艾德溫都停筆看了她很久。

第十一章 時,不能只留給有空等的人

第三類是時。

原本看起來最短。

結果越改越長。

收到文件,是什麼時候?

承辦開始看,是什麼時候?

期限從寄出,還是收到算?

通知被送到一間已經倒塌的舊屋,算不算告知?

一個人住在山裡,公文到了地方窗口,卻又隔了十天才拿到,誰承擔那十天?

林肯為這場會議遠端登入。

一開始還很有信心。

「可以全部加時間戳。」

費莉問:

「誰的時間?」

他停了一下。

「系統統一。」

「那沒有設備的人?」

「地方協助。」

「地方協助慢了呢?」

林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認真地點頭。

「那不能只看系統收到。」

我們第一次把「國家收到」和「居民實際知道」,明確分開。

不是所有期限都一樣起算。

但必須讓人知道,為什麼。

收到文件的機關,不能不收件、不留痕,讓當事人永遠證明不了自己曾經來過。

通知方式要能確認。

不能故意挑一個最不容易被看見的地方張貼,再說天下皆知。

如果遇到戰爭、災害、重大疾病,或者非當事人能控制的阻礙,也不能只指著日期說:

晚了。

沒有了。

結束了。

艾德溫寫到這裡時,筆停了很久。

我知道他想起什麼。

那四十七次呈送。

那些「已轉交」。

沒有日期的等待。

我沒有問。

他自己卻忽然開口。

「我以前有一次,收到退回補件。」

「上面說,要在十日內補齊。」

他低頭看著紙。

「送到我手上,已經第十二天。」

屋裡安靜。

「我去問,他們說期限已過,下次重新提。」

他說得很平。

平得讓人聽不出,究竟已經想過多少次。

費莉沒有安慰他。

只是將那一條推過來。

「那就寫清楚。」

艾德溫點頭。

這一次,筆落得很穩。

第十二章 地,不是誰把人帶過去就算誰的

第四類,是地。

在哪裡審。

由誰審。

什麼樣的爭議,不能故意挑一個離對方很遠的地方。

這部分,霍恩來得最積極。

他帶了整整一箱舊契約。

「有些人很喜歡在最底下,加一句所有爭議依某地裁決。」

我翻開其中一份。

那地方,我知道。

隔著一片海。

「賣一車乾果,也要去那裡?」

「所以沒有人去。」

霍恩說。

「對方也知道你不會去。」

艾德溫原本寫,契約約定的管轄應受尊重。

這句被討論了半天。

不能完全不認約定。

也不能因為字寫在最下面,就當成每個人都真正理解、能夠負擔。

最後,我們把案件與地方的實際關聯放進去。

當事人居住。

契約履行。

爭議土地。

侵害發生。

不是誰的印章最大,就能把所有人拉到自己門前。

遠端陳述可以用。

但不能因為有耳機,就假裝每個人的處境都一樣。

有人不適合全感連線。

有人需要翻譯。

有人連自己要按哪個鍵都不知道。

法院提供協助,卻不能把協助變成另一個強迫。

「那外國人的案件呢?」有人問。

我看向草案。

「在我們這裡做的事,就照有關係的規則。」

「不能因為他不是本國人,就不聽。」

「也不能因為我們有一座新法院,就把世界所有事情都說成自己能管。」

這句,妮潘點頭了。

戰爭女神坐在會議室後排。

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

她只在某些地方開口。

「權限的邊界,要在你們有能力越過以前,就先想。」

她說。

「不然力量一到,理由很容易跟著長出來。」

我沒有接話。

但把那句,寫在自己的筆記旁。

第十三章 物,不會因為女王做過,就永遠屬於女王

第五類,輪到物。

房子。

土地。

貨。

文件。

證據。

公共資產。

私人財物。

還有那些一旦被扣走,就足以讓一個家庭停下來的東西。

塔克拿來一把刨刀。

放在桌上。

「這個不貴。」

他說。

「但如果一個木工只有這一把,扣三個月,跟扣三個月的飯差不多。」

我看著刨刀。

柄上有很深的手痕。

不是展示品。

是他真的用過很久的工具。

保全財物,是必要的。

但保全不能變成先懲罰。

不能只是有人說欠錢,就把對方全部家當搬走。

也不能為了查一箱貨,把整間工坊裡所有和案件無關的東西,一起封到不知道哪一天。

清點。

收據。

保管。

必要範圍。

返還條件。

如果國家自己保管壞了,不能說這也是人民該承擔的成本。

我讀到這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些被扣在舊領地的魔石和材料。

那時候,我只覺得憤怒。

現在,才知道憤怒之外,還有這麼多可以被寫得更清楚的地方。

公共與私人分開那一條,我讀得最慢。

有人提議,王室財物另列。

不適用一般程序。

我抬頭。

「為什麼?」

那位官員有些不自在。

「涉及王室尊嚴。」

我指向桌上的刨刀。

「他的尊嚴,放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我把那句刪掉。

「我的材料是我的。」

「公共基金是公共的。」

「國家做錯了,不是拿私人一句話就結束。」

「我私人做錯了,也不能讓公共帳本替我擦掉。」

艾德溫低頭記。

記到一半,忽然問:

「陛下,您知道這一條,將來也可能用在您的家人身上?」

我點頭。

不是沒有感覺。

也不是覺得那很容易。

只是如果連這句都要避開,那本書最好現在就別再用我的名字。

第十四章 先蓋房子,是我最熟的錯誤

草案審到一半,我提議先看法院預定地。

梅爾看著我。

那個眼神,讓我立刻補了一句。

「只是看。」

「不是明天就蓋。」

她這才拿出地圖。

預定地在中央行政區外緣。

離公會、公共交通、醫療與土地資料庫都不遠。

但不在王宮裡。

我指著距離。

「這裡比較方便。」

艾德溫搖頭。

「也比較像民政院附屬窗口。」

我看他。

他指向另一塊。

稍遠一些。

旁邊有公共廣場。

「這裡。」

「為什麼?」

「人來這裡,不必先經過某一個被他控告的機關。」

我低頭看了很久。

最後點頭。

「好。」

我當晚就把第一版構造圖做出來。

三層。

採光。

通風。

等候區。

證物室。

資料室。

獨立出入口。

還有我覺得很漂亮的一段階梯。

塔克看完,先把階梯劃掉一半。

「為什麼要讓每個進法院的人,先證明自己膝蓋很好?」

我低頭。

改。

費莉看見候審區,問:

「不想碰面的雙方,要一直坐在對面嗎?」

改。

醫療人員看見證人室,問:

「如果有人講到一半需要休息,有沒有安靜的地方?」

再改。

白榆看見門牌,問:

「不認字的人,怎麼知道去哪裡?」

繼續改。

最後艾德溫看見中央最大的房間。

那是我留給首席大法官的辦公室。

他抬頭。

「這間能不能拆成三間?」

「太小?」

「太大。」

我看著他。

他指向旁邊那條窄窄的走廊。

「這邊需要更多閱卷與法律協助的地方。」

那晚,我改圖改到很晚。

丈夫端水進來時,看了一眼。

「妳不是說,這次只要一棟樓?」

我抬頭。

他微笑。

我長長嘆氣。

「房子真的比較容易。」

他看著滿桌圖紙。

「現在還這麼覺得?」

我想了一下。

「至少房子不會問我,為什麼這扇門只往一邊開。」

第十五章 法官不是坐上去就會了

法院可以很快蓋。

法官不行。

這一點,艾德溫比誰都堅持。

我原本以為,他會急。

畢竟等了那麼多年。

結果他第一個反對,讓一群熟悉公文的人,換上袍子就開始判案。

「會整理,不等於會判斷。」

他說。

「會背條文,也不等於能聽人說話。」

我們開始徵選、推薦與公開審查。

有人來自舊制度下的審理工作。

有人長年處理契約與調解。

有人熟悉商業。

有人熟悉土地。

也有人履歷漂亮,卻在模擬聽審時,連對方一句話都不肯完整聽完。

那人被問,為什麼不讓當事人繼續說。

他回答:

「沒有必要浪費時間。」

費莉坐在旁邊。

慢慢把筆放下。

我當天沒有發言。

回去後,卻在評核意見上寫了一句。

能分辨重點,不等於有權先替一個人決定,他尚未說出口的都是廢話。

第一屆大法官,預計設五人。

任期與不同時點的改選安排,也同時討論。

不能全部跟著同一位君主的喜好進出。

資格。

財產與利益揭露。

迴避。

紀律。

薪資與基本保障。

不是讓他們變成不能碰的人。

而是讓他們不必為了下一個月還能不能坐在那裡,每次都先看掌權者的臉。

我問:

「如果法官自己做錯呢?」

艾德溫回答:

「也要有程序。」

「不能只是因為判得不合您意,就叫做錯。」

「也不能因為他穿法袍,就把受賄說成獨立。」

我點頭。

這句我很喜歡。

因為它沒有把人放上去以後,就突然忘記人還是人。

艾德溫自己的名字,也被推薦。

不只一個人。

他聽見後,沉默很久。

然後說:

「我應該迴避徵選規則的最後決定。」

梅爾看向他。

「你可以提供意見。」

「但不能替自己設一張剛好的椅子。」

他說。

我望著他。

那天,他沒有坐得比較高。

卻讓人第一次真正看見,那張椅子可能應該有的樣子。

第十六章 第一個反對他的,是他以前的同事

公開審查那天,艾德溫被問得很難堪。

不是有人故意設陷阱。

而是他以前確實有不好相處的地方。

一位老同事站起來。

「他很固執。」

艾德溫坐在前面。

沒有反駁。

「有人只是把日期寫得不齊,他能退三次。」

「我說對方趕著領錢,先辦,他說格式不能亂。」

我看向艾德溫。

他嘴唇抿得很緊。

老同事繼續。

「他現在講程序保障,我相信。」

「但我也想問,當程序卡住一個沒有壞心的人,他會不會又覺得,是那個人不夠認真?」

審查室裡很安靜。

這不是可以靠一句「我會改進」帶過的問題。

艾德溫垂眼很久。

最後抬起頭。

「那件事,我記得。」

老同事點頭。

「我知道你記得。」

艾德溫的手放在膝上。

「我當時認為,如果讓不完整的文件通過,以後會有人拿來說,我們可以隨便。」

「所以我要求重寫。」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沒有去想,為什麼不能由我們協助補正。」

沒有人接話。

「我把維持規則,做成了證明自己不會放水。」

「那件事,我做錯了。」

我看著他。

不是因為他承認,就立刻覺得他適任。

承認不會讓以前等過的人,突然少等那幾天。

但他沒有否認。

沒有說那只是過去。

也沒有把對方的批評,當成一種不夠理解自己的攻擊。

審查委員接著追問。

如果成為大法官,如何避免同樣的事?

他提出可查驗的方式。

補正協助。

理由記錄。

超期案件追蹤。

對承辦程序的申訴。

不是只有一個「我會記得」。

那天結束後,艾德溫走出來。

臉色很差。

我沒有當場安慰。

只是讓人送了一杯水。

他接過後,坐在走廊邊。

很久才說:

「我以前一直以為,是沒有人願意聽我。」

我站在旁邊。

他低頭看著杯子。

「今天才發現,有些人也一直記得,我沒有聽他們。」

第十七章 三十八條,終於不只屬於一個人

最後版本出來時,封面還是深藍色。

書脊不再只用粗麻線。

卻沒有變得華麗。

艾德溫把它放到桌上。

這次沒有丟。

放得很穩。

「三十八條。」

他說。

「還是三十八?」

我翻開。

「加了那麼多意見,竟然沒變四十條?」

他笑了一下。

「有些合併,有些刪掉重寫。」

費莉站在旁邊。

「數字不是不能改。」

艾德溫點頭。

「只是這一版,剛好仍然三十八。」

我往下看。

每一條後面,都附著來源、修正與採納說明。

很多人的名字。

商人。

農民。

工匠。

地方官。

代書。

醫療人員。

軍方。

公會。

住戶。

也有沒有公開姓名,只留下確認編號的人。

這本書,終於不再像一個人孤獨地對著整個國家說話。

正式通過前,我們將核心條文再次公開。

不是要每個人背。

而是至少知道,那裡面寫了什麼。

我在最後一次審議上,親自讀了總綱。

沒有用很宏大的聲音。

只是和以前公布住宅規則時一樣,一句一句念。

那份《茉莉律法三十八條》,分成人、事、時、地、物五類。

人八條。

事八條。

時七條。

地七條。

物八條。

三十八。

不是全部生活的答案。

也不是一夜之間,替我們補出完整的刑法、商法、家事與行政制度。

它是一部基本法。

替所有接下來還要寫的法律,先畫出不能隨便越過的地方。

後來,學舍會用更簡單的話教。

公會會在牆上貼摘要。

法院大廳也會放。

而在那一天,我第一次把它從頭到尾,完整讀進這個國家的正式紀錄裡。

第十八章 人之八條

第一條,法律之前,不以爵位、財富、性別、出身、國籍、職業、紋章與信仰,預先決定一個人的可信、責任與權利。

我念完時,看見維蘭坐在後排。

他沒有移開目光。

只是很慢地點頭。

第二條,具有可辨識自主意志之存在,不得僅因來源、形貌、未被登記或不屬既有分類,而拒絕其申請受保護與身分審認;其地位與適用範圍,應經有理由之程序確認。

白榆站在門邊。

手裡沒有托盤。

今天,她是來聽的。

第三條,身體、意志與非公開生活資訊受保護。任何檢查、拘束、記憶探取、魔法辨識與藥劑施用,應有合法依據、必要範圍及適當程序。

莉莉歐斯把手中的紙放低了一點。

她看得很專注。

第四條,受不利指控或處分者,有權知道其所涉事項、主要依據與可採取之救濟;不得以其不識字、不熟語言或無設備,而視為已理解。

我念這一條時,想起蘿莎那只裝滿紙的鐵盒。

第五條,當事人得自行陳述或依法委任協助者;因能力、資力或特殊情況不能有效參與者,應得必要協助。

費莉坐得很直。

她沒有笑。

但那支筆,終於沒有再急著圈問題。

第六條,任何人不得因拒絕自證有罪、拒絕非法強迫或依法提出異議,而直接被推定為有責;證人應受必要之安全與隱私保護。

雷昂看著條文。

他的神情比平時更嚴肅。

因為這也意味著,調查不再能只靠一聲「回答」。

第七條,公職人員依法執行職務受保障,違法侵害亦應負責;國家之錯誤,不得一概轉由個別受害者承受。

梅爾在這一條旁,留下過最多財政註記。

不是反對。

是因為責任要寫得能真正履行。

第八條,法官之任用、任期、迴避、報酬保障與懲戒,應依法進行;不得因個案裁判迎合或違逆權勢,而任意獎懲。

我念完,停了一下。

這一條也包括我。

整間會議室都知道。

所以安靜得格外清楚。

人,不只是被管理的名字。

也不是一張在需要時才被翻出來的名冊。

我把這頁翻過去時,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很多年前,我替三百個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人,推開第一扇門。

只是這一次,那扇門不能因為我離開,就跟著關上。

第十九章 事之八條

第九條,對外發生一般拘束力之規則,應依權限與程序制定、公布;未經合法授權,不得以慣例、口令、行會通知或私人承諾,創設刑罰、稅負與強制義務。

霍恩在這一條旁邊,寫過一句很短的評語。

終於。

第十條,依法得提出之申請、訴訟與救濟,不得無故拒收;收件應留可查之紀錄,格式欠缺者,應先給予合理補正機會。

艾德溫看著自己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把它握起來。

第十一條,證據應可說明來源與取得方式,並容許合理檢驗;以酷刑、非法強迫或重大侵害程序取得之材料,不得因內容便利,即當然採用。

妮潘聽完,微微抬起眼睛。

戰爭讓很多人習慣先問有沒有用。

這條要求我們,再多問一句。

能不能這樣用。

第十二條,主張他人應負不利責任者,應依案件性質提出相應證明;刑事有罪須達排除合理懷疑之程度,其他責任亦不得僅憑地位、猜測與傳聞認定。

不是所有爭議都用同一把尺。

但也不能沒有尺。

第十三條,裁判前應使相關當事人獲得合理陳述、閱知主要資料與答辯機會;緊急暫時處置應限必要,並於事後及時審查。

我念到這裡,想起自己差點直接為蘿莎寫下最後答案的那隻手。

第十四條,承辦者與案件有親屬、利益、先前參與或其他足以合理疑其公正之關係者,應依法迴避;當事人得提出具體理由請求審查。

不是所有認識都必須離開。

也不是只要說自己不偏心,就可以留下。

第十五條,終局裁判與重大處分應記明事實、理由、依據及救濟方式;公開時應保護依法不宜揭露之個人資訊。

一個「不准」很短。

把為什麼說清楚,往往比較長。

但長的部分,不該永遠只留在有權力的人腦中。

第十六條,任何人,包括君主與行政首長,不得以個案指示取代法院裁判;對錯誤之糾正,應循依法設置之審級與救濟程序。

我讀完。

室內沒有掌聲。

只有很多人抬頭看我。

我將手放在紙上。

「這一條,不另附例外。」

我說。

「不能因為下令的人是我,就當作沒有下令。」

那天,第一次有人真正用不太放心的眼神看著我。

我反而覺得很好。

因為一部寫著限制女王的法律,如果所有人聽完都只想讚美女王,可能還沒有真正聽進去。

第二十章 時之七條,地之七條

第十七條,法律原則上向將來生效;不得以事後規則,追罰當時未被禁止之行為。對刑事責任有利之新規定,其適用另依法定。

以前沒有的商品稅,不能後來說早就欠著。

以前未曾公布的禁令,也不能靠一張新紙,突然把昨天的人變成罪人。

第十八條,收件、通知、處分與執行,應記明可查之時間;機關內部遲延,不得無理由轉嫁為當事人失權。

艾德溫的十三次呈送,不必成為下一個人的四十七次。

第十九條,程序應有公開合理之處理期限;需延長者,應說明理由、期間與可採救濟,不得使人無限等待。

第二十條,緊急拘束應立即記錄理由、時間及所在,保障必要醫療與通知;至遲二十四小時內移請司法審查,持續拘束應於四十八小時內取得司法決定,逾期不得以行政命令自行續留。

這一條,討論過很久。

遠地怎麼辦?

災害怎麼辦?

所以配套裡有值勤司法官、遠端審查與替代聯絡。

不是寫下時間,再假裝路會自己變短。

第二十一條,因不可歸責之災害、疾病、戰亂、送達瑕疵或其他重大障礙而不能及時行使權利者,得依法請求回復;期限應以有效告知與合理參與可能為基礎。

第二十二條,裁判應設合理救濟與確定界線;不得因權勢不滿而反覆重啟,亦不得拒絕依法得因重大新事實或嚴重程序瑕疵提出之再審。

第二十三條,請求、執行與紀錄保存之期間應明定;期間中斷、停止及回復,應有可查理由,不得以沉默使責任永久不明。

我喝了一口水,翻向地的那一頁。

第二十四條,案件管轄應與人、事、履行、財產或侵害發生地有實際關聯;不得僅為使一方難以參與,而任意選擇場所。

第二十五條,司法服務應兼顧地理、語言、身體與設備差異;得提供巡迴、遠端與協助據點,但不得強迫所有人僅以單一技術參與。

林肯在遠端畫面裡,點了一下頭。

他做出了全世界能登入的地方。

不代表每個人,都得被迫用同一種方式說話。

第二十六條,住居、工作場所與私人保管空間之搜索、查封及進入,應有法定權限、明確範圍與必要理由;緊急例外應留紀錄並受及時審查。

第二十七條,法院與其他審理機關應提供安全、可及與適當之陳述場所;不得因貧困、身體限制或合理恐懼,而使一方實質失去到場機會。

第二十八條,土地、邊界與公共用途爭議,應保全現狀、圖籍及實際使用資料;非有急迫必要,不得於權利未明時,以先拆、先搬、先建造替代審理。

蘿莎的房子,沒有寫在這一條裡。

但她的那句「能不能先告訴我」,留了下來。

第二十九條,跨國事件之承認、協助與執行,應依法律及有效協議處理;不得無關聯擴張權限,亦不得僅因外國身分拒絕正當救濟。

第三十條,法院場所之秩序與防護,應確保所有參與者安全;不得藉維安剝奪必要防護、秘密接觸裁判者,或使掌權者取得不當程序優勢。

我讀完。

忽然發現,這些條文不是在教大家怎麼贏。

它們更多時候,是在告訴掌握門、路、時間和房間的人——

不要把這些東西,偷偷變成你贏的原因。

第二十一章 物之八條

最後八條。

我念得比前面更慢。

因為裡面有太多,曾經發生在我們身上。

也可能在不注意的時候,從我們手裡發生在別人身上。

第三十一條,合法取得之土地、住宅、動產與其他權益受保護;剝奪、限制或變更,應有法定依據、正當程序與依法應有之補償。

第三十二條,公共、王室公用與私人財產應明確區分、分別記錄;不得以製造者、管理者或君主之個人意志,任意混同。

我簽過的公共基金文件,終於有了一道不只靠我承諾的邊界。

第三十三條,契約應尊重真實意思、合理告知與約定履行;詐欺、強迫、重大不公平及以契約永久剝奪基本自由者,得依法審查與救濟。

費莉曾說,有些人把一輩子寫成一行小字。

這一條,是讓那行字不能永遠躲在最下面。

第三十四條,稅、依法強制之金錢負擔及徵收,應有明確依據、計算與異議方式;不得以捐助、服務、照應等名義,規避不得徵收之限制。

霍恩沒有低頭。

他看著我,慢慢點了一下。

第三十五條,證物應有來源、移轉、保管與檢驗紀錄;檢驗原則上不得無必要毀損原物,重要爭議應容合理覆驗。

我不能因為一伸手就能分解,看見裡面有什麼,就忘記那可能是別人唯一能再說一次話的東西。

第三十六條,扣押、凍結與保全應限必要、相當範圍,出具清單並接受審查;不得藉此任意停止與案件無關之基本生活與營業。

塔克的刨刀,今天仍放在桌邊。

沒有被當成裝飾。

第三十七條,裁判之執行亦應依法,得受異議與審查;不得以私人暴力、任意拘禁或剝奪基本生存條件,代替合法執行。

第三十八條,國家及依法負責者,對違法侵害、錯誤剝奪與不當執行,應提供更正、返還、回復或相應賠償之途徑;公共支出與司法運作,應受公開及依法監督。

我念完最後一個字。

將紙放下。

沒有立刻說通過。

仍然讓參與審議的人,完成最後確認。

條文。

配套。

施行日期。

既有案件如何銜接。

哪些原有規則需要同步整理。

哪些不能因為一句新法,就突然讓所有事情停下。

等到最後程序完成,書記官將決議送到我面前,我才拿起筆。

這一次,簽名比平時慢。

不是因為不願意。

而是我很清楚。

這一筆簽下去,不只是給別人一個可以遵守的東西。

也是替我自己,留下以後不能假裝沒看見的話。

第二十二章 法院的門,不朝向王宮

法院完工那天,天氣有些陰。

建築沒有王宮高。

正門前也沒有放我的雕像。

我原本連國徽都不想放得太大。

最後還是聽了大家的。

因為這不是私人會館。

要讓人知道,這裡的判斷由公共權力承擔,也受公共權力的規則限制。

但我的畫像,沒有掛進審判庭。

白榆檢查標示。

塔克檢查扶手。

費莉站在一間閱卷室門口,試著搬動桌椅。

「這裡輪椅轉得過去。」

她說。

我鬆了一口氣。

大門進去,不是先看見法官。

而是看見問訊。

來做什麼。

不知道也可以問。

文件不齊,先說缺什麼。

不識字,可以協助。

不會使用設備,也有紙本。

有些房間能公開旁聽。

有些需要保護當事人。

證物室的位置,沒有貼得滿街都是。

證人等候處,不必和讓他恐懼的人坐在同一排。

廁所和飲水,比裝飾壁面更早通過驗收。

塔克站在一段平緩的入口旁。

看了很久。

我問:

「還有問題?」

他搖頭。

「沒有。」

「那你看什麼?」

「看人不用先爬上來。」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

第一屆大法官的任命,在同一天公布。

五個人。

不是全部由我憑喜好寫下。

有公開推薦、資格審查、利益揭露與正式確認。

艾德溫.洛瑟,列在其中。

首任首席,則由這一屆合議成員依法選出。

結果送到時,我正在看一間門會不會夾手。

梅爾把文件遞過來。

我低頭。

看見熟悉的名字。

艾德溫站在不遠處。

身上換了新袍。

不華麗。

肩線卻很整齊。

我向他走過去。

他似乎又想把手握起來。

最後忍住了。

「恭喜。」

我說。

他低頭。

「我會盡力。」

我看著他。

「不要只盡力寫。」

他抬眼。

我笑了一下。

「也要記得,讓人把話說完。」

艾德溫安靜片刻。

然後鄭重地點頭。

「我記得。」

第二十三章 第一個案件,不是國家大事

很多人以為,法院開門後第一件案子,一定很重要。

可能牽涉貴族。

可能牽涉國家。

也可能是多年舊案,終於等來一個能震動所有人的答案。

結果第一件完成正式登錄的,是一頭羊。

準確地說,是兩戶人家,都認為那頭羊屬於自己。

羊身上有兩種記號。

其中一種是毛色。

另一種,是耳朵上一道很小的舊傷。

兩邊都很有把握。

其中一個老人還說:

「牠認得我。」

結果羊看見誰拿飼料,都跟誰走。

消息傳到王宮時,我差點笑出聲。

但很快,又笑不太出來。

因為這對我們而言是一頭羊。

對那兩戶人家,卻可能是這個月最重要的東西。

案件沒有交給大法官。

由基層法院依法處理。

先確認爭議。

安排暫時照養。

避免兩邊在判斷前,把羊各自牽走。

有人提議,乾脆把羊賣掉分錢。

兩邊都反對。

也不能因為承辦者覺得方便,就強迫他們接受一個不符合權利的折衷。

後來,比對了繁育、交易與鄰人證言。

也釐清另一戶弄錯的原因。

結果出來。

一邊不高興。

但看得懂理由。

沒有每個人都滿意。

卻也沒有誰必須先找個更有身分的人,才能被聽見。

艾德溫沒有親自坐那個庭。

他只是收到法院運作報告。

看了很久。

我在一次正式會面時問他:

「失望嗎?」

「什麼?」

「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案。」

他看著我。

然後搖頭。

「如果只有大事才值得用法律,其他人的日子,還是得靠運氣。」

那天,我回去以後,把這句寫進自己的筆記。

沒有告訴他。

不然他大概會不好意思。

第二十四章 蘿莎沒有等來一個立刻的答案

西渠三號地,沒有因為法院開門,就立刻解決。

前期行政覆核已經暫停搬離。

資料也開始整理。

但雙方對土地範圍與權利性質,仍有不同看法。

所以案件依法進入法院。

蘿莎不是空手去的。

費莉接受她的委任。

費用有一部分由法律協助安排支應。

不是因為女王喜歡她。

而是依事先公布的資力與案件條件。

白帆集運也有自己的代表。

他們不是一群半夜拿著火把,想把人趕出來的惡徒。

公司依土地署核准,花了錢。

調整了運輸路線。

也簽下後續合約。

他們說,若什麼都不算,損失不該全部由公司承擔。

這句也不是錯。

我第一次看完整案摘要時,頭很痛。

因為它不是把一個壞人拉出來,事情就能結束。

第一審先處理範圍與權利證據。

舊圖。

新圖。

測量。

住宅證。

實際使用。

公共保留。

各種名字接近、位置卻略有不同的西渠附圖。

土地署提出一份後期整編紀錄。

蘿莎則有一張早期證明。

其中一處線條,在掃描時被判成污痕。

重建後,剛好影響房屋所在位置。

我聽到這裡,幾乎立刻想起自己能做什麼。

材料辨識。

墨跡分層。

紙張結構。

只要我看一眼,也許就能——

我停住。

然後請人通知承辦單位。

不是把證物拿到我家。

而是正式詢問,是否需要我的專業協助。

幾天後,法院回覆。

需要。

但方法、範圍與檢驗過程,都必須留下紀錄。

對方得在場。

我讀完,竟然有一點想笑。

原來有一天,我也會收到一張告訴我,不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通知。

而且我還得覺得它寫得對。

第二十五章 女王出庭

我到法院那天,沒有清場。

也沒有要求其他案件改期。

近衛提前協調安全。

法院則安排合適動線。

有人很緊張。

覺得讓女王和其他人走進同一套程序,不太像話。

艾德溫知道後,只回了一句:

「陛下是來作證,不是來接管。」

這句話,傳到我耳裡時,我正在換一雙比較方便久站的鞋。

我想了一下。

點頭。

「說得好。」

出庭前,承辦法官確認我的身分。

說明專業意見的範圍。

也提醒,我對當年情況的記憶,和對眼前物件的檢驗,是兩種不同的資料。

我坐在證人位置上。

看見蘿莎。

她很緊張。

比第一次來王宮時更緊張。

她的兒子坐在旁邊,雙手扣著。

對面,是土地署代表與集運公司的人。

我沒有對任何一方點頭示意。

不是突然變得冷淡。

而是知道現在一個看似普通的動作,也可能讓別人覺得,答案已經寫好。

檢驗方法事先說明。

不分解原件。

不改變墨跡。

只讀取可辨識的材料層次,並由設備與其他專業人員同步保存。

我能確定的,只有幾件事。

某道被掃描成污痕的線,比後期註記更早。

線段與原圖同批材料相近。

但我不能只憑這些,直接說某戶房子因此屬於誰。

土地署代表問:

「陛下能否確認,那一定是權利邊界?」

我看著那張圖。

「不能。」

他似乎沒料到。

我繼續說:

「我能說明它不是後來才出現的破損。」

「至於它代表什麼,需要和其他資料一起判斷。」

輪到早期居住安排時,費莉問:

「陛下是否曾向該區居民表示,住宅是供其長期安居,而非短期借住?」

我點頭。

「是。」

對方接著問:

「是否能確認每一塊土地,皆完成相同權利移轉?」

我沉默片刻。

「不能。」

那兩個字,說出口不太舒服。

但我還是說了。

因為我當年真的沒有把每一件事都做完整。

我不能因為現在後悔,就用一段很有把握的話,替過去補上一份不存在的文件。

結束後,法官感謝我。

沒有請我對案件作最後指示。

我走出門時,心裡很複雜。

梅爾在走廊等。

她問:

「如何?」

我想了很久。

「有一點難受。」

她點頭。

「還有?」

我看向身後那扇門。

「但我不覺得被冒犯。」

她慢慢笑了。

「那很好。」

第二十六章 那個不准幫女王說話的人

第一審判決出來後,三方都沒有完全滿意。

法院認定,不能僅依後期整編圖,否定蘿莎對住宅及一定範圍內土地的既有權利。

搬離通知有重大程序與認定問題。

應撤回。

但蘿莎主張整片後院,都屬最初分配範圍的部分,證據仍不足。

集運公司則不能依原核准,在爭議區直接施工。

至於行政機關與公司之間的損失分擔,須依各自法律關係處理。

結果很長。

不是一張「住戶勝利」就能寫完。

蘿莎鬆了一口氣。

又很不安。

土地署提出上訴。

理由不全是顏面。

其中有些問題,確實影響其他類似土地。

案件後來依程序,進到需要統一法律解釋的部分。

艾德溫參與合議。

就在這時,一位高階文官來找我。

他說得很小心。

「陛下,土地署並非有意為難居民。」

「我知道。」

「若判決理由過於嚴厲,可能使基層同仁不敢做事。」

「所以?」

他停了一下。

「是否能讓法院理解,行政安排有時難免不完整。」

我看著他。

過了很久,才問:

「你希望我怎麼讓他們理解?」

那位文官的臉,慢慢白了。

「臣不是要您干涉。」

我沒有提高聲音。

只是把桌上那本法律,翻到第十六條。

推給他。

他沒有拿。

當天,我請書記官留下會面紀錄。

不是立刻把他說成罪人。

而是讓這次不適當的請求,不能只藏在一段客氣談話裡。

後續由相關機制處理。

艾德溫沒有收到我的私人意見。

但他收到一份正式公開給相關方的資訊。

有人曾試圖透過行政關係,影響案件環境。

合議庭檢視後,確認有無需要採取進一步措施。

整件事,沒有變成女王打電話說:

你不要聽他。

因為那仍然是另一種電話。

那晚,我在群組說自己差點又做錯。

漢貝爾問:

【妳做了?】

【還沒。】

拉姆回:

【那叫及時停下來。】

妮潘看完,很久才回一句。

【有人願意記下「還沒」,以後才比較分得清「做過」。】

我把手機放下。

忽然覺得,這部法律最先需要學會使用的人,可能真的是我。

第二十七章 大法官第一次說,不是這樣

上訴審理那天,艾德溫穿著法袍坐在合議席。

我沒有到場。

不是不關心。

而是那天有正式公務。

也因為我已經不需要坐在旁聽席,讓所有人記得女王正在看。

我是在晚些時候,讀到完整紀錄。

土地署的核心主張,是早期住宅安排缺少部分正式登記,因此只能視為長期使用許可。

而既然是許可,公共需求出現時,得以依法調整。

這個說法,不是完全沒有依據。

但合議庭問了另一個問題。

國家過去長期如何對待這些住戶?

是否允許繼承?

是否允許轉讓?

是否要求住戶自己負擔完整維修?

是否曾以正式文件,承認那是他們的住宅?

如果國家多年來,讓人合理相信自己擁有穩定的家,能不能等到需要土地時,忽然只挑最不完整的那一張紙,說一切原來都只是借住?

艾德溫在庭上沒有講漂亮話。

沒有說,女王仁慈。

也沒有說,這些人是國家最早的功臣,所以應當特別照顧。

他只問:

「行政機關能否以自身長期未完成之登記,作為否定居民合理權利期待的主要理由?」

紀錄裡,這句話很短。

我卻讀了好幾遍。

因為那不是偏袒誰。

那是在問,誰應該承擔沒有把事情做完的後果。

最後的裁判,維持對搬離通知的撤銷。

並要求土地署依既有分配、長期公文、實際使用與相關承認,重新完成權利範圍審認。

不得僅因國家當年未補齊形式,就把全部不利益交給住戶。

但同時,法院也明確說明。

女王當年的一般承諾,不等於任何人都可任意擴張占用。

蘿莎主張的後院範圍,仍須依證據確認。

不能因為她在主要爭點上有理,就讓所有主張自動成立。

我讀到這裡,慢慢靠回椅背。

第一次真切感覺到。

這不是替我完成心願的機關。

它會在我想保護的人面前,也說:

不是全部。

那樣才是法院。

第二十八章 蘿莎沒有贏回整個世界

蘿莎最後保住了房子。

也保住了經重新確認、屬於她家既有權利範圍的土地。

後院有一小段,不在其中。

不是她偷。

而是早年圍籬壞了,修繕時沿著比較好施工的地方往外移。

多年下來,大家都習慣了。

她丈夫沒有留下足夠依據。

蘿莎也承認,自己只是一直以為那裡算。

那一段,重新依公共規劃處理。

但不能立刻把她的生活切開。

雙方依法協調過渡、工期與必要損失。

白帆集運調整通道。

多花了一些成本。

也依法向相關機關處理核准錯誤的問題。

不是所有錢都由國家照單全收。

也不是所有風險都丟回公司。

要看每一段,到底誰知道什麼、依賴什麼、做過什麼。

蘿莎來送一封信。

沒有進王宮。

交在正式收件處。

信裡沒有寫女王英明。

只寫:

房子還在。

不是每一件事都照我希望的,但我知道為什麼。

謝謝您沒有讓我先搬出去,再慢慢證明。

我讀完,坐了很久。

後來把信轉給相關團隊。

依規定處理私人資訊後,留下可以公開的部分。

我沒有自己收著,當成又做了一件好事的證明。

因為這次真正值得記住的,不是我答應了她。

而是即使我沒有坐在最後那張桌子後面,她仍然得到了答案。

塔克去替她修了門檻。

照價。

她付了。

他回來時,提著一小袋她送的醃菜。

「她兒子現在會自己看圖。」

塔克說。

「說不想以後又拿一盒紙,不知道哪張能用。」

我低頭笑了一下。

「挺好。」

「嗯。」

塔克坐下,摸了摸膝蓋。

「但最好,他不必每次都用得上。」

我點頭。

法律有用,不代表大家必須一直打官司,才算它活著。

有些時候,正是因為知道那扇門真的在,門外的人才願意把話說清楚。

第二十九章 法院也會判錯

第一個被撤銷的下級裁判,出現在法院開設後不久。

不是受賄。

也不是驚天陰謀。

是一名法官誤解了一份貨物交付紀錄。

把代收,當成完整驗收。

當事人上訴。

證據重新整理。

裁判被改。

消息傳開後,有人說,新法院果然不可靠。

也有人替法官辯護,說大家不該抓著一次錯誤不放。

艾德溫在公開說明裡,都沒有照單接受。

他說:

「撤銷錯誤,不是法院失去尊嚴。」

「但錯誤被發現,也不代表不用檢討。」

我看著紀錄,忍不住點頭。

這兩句,差一點點,就會被人拿去只用其中一半。

後續調查確認。

不是故意。

也沒有不當接觸。

但閱卷與爭點整理確有不足。

案件改判。

相關工作安排與訓練調整。

原法官依法接受處理。

沒有被公開拖到廣場上,當成整個制度的祭品。

也沒有因為同僚說他辛苦,就替當事人跳過應得的救濟。

我在一次會面時,問艾德溫:

「難受嗎?」

他點頭。

「很。」

「但你還是公開說明。」

「不然我們寫第三十八條做什麼?」

我望著他。

那個當年抱著草案,站在我桌前的人,現在看起來仍然很累。

只是疲憊不再完全來自沒有人聽。

有時候,來自你真的坐到那裡,發現每一個字都有重量。

他離開前,我問:

「你有睡嗎?」

他停住。

我看著那個停頓。

立刻知道答案不怎麼好。

「大法官也要吃飯。」

我說。

他有一點尷尬。

「知道。」

「不是條文,不用等施行日期。」

他終於笑了。

那個笑,讓我稍微放心。

第三十章 給法律寫上女王的名字,不是要女王永遠坐在上面

《茉莉律法三十八條》公布後,外國的反應很熱鬧。

有人稱讚。

有人覺得我們太天真。

也有人說,女王明明有足以壓過所有人的力量,卻故意把自己寫進規則裡,是更高明的統治手段。

我看完,沒有像以前那麼容易生氣。

因為不管我做什麼,都會有人替我想一個更複雜的動機。

拉姆倒很有興趣。

她收集了好幾份。

說以後可以放在一起看,研究同一件事如何被寫成完全相反的故事。

漢貝爾讀完第十六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傳來一句。

【我國那邊也要重新看。】

小七回得很快。

【可以交換制度資料。不是直接複製條文。】

林肯緊接著說:

【我先讓法務團隊整理連線爭議。最近有人告鐘王。】

群組安靜一瞬。

希露芙問:

【告什麼?】

【說提示不清,導致最後一階段失敗。】

時鐘之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學會透過林肯的系統發訊息。

他只回一句。

【提示已重複三次。】

我笑了很久。

笑完後,忽然覺得很好。

連一場遊戲裡的爭議,都開始有人想問清楚依據。

當然,不是每個不高興的人都有理。

可至少,大家不再只剩「打不過,所以算了」這一種結束方式。

不久後,艾德溫收到第一封寫給大法官的感謝信。

不是感謝他判贏。

是一個人原本想告。

到法院詢問後,發現自己理解錯了契約。

法律協助人員把內容說清楚。

他回去和對方談。

沒有立案。

事情就結束。

信裡寫:

謝謝你們沒有因為我不懂,就先讓我付更多錢。

艾德溫把信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那天他準時下班。

沒有人催。

第三十一章 那本最舊的稿子

我再次去法院,是為了看資料展示室。

不是視察案件。

也沒有先叫人把正在等的人請走。

門口的問訊人員看見我,先愣了一下。

然後很努力維持平常。

「陛下,請問您今天——」

「看展示。」

「往左,第二間。」

「謝謝。」

我走了幾步,回頭。

她還站得筆直。

我笑了笑。

「不用一路看著我。」

她立刻低頭。

我卻知道,今天大概還是做不到。

慢慢來。

有些習慣,比房子難改。

展示室不大。

裡面有不同時期的草案。

批註。

修訂。

公聽意見。

也有最初那本深藍色封皮。

我站在玻璃前,認出書角的一小片凹痕。

就是它落到我桌上時撞出來的。

旁邊的說明寫著:

初期完整呈送稿之一。

沒有寫成「女王慧眼識才」。

也沒有寫「一人建立司法」。

我鬆了一口氣。

艾德溫站在旁邊。

「您看起來很滿意。」

「因為你們沒有胡寫。」

他笑了。

最底下一層,有幾張被退回的紙。

其中一張,邊上寫著:

請轉相關單位研處。

沒有日期。

沒有後續。

我看了很久。

艾德溫沒有催。

最後,我問:

「為什麼也放這個?」

他看向那張紙。

「因為這也是它走過的路。」

「會讓一些人難看。」

「是。」

他停了一下。

「包括我。有些退回意見,我當時也沒有認真看。」

我抬眼。

他指向另一張。

那裡有人很早就提醒,對不識字的人,不能只要求書面陳述。

但他那一版,仍然沒有改好。

我看著那些並不光彩的部分。

忽然覺得,這間展示室比我想像中好。

它沒有把一段混亂的過程,擦成一條筆直的路。

離開前,艾德溫忽然問:

「陛下,您當天為什麼願意讓我說完?」

我看向他。

「哪一天?」

他笑了笑。

「把書丟到您桌上的那一天。」

我想了一下。

「可能因為你看起來,比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愣住。

然後笑出聲。

我也笑。

笑完後,才補了一句。

「也可能因為,我剛剛才學會,不是每一件事都能用自己有錢來回答。」

他點點頭。

這次,沒有再追問。

第三十二章 女王的名字,在判決書裡只是三個字

法院第一年的公開報告送到時,我正在修一個家用小型乾燥器。

不是最高規格。

只是丈夫說,廚房那條布巾總是乾得慢。

我拆到一半,梅爾就來了。

她看著桌上的零件。

「又加了幾種功能?」

「沒有。」

她不說話。

我只好補充:

「只有防霉。」

她仍然看著我。

「還有自動停止。」

這次她點頭。

「這兩個可以。」

我鬆了一口氣。

報告裡有案件數。

處理時間。

調解。

判決。

撤回。

上訴。

更正。

還有當事人對程序的意見。

不是每個數字都好看。

有些案件仍然太慢。

某些地方的協助據點人手不足。

遠端陳述的翻譯品質,也不是每一種語言都穩定。

但問題被寫了出來。

沒有只報我們希望別人看見的那一面。

我翻到其中一頁。

看見自己的證人身分。

姓名。

職業。

專業範圍。

沒有特別的金框。

沒有一整段歌頌。

在那份裁判裡,茉莉安只是一個需要和其他資料一起被檢驗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梅爾問:

「哪裡?」

我指給她。

她看完,也慢慢笑了。

「您不是一直希望,規則能自己走?」

「是。」

「那就是了。」

當晚,艾德溫沒有來王宮。

他在法院值勤。

不是因為每個晚上都該由首席守著。

而是輪到他。

地方傳來一件緊急拘束審查。

一個人被指控破壞運輸設備。

調查尚未完整。

行政人員希望繼續留置。

法官要確認依據、必要與替代方式。

我知道這件事,是在隔天的例行摘要裡。

不是因為有人半夜叫醒我,問女王准不准。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去窗邊站一下。

外面的城市還是那座城市。

有人買早餐。

有人趕車。

有人在街口吵架。

有人剛和好。

沒有因為法院開門,就變成一個不會出錯的世界。

只是錯誤發生時,除了找我,終於還有別的路。

第三十三章 書桌終於空出一點地方

那天下午,我整理書桌。

把已經完成的文件,分門別類交出去。

稅務。

土地。

工坊。

公共基金。

法院年度報告。

桌面竟然空出一小塊。

我盯著那個空位。

有些不習慣。

丈夫走進來,看了一眼。

「怎麼了?」

「沒事。」

「妳看起來像少了一箱材料。」

我笑了。

伸手拍了拍桌面。

「以前覺得,事情最後都應該到這裡。」

他走過來。

「現在呢?」

我想了很久。

「現在覺得,如果每一件事最後都只能到這裡,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他點頭。

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把一只小花瓶放到那個空位上。

裡面是今天剛剪的白色小花。

不是稀有素材。

不是能煉出什麼藥的傳說植物。

只是院子裡開得很多,順手帶了一枝。

我看著它。

忽然很喜歡。

傍晚,白榆送來一張新的公開陳情紀錄。

不是要我立刻判斷。

而是說明收件、分流、負責人與預定回覆日期。

我看完。

簽下閱知。

沒有把每一件事留下來。

白榆收起文件,停了一下。

「陛下。」

「嗯?」

「今天有一位先生來問,他以前呈送的建議,能不能查到進度。」

我抬頭。

「後來呢?」

「文書室查到了。」

「有回覆?」

「有。也有說明目前不採用的理由。」

我慢慢靠回椅背。

窗外,街燈剛亮。

這件事很小。

小得沒有誰會為它敲鐘。

可我忽然覺得,比收到一整箱新的高階材料,更讓人安心。

很多年後,有人會說,《茉莉律法三十八條》是那個時代重要的轉折。

有人會記得女王簽署。

有人會記得第一座法院。

有人會記得首任首席大法官艾德溫.洛瑟,在公開審查時,承認自己曾經讓一個不懂格式的人,多等了很多天。

但我最常想起的,仍然是那個下午。

一本書。

砰的一聲。

落在桌上。

一個累得快沒有力氣生氣的人,站在我面前,說這是第十三次。

而我竟然直到那天,才知道他一直在寫。

我不想把這件事說成,幸好最後我看見了。

因為真正應該慶幸的,不是一個人終於把書丟到了女王桌上。

而是從那以後,我們開始努力,讓下一個人不必丟。

他可以走進門。

留下名字。

拿到收件紀錄。

知道誰負責。

知道什麼時候回答。

即使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也能知道為什麼。

如果仍然不對,還有一扇門,可以再推開。

我起身,將書房的燈調暗。

丈夫在門邊等。

「今天做完了?」

我看了看桌上那枝小花。

又看向旁邊,那本深藍色的正式法律。

封面仍然有我的名字。

可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知道。

它不是為了讓我的名字,永遠站在所有人上面。

而是為了有一天,即使我不在這裡——

有人面對權力時,仍然可以站穩。

我走到門邊。

握住丈夫的手。

「嗯。」

「今天做完了。」

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城裡很遠的地方,法院的夜間值勤室仍亮著燈。

那盞燈,不需要等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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