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肯把塔搬走了
第四屆世界冒險者競技大會開幕前一年,林肯送來的第一件測試品,不是一張圖。
是一副耳機。
黑色頭帶,銀灰色外殼,內側有一圈柔軟的襯墊,兩邊各嵌著一塊不到指甲大小的魔石切片。
我拿起來看了很久。
漢貝爾坐在對面,先開口問:
「你的意思是,第四屆靠這個?」
「部分靠這個。」
林肯說完,伸手指向桌面。
「戴上。」
「現在?」
「不然妳想先吃晚餐?」
漢貝爾真的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林肯深吸一口氣。
「測試只要十分鐘。」
我將耳機戴上。
它並沒有完全遮住耳朵。頭帶內側亮起細微的紋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介面,浮在我的視野前方。
【東英紀共同連線系統。】
【測試版本。】
【請確認目前所在位置安全。】
【首次登入,建議採坐姿或臥姿。】
我抬起頭。
「這個功能……」
「和澄灣的睡眠艙相同。」
林肯的聲音從面前傳來。
下一瞬間,也從耳機裡傳來。
稍微重疊了一點。
他低頭記下:
「現場語音與連線語音要自動分流。」
我選擇確認。
視野變暗。
不是昏過去。
更像閉上眼睛以後,另一雙眼睛在別處睜開。
我站在一座廣場中央。
遠處是兩座直入雲層的高塔。
左邊的試煉之塔,右邊的玩具城之塔。
天空乾淨得過分。
地磚也乾淨得過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又試著動了動手指。
沒有延遲。
至少不是我能立刻察覺的延遲。
旁邊亮起一道光。
漢貝爾出現了。
她先看我,再看塔,最後蹲下去摸地面。
「真的?」
林肯在我們面前登入。
「假的。」
漢貝爾抬頭。
他指了指腳下。
「地磚是重建的場景,真正的塔還在原來的地方。」
「那我們現在在哪裡?」
「塔裡。」
漢貝爾站起來。
「你剛剛不是說假的?」
「地磚是假的。塔的試煉系統是真的。」
我慢慢轉頭看他。
林肯露出一種我很熟悉的表情。
前世遊戲裡,他只要解決了別人以為不可能的問題,就會有那種嘴角壓不住、又努力裝作平常的樣子。
「不用再排隊搭升降臺了。」他說。
「登入就好。」
我退出連線時,手仍然搭在椅子扶手上。
桌上的茶只冷了一點。
漢貝爾比我晚醒幾秒。
她一睜眼就問:
「所以我下次要打時鐘之王,不必去你家?」
林肯點頭。
「不必。」
「也不用走傳送陣?」
「不用。」
「我吃完飯,洗完澡,在床上就能進?」
林肯沉默了一下。
「不要用那種語氣講我的最高級試煉。」
漢貝爾根本沒聽見。
她已經拿出手機。
【各位。】
【林肯把塔搬進耳機裡了。】
三秒後,希露芙回覆。
【月球能連嗎?】
林肯看著訊息,表情忽然變得十分謹慎。
「目前測試範圍……」
手機又震了一下。
小七加入討論。
【如果是走亞因的衛星中繼,應該可以測。】
我看著林肯。
他也看著我。
我們同時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屆還在煩惱雙塔入口會不會塞滿人的男人,這次可能要開始煩惱——
整個世界一起進來,塔會不會塞滿。
第二章 卡卡歐希傳來一個檔案
林肯沒有立刻宣布。
他先消失了半個月。
不是失蹤。
是群組裡所有關於「要不要去玩」的訊息,都只得到一個貼圖。
一隻捧著電線、眼下發黑的小熊。
小七看完後說:
【那張圖有點像我以前。】
伊森很快在她旁邊的家屬群組糾正:
【現在偶爾也是。】
小七撤回了一張剛拍好的晚餐照片。
我們都看見了。
半個月後,林肯帶著三位工程人員,正式拜訪卡卡歐希。
我也在。
原因很簡單。
他說接下來要談的東西,可能會涉及我的職業。
紋章女神坐在窗邊。
她沒有變成婆婆。
這些年,我已經習慣她原本年輕的模樣,卻仍然會在看見她手指上的細小動作時,想起十四歲那天,教堂裡替我重鑄聖印的老人。
她聽完林肯的說明,只問了一句:
「你希望系統認得職業,還是認得人會做什麼?」
林肯停了一下。
「有差別?」
「差很多。」
卡卡歐希伸出手。
一枚紋章在掌心展開。
隨即分成幾十道不同結構。
「同樣叫鍛造,有人擅長武器,有人擅長農具。名字不同,也不代表做不到同一件事。」
她看向我。
「還有些人,名字根本裝不下她會的東西。」
我假裝沒聽見。
林肯卻立刻點頭。
「就是這個問題。」
第四屆準備增設稀有製造職業對抗賽。
可稀有職業之所以稀有,不只是人少。
有些職業連正式分類都沒有。
附魔定序。
魔導迴路編織。
精密人偶關節調校。
聲音結晶。
記憶刻印。
空間構件。
還有某些偏遠地方代代相傳、名稱長得能寫滿半張報名表的特殊工藝。
如果系統只認通用職業名,很多人會在報名之前,就先被擋在門外。
卡卡歐希聽完,拿出手機。
「我整理過。」
林肯的眼睛亮了。
「可以給我們參考?」
「可以。」
她按下傳送。
林肯的手機響了一聲。
【收到資料包。】
【是否下載?】
他選了確認。
下一刻,他的表情變了。
「這個檔案……」
「有點大。」
「這不是有點。」
卡卡歐希喝了一口茶。
「裡面有職業關聯、紋章結構、能力轉換,還有一些已經沒有人使用的舊格式。」
林肯看著剩餘下載時間。
我忍不住探頭。
介面上,那條細小的進度線幾乎沒有動。
漢貝爾在群組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林肯拍了螢幕給她。
她回:
【你這是下載女神嗎?】
卡卡歐希看見了。
想了一下。
「不是全部。」
林肯默默把手機接上備用電源。
那份資料,後來成了第四屆綜合競技場最重要的底層之一。
不是讓所有人都學會所有職業。
而是讓系統終於能夠辨識:
眼前這個人,究竟是用什麼方法,把東西做出來的。
第三章 綜合場不是一座場
第四屆的物理館不大。
魔法館也不大。
我第一次看見配置圖時,還以為林肯送錯了版本。
「這是正式主館?」
「是。」
「那綜合館呢?」
林肯把旁邊另一張圖推過來。
我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分區。
沉默了。
漢貝爾湊過來。
「你把一座城市放進去了?」
「只是中央登入大廳和主要展示區。」
「只是?」
「真正的比賽空間,在後面。」
圖紙翻開。
又一層。
再一層。
混合戰鬥。
魔藥競技。
製造對抗。
團隊資源運用。
探索解題。
多職業協作。
每個大項底下,再分出不同賽制。
綜合場根本不是一座場。
是一個可以一直往外增加的競技世界。
「實體場館主要做什麼?」我問。
「選手服務、公開展示、決賽活動、現場教學,還有大家來了總要有地方吃飯。」
漢貝爾點頭。
「最後那個很重要。」
林肯指向物理館。
「有些人喜歡看得到真正的身體動作,所以保留實體示範與部分項目。魔法館也是。但正式連線賽,參賽者不必全部抵達國內。」
我慢慢抬頭。
「全部?」
他知道我在問什麼。
所以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將一份剛簽好的合約放到桌上。
亞因衛星連線服務。
跨洲。
跨海。
偏遠地區覆蓋。
競技級優先通道。
我只看了第一頁,就翻到後面找總金額。
找到後,我安靜地將合約推回去。
漢貝爾接過去看。
也安靜了。
林肯坐得很直。
「前期成本。」
「我知道。」我說。
「不是每年都要照這個規模支付建置費。」
「我知道。」
「之後也可以作為長期服務——」
「林肯。」
他停下。
我看著他。
「你打算讓全世界都能進來?」
他點頭。
這一次沒有笑。
「如果有人已經準備好了,只是來不了,我想試一次,不要讓距離替他決定。」
第四章 不是站在街上就能登入
耳機比睡眠艙方便。
也因此,必須更仔細。
林肯的工程團隊第一次公開示範時,主持人先拿著耳機,站在馬路邊。
畫面裡,一輛貨車駛過。
主持人看向鏡頭。
「這裡可以連線。」
接著,他把耳機收回盒子。
「但不可以在這裡進入全感模式。」
示範影片切換。
室內的安定座椅。
有遮雨棚的戶外連線亭。
公會附設的休息間。
車站旁的增強區。
每個地方都有清楚的標示、置物櫃、呼叫裝置與照護人員。
耳機提供全感參賽,也提供不影響現實行動的普通觀賽模式。
看比賽時,你可以坐在公園長椅上,用手持裝置選擇鏡頭。
真正進入競技,則必須讓身體留在安全的位置。
不是戴上就能邊走邊打。
漢貝爾對這條規定稍有遺憾。
「我本來想躺在樹上。」
艾妲問:
「哪棵樹?」
她立刻改口。
「有欄杆的那種。」
「那叫觀景臺。」
「意思差不多。」
第一批連線增強區完工後,我去看了一座。
設在地方公會旁。
原本是一間閒置的閱覽室。
翻修後,裡面有十二張可以調整角度的座椅,座位之間留有足夠距離,耳機接點整齊地收在椅側。
值班人員先問我是否初次使用。
我說不是。
她再問,有沒有容易暈眩、睡眠不足,或者需要特別協助的情況。
我搖頭。
她替我確認耳機尺寸,指了指扶手。
「這裡是現實呼叫。比賽裡也能叫,但這個會直接通知我。」
我看著她。
「妳不認識我?」
她愣了一下。
仔細看了我幾眼。
然後,慢慢站直。
「陛——」
我趕緊擺手。
「剛才那樣就很好。」
她紅著臉,重新坐下。
「那……請問您這次是觀賽,還是參賽?」
我笑了。
「試煉之塔。」
她替我開通測試時段。
「二十分鐘後有下一位預約。您可以延長,但要看後面有沒有空位。」
「我知道。」
戴上耳機前,我看見她將我的使用時間,和其他人一樣,登記在同一張表上。
我忽然覺得,這個地方會很好。
第五章 時鐘之王的新工作
時鐘之王不太高興。
至少第一次聽見「伺服器」這個稱呼時,他不高興。
「我是一項考驗的主持者。」
他站在玩具城最高處,身後四面鐘盤緩緩轉動。
「不是你們所說的儲物櫃。」
林肯揉了揉眉心。
「伺服器不是儲物櫃。」
「你讓很多人的資料放在我這裡。」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
「你還讓我替他們開門。」
「那是連線分配。」
「並且要我注意別把人丟出去。」
「那叫系統穩定。」
時鐘之王看著他。
「所以我現在就是看門的。」
我忍了很久,沒有笑。
漢貝爾沒有忍住。
但等到第一輪大規模測試開始,時鐘之王反而成了最忙的那個。
真正的雙塔沒有被拆走。
它們原本就具備遊戲時代的試煉規則、進度保存與個別挑戰空間。
林肯做的,是替這套龐大的系統,架起能讓遠方使用者安全接入的道路。
塔內的場景不必依照現實入口逐個排隊。
可以開啟不同批次。
分配不同難度。
將彼此無關的挑戰隔離。
原本得花在迎接、講解、等待選手爬上來的時間,被大量減少。
時鐘之王只要維持核心穩定,確認挑戰正常進行,偶爾處理少數例外。
至於那段每次都要講的開場白——
林肯讓他錄了一次。
希露芙第一次發現時,站在大門前聽了兩遍。
「他這次沒有看我。」
漢貝爾說:
「因為那是錄好的。」
希露芙安靜了一下。
然後伸手,在投影面前揮了揮。
「那我可以跳過嗎?」
高臺上,真正的時鐘之王忽然轉頭。
「不可以。」
希露芙收回手。
「你不是在做系統穩定?」
「我也可以聽。」
後來,時鐘之王開始喜歡這份新工作。
原因並不複雜。
他終於不用每天對八十支隊伍,各自說一次同樣的話。
而且他可以同時看見很多不同的挑戰方式。
有人謹慎。
有人冒進。
有人走到第三道門才發現,自己和隊友看的根本不是同一張提示。
有一隊少年,為了在規定時間內把五枚鐘片送回,竟然用隊服綁出一條簡單的傳遞帶。
時鐘之王看完,久久沒說話。
最後,在那一隊的挑戰紀錄末尾,加了一行評語。
【方法粗糙,但合作令人愉快。】
少年們把那句話截圖,印在公會佈告欄上。
時鐘之王得知後,隔天要求林肯替他加上一項權限。
「什麼?」
「查看使用者公開感想。」
林肯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
三天後,他又要求關閉一部分。
理由是有人評論:
【鐘王前面講太久,想快轉。】
第六章 茉莉工房,請勿加入其他材料
稀有製造職業的測試賽,我報名了。
漢貝爾本來想陪我。
看完規則後,她去了混合戰鬥。
拉姆留下。
睡覺魔留下。
林肯本來也想參加,最後被工程團隊叫走。
他離開前還回頭看了兩次。
「測完把紀錄留給我。」
拉姆點頭。
「看你錯過什麼。」
我的第一道題目,是製作一個能在潮濕環境中持續運作的精密開關。
要求不華麗。
卻很麻煩。
材料定量。
工具統一。
容許的術式規模固定。
成品必須能被另一名選手理解、拆解與維修。
我看見最後一條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裁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開始。」
我動手拆解材料。
介面跟著出現提示。
【使用能力超出本場規格。】
【已轉換為競技對應強度。】
很好。
不能靠四十萬等的能力,直接把整張桌子重新鍊成答案。
那就做。
我先完成主體,再做防潮層。
做到一半,手自然地往背包位置伸了一下。
摸空。
系統提示再次跳出。
【本場僅可使用指定材料。】
我默默把手收回來。
觀眾席有人笑。
我抬頭。
才發現頭上浮著自己的參賽名稱。
【茉莉工房。】
旁邊有個小小的直播標記。
我忽然有點想退出。
最後,我拿到很高的功能分。
維修分不高。
原因是我把一處結構做得太緊湊。
另一名負責交叉維修的選手,拆到一半,抬頭看向我。
「這裡為什麼不能留一點空隙?」
「會比較大。」
「但這個要放在工坊牆上,不是戒指裡。」
我安靜了。
他把工具換成細柄,繼續處理。
「做得很好。可是你要讓別人修得動。」
我看著自己的成品。
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塔克拿著我做好的構件,一再問我接點能不能改。
同樣的毛病。
原來不只會換鍋子。
還會換成開關。
拉姆的附魔項目拿了第一。
睡覺魔在飾品構造賽第二。
她非常不服。
「那個切面明明可以更漂亮。」
裁判記錄寫得清楚。
【題目要求為低照度辨識用佩飾,非晚宴飾品。】
拉姆看完,笑著問她:
「妳是不是又多做了?」
睡覺魔轉頭看我。
我立刻喝水。
我們三個坐在虛擬休息室裡,誰也沒有資格教訓誰。
第七章 世界上最後一張報名表
開幕前兩個月,第四屆報名名單第一次出現了一項以前沒有的紀錄。
沒有缺席國。
不是所有國家都派出正式代表團。
有些地方只有三人。
有些是一位老工匠,帶著兩個學徒。
還有些國家的官方不願大費周章辦理甄選,最後是當地公會與學舍聯合提出選手名冊。
但無論採什麼方式,世界上每一個獲確認的國家,都有人登入。
這件事,是在一次很普通的夜間測試完成的。
最後那個連線點,位於離主要航路很遠的山地小國。
沒有適合大型客機降落的地方。
道路狹窄。
以前連寄一箱器材進去,都要分三次轉運。
亞因的衛星服務完成覆蓋後,當地公會在學舍屋頂架起接收設備。
下面是八副耳機。
十二臺手持裝置。
一面可以供全村人觀看的投影幕。
負責連線的教師緊張得一直擦手。
林肯那時人在中央控制室。
我、漢貝爾和小七,也都在線上。
畫面亮起。
訊號確認。
登入成功。
第一個出現在中央廣場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女人。
她站在原地,慢慢轉了一圈。
身上的外觀沒有刻意年輕化。
連肩膀習慣性微微前傾的樣子都保留著。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試煉之塔。
「這麼高啊。」
林肯走過去。
「歡迎。」
她看著他。
「你是辦比賽的?」
「算是。」
「我們來得及嗎?」
林肯看了一眼報名截止時間。
還有二十三天。
「來得及。」
她點頭。
伸手在面前摸索了一會兒,叫出系統選單。
「那我要報名織造。」
她停了一下。
「不是衣服。是幫礦工做固定繩網的那種。這裡有嗎?」
林肯看向後方的分類介面。
卡卡歐希提供的職業資料,安靜地展開相應分支。
【承重繩網構造。】
【製造競技,可報名。】
老太太笑了。
「有就好。」
那天晚上,林肯在群組只發了一句話。
【全了。】
我們沒有立刻回覆。
過了一會兒,小七說:
【恭喜。】
希露芙跟著說:
【月面也準備好了。】
漢貝爾問:
【所以這次真的誰都不用再等船?】
林肯回答:
【想來現場還是可以搭。】
【但參賽不用等。】
第八章 開幕式在每個地方
第四屆開幕那天,我沒有坐在貴賓臺。
我在自己家的書房。
丈夫坐在旁邊,替我調整耳機頭帶。
「會太緊嗎?」
「不會。」
「水放右邊?」
「嗯。」
「現實呼叫?」
我指了指扶手。
他試按一次。
耳邊響起提示。
【您的現實陪同者發出呼叫。】
我忍不住笑。
「你還真的試。」
「說明書寫要測。」
窗外是我熟悉的街道。
樓下有人在送早餐。
我向後靠進椅背。
選擇登入。
中央廣場的天空亮起時,世界各地的連線點也同步開始。
港口。
沙漠城鎮。
山地學舍。
地下工坊。
亞因高樓之間的空中花園。
蓋亞的大型公共廣場。
歐拉某個原本只有教堂與公會各一棟的小村。
甚至月面居住區的觀景窗前。
有人戴耳機。
有人拿著手持裝置。
更多人坐在露天螢幕前,一邊吃東西,一邊等開場。
實體主館仍然熱鬧。
只是它不再是唯一能參與的地方。
林肯站在中央臺上。
沒有王冠。
穿著很像工程人員的深色外套。
袖口捲了一折。
他大概才剛從控制室被人拉出來。
「歡迎各位。」
聲音經過衛星與魔導中繼,在無數地方響起。
「如果你現在正在第一次成功連線的公會裡,請替身邊幫忙架設備的人鼓掌。」
廣場上先安靜了一下。
隨即響起掌聲。
我透過觀賽切換,看見那個山地小國的學舍。
屋裡的人都回頭看向那位一直擦手的教師。
他站在門邊,手裡還捏著一把工具。
被拍了肩膀以後,滿臉通紅地笑起來。
林肯等掌聲稍微落下,才繼續。
「今天開始,請依照你們所在地的賽程時間參與。不是每一場都需要熬夜。系統會保存紀錄,也會提供重播。」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只是來看,也歡迎。」
漢貝爾站在我旁邊,小聲說:
「很像他。」
我點頭。
真正說到一半,才忽然想起應該替不參賽的人補一句。
可是那一句,卻讓整座廣場更熱鬧了。
第九章 觀眾也有自己的路線
我原本以為,虛擬觀眾席就是很多張椅子。
結果林肯做了好幾種。
傳統看臺。
俯視戰術室。
近距離觀察區。
製造賽的透明工作臺視角。
魔藥賽則能同時觀看原料、步驟與施用結果。
想看熱鬧,可以跟著主鏡頭。
想研究,可以自己選。
但看得見,不代表能干擾。
觀眾聲音不會任意傳進選手區。
也看不到尚未公開的隊內討論與隱藏資訊。
拉姆第一天就把自己的觀賽介面排成六格。
我看得頭暈。
「妳在看哪裡?」
「都有。」
「那妳看得懂?」
「比妳同時開八個製作視窗容易。」
我沒辦法反駁。
綜合館很快變成最熱鬧的地方。
一邊是混合戰鬥。
另一邊是魔藥。
轉過去,有人在做魔導義肢的細部結構。
再走幾步,是聲音結晶師把一段嘈雜環境中的求救訊號提取出來。
平常很少能被觀眾看懂的職業,因為有分層顯示、解說與過程回放,忽然擁有自己的支持者。
有人專門看鍊金。
有人只追織造。
那位山地老太太,在承重繩網項目裡一路晉級。
她沒有華麗的動作。
只是將每一道受力,安排得很穩。
決勝關頭,對手忙著補強主索。
她卻先鬆開旁邊一處看似不重要的結。
整張網重新受力。
懸掛臺穩住了。
觀眾先不懂。
等解說將力線顯示出來,露天廣場才爆出歡呼。
漢貝爾看著重播。
「這個我做不到。」
我說:
「我也得先拆開看。」
那一刻,我忽然很喜歡這屆比賽。
它不只讓所有人有機會走進來。
還讓一些原本藏在工作裡的厲害,終於能被別人看見。
第十章 神聖的厲害劍士,連線失敗
林肯自己參賽時,輸得不算難看。
但也沒有多漂亮。
稀有製造協作賽,他的小隊拿到第四。
原因是他花太多時間確認一個並不會影響任務完成的介面問題。
隊長叫他回來時,他還在說:
「等一下,這個提示位置——」
計時結束。
他站在原地,看著任務分數。
漢貝爾幾乎笑倒。
「你不是來比賽,你是進去抓錯的。」
林肯摘下耳機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真的叫工程團隊修了那個提示位置。
拉姆問:
「所以你覺得輸得值得?」
「不值得。」
「那你還修?」
「有問題還是要修。」
真正讓他出名的,卻不是那場第四名。
而是一次中央廣場的意外斷線。
不是全世界斷。
只有他自己。
開幕後第八天,他正準備在公開技術交流場上回答問題。
人站得很穩。
話說到一半。
忽然消失。
臺上剩下一個提示。
【神聖的厲害劍士已離線。】
全場安靜。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了。
不到半分鐘,林肯重新登入。
他的第一句話是:
「有人踢到我的電源。」
我們回到現實之後才知道,那人不是刺客。
是他自己的幕僚。
抱著一疊文件經過,腳尖勾到了臨時測試設備的接線。
從那天起,林肯的遊戲名字,就真正傳遍了全世界。
不是只有十三席知道。
港口的孩子知道。
山裡的工匠知道。
亞因的新聞主持人,也會用很努力不笑的正式語氣說:
「東英紀國協國王,連線系統主要監督者,神聖的厲害劍士,今日表示——」
林肯看完,關掉畫面。
「我現在改名還來得及嗎?」
拉姆說:
「來不及。」
小七補了一句:
「商標應該先登記。」
林肯抬頭。
「妳認真的?」
「很認真。」
後來證明,她確實很認真。
第十一章 比賽結束,登入的人卻沒有減少
閉幕前一週,東英紀收到的最多一種詢問,不是獎金,也不是成績申訴。
是同一句話。
大會結束後,還能不能登入?
有些人想繼續打試煉之塔。
有些人想找比賽時認識的朋友。
有些製造者在公開工坊裡約好,賽後要一起測試另一種結構。
還有一位年輕選手,寫得非常直接:
【我這輩子第一次找到能和我討論同一種職業的人,請不要關掉。】
林肯把那封信讀了兩遍。
接著,在閉幕式之前,公布了新的服務安排。
競技專用區按期結束。
賽事紀錄保留。
公共登入廣場、雙塔試煉、合作探索與部分工坊,繼續開放。
不是全部免費。
也沒有假裝那麼龐大的衛星、維護、人員與設備,不需要成本。
基本公共連線與有限體驗持續保留。
更長的試煉時間、額外挑戰內容、專用工坊、團隊空間與商業服務,則按項目收費。
我看著那份價目表。
價格不算便宜到可以忽略。
卻也不是只歡迎有錢人的數字。
漢貝爾算了一下。
「比來回傳送的費用便宜。」
希露芙說:
「比我開幽浮便宜很多。」
拉姆低頭看著另一頁。
「你還賣外觀?」
林肯沒有否認。
「不影響能力。」
「還賣家具?」
「團隊休息室用。」
「還有慶祝動作?」
「有人想要。」
拉姆抬頭看他。
眼神慢慢變了。
那是她看見好生意時的表情。
「你知道最先賣完的會是什麼嗎?」
林肯想了一下。
「擴充試煉?」
「不是。」
她指向其中一張圖。
一隻頭戴小王冠、走路會搖尾巴的觀賽用小龍。
「這個。」
她說對了。
開放購買當天,那隻沒有任何戰鬥效果、甚至不能幫忙拿東西的小龍,賣得比三種進階挑戰加起來還好。
拉蒂歐斯買了。
漢貝爾買了。
貝婷替女兒買了。
希露芙買完,發現不能帶回月球現實居所,還稍微遺憾了一下。
我本來沒有買。
後來丈夫登入陪我逛廣場時,旁邊跟著一隻。
我看他。
他看我。
「牠會坐下。」他說。
小龍在地上坐下。
我立刻知道,林肯會賺很多錢。
第十二章 世界財不是一箱金幣
林肯賺的第一筆大錢,不是小龍。
是服務。
各地公會要長期開放連線區。
學舍想租用共同教室。
工坊想要遠端模擬測試。
冒險者團隊想在正式出發前,用塔內提供的訓練場景練配合。
亞因企業則希望把自己的設計工具接入公共製造空間。
衛星服務原本是一筆大得令人心疼的支出。
等到使用量穩定,東英紀與亞因重新簽訂長期合約,單次連線成本慢慢降下來。
設備維護、場景製作、術式校準、資料整理、解說、客服、翻譯,全都變成真正的工作。
不只在林肯的國內。
每個國家的連線據點,都需要當地的人。
我再次前往那間公會閱覽室時,原本十二張椅子,已經增加到二十張。
旁邊多了一張小桌子。
上面擺著本月課程。
基礎附魔。
團隊溝通。
遠端試煉。
還有一堂很特別的課。
如何把你的傳統工藝,整理成別人能理解的示範。
那位值班人員已經認得我。
但她仍然先問:
「今天參賽,還是觀賽?」
我笑著回答:
「逛逛。」
她遞給我一份新安排。
「那下午有一場繩網教學,講師是第四屆冠軍。」
我看了一眼時間。
還來得及。
東英紀的財政報表,後來成了我們群組最不受歡迎的照片。
林肯第一次傳來時,只說:
【本季。】
拉姆立刻下載。
小七看得很認真。
漢貝爾翻到總收入那頁。
安靜了很久。
「他不是辦了一屆比賽嗎?」她問我。
我也在看。
「現在不只了。」
雙塔的參與人數,早已超過過去所有年份加起來。
玩具城外的實體長椅還是有人坐。
但更多人在世界各地的連線區,坐進自己的椅子,出現在同一座廣場。
時鐘之王從看門者,變成維持無數挑戰同時運行的核心。
林肯從辦比賽的國王,變成所有人嘴裡那個——
讓世界可以一起玩的男人。
亞因的一家報紙,第一次用了那個稱呼。
線上遊戲霸主之國。
林肯把報紙傳來,附了一個很小心的表情。
【是不是太誇張?】
拉姆回答:
【你先看收入。】
他沒有再問。
第十三章 大家都在同一個地方
第四屆閉幕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我吃完飯,照常登入。
沒有正式聚會。
沒有外交議程。
也沒有誰說今天必須打哪一座地下城。
只是群組裡,漢貝爾問了一句:
【有人在?】
於是大家慢慢出現。
我登入玩具城的廣場時,拉蒂歐斯正坐在長椅上,替自己的小龍選圍巾顏色。
拉姆站在商店前研究新推出的拍照動作。
小七和伊森在不遠處看地圖。
貝婷沒有進全感模式。
她用手持裝置開著一個小小的觀景分身,說女兒還沒睡,自己只能看一會兒。
希露芙從月面上線,第一句仍然是:
「今天能打鐘王嗎?」
高臺上,時鐘之王的聲音立刻傳來。
「青年狀態,五人合作,尚有名額。」
漢貝爾轉頭看他。
「你現在連招攬都做?」
「我在維持系統正常使用。」
林肯最後才出現。
他看起來有一點累。
但和當年熬夜測試時不同。
沒有那種下一刻就要倒在桌上的樣子。
我問:
「今天沒在控制室?」
「交班了。」
「真的?」
他看了看身後。
「真的。」
下一瞬間,一條系統通知在廣場角落跳起。
【維護團隊已接管夜間監督。】
漢貝爾點頭。
「很好,可以打。」
林肯苦笑。
「我才剛登入。」
「所以剛好。」
我們往塔門走去。
路上有一隊來自蓋亞的學生,正和歐拉的年輕藥師討論上次失敗的地方。
旁邊的公共螢幕播放著織造賽重播。
一隻沒有王冠的小龍趴在臺階上,旁邊的主人顯然還沒決定要不要花錢買。
遠處,有人用不太流利的共同語問路。
很快就有人過去幫忙。
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林肯回頭。
「怎麼了?」
我看著廣場。
看著那些不可能同時出現在現實同一個地方的人。
「你以前想過會變成這樣嗎?」
他也轉身看了一會兒。
沒有立刻回答。
「以前只想過,朋友約我打副本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等人跑地圖。」
我笑了。
「結果你讓全世界都不用跑了。」
「還是要跑。」
他指向遠處的塔門。
「登入點到副本門口,現在有人嫌太遠。」
我看著那段不到五分鐘的路。
沉默片刻。
「他們會要求直達。」
「已經有人要求。」
「你打算做?」
林肯嘆氣。
「先讓他們看完沿途的商店。」
我慢慢轉頭看他。
他面不改色。
漢貝爾在前面喊:
「神聖的厲害劍士!快點!」
廣場上,有幾個人跟著轉頭。
林肯閉了閉眼。
然後,他笑著走了過去。
頭頂上,玩具城的鐘緩緩敲響。
這一次,那聲音沒有只留在一座塔裡。
它越過海洋,越過山脈,越過夜色。
在無數副耳機裡,同時響起。
而世界各地的人,正一個接著一個,選擇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