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入欄裡的空白
梅爾把那本帳放在我面前時,我還以為自己又漏簽了什麼。
封皮是深褐色的。
四角包銅,側面貼著新標籤,字寫得方方正正。
國家經常收入分類總表。
我翻開第一頁。
公共工坊收益。
國營倉儲收益。
迷宮公共採集區分成。
對外技術服務收入。
貨幣鑄造與結算作業收支。
每一項都有數字。
每一項都有備註。
我又往後翻。
然後看見一整頁幾乎空白的欄位。
稅收。
我抬頭。
梅爾站在桌前,表情平靜。
平靜得很危險。
「怎麼了?」我問。
她指向那一頁。
「陛下,您對這個欄位有什麼看法?」
我低頭再看一次。
「很乾淨。」
她沒有笑。
我只好把那句話收回去。
「我們不是一直都有收入?」
「有。」
「支出也付得出來。」
「付得出來。」
「今年的學舍擴建、道路維修、醫療補助,還有地方公務人員薪資,都已經安排好了?」
「是。」
我鬆了一口氣。
「那——」
「其中一大部分,來自您的私人資產。」
我看向她。
梅爾把另一本比較薄的簿冊,放到旁邊。
上面寫著:
女王私人資產對公共支出之移轉紀錄。
那本比較薄,只是因為每一筆都很大。
不需要寫很多筆。
我翻了兩頁。
「這不是都記清楚了?」
「記清楚,不代表結構沒有問題。」
她拉開椅子坐下。
這通常代表,她今天不打算五分鐘內離開。
「您沒有忘記收稅。」
「沒有。」
「所以我也不是來提醒您漏掉了什麼。」
我靠回椅背。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
說完,我看向窗外。
樓下剛好有一輛運送石材的車經過。
輪子是工造院去年改良的,轉彎聲比以前小很多。道路兩側新種的行道樹已經長起來,樹下有幾個孩子蹲著,看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胖鳥啄草籽。
「我有錢,梅爾。」
「我知道。」
「很多。」
「我比大多數人更清楚。」
我想了一下。
「多到現在重新做一座城,應該也不會影響晚餐。」
梅爾看著我。
「陛下,您晚餐的成本,本來就不能用來衡量國家財政。」
我閉上嘴。
她把那本薄帳翻到最後一頁。
「我今天想問的是,假如明年,您決定不再用私人財產支付其中某一項支出,我們要依什麼安排接續?」
「我不會突然停。」
「我相信。」
「那問題在哪裡?」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將那頁紙轉過來,讓我看見最底下的一行字。
尚無不依賴個人承諾之固定財源安排。
我看了很久。
窗外那隻胖鳥忽然拍著翅膀飛起來。
孩子們追了兩步,又笑著停下。
梅爾說:
「您可以很有錢。」
「但我們不能把您永遠願意,當成一項不需要寫下來的制度。」
晚上吃飯時,我把這件事告訴丈夫。
他替我盛湯,聽完後問:
「所以妳打算收稅?」
「不知道。」
「妳不想?」
「我不需要。」
他把碗放到我面前。
「梅爾有說是妳需要嗎?」
我拿著湯匙。
沒有立刻喝。
他坐下,低頭把自己盤子裡的一根魚刺挑出來。
過了一會兒,又問:
「妳以前是不是也說過,只要自己做得夠快,就不用讓別人那麼辛苦?」
我瞪他。
他抬眼,表情無辜。
「我只是問。」
真討厭。
結婚以後最麻煩的事之一,就是有人記得你以前說過什麼。
而且還會在很不適合反駁的時候,原封不動地拿回來。
第二章 我只收這兩種
第一次稅務會議,開得比所有人預期都快。
因為我在開始後不到一刻鐘,就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了。
「城門稅不收。」
書記官落筆。
「人頭稅不收。」
再一筆。
「過橋、過路、入城、出城,不另外收。」
霍恩坐在長桌另一端,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生活用品不按件抽。」
財政院的官員低頭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繼續說:
「土地相關的可以討論。所得稅,百分之一。」
筆尖停了。
會議室裡很安靜。
我看向梅爾。
「太高?」
「不是。」
「太低?」
「我比較想先確認,您知道自己說的是多少。」
我點頭。
「一百裡面,一。」
她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百分之一是多少。」
「那就好。」
霍恩低下頭。
肩膀動了一下。
梅爾沒看他。
「除此之外?」
「其他一概不收。」
這次連霍恩也不笑了。
靠近門邊的一名年輕官員,慢慢把手邊準備好的資料往下壓。
我看見封面。
裡面大概列了不少別國正在用的項目。
酒稅。
鹽稅。
交易稅。
店鋪稅。
牲畜稅。
攤位稅。
還有我光看名字,就已經覺得不想再往下讀的幾種。
「先不用拿出來。」我說。
他僵了一下。
「陛下,我們只是整理參考。」
「我知道。」
我把自己的那張紙推到桌子中央。
「但我不想從別人收了多少種開始想。」
「那從哪裡開始?」梅爾問。
我看著她。
「從我們到底需要多少。」
會議沒有真的那麼快結束。
只是「收什麼」很快。
「怎麼收」一點都不快。
所得,是收入,還是扣除成本以後的所得?
小店買進材料、支付工資、租屋、修繕,哪些能計入?
一個人用自己的勞動養家,家裡的基本生活要不要先保留?
土地的稅,是按面積,還是按價值?
蓋了房子,房子也算進去嗎?
農田休耕,是偷懶,還是在養地?
工坊旁保留一片空地防火,算不算閒置?
我聽到一半,開始覺得那句「土地相關可以討論」,像親手把一扇門推開。
門後不是一間房。
是整棟樓。
梅爾翻開一張早就準備好的表。
「所以,今天只定方向,不直接施行。」
我點頭。
「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過來。
「以前沒收的,不補收。」
書記官抬起頭。
我說得更慢一點。
「既然當年沒有公開規定,不能現在告訴大家,我們忽然決定把以前的生活重新算一遍。」
梅爾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她的表情柔和了一點。
「這條,我同意。」
窗邊一名地方行政官,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把那個動作記在心裡。
因為那代表,在我們還沒公告任何事情之前,已經有人開始害怕了。
第三章 沒有稅,不代表沒有人付錢
第二天,我請霍恩帶我去市場。
不需要正式巡視。
也不要提前通知攤商。
他看了我一會兒。
「您現在還能不被認出來?」
「可以少帶幾個人。」
「那和認不認得出來,沒有太大關係。」
最後,我換了一件普通外套,和他一起走。
希雅的人在遠處。
艾妲說自己剛好要買東西,也跟著來。
她手裡拿的籃子,足夠裝一頓晚餐。
不是一個足夠讓人相信「剛好」的藉口。
市場裡很熱鬧。
我站在一家乾貨鋪前,看見櫃檯旁貼著幾張紙。
供貨紀錄。
倉庫提領單。
商會共同運送費。
街區清潔分攤。
夜間巡查燈油。
我指了指最後兩項。
「這個誰收?」
掌櫃認出我時,先呆了一下。
霍恩趕在他跪下之前,伸手扶住櫃檯。
「今天只是問問。」
掌櫃咽了一口口水。
「街區自己商量的。」
「都有同意?」
「大部分。」
我看向他。
他趕緊補充:
「不是強迫!只是有些人說自己打烊得早,用不到夜燈,就不想付。」
我點頭。
「後來呢?」
「後來……就分開算。」
我沒有在那裡下結論。
又往前走了幾家。
有些費用確實合理。
共同租車。
共同雇人搬貨。
某幾家店一起出錢,請人清理屋後只有他們使用的狹窄通道。
但也有一些,名字讓人不舒服。
「門面整備捐。」
「街區安定協力金。」
「新進商戶照應費。」
霍恩聽到第三種時,臉上的笑就淡了。
我們在巷口一家小麵店坐下。
老闆端湯過來,手還有點抖。
我等他站穩,才問:
「剛才那個照應費,你有付?」
他看向霍恩。
霍恩說:
「照實講。」
「付過一次。」
「付給誰?」
「說是幾位老店家共同派來的人。」
「有收據?」
老闆搖頭。
「他們說不是稅,不用那個。」
我低頭看著湯。
熱氣升上來,帶著蔥和骨頭的味道。
過了很久,我才問:
「不付會怎麼樣?」
他更不安了。
「也沒說會怎麼樣。」
我沒催他。
最後,他小聲補了一句。
「只是我第二次買麵粉的時候,車不肯停在門口。」
艾妲的手停在籃子邊。
霍恩沒有說話。
我忽然很清楚地看見,自己以前沒看見的地方。
我沒有收城門稅。
不代表城門之外,沒有人替別人設門。
我不缺錢。
也不代表每個人都能因為女王有錢,就少受一點為難。
第四章 第一個反對的人,是商人
我以為商人會反對所得稅。
至少會先問,能不能再低一點。
結果正式商業諮詢會上,第一個站起來的商人,說的卻是:
「陛下,商品稅請保留。」
我抬頭。
梅爾也抬頭。
書記官差點把剛沾好的墨滴到桌上。
那位商人名叫維頓。
做布匹、乾貨與遠程運輸,在幾個港口都有合作倉庫。
不是最有錢的。
卻是很有聲望的一位。
他站得筆直。
「我們願意付。」
我看著他。
「我剛剛才說不收。」
「所以我才請求保留。」
「可是現在本來就沒有。」
他安靜了一下。
「那就請設立。」
霍恩揉了揉眉心。
我看向其他商人。
竟然有不少人點頭。
坐在後排的一名年輕女商人,則皺起眉頭。
我記住了她。
然後重新看向維頓。
「理由?」
他回答得很快。
「保值。」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我們也需要保值,陛下。」
那天,我第一次認真聽見「付稅」在某些商人口中,代表的不是損失。
而是一個位置。
一張能拿出去的證明。
一種讓外國關口、拍賣行、倉庫和買家相信,他們不是提著幾箱來歷不明的東西,臨時跑來做買賣的方式。
維頓從文件袋裡拿出一張舊紙。
邊角磨白。
中間蓋著外國的印章。
「上個月,我們有一批精製布送到南方。對方的倉庫要求出示本國完稅證明。」
我問:
「你給他什麼?」
「我們的出貨單、原料紀錄、工坊登記。」
「不接受?」
「他說,那些只證明有人做過,不證明國家認。」
我慢慢坐直。
維頓把另一張紙放下。
這張更短。
上面寫著額外保證金。
數額不小。
「最後付了這個,貨才進去。」
另一位商人接著說:
「也有人直接說,沒有商品稅的地方,不會管商品。」
「還有買家認為,我們沒有稅,所以商品應該更便宜。」
「既然沒納稅,就不算真正的商人——有人這樣說過。」
最後那句話落下,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維頓望向我。
「我不是求您多收錢。」
「我是想讓我們拿得出一張,不會被人笑的紙。」
我看著桌上那些文件。
忽然沒有辦法直接用一句「不用付」結束這場會議。
第五章 有人想要證明,有人想要門檻
會議中途休息時,後排那名年輕女商人沒有去喝茶。
她走到桌邊。
「陛下,我能補充嗎?」
我示意她坐。
她沒有坐。
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帳。
「我叫莫娜,做玻璃容器。不是大工坊,四個人。」
她把帳放下。
裡面寫著原料、燃料、租金,還有我很熟悉的藥瓶規格。
「我也想要能讓外國人接受的證明。」
她說。
「但我不想因為別人需要一張證明,就先付一筆我付不起的錢。」
維頓剛好走回來。
聽見後,沒有生氣。
「可以低一點。」
莫娜看向他。
「低多少?」
「大家再談。」
「如果按件,我的瓶子一只只收。您的布,一匹算一件,還是一卷算一件?」
維頓沉默了。
「如果按售價,我做便宜瓶子的人,付得少,會不會又被說不夠有身分?」
莫娜的聲音很穩。
只有指節捏得有些白。
「如果要達到一定繳納額才算正式商戶,我們這些剛開始做的人,要先去哪裡找錢,買一個讓人承認的資格?」
我慢慢放下茶杯。
梅爾在旁邊沒有插話。
霍恩則看向牆邊另外幾位商人。
其中有人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終於開始聽懂,這場會議裡,其實不只有一種聲音。
有人真的被外國制度為難。
有人想要國家替交易背書。
有人害怕低價競爭。
也有人希望多一道門。
最好門檻不高。
恰好高到自己跨得過去,後面的人卻要踮腳。
下午重新開始時,我請所有人先不要說支持或反對。
「先把你們希望那張完稅證明替你們做到的事情,分開寫。」
我讓書記官準備空白紙。
「證明貨物來源?」
「證明已合法登記?」
「證明品質?」
「證明價格不該太低?」
「還是證明你們比其他人更值得做生意?」
最後一句出口,有人的表情變了。
我沒有追著看。
只是坐回去。
「先分開。」
「不然我們可能會拿一種稅,去解決五件根本不是同一件事的問題。」
第六章 我國從來沒有保證你的價格
隔天,商人的紙送來了。
厚厚一疊。
我讀到第三十張時,終於把筆放下。
其中有一段話,被至少七個不同商人,用差不多的方式寫過。
經國家徵稅之商品,應得相應價格保障。
我看向霍恩。
他坐在窗邊,正在看另一份。
「這句怎麼理解?」
他沒有立刻回答。
「有幾種意思。」
「先說最不客氣的。」
「有人希望以後不能賣得比他低。」
我點頭。
「客氣的呢?」
「怕您的工坊忽然又拿出一批成本很難比較的東西,把他的庫存變成笑話。」
這次我沒有立刻說話。
霍恩把文件合起來。
「兩種人都有。」
「我不會因為他有庫存,就故意讓藥水變貴。」
「我知道。」
「也不會因為有人繳了稅,就保證他一定賺錢。」
「這句要寫清楚。」
那天下午,維頓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代表所有人。
只代表他自己。
他坐在我面前,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要求最低售價。」
「我相信。」
「但我確實希望,有些東西不要突然不值錢。」
他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那不是高興的笑。
「聽起來很貪心。」
我沒有附和。
因為我想起最早那場藥水拍賣市場的風波。
那些想扣住我配方的人,與眼前這個男人,不是同一種人。
但他們都害怕同一件事。
自己熟悉的價值,忽然不再能保護自己。
我問他:
「你庫房裡有多少貨?」
他報了一個數字。
「如果我承諾收商品稅,那些貨就會自動賣出去?」
他搖頭。
「如果所有人都多付一點,你就不用判斷進貨?」
他再次搖頭。
我把他帶來的文件推回去。
「維頓,國家可以讓交易規則比較清楚。」
「可以處理詐欺。」
「可以讓真正交付的貨物,不被關口隨意扣走。」
「但我不能保證,明年大家還是喜歡今年的布色。」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
很久以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
「但那張能證明我們是誰的紙,我還是想要。」
我點頭。
「那件事,我們繼續談。」
第七章 原來我的地,也不全是我的地
討論土地稅那天,塔克遲到了。
他一進門,就先把一捲圖放到桌上。
「這個先看。」
圖是最早的住宅區。
三百棟房屋。
排列得不算非常漂亮。
因為那時候我們只想讓所有人,明天晚上就能睡進去。
我一眼認出自己的筆跡。
某處排水坡度,是塔克當年逼我改過的。
「怎麼了?」
他指向一片區域。
「有人說,既然土地最初登記在妳名下,以後所有住戶是不是都要先向妳租地,再交土地稅。」
我抬頭。
「誰說的?」
「還沒找到最早的人。」
我看向梅爾。
她已經翻開另一份舊文書。
「我們曾經做過住宅使用與轉讓登記,但最初部分底冊,仍沿用開拓時的總產權格式。」
我有一點不好的預感。
「所以?」
「所以有些地方官看見總冊,認為全部都是您的私人土地。」
我慢慢吸了一口氣。
那片土地,當年確實是直接登記在我名下的。
我也確實曾經站在大家面前,說這一次,是我的。
可是後來,這裡成了國家。
有人住了一輩子的打算。
有人在院子裡種了樹。
有人把屋後一小塊空地,改成女兒結婚時能擺長桌的地方。
我當時說的「我的」,是不要再被人奪走。
不是提醒他們,每一個清晨都只是借住。
塔克坐下。
「我不懂那些漂亮詞。」
他把圖轉過來。
「我只知道,當年妳給的是家。」
「不能現在忽然翻一本舊冊,說那只是妳心情好的時候,讓大家站一站的地方。」
我沒有生氣。
因為他說得對。
梅爾問:
「那您希望怎麼處理?」
我看著那片最早的街區。
「把當年已經正式分配、允許世代居住與處分的住宅用地,補齊權利登記。」
「不是重新恩賜。」
我說。
「是承認我們當時已經做過的承諾。」
書記官開始記。
我又補了一句。
「過程不要讓住戶花錢,證明我們以前沒寫清楚的事。」
塔克靠回椅背。
臉上的線條,終於慢慢鬆下來。
第八章 種田的人,沒有把每一粒麥子都變成錢
農業代表來的那天,下了雨。
他們把斗篷掛在門外,鞋底沾著濕泥。
有人怕弄髒地板,站在門邊不肯往裡走。
我想起當年那張「不必脫鞋參觀」的告示,差點笑出來。
最後請人鋪了吸水墊。
大家才坐下。
第一個問題非常直接。
「自家吃的糧食,也算所得嗎?」
我看向財政院官員。
他小心地說:
「目前草案,是以可確認的貨幣與實物交易所得為主,家庭自用——」
「我不是問草案。」
農民有點緊張,卻仍然把話說完。
「我是問,哪天會不會有人到我家,數我曬了幾串玉米。」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我想都沒想。
「不會。」
梅爾看向我。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所以補得更清楚。
「正常家庭自用,不逐項估價徵所得稅。不許藉稅務名義,進家裡清點鍋裡有什麼。」
書記官迅速記下。
另一個農民問:
「那歉收呢?」
「土地還在,沒有賣到糧,也要付一樣多?」
這次我沒有搶答。
因為稅若跟土地相關,就不能只在收成好的時候談土地。
農政院的人拿出歷年的天候、病蟲與產量紀錄。
我們談了一整個下午。
正常休耕不當成惡意閒置。
農業用地依實際用途評估,不拿城內商業街的價格去比。
發生災害,可以依公開條件申請減免,不必一戶一戶等待女王心情好。
「我不想每次都收到『請陛下開恩』。」我說。
一名老人看著我。
我把手邊的紙轉給他。
「如果同樣的雨,淹了兩家田,就不該因為其中一家比較會寫請願書,才少付一點。」
老人慢慢點頭。
散會時,他走得很慢。
到了門口,又回頭問:
「那我們用菜換修農具,怎麼算?」
財政院官員的臉色,明顯白了一點。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外面的雨還沒停。
我忽然覺得,今天可能趕不上晚餐了。
第九章 一個百分號,也得先知道底下是什麼
所得稅百分之一。
說起來非常簡單。
真正要寫成能用的規定,卻不是在每個人的錢袋口,放一隻小小的手就好。
工匠的材料成本。
商隊的運輸損失。
店鋪的租金。
雇人的工資。
維修設備。
退貨。
壞帳。
有人一年收進很多錢,最後卻只剩下一點。
有人帳面收入不高,實際上卻把一家人的生活,都混在工坊名下。
我讀到這裡,忍不住問:
「買晚餐不能算製造成本?」
梅爾看了我一眼。
「您打算把哪一頓晚餐算進去?」
「我只是確認。」
「製作時由工坊統一供應的合理工作餐,可以另定清楚標準。」
「那——」
「與家人的紀念日晚餐,不可以。」
我低頭。
她怎麼知道我剛剛在想什麼?
財政院提出兩套方式。
有完整帳目者,依實際收入扣除合理必要成本,計算淨所得。
小規模、簡單營業者,則可選擇公開的簡式記帳方式,不必為了繳一點稅,先雇一個比自己還貴的帳房。
基本生活保留額,另外訂定。
沒有超過的人,沒有所得稅要繳。
不是先收,再請他證明自己窮。
而是計算時,就不要把維持基本生活的部分當成能拿走的餘裕。
我看著草案。
「那為什麼不是所有人都用簡式?」
「因為有人成本高,有人成本低。」梅爾說,「讓他們選適合的,但選定後不能想怎麼換就怎麼換。」
我點頭。
一名官員補充:
「也不能把實際上同一家店,拆成十個名字,反覆使用十次基本扣除。」
「那怎麼判斷?」
他拿出案例。
共同帳。
共同倉。
共同人員。
實際控制。
我越聽越慢。
最後放下筆。
「我們只收百分之一。」
「是。」
「結果還是要寫這麼多?」
梅爾望著我。
「因為最容易被為難的,通常不是最會找漏洞的人。」
我沉默片刻。
重新拿起筆。
第十章 別把不收稅,寫成不用守規矩
稅務消息傳出去後,最先大量增加的,不是申報。
是申請。
三天之內,有二十幾家外國商社,要求在我們這裡設立「主要營業所」。
其中十一家,寫著相同的代理地址。
我盯著那個地址。
看了很久。
然後叫來霍恩。
「這裡不是賣餡餅的?」
他看一眼。
「是。」
「二樓能坐十一家公司?」
「如果只放名字,可以。」
我把紙放下。
笑了。
霍恩也笑。
我們兩個都沒有笑得很高興。
有些人的想法,非常美。
在別國挖礦。
在別國雇工。
在別國使用道路、港口與倉儲。
最後,拿一張在我國登記的紙,聲稱所有利潤都應該只按我國的百分之一處理。
我問梅爾:
「他們覺得別國會答應?」
「他們希望我們替他們出面要求。」
「憑什麼?」
「憑這裡是女王的國家。」
我翻了個白眼。
「替我回覆,這裡不是一張可以拿去擦別人帳本的紙。」
梅爾沒寫那一句。
她寫得正式得多。
但意思差不多。
本國稅制,不替其他國家取消其合法課稅權。
實際在哪裡營業,就要依相關規定說明。
在這裡登記,不等於所有外地收入,都自動變成本國收入。
我願意讓真正來這裡做生意的人,有清楚的制度。
不願意讓一個餡餅鋪的二樓,忽然變成控制半條大陸商路的神奇房間。
那家餡餅鋪的老闆,後來被請來說明。
他嚇得臉白。
說自己只是把閣樓租出去,根本不知道對方拿去做什麼。
我問他租約。
他拿了。
問收了多少錢。
他也拿出來了。
沒有特別多。
只是比存雜物好一點。
我讓他回去,協助調查的人另外跟進。
他站起來時,小聲問:
「陛下,我賣的餡餅,會不會也被查?」
我看著他。
「為什麼?」
「我聽說,現在要查所有帳。」
我有一瞬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後來,我們在第一批公告裡,加了一段很醒目的說明。
稅務申報不是任意搜查的理由。
也不是把每一個不懂規定的人,先當成壞人的理由。
第十一章 霍恩拿出一本很舊的帳
霍恩再來時,帶了一本很舊的帳。
封皮磨得發亮。
邊角有水痕。
「我年輕時用的。」
他把帳攤開。
裡面除了買賣,還有各種我看不懂的縮寫。
他一項一項指給我看。
「這個,城門。」
「這個,橋。」
「這個,護衛。」
「這個,前面已經收過,但後面的人說不算。」
我看著最後一筆。
「這是什麼?」
「笑臉。」
我抬頭。
他笑了一下。
「就是你最好笑著付,不然對方會問你是不是對領主有意見。」
我沒有笑。
他把帳翻到下一頁。
一趟路。
同一車貨。
重複出現的關口、查驗、臨時軍需、特殊道路養護。
有些真的換到服務。
更多只是因為那裡有人拿著武器。
「所以我喜歡您不收城門稅。」
霍恩說。
「不是只因為便宜。」
他用手指按住那幾筆舊字。
「是我終於能算得出,走到這裡要花多少。」
我慢慢點頭。
「但那些想付商品稅的人——」
「有些也走過這種路。」
霍恩替他們說完。
「所以他們想找一個更大的印章,擋住前面那些小印章。」
我低頭看帳。
「可是收了商品稅,別國就真的不收?」
「不一定。」
「那我們不能讓他們以為,付了我一筆錢,就買到全世界不再為難的承諾。」
「所以,您得告訴他們,究竟買不到什麼。」
那天,霍恩離開後,我沒有立刻繼續看草案。
我坐在桌前,想起自己第一次帶著三百人離開舊領地。
空馬車。
被扣住的材料。
那些明明屬於我們,卻因為一紙命令,被別人拿走的東西。
我一直很討厭稅。
後來才知道,我討厭的,未必只是那個字。
我討厭的是有人站在你和你的生活之間。
伸出手。
並且不需要解釋。
現在輪到我坐在能伸手的位置上。
那就更不能只說,我跟以前的人不一樣。
我得把不同的地方,一條一條寫出來。
第十二章 收據不是護身符
第二輪商業會議,我先放了一張紙在桌上。
上面只有三行。
已付款。
已登記。
已認證。
我問:
「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莫娜坐在前排,搖頭。
維頓也搖頭。
「付過商品稅,能證明瓶子不會裂?」
我看向做容器的商人。
「不能。」
「工坊登記過,能證明每一匹布都沒有瑕疵?」
「不能。」
「品質檢查通過,能證明售價永遠不會跌?」
這次,連最後排也有人搖頭。
我把三張紙分開。
「那我們就不要讓一張完稅證明,假裝自己能做完所有事情。」
商業院提出新的文件方式。
合法營業登記。
實際出貨紀錄。
貨物來源與批次資料。
依品類需要進行的品質檢查。
還有當事人有無依法完成應辦事項的證明。
如果依法沒有商品稅,就寫明沒有。
不是寫成欠繳。
不是用一個含糊的空白,讓別人自己猜。
維頓拿起範本。
第一眼,就看見最下面的說明。
本國未設商品交易稅,不構成逃漏該項稅負。
他看了很久。
「外國會認?」
「不一定。」
我回答。
他抬頭。
我沒有避開。
「有些會談。有些要改規則。有些只是拿藉口收錢,怎麼寫都會再找理由。」
我指向桌上的文件。
「但我不想為了讓別人少找一個藉口,就先向你們收一筆沒必要的錢。」
維頓捏著紙邊。
「那國家會替我們說明?」
「會。」
「不是只給一張紙,讓我們自己去吵?」
「不是。」
他慢慢坐下。
莫娜卻沒有立刻放鬆。
她看著範本,小聲問:
「辦這張,要多少錢?」
我看向商業院官員。
他回答:
「一般電子與紙本證明,不另外收費。需要額外翻譯、特殊副本的,也不能變成強制交易門檻。」
莫娜終於鬆開一直握緊的手。
我看著那個動作。
忽然覺得,這場稅務會議裡,最值得記住的,不是桌上哪個百分號。
是有多少人,終於敢把拳頭放開。
第十三章 商品稅的第三種意思
我原本以為事情已經快說清楚了。
直到一位經營糧食的大商人,提出另一個理由。
「陛下,如果不收商品稅,所有人都能說自己是商人。」
我看著他。
「不然呢?」
他一時語塞。
「我是說,臨時買進、臨時賣出,沒有固定店鋪,也沒有長期信用——」
「那就讓買方知道他沒有固定店鋪,沒有長期信用。」
「但這會拉低我們整體的身價。」
會議室裡安靜了。
我慢慢往後靠。
終於來了。
不是證明商品。
也不是跨境文件。
而是保護一種身分。
他想保值的,不只倉庫裡的東西。
還有自己站在市場裡的位置。
我沒有立刻駁斥。
而是問他:
「你第一次做買賣的時候,有幾間店?」
他抿住嘴。
「一個攤。」
「你父親呢?」
「也是。」
「那如果當時有人告訴你,真正商人每年要先付一筆錢,才不會拉低別人身價,你會怎麼想?」
他臉色變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相信你可能沒有想得那麼遠。」
我把桌上的紙推近一點。
「所以我們現在想。」
會議繼續。
後來那位商人沒有再堅持同一句話。
但也沒有立刻認同。
我不要求所有人當場感動。
這不是一場我說完道理,所有人就會一起鼓掌的戲。
有人確實靠多年工作累積了信用。
他害怕那份信用,被一個新來的人用更低價格換走。
我可以理解。
可理解,不代表我要替他把後面的人關起來。
會後,莫娜在走廊等我。
「謝謝。」
「不用。」
她想了一下。
「但我也不是覺得,只要便宜就好。」
「我知道。」
「有些人偷薄瓶壁,壓低價格。瓶子送到藥坊,裝上東西才裂。」
她看著自己掌心一小道舊疤。
「我不想因為不收商品稅,就變成誰都不能管。」
我點頭。
「品質要管。詐欺要管。你答應了什麼,就要對什麼負責。」
「只是不能把付過錢,當成你做得好的證據。」
她聽完,慢慢笑了。
「這句可以寫在玻璃工坊門口嗎?」
「可以。」
「署名寫您?」
我想了一下。
「別寫。免得以後大家以為,瓶子裂了也要找我。」
第十四章 一張不該出現的完稅單
真正的麻煩,出現在十天後。
一批送往外國的精製藥瓶被扣。
不是因為沒有證明。
而是因為對方發現,證明是假的。
消息送到時,我正在看土地估價方法。
希雅把一張拓印放在我面前。
上面有國名。
有商品名稱。
有繳納數額。
還有一枚看起來非常正式的印章。
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商品完稅證。
我看著那行字。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收了?」
梅爾的聲音冷得很平。
「沒有。」
被扣的,是莫娜的瓶子。
她坐在商業院的接待室裡,臉色白得像沒燒過的玻璃粉。
「不是我做的。」
她第一句就是這個。
我坐下。
「慢慢說。」
她的貨交給一家中間商,和其他幾家小工坊的產品併車。
對方說現在外面要求變多,願意代辦文件。
費用不高。
她怕交期耽誤,就付了。
「我以為是翻譯和整理。」
她從袋子裡拿出收據。
上面寫的,確實不是稅。
而是:
外銷文件整備與資格協助。
很漂亮。
漂亮得讓人噁心。
我看向希雅。
她點頭。
已經在查。
那天晚上,林肯在群組問,有沒有誰想去試新開放的合作地圖。
我看著訊息,想了很久。
最後回覆:
【今天不行。有人替我發明了一種稅。】
拉姆第一個回。
【有授權嗎?】
【沒有。】
【那不是替妳發明。】
隔了一下。
【是拿妳的名字做生意。】
我把手機扣下。
丈夫走進來時,看了看桌上的假文件。
「妳生氣了。」
「嗯。」
「因為有人收錢?」
我搖頭。
他在旁邊坐下。
我盯著那枚假印章。
「因為我花了這麼多天,告訴大家不用先花錢買資格。」
「結果有人聽完,拿這件事去賣資格。」
第十五章 女王沒有去抓人
我沒有親自去。
這件事,讓漢貝爾很驚訝。
她打電話過來,第一句就問:
「妳現在在哪裡?」
「辦公室。」
「真的?」
「真的。」
「不是一邊趕路,一邊說自己還在辦公?」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室內鞋。
拍照給她。
她安靜兩秒。
「很好。」
我有點想掛電話。
希雅帶人查清中間商。
商業院核對文件。
外交人員聯絡扣貨國。
梅爾安排受影響工坊的交貨與資金周轉方案,條件寫清楚,不直接把所有損失當成國家必須全額補償的事。
莫娜等人要提供真實交易紀錄。
已經付出的代辦費、被扣的貨、後續損失,都分開記。
責任沒有因為女王生氣,就先跳到最後一頁。
而我做的,是簽署跨部門協調授權。
確認資源。
要求每天固定回報。
只有需要我決定的地方,才送到桌上。
傍晚,我還準時回家吃飯。
吃到一半,忽然覺得有一點不習慣。
丈夫看著我。
「妳是不是想問進度?」
「沒有。」
他看向我放在桌邊的手機。
我把手機翻面。
「我只是怕他們漏掉什麼。」
「那妳有把不能漏掉的事情說清楚嗎?」
「有。」
「也有能決定的人?」
「有。」
他替我夾了一塊菜。
「那先吃。」
三天後,涉案的人被依法扣留。
不是什麼掌控世界的大商會。
只是一個很懂得利用別人焦慮的小圈子。
他們知道工坊怕誤期。
知道外國關口喜歡看印章。
也知道在稅務討論期間,很多人分不清哪些已經生效,哪些只是聽說。
所以他們搶在公告之前,先替自己開張。
假印章的製作者,甚至曾經替正規文書行做過事。
能力不差。
用在最糟糕的地方。
我看完報告,靠回椅背。
希雅站在桌前。
「您不問是不是有人在後面指使?」
「有證據嗎?」
「目前沒有。」
「那就查到哪裡,說到哪裡。」
她點頭。
走之前,忽然說:
「您這次沒有出門,事情也做完了。」
我抬眼看她。
她神色平靜。
我知道。
她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第十六章 真正的稅,不需要靠謠言宣布
假證明案後,我們把稅務資訊整理成三種版本。
完整條文。
商戶使用的說明。
還有最簡單、能在市場與學舍公開朗讀的短版。
最後那份,是我要求的。
第一行寫:
新制尚未開始前,沒有人可以替國家收新稅。
第二行:
不向未成年人收取所謂成長稅、學習稅或參賽稅。
第三行:
入城、出城、過一般公共道路,不收城門稅與通行稅。
梅爾看到第二行時,問我從哪裡想到的。
我把一份地方回報遞給她。
有個人告訴參加線上競技的孩子,既然領到過獎品,以後就應該先繳「冒險者培育金」。
梅爾看完,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只說:
「這個也查。」
宣導那天,我沒有站在最高處念整份條文。
我坐在一張普通的桌子後面。
旁邊是財政院、土地登記、商業院與法律協助人員。
有人問什麼,就由能回答的人回答。
一名婦人抱著孩子過來。
「我丈夫去世了,房子還沒改名字。會不會因為收稅,就先算欠?」
土地官員請她坐下。
說明繼承登記需要的文件,並安排協助。
一位補鍋匠問,他沒有固定店面,帳要怎麼記。
財政院的人拿出簡式紀錄本。
不是幾十頁表格。
只有日期、收入、材料與必要支出。
一名老人拿著手裡的小袋子,問:
「我現在先付,可以嗎?」
我看向那袋錢。
「為什麼現在付?」
「怕以後忘了。」
「規定還沒施行。」
「那先放這裡。」
我搖頭。
老人有些不安。
我讓人拿來椅子。
「不是不收你的,是現在沒有該收的理由。」
他坐下後,仍然捏著袋口。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把錢收回衣服裡。
我看著他。
忽然明白,有些人付錢,不是因為認同。
只是想早一點確定,今天不會再有人來找自己。
第十七章 土地不是越漂亮,稅就越重
土地估價,是整部草案裡最難看的部分。
不是條文難看。
是大家看它的表情,都很難看。
工坊的人問:
「我把牆修好,地價上升,以後就多付?」
農民問:
「我挖了水渠,田比較好,也多付?」
住宅區的人問:
「旁邊新蓋了學舍,房子變方便住,是不是明年就繳不起?」
我原本以為,土地稅只是把地分清楚,訂一個很低的比例。
結果它牽動的,是每一個人對未來的打算。
最後,我們定下的方向,不把房屋與自行改善的設備直接當成土地價值加上去。
土地本身。
區位。
用途。
公共條件。
估價要有方法。
調整要提前公告。
不能今天看到某家生意好,明天就說那塊地忽然值三倍。
我在條文旁寫下一句話:
不能用一個人努力之後的樣子,假裝他原本就擁有那麼多。
梅爾看完,沒有把這句放進正式法條。
但保留在說明裡。
基本土地稅率,最後定得很低。
按核定課稅地值,每年千分之一。
不是對房屋總價。
不是對農民一年的收成。
而是依法評估、扣除適用減免後的土地價值。
公共用途土地另外列明。
一般家庭基本自住範圍,有明確保留。
不讓一間普通的家,因為所在街區變熱鬧,就被一張稅單慢慢推走。
大面積持有卻沒有實際使用的土地,要揭露持有狀況。
但是否處理閒置,不隨便塞進一個模糊的「女王認為你沒用」裡。
需要道路、消防或公共建設,也走另外的程序。
我不想靠稅,把不能直接拿走的地逼出來。
更不想讓地方官拿著一張估價表,變成每個家庭最怕看見的人。
草案公布後,有人嫌太低。
也有人還是嫌高。
一名擁有多處土地的商人說:
「這些地是我花錢買的。」
我點頭。
「是。」
「為什麼還要每年付?」
我指向他地圖上那條新路。
「因為這裡不是只靠你買地那一天,就能一直維持的地方。」
他看著我。
我繼續說:
「但收多少、為什麼收,不能只因為你付得起。」
那天他沒有滿意。
可他帶走了完整估價資料。
也知道,自己可以依什麼理由提出異議。
對我而言,那比他站起來稱讚女王聖明,更重要一點。
第十八章 女王的私人金庫,不再是沒有底的抽屜
梅爾第二次把那本薄帳放到我面前時,我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
「固定財源。」
她點頭。
我把自己準備的文件推過去。
她看完第一頁。
又看第二頁。
直到第三頁,才慢慢抬頭。
「您確定?」
「確定。」
我沒有打算因為開始收百分之一,就忽然把所有公共支出推給居民。
我有錢。
這件事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那筆錢不再只寫成「女王今年願意」。
我們把已經成熟、能持續產生收入的一部分資產,明確移轉為公共基金資產。
不是借給國家。
也不是女王哪天不高興,就能隨時拿回去的私人收藏。
用途。
管理。
公開報告。
支出邊界。
接任者如何監督。
不能靠一個人的簽名,把本來要維持學舍的錢,挪去蓋好看的迎賓臺。
我保留自己的工房、材料與私人收入。
也保留想送朋友一件禮物,不必先召開財政會議的權利。
但已經交出去的,就不能再模糊。
梅爾翻到最後一頁。
「這會讓公共資產增加很多。」
「嗯。」
「同時,您的私人資產會減少很多。」
我想了想。
「有影響到我買晚餐嗎?」
她抬眼。
我在她開口之前,先舉起手。
「我知道,晚餐不能衡量國家財政。」
她終於笑了。
很短。
卻是真的。
晚上,我和丈夫說了這件事。
他聽完,沒有替我心疼。
也沒有說我多偉大。
只是問:
「妳有沒有把自己需要保留的部分想清楚?」
「有。」
「不是因為覺得,既然大家需要,妳就應該全部拿出去?」
我看著他。
他說得很認真。
我慢慢點頭。
「不是。」
「那就好。」
他將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妳可以願意很多。」
「但不必每一次,都先把自己當成最後才能算的那個人。」
我低頭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笑了。
「你今天說話有一點像梅爾。」
他立刻鬆手。
「那我收回最後一句。」
「來不及。」
第十九章 商人提出了一個更便宜,也更危險的辦法
在商品稅還沒完全定案前,有人提出折衷。
自願繳。
不強迫。
想讓商品有國家完稅身分的人,自己選擇。
不想付,就不付。
聽起來很好。
甚至有人說,既然女王不缺錢,這筆錢可以全部用於商業道路與護衛。
我差一點點,就覺得可以。
直到莫娜問了一句:
「那付過的人,能不能在瓶子上印國家標記?」
提出方案的商人說:
「當然,總要有個證明。」
「沒付的人呢?」
「就不印。」
莫娜不說話了。
我也不說話了。
梅爾慢慢合上文件。
自願,不一定真的沒有壓力。
如果買家開始只接受有那個標記的商品。
如果倉庫把沒有標記的貨放在後面。
如果幾家大商會一起說,不收沒有標記的東西。
那它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沒有寫在法條裡的必要條件。
最後不想付的人,仍然得付。
而國家可以站在旁邊,很乾淨地說:
我們沒有強迫。
我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背後發冷。
因為那和我在市場看見的「照應費」,只差在印章比較漂亮。
我否決了那個版本。
有人失望。
有人不滿。
也有人鬆了一口氣。
我沒有一概說他們存心不好。
有些商人,真的只是想找一個能讓大家接受的折衷。
可是稅不該變成能買到官方光澤的商品。
我對他們說:
「如果你想資助道路,可以有公開的捐助安排。」
「但捐助,不給你多一分通行權。」
「不讓你在查驗時插隊。」
「不代表你的瓶子比較不會裂。」
「也不代表沒捐的人,不值得在這條路上做生意。」
那位提出方案的商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計畫。
很久後,嘆了一口氣。
「那我們究竟要怎麼保值?」
我看著他。
「讓別人知道,你交出來的東西,和你答應的一樣。」
他沒有立刻接受。
但這一次,我沒有再替那句話加糖。
第二十章 誰來替市場裡最小的那張桌子說話
正式公聽那天,原本安排了十二個席位。
我看完名單,請人重新排。
不是因為誰不該來。
而是少了太多人。
大商會。
工坊聯合。
地主。
公會。
地方代表。
每一個都有名字。
但沒有夜市推車。
沒有在家縫補的婦人。
沒有收入時多時少的臨時工。
也沒有一整年都在做小額交換,根本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進國家會議室的人。
我問承辦官員:
「他們的意見在哪裡?」
他有些為難。
「人數太多,不好通知。」
「那我們就多做一點通知。」
最後,會議不只一場。
地方說明會先開。
有人幫忙整理口述。
不會寫字的,可以說。
不習慣在一群官員面前說話的,可以單獨談,再確認整理內容有沒有失真。
我參加其中一場時,一位做縫補的婦人坐在最邊上。
全程沒說話。
散場前,才小聲問:
「我收客人的布回家改,剩下的碎布,他不要了,讓我留著。那也算收入嗎?」
我看向財政院的人。
他開始解釋。
解釋到一半,婦人的眼神慢慢空了。
我抬手。
「再簡單一點。」
他停下,重新說。
生活中偶爾留下、自己使用的小額剩料,不需要一片一片申報。
如果成為穩定進貨來源,再另看實際營業情況。
婦人終於點頭。
但她沒有完全放鬆。
又問:
「那要是來問的人,跟您說得不一樣呢?」
這次,整間房都安靜了。
我轉向承辦團隊。
「這句記下來。」
不是記成一則溫馨民情。
是記成制度必須回答的問題。
每一份正式解釋,要能查到。
地方人員不能私自改口徑。
有爭議,有申訴。
負責處理申訴的人,不能永遠只是原本開單的人換一張椅子。
更不能因為一個人提出異議,就認定他不合作。
那天晚上,我看完整理稿,久久沒有簽名。
原來最難的,不是讓大家知道稅率只有百分之一。
而是讓他們相信,百分之一之外,不會再長出無數雙看不見的手。
第二十一章 國家不是最有錢的那個人的家用帳
新制審議前,維蘭來看我。
他已經很老了。
走得慢。
但看文件的眼睛,仍然很利。
我替他倒茶。
他沒有先問稅率。
而是看著那本公共基金安排。
「妳終於不把國家當成自己養的村子了。」
我坐下。
「我以前有那麼嚴重?」
他看我一眼。
我只好改口。
「好吧,有。」
維蘭翻著文件。
「妳和很多君主剛好相反。」
「別人怕自己拿得不夠多。」
「妳怕自己給得不夠多。」
我沒有說話。
他把紙放下。
「但兩種人,都可能忘記讓國家有自己的腳。」
我問他,當年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稅。
他沉默很久。
沒有替自己辯解。
「有些因為戰爭。」
「有些因為舊承諾。」
「有些是臨時的事,後來沒有人願意取消。」
「還有些,只因為收得到。」
我低頭看著杯中的茶。
他繼續說:
「最糟的是,後來每一個人都知道哪一項不能少,卻沒有人再說得清楚,最初為什麼要收。」
窗外有人推著修剪工具經過。
輪子在石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我問:
「那如果我收得太少呢?」
「就讓帳告訴妳。」
「不是讓恐懼告訴妳,別人有十種,所以妳也該有十種。」
他用枯瘦的手指,輕敲桌面。
「但也別讓妳自己的富有,替所有問題回答。」
我看著他。
他笑了一下。
「妳不是說,規則不是只寫給別人看的?」
我嘆氣。
「怎麼每個人都記得我講過的話?」
維蘭端起茶。
「因為妳講完以後,通常還會自己先忘。」
我開始懷疑,年紀大了是不是都比較不客氣。
第二十二章 那個不肯放棄商品稅的人
維頓第三次來時,沒有帶代表團。
只帶了一個小箱子。
裡面是布。
不同產地。
不同品質。
有些顏色漂亮,有些耐磨,有些不起眼,卻很適合長途運輸時包覆器物。
他一塊塊拿出來。
「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分不清這兩種。」
他指著其中兩片。
「看起來很像。」
我摸了摸。
纖維的排列不同。
長時間受潮後,差別會更大。
「後來呢?」
「賠過一次,學會了。」
他笑了笑。
「所以我一直覺得,我這些年懂的東西,總該值一點什麼。」
我看向他。
他低頭整理布角。
「我怕你們只看價格。」
「怕新的工坊來了,大家都說,女王的國家沒有稅,什麼都該便宜。」
「怕我花那麼多年認得的東西,最後只是比較會買貴貨。」
這一次,他沒有說保值。
但我聽懂了。
我問他:
「你有沒有把這些教給別人?」
他愣了一下。
「店裡的人會。」
「店外呢?」
「為什麼?」
「因為你剛剛說的,不是商品稅。」
我指向那幾片布。
「是判斷。」
「也是你的信用。」
他看著我。
我說:
「你不必讓國家先向每個人收一筆錢,才證明你比新手懂。」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些疲倦地笑。
「陛下,您說得很容易。」
「我知道。」
我沒有假裝這很容易。
「所以我也不是要你明天就開一間免費學舍。」
「但如果你要別人知道你賣的不只是布,你得讓那件事看得見。」
他慢慢摸著箱子邊緣。
離開前,仍然沒有說自己完全接受。
我也沒有追問。
很多年的害怕,不會因為女王講了一段漂亮話,就乖乖收進箱子。
可他至少不再要求,我用一種稅替他鎖住世界。
第二十三章 商人不需要被保證永遠是商人
商業院最後提出的配套,不是一張萬能證明。
而是一整套可以各自查驗的紀錄。
誰製造。
誰出貨。
誰承諾品質。
誰負責運送。
出了問題,找得到哪一方。
不把所有責任揉成一顆看起來很正式的球,再蓋上國家印章。
同時,既有商會的公共服務,也要分清楚。
會員費可以收。
共同倉儲可以收。
真正提供的運輸、保險、翻譯、鑑定,可以依約收費。
但不能拿商會資格,去冒充政府許可。
不能宣稱沒有加入某一家商會,就不是合法商人。
更不能擋住沒有購買共同服務的人,使用一般公共道路。
霍恩看完,將筆放下。
「這個會得罪人。」
我點頭。
「我知道。」
「也會有人說,您讓外面的人太容易進來。」
「那就問他,究竟是怕外面的人,還是怕別人不用先經過他。」
霍恩笑了。
「這句我不替您寫進正式公告。」
「我知道,你們現在都不讓我把喜歡的句子寫進去。」
幾天後,市場裡的「新進商戶照應費」停止收取。
不是因為所有人都忽然想通。
而是調查查清了幾件事。
誰收。
誰知道。
哪些確實用在共同服務。
哪些進了私人錢袋。
該退的退。
該處理的依法處理。
沒有把整條街的人都說成壞人。
也沒有因為其中幾人是老住戶,就當成沒看見。
那家麵店的老闆,再次看見我時,沒有端著湯發抖。
他只是把碗放下,低聲說:
「現在車會停門口了。」
我抬頭看他。
他笑了一下。
「有時候還嫌我出來太慢。」
我也笑了。
那碗湯,和上次一樣。
可我吃起來,忽然覺得味道有一點不同。
第二十四章 最後一次說明會
最後一次公開說明,安排在中央廣場旁的議事廳。
人很多。
有來支持的。
有來確認的。
也有明明已經看過五次,仍然覺得官員可能明天又換一套說法的人。
我不怪他們。
制度要取得信任,不是多印幾張紙就能辦到。
梅爾先說明預算。
公共基金。
國營事業。
必要儲備。
新稅預估收入。
沒有把數字說成神蹟。
也沒有假裝百分之一,可以突然支付世界上所有事情。
接著,財政院將最後的制度逐項說明。
城門稅不收。
一般公共道路與橋梁,不另設通行稅。
不設人頭稅。
不設商品交易稅。
土地稅按公開評估方式與適用減免計算,基本年率為核定課稅地值的千分之一。
所得稅,對扣除依法保留與必要成本後的課稅所得,徵收百分之一。
其他稅目,不因這次改革順便長出來。
施行日期往後留足準備。
過去沒有規定的,不追溯補收。
有人舉手。
「如果將來不夠呢?」
我接過話。
「那就把不夠在哪裡,拿出來說。」
「不能先在城門放一個箱子,再慢慢想理由。」
又有人問:
「如果將來女王換人呢?」
這次,議事廳很安靜。
有人緊張地看向我。
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終於有人問。
「那就更需要現在把程序寫清楚。」
我說。
「不能因為我今天不想多收,大家就只能祈禱下一個人也剛好有錢。」
梅爾站在旁邊。
我沒有看她。
但知道她一定在聽。
最後,一名商人站起來。
不是維頓。
是最早提出商品身價保障的那位糧商。
他問:
「陛下,所以您最後還是不願意收我們的商品稅?」
我點頭。
「不收。」
「即使我們願意?」
「如果你願意買服務,就把服務寫清楚。」
「如果你願意支持公共建設,就把捐助寫清楚。」
「如果你希望商品得到認可,就讓認可依據商品與承諾。」
我看著他。
「但我不想收一筆錢,讓你以為國家從此欠你一個不會變動的市場。」
他站了很久。
最後坐下。
沒有鼓掌。
也沒有再問。
而我第一次覺得,這個答案可以到這裡為止。
第二十五章 百分之一開始的那一天
新制開始那天,沒有鳴鐘。
也沒有升起特別的旗。
財政院門口,倒是很早就有人排隊。
不是所有人都有稅要繳。
有人只是來問。
有人來核對資料。
有人拿著一整年的帳,怕漏掉哪一筆。
服務人員在門外設了分流。
需要協助記帳。
土地資料確認。
所得申報。
異議與更正。
旁邊還有一張很醒目的牌。
不知道怎麼填,可以問。不要花錢買來歷不明的保證。
我站在街角,看了一會兒。
沒有走過去。
梅爾陪在旁邊。
「要進去嗎?」
「等一下。」
一位年輕工匠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表情有些茫然。
他的同伴迎上去。
「多少?」
他報了一個小數字。
同伴愣住。
「就這樣?」
「就這樣。」
「沒叫你再去別處蓋章?」
他搖頭。
「還說我有一筆材料費沒扣,幫我改了。」
兩人站在門口,像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可以走。
過了一會兒,才一起離開。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梅爾問:
「現在感覺如何?」
「不知道。」
我說實話。
「有一點高興。」
「也有一點怕。」
「怕什麼?」
我看著那扇門。
「怕我們今天答應得很好,明年卻做不到。」
梅爾沒有說一定做得到。
她只是站在我旁邊。
「那就不要只在今天來看。」
第一張正式入帳的所得稅憑證,沒有被拿去裱框。
我原本想留。
被梅爾否決了。
「那是當事人的資料。」
我想了一下,承認她對。
最後,我只拿到一張去除個人資料的樣式。
金額不大。
小得讓我想到背包裡隨便一塊材料,都可能比它更貴。
可我看了很久。
因為那不是一筆從我的私人金庫,搬到公共帳上的數字。
那是一個人知道自己依什麼規定、為什麼交出這一點,並且能要求我們說明它去了哪裡的開始。
我不敢說它比我的錢更高貴。
但它確實不一樣。
第二十六章 女王也要報
我收到自己的申報提醒時,正在登入玩具城。
耳機剛戴好。
介面才亮。
艾妲敲了敲門。
「您的私人收入資料,還沒確認。」
我抬起頭。
「梅爾不是都有?」
「她有,不代表不需要您確認。」
「我現在要跟漢貝爾——」
艾妲將文件放下。
紙不算厚。
但每一頁的數字,都很有存在感。
我摘下耳機。
我的收入,比一般人的複雜。
私人製造。
授權。
技術服務。
既有投資。
對朋友的私人贈與,不該被隨便當成出售。
公共基金資產的收益,也不能又算回我頭上。
已經完成移轉的東西,必須和私人金庫分開。
我看了兩個時辰。
看到後來,終於抬頭問:
「我可以雇帳房嗎?」
梅爾剛好進門。
「可以。」
我大喜。
她將另一份紙放下。
「但您已經有了。」
我低頭看簽名欄。
又看她。
她平靜地說:
「現在請雇主確認。」
群組裡,漢貝爾催了三次。
我拍了一角文件給她。
沒拍到任何金額。
【報稅。】
她安靜兩秒。
【妳真的收了?】
【嗯。】
【多少?】
【所得稅百分之一。】
拉姆立刻上線。
【妳的百分之一,應該很值得看。】
我回了一個不高興的表情。
林肯在幾秒後傳來一張自己的工作桌。
上面堆滿文件。
【歡迎。】
小七說:
【請不要在公開群組貼個人稅務資料。】
拉姆回:
【這不是公開群組。】
小七:
【也不要。】
希露芙看了很久,終於問:
【月面沒有這個,我是不是暫時不用?】
拉姆立刻回:
【妳買乳酪時,記得把運費和私人用量分清楚。】
希露芙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比預定晚了一個多時辰登入。
漢貝爾已經在長椅上等。
看見我,第一句就是:
「今天打什麼?」
我疲倦地坐下。
「能不能先不要有帳本?」
時鐘之王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本週新試煉,庫房紀錄之謎——」
我站起來。
「換一個。」
廣場上笑成一片。
第二十七章 城門口沒有箱子
春天真正暖起來時,新稅務制度已經施行一段時間。
沒有因為收稅,街上的人就突然走得比較慢。
也沒有因為只收很少,所有問題就自動消失。
有人遲報。
有人寫錯。
有人真的想藏。
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收到的第一筆穩定收入,已經需要開始留紀錄。
我們一項一項處理。
故意偽造與單純填錯,不混在一起。
補正。
說明。
依法處理。
該申訴的,也讓人申訴。
最忙的,反而是教人記帳的課。
莫娜去上了。
麵店老闆去上了。
還有一些我以為帳本應該很漂亮的大商人,也坐在後排。
那天,我去城門看新設的引導牌。
牌子不華麗。
上面寫著進城方向。
貨物查驗位置。
夜間醫療。
公共飲水。
還有外地人常問的幾件事。
最下面,一行小字。
本國不收城門稅。任何要求另繳入城款項者,請向值班窗口查證。
我站著看了很久。
一個趕車的男人從旁邊經過。
看見我,又看見牌子。
「這個好。」
他說。
我轉頭。
他大概沒認出我。
手裡還拉著韁繩。
「以前去別的地方,不知道哪個人真能收,哪個人只是站得像能收。」
我忍不住笑了。
「現在看得懂?」
「懂啊。」
他指向那行字。
「就是先別掏錢。」
車輪慢慢轉動。
過門時,守衛查看該看的文件。
放行。
沒有一隻手,隨便伸進車夫的錢袋。
我忽然想到很久以前,霍恩那本舊帳裡的「笑臉」。
也許以後,有些帳本裡,不必再出現那種費用。
第二十八章 維頓開了一堂課
維頓沒有再來要求商品稅。
他做了另一件事。
在公會租了一間教室。
課名很普通。
布料怎麼看。
收費。
不貴。
但也不假裝他的時間沒有價值。
第一堂課,我去了。
坐在最後一排。
霍恩也在。
維頓一開始看見我們,講錯了兩次。
後來進入熟悉的內容,就忘了。
他把兩塊看起來幾乎一樣的布,傳給大家。
讓人摸。
讓人拉。
讓人聞存放後的氣味。
說哪種適合哪種用途。
不說自己賣的永遠最好。
也不說便宜的一定有問題。
他甚至承認,有些低價粗布,用在包裝上,比昂貴細布更合適。
我看著他,慢慢笑了。
下課後,他走過來。
「陛下,您是來確認我有沒有亂講?」
「我是來學。」
他看著我。
我攤開筆記。
上面真的寫了幾行。
「有些我以前只看材料面板,不知道摸起來差在哪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
神色忽然有些複雜。
「您不需要這些。」
「不一定。」
我合上筆記。
「面板會告訴我成分。」
「但不會告訴我,你當年賠錢時,到底是在哪裡看錯。」
他站了一會兒。
慢慢笑了。
那一次,比之前幾次都輕鬆。
離開前,他遞給我一張正式收據。
課程費。
我接過來。
「你收我的?」
他有點緊張。
「您剛剛說,願意付真正的服務。」
我看了看收據。
又看他。
最後笑得肩膀都在抖。
「對。」
「這個我付。」
第二十九章 不收的那些,也要寫進帳裡
第一季報告出來時,梅爾召開了一場沒有太多人旁聽的會議。
因為內容不華麗。
稅收比預估略低。
申報協助支出比預估高。
土地資料更正件數,比大家原本願意承認的還多。
我看著那幾行數字。
「有沒有哪裡不夠?」
她指向幾項公共支出。
「目前在安排範圍內。」
「那就照原定。」
她點頭。
接著翻到後面。
我本來以為已經結束。
卻看見另一份統計。
沒有另收城門稅。
沒有商品稅。
基本生活保留後,不需繳納所得稅的人數。
災害減免。
更正後撤銷的土地估價。
我抬頭。
「這些也列?」
「列。」
梅爾說。
「不然日後有人只看見少收多少,就會忘記,這不是工作沒做完。」
她把報告翻到最後。
「不收,也是決定。」
「既然是決定,就要讓人知道,我們依什麼做。」
我慢慢點頭。
會後,我把那份報告帶回家。
丈夫看見,沒有立刻問內容。
先替我倒了一杯水。
等我坐下,才說:
「結果如何?」
「沒有世界末日。」
「這個結果很好。」
「也沒有忽然變得更有錢。」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
然後我們一起笑了。
我本來就不是為了變得更有錢。
可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最初那句「我有錢,所以不用收」,究竟省略了多少事情。
它省略了別人的不安。
省略了公共機構需要能預期的安排。
省略了我不在場時,規則能不能繼續走。
也省略了那些明明不是稅,卻早已壓在人身上的東西。
我沒有因為設了兩種稅,就突然懂得怎麼治理一個國家。
只是終於肯承認,有些帳,不能只用自己的錢填平。
第三十章 帳本上的名字
那天晚上,漢貝爾來找我。
不是登入。
是真的來。
她帶了一盒點心。
進門第一句就問:
「現在吃這個,要繳商品稅嗎?」
我拿抱枕丟她。
她笑著接住。
拉姆隨後到了。
手裡也有東西。
一個新做的收納盒。
「送妳。」
我打開。
裡面放著整齊的小隔板,邊角做了很細的附魔。
「收據盒。」
我抬頭。
她面不改色。
「女王既然也開始報稅,總要有合適的裝備。」
我覺得她們今天是約好來欺負我的。
睡覺魔最後到。
沒有帶禮物。
她說自己的禮物正在製作。
我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什麼?」
她笑得很甜。
「黃金算盤。」
「不要。」
「已經做一半了。」
「妳停下來。」
「上面還有妳的聖印。」
我捂住臉。
丈夫在旁邊笑得很安靜。
完全沒有打算救我。
吃完點心,我們坐到窗邊。
外面的街燈依次亮起。
有一盞稍慢。
很快,有維修人員走過去,抬頭看了看,記下位置。
漢貝爾望著那人。
忽然問:
「所以妳現在比較喜歡收稅了?」
我想了一下。
「沒有。」
她轉頭。
我笑了。
「我還是不喜歡伸手拿別人的錢。」
拉姆靠在椅背上。
「那為什麼收?」
我看著窗外那盞正在被修理的燈。
「因為我後來發現,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喜不喜歡。」
「是我們要共同維持的東西,到底依什麼存在。」
「也因為,當大家依法付出一點,就更應該能理直氣壯地問,我們把它用到哪裡。」
睡覺魔咬了一口餅乾。
「妳的百分之一,問得出很多問題。」
「我知道。」
我低頭看向桌上的那本新帳。
封面不再只有收入分類。
這一次,多了一份公開摘要。
裡面有道路。
學舍。
醫療。
地方支出。
也有那些依法不收、依法退回、依法更正的數字。
沒有把它們寫成女王的恩典。
只是寫成,它們本來就應該如此處理。
朋友離開後,我坐回書桌前。
今天還有一份文件沒看。
莫娜寄來的。
她那批被扣的藥瓶,終於完成交付。
外國倉庫接受了重新確認的出貨與來源資料。
處理不算快。
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損失。
信末卻寫著:
這一次,我知道自己到底少了哪張紙,也知道哪一筆錢不該付。
我看完,將信放進抽屜。
旁邊是很久以前,那塊繡著歪星星的手帕。
我摸了摸手帕邊緣。
又想起一開始,那位替我更換聖印的婆婆說過的話。
能做房子,就先讓人住進去。
能做藥,就先讓受傷的人好起來。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只要一直做,就可以了。
後來才知道。
房子蓋好以後,要有人能放心說,這是我的家。
藥水做出來以後,要有人知道,瓶子上的字,不是拿錢就能隨便蓋。
而一個國家,不只需要一位有錢到不想收稅的女王。
它也需要讓最普通的人,拿著一張薄薄的單據,站在最有權力的人面前時,不必先低頭。
我提筆,在那份季度報告最後,簽下名字。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
簽完,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我的名字常常出現在別人替我決定的地方。
被流放的名冊。
交接土地的命令。
要求我離開自己村莊的文件。
如今,它寫在一本帳上。
不是因為所有東西都屬於我。
恰恰相反。
是為了清楚地告訴後來的人——
哪些是我的。
哪些不是。
哪些即使我有能力拿走,也不能因為我想,就伸出手。
窗外,那盞稍慢的街燈終於亮了。
光落在行人肩上。
沒有誰停下來向王宮致謝。
大家只是繼續走。
有人提著晚餐。
有人牽著孩子。
有人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手裡新拿到的稅務說明。
我望了一會兒,起身關燈。
丈夫在門邊等我。
「做完了?」
「嗯。」
「還有別的?」
我想了想。
「明天再說。」
他笑了,替我把門帶上。
走下樓梯時,我忽然對他說:
「其實我還是很有錢。」
他點頭。
「我知道。」
「多到再蓋一座城,也不影響——」
「晚餐。」
他替我說完。
我轉頭瞪他。
他握住我的手,笑得毫無悔意。
而這一次,我沒有再拿晚餐衡量一個國家。
我只是很高興。
今天的晚餐,已經有人在家裡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