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上篇:請女王依規定入場

第二百七十八章 那不是一朵雲

亞因的第一架定期客機抵達時,我正在看停機區的排水圖。

不是因為我特別喜歡排水。

而是塔克把圖紙攤在桌上,很認真地提醒我,不能因為那架飛機不需要跑道,就以為只要找一塊平地讓它下來。

「人要走哪裡,貨要走哪裡,出事時往哪裡退,都得先做好。」

我點頭。

他又指向另一邊。

「還有這個。妳不能每次都想用鍊金術把水吸掉。」

「我還沒說。」

「妳剛才在看地面。」

我把視線從地面收回來。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暗了一點。

不是天氣變壞。

更像有一片很大的影子,緩慢滑過陽光。

塔克停住。

我也抬起頭。

那架客機正在下降。

很大。

比我前世記憶裡的大多數客機還要寬廣。

它的外形沒有刻意做成「一看就很先進」的奇怪模樣,線條反而乾淨得近乎樸素。只在靠近下方的地方,能看見幾處正在調整姿態的結構。

沒有長長的跑道。

也沒有沿著地面衝過來的滑行。

它在指定區域上方減慢速度,安穩下降。

地面的人按照演練退到規定位置。

風從停機區外側掠過,將遠處幾面識別旗吹得向後展開。

最後,支架落地。

龐大的機身微微穩住。

我站在窗邊,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自己說:

「這一班有多少人?」

梅爾翻了一下資料。

報出數字。

我轉頭看她。

她又報了一次。

我重新望向那架飛機。

原本看起來很大的入境接待廳,忽然沒有那麼大了。

塔克拿起圖紙。

沒有笑。

只是很平靜地說:

「所以我昨天說,通道不能再縮。」

我這次沒有反駁。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他們真的要下去看

最先走出來的,不是我們以為的高官。

是一群提著行李、穿著旅行服的人。

有的抬頭看天空。

有的先確認自己的通訊設備。

還有一名年紀不小的女士,走到航廈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同行的人說:

「沒有濾成一樣的味道。」

我沒聽懂。

旁邊的亞因接待人員倒是笑了。

「她說這裡的風,聞得到土地。」

那名女士很快拿起一個小裝置,記了一段東西。

我原本以為,她是研究者。

後來才知道,她只是來旅行。

亞因的人,確實比我們熟悉的大部分外國訪客直接。

介紹寫著地下城,他們就問入口在哪裡。

說魔石會自然形成,他們就想看採集紀錄。

如果有人把一顆石頭放在展示臺上,講了十分鐘它如何珍貴,他們最常提出的下一個要求是:

「可以看同一批其他樣品嗎?」

不是所有人都沒有禮貌。

也不是不願意相信別人。

只是他們習慣先看見,再把判斷放進腦子裡。

第一批正式企業訪客抵達鍊金院時,我就親身體會到了這件事。

福爾摩沙來了幾名採購與材料人員。

他們先向我行禮。

接著,看樣品。

不是看一眼。

是把每個批次的來源、變異範圍、處理方式與可持續交付數量,全部問了一遍。

我回答完一輪,其中一名女子抬起頭。

「陛下,我們可以實際去看一座仍在運作的天然地下城嗎?」

「可以安排合適區域。」

「不是模擬的?」

「不是。」

她與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是失望。

是明顯更有精神。

「那太好了。」

我看著她。

「你們在亞因沒有?」

她停了一下。

「有些性質不同。有些早已被長期管理。也有保留區,不能以一般旅遊或採購名義進去。」

另一名人員接上:

「我們看過蓋亞提供的商業方案。」

「不合適?」

他很克制地笑了一下。

「如果只去確認一處入口,仍要支付完整特許費、預留費、陪同費與高額風險費,我們寧可先把交通費花在歐拉。」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訪客安排。

忽然有一種預感。

這不會只是幾架飛機的事。

第二百八十章 客機不吃草,訪客也不能全部住王宮

一個月後,亞因的客機已經不是稀奇的景象。

隔幾天就會來。

有時候同一天不只一班。

全是垂直起降型。

單次載客量大得讓最初負責旅店登記的人,連續兩天懷疑自己抄錯了數字。

我們很快學會幾件事。

第一,飛機雖然不需要跑道,旅客仍然需要路。

第二,行李不會因為有空間裝具就全部消失。

第三,亞因訪客確實很會提前預約。

第四,有些人即使提前預約了,抵達後仍然會忽然決定想多留三天。

第五,不能讓所有想見女王的人,都以為女王是旅遊服務項目。

第五點,是梅爾親手寫下的。

我看見時,沉默了一會兒。

「已經有人問了?」

「十六批。」

「問什麼?」

她把一份整理推過來。

其中有一句。

——與茉莉工房本人進行十五分鐘製作交流,是否另收費?

我看了很久。

最後問:

「這個是企業訪客,還是一般旅客?」

梅爾抬頭。

「您現在的表情,讓我有點擔心。」

我把紙放回去。

「我沒有要接。」

她沒有立刻相信。

後來,鍊金院還是安排了公開參訪。

不是我親自站在門口。

由已完成訓練的人員,介紹工坊能公開的部分。

製作展示有時間。

提問也有範圍。

不能碰的地方,就寫清楚不能碰。

一開始,有幾名訪客對限制不太滿意。

直到塔克帶他們看見一批正在檢查承載穩定性的空間裝具。

他指著其中一只。

「這個不讓你們摸,不是怕你們偷。」

那幾個人看向他。

「是還沒過檢查。」

他說。

「你們花錢來參觀,不代表我們就能讓你們拿自己試。」

對方安靜了。

然後,很認真地道歉。

那天以後,參訪區的第一面告示多了一行字。

——限制不一定代表祕密,有時候只是還沒做好。

我覺得,這句話值得留很久。

第二百八十一章 地下城不是免費的洞

訪客開始增加後,最容易出問題的,果然是地下城。

亞因的人想看。

企業想採樣。

冒險者想挑戰。

旅行業者則已經開始詢問,能不能安排一種不用下太深、又有足夠故事可以帶回去講的路線。

希雅收到前兩份企劃時,只說了一句:

「不能把『看起來不危險』當成安全評估。」

我同意。

我們很快分清楚幾種用途。

觀察。

研究。

正式探索。

公共討伐。

以及只能在已完成確認的區域安排的參訪。

不是誰付了錢,就能帶著一群人往裡面走。

也不是看見魔石,就能全部敲下來。

其中一支亞因探勘團,第一次接到「本期採集額度已滿」的通知時,帶隊的人很不理解。

「既然地下城會繼續產生,為什麼不能加開?」

負責說明的希雅沒有立刻生氣。

她把巡查紀錄給他看。

入口周邊。

魔物活動。

地下魔力變化。

採集隊與清理隊可以承擔的實際工作量。

「會繼續產生,與現在可以隨便拿,是兩件事。」

她說。

「我們不是只有今天這一批客人。」

那名帶隊者看完,慢慢點頭。

最後,他沒有要求例外。

而是問,下一期如何預約。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歐拉的天然地下城,確實比蓋亞許多商業開放區便宜。

可我們不能因為客人覺得便宜,就把它們當成沒有成本的洞。

清理有人做。

救援有人做。

道路與醫療要維持。

材料也需要辨識與分級。

梅爾最後把相關費用重新整理。

讓人知道自己付的是什麼。

也讓我們的人知道,不能因為對方來自有錢的地方,就隨便往上加一個聽起來很厲害的名目。

公布以後,確實有人抱怨。

但也有更多人,在看完以後照常付款。

利維坦讀完那份辦法,笑了一下。

「你們開始像一個真正準備長期接待人的地方了。」

我看向她。

「以前不像?」

「以前比較像,女王想到什麼就突然做得出來的地方。」

我沒有辦法反駁。

第二百八十二章 福爾摩沙來買的,不只是石頭

福爾摩沙的第二批採購人員,比第一批更專注。

他們沒有帶來一份要求我們無條件大量供貨的契約。

先提出共同檢測。

不同來源。

不同成分分布。

不同形成條件。

以及在長期加工裡,可能影響品質的差異。

林肯對其中一部分很有興趣。

小七的技術人員也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蓋亞與亞因的人,不是隔著戰爭與封鎖互相打量,而是站在同一張工作桌旁,對著一顆不太好看的魔石,各自皺眉。

有一名福爾摩沙技師拿起樣品,照了很久。

塔克看不懂他的裝置。

他也看不懂塔克用來確認內部缺陷的部分方法。

兩個人先是互相解釋。

解釋不通。

最後,乾脆各做一次。

結果出來以後,兩邊都安靜了一會兒。

不是誰完全錯了。

是他們看見的,根本不是同一層東西。

「所以這一批不能只用原來的規格判。」

福爾摩沙那名技師低聲說。

塔克點頭。

「你們那邊有些標準很好用。但這個地方,得加。」

他指向自己的檢查紀錄。

我站在後面,沒有插話。

忽然覺得,這樣的場面,比任何一句「共同繁榮」都更像真的合作。

沒有人因為自己來自二十六世紀般的文明,就自動知道全部。

也沒有人因為自己懂魔法,就能拒絕學習新的檢測方式。

那天結束時,他們沒有立刻簽下最大數量。

先簽的是測試合作與分批交付。

我原本以為,採購團會對不能一次買很多很失望。

結果帶隊女子向我道別時,反而很滿意。

「至少這次,我們知道下一批為什麼能買,或為什麼不能買。」

我看著她。

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只要求我們交出來源的文件。

同樣是問材料。

原來可以有這麼不同的問法。

第二百八十三章 別只讓彼此看見武器

國際共同活動的提案,最早不是從王宮出來的。

是幾個公會、研究團體與訪客組織先開始談。

有人想交流地下城攻略。

有人想展示不同國家的冒險者訓練。

也有人提出,既然各地已經開始往來,為什麼大家見面時,總要先談供應鏈、風險與軍事能力?

能不能有一件事,讓人是因為期待而跨海過來。

莉莉歐斯把提案帶到正式協作會議時,沒有替任何人先下結論。

她只說:

「願意參加的人,比我預想得多。」

拉蒂歐斯先看了展覽項目。

工藝。

藥學。

冒險者裝備。

各地食物與文化。

她很快點頭。

漢貝爾則停在另一頁。

競技。

她抬起頭。

眼睛已經亮了。

「對抗賽?」

莉莉歐斯看她一眼。

「所以,我把規則討論放在報名以前。」

小七低頭笑了一下。

提案最後,慢慢形成兩個主要部分。

共同地下城攻略與交流。

世界級冒險者競技對抗。

前者不拿真實風險開玩笑。

不是為了觀眾好看,就把沒準備好的人送進高危險區域。

後者,則必須想辦法解決一個誰都不能忽略的問題。

實力差距。

不是一點。

是如果直接把我們幾個丟到普通場地裡,很多人根本連參加的意義都找不到。

漢貝爾最先說:

「不能只按等級分組?」

「可以有分組。」利維坦回答。

「但如果最高組永遠只有幾個人,其他組永遠被當成次等,最後還是同一件事。」

林肯想起試煉之塔。

我則想到前世的遊戲。

不是所有競技,都需要讓角色原本有多少力量,就完整帶進去。

「可以做標準競技位階。」

我說。

屋裡慢慢安靜。

我把空白紙拉過來。

「不是奪走任何人的能力。」

「是參賽時,每個人使用同樣範圍的競技身體。」

漢貝爾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笑了。

「這樣才好玩。」

第二百八十四章 抽中我的時候,我沒有先高興

每三年舉辦一屆。

由願意承辦、也通過基本條件確認的國家參與抽選。

不是所有國家都必須加入。

也不是誰沒參加,就被認為反對和平。

這一點,從一開始就寫清楚。

有些國家缺乏接待能力。

有些仍在恢復。

也有些單純不喜歡這種大型活動。

都可以不參加。

願意參與競技的個人,則依共同規則申請,不必先把自己變成國家宣傳的一部分。

抽選前,我的國家被列進合格名單。

理由一項一項念出來時,我本來還有一點不真實。

土地。

有。

不同等級的天然地下城。

有。

足夠擴充的交通與住宿區。

正在做。

醫療與緊急支援。

能準備。

文化與民間交流。

念到這裡,我抬了一下頭。

那名負責整理的公會代表沒有猶豫。

工坊文化。

多地移民形成的街區。

新舊領地的建築與生活轉變。

公開製作。

農業。

食物。

以及一個很多人已經聽說,卻還沒有真正來過的國家。

原來,文化不是只能由很老的石頭證明。

人怎麼生活,也會慢慢變成別人想理解的東西。

抽選在多國代表與公開紀錄下進行。

我沒有碰抽選裝置。

林肯也沒有。

幾位女神更沒有。

最後,那顆被取出的標記,停在所有人看得見的位置。

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

屋裡先安靜了一瞬。

接著,掌聲響起。

漢貝爾立刻轉頭看我。

拉蒂歐斯也笑了。

我卻先看向梅爾。

她正在低頭寫東西。

不是恭喜。

是一份新的工作清單。

我慢慢坐直。

等掌聲稍微小一點,才低聲問:

「現在有幾項?」

梅爾沒有抬頭。

「還沒列完。」

我忽然非常懷念,自己還能為了一只熱水壺忙一整個下午的日子。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我的國家,不是我的私人布景

承辦第一屆大會的消息公布後,最先高興的是旅店。

接著是餐館。

再來是商人。

然後,公務人員開始頭痛。

住宿不夠。

不能只靠臨時床位。

交通不夠。

不能叫所有人自己沿著同一條路走。

公廁。

飲水。

垃圾。

噪音。

醫療。

價格。

還有最讓梅爾在會議上放慢語氣的一項。

「不得因舉辦活動,任意要求居民搬離。」

她念完,抬頭看我。

我點頭。

「當然。」

那不是只寫給我看的規則。

有些人已經開始想,把看起來不夠漂亮的地方先擋起來。

有些商人建議,把某一整排住家改成短期高價住宿。

也有人認為,既然這是國際第一次大型活動,居民應該體諒。

我沒有同意。

「可以協議。」

我說。

「願意出租、願意暫時調整使用,都照契約來。」

「但不能因為別人買了機票,就讓住在這裡的人忽然沒有家。」

這句話說完,塔克在另一側點了一下頭。

後來,很多事還是能做。

新旅館。

新商店。

公共空間。

只是用不同方式做。

我照樣拿出材料。

照樣協助需要我才能完成的構件。

但沒有把整座城市一天拆掉、重做成一個讓外國人拍照比較好看的地方。

舊街區有舊街區的生活。

新場館則放到已確認適合使用的土地。

工程開始以後,我去看過一次。

塔克站在高處。

手裡不是我給他的圖。

是他與工造院重新調整過的版本。

我看著那些線。

突然很想笑。

不是因為他改錯了。

是因為,這裡終於不只是我把想像放到地上。

很多人已經能接過去,真正把它變成自己的工作。

第二百八十六章 完全無敵戒指,不會替競技投影得分

公平競技的第一輪測試,請了我。

也請了一名在試煉之塔教基礎戰鬥的老師。

他叫蓋文。

不是玩家。

不是某個隱藏的世界級人物。

以前做過護衛,也帶過冒險者。

年紀不小,右膝有舊傷,平常走樓梯會放慢一點。

我們站在測試區裡。

中間隔著透明的安全界線。

他先向我行禮。

「陛下,請問需要我保留多少?」

我想了想。

「先不要保留。」

他點頭。

然後,林肯啟動了競技系統。

我自己的身體仍然站在安全位置。

戒指仍然戴著。

軟甲也沒有脫。

但我的視野裡,多了一個可以控制的競技投影。

手。

腳。

呼吸般的動作回饋。

都很自然。

只是力量,不再是我原本的力量。

魔力,也不再是近乎可以讓人忘記消耗的那個數字。

第壹百級標準競技位階。

相同的基礎能力預算。

相同的恢復規則。

依賽制選擇的技能與裝備。

所有人進場以後,使用的是同一套能被確認的競技規格。

原本的等級,不會直接灌進去。

完全無敵戒指仍然保護著我的真身。

可場上的投影,不是我的肉體。

它受到競技判定後,會失分、失衡或結束,不需要真的傷害我。

我先動。

很快就明白,自己原本那種「這一點消耗沒關係」的習慣,現在不太合用。

第一個構件做大了。

第二個技能連接得太急。

第三次,我以為能用力量補回位置。

蓋文沒有給我那個機會。

他退半步。

讓我自己走進最不舒服的角度。

一記很普通的短距離試探。

我下意識抬手擋。

視野角落,出現第一個失分標記。

接著,是第二個。

不到十分鐘,測試結束。

我輸了。

沒有意外。

沒有設備故障。

也不是他偷偷用了什麼違規手段。

就是我輸了。

屋裡很安靜。

蓋文看著我。

表情比剛才贏的時候還緊張。

我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

然後,低頭笑了。

「很好。」

他愣住。

我看向林肯。

「這樣很好。」

第二百八十七章 場地不是要把厲害的人變笨

測試結果公布以後,大家最常問的問題,並不是我為什麼輸。

而是,這樣會不會把真正有能力的人也弄得不一樣。

答案是,當然會有影響。

我不能用自己原本的巨大魔力。

漢貝爾不能靠遠超常人的速度,讓對手連看都看不清。

林肯的裝備,也不能整套直接帶進去。

可經驗仍然在。

判斷仍然在。

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知道對手在引誘你做什麼。

知道自己選的工具,還有多少可能。

這些不會被場地刪掉。

「公平,不是讓所有人的每一場表現都一樣。」

利維坦在公開說明會上說。

「是讓等級與私人資產,不先替比賽宣布結果。」

我很喜歡這句話。

標準競技系統最後定名為天秤競域。

不是單靠我一個人做。

林肯提供試煉相關的構造經驗。

亞因團隊參與觀測、輸入與安全驗證。

我與工造院處理魔法結構。

公會安排實際冒險者參與測試。

每一項變更都留下版本。

不讓主辦國今天輸了,明天就悄悄改一條對自己有利的規則。

外部能力不能帶進競域。

技能使用的是賽前公開的競技版本。

選手可以自行組合,但有相同的選擇上限。

比賽中的時間、空間與判定,由獨立競技結構記錄。

神明若參加,也必須接受同一套投影與規則。

這一點公布時,場內一片安靜。

妮潘坐在後排。

抬起手。

「我可以報名?」

負責說明的人停了一下。

然後看向裁判委員會。

最後,得到回答。

「可以。不得同時擔任該項目的裁判或爭議裁決人員。」

妮潘點頭。

「知道了。」

漢貝爾坐在我旁邊。

慢慢轉頭。

眼睛比剛才更亮。

我忽然覺得,接下來最難控制的,可能不是場地。

是這些終於發現能認真打一場的人。

第二百八十八章 請女王依規定報名

元首可參賽。

這句話,最後沒有被刪掉。

也沒有變成「元首只能參加不計分的友誼展示」。

報名。

資格確認。

安全說明。

競域適應。

抽籤。

照規則來。

如果通過,就能進。

如果輸了,就輸了。

我第一個提出申請。

梅爾看見表格時,沒有驚訝。

她只是問:

「您報幾項?」

我看著那張表。

個人戰術對抗。

小隊合作。

探索解題。

製作展示。

我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我一會兒。

「所以,我才先問。」

最後,我報了個人對抗與小隊項目。

製作展示可以參與,但不擠進競技賽程。

漢貝爾報名的速度,比我還快。

拉蒂歐斯猶豫很久,選了探索解題與一項需要精細操作的對抗。

利維坦則先把規則讀完,才選自己的項目。

林肯報名後,還被要求,不得在比賽期間接觸自己參賽項目的系統調整。

他很願意配合。

只是提出,若真的遇到重大故障,該怎麼辦。

裁判委員會說:

「由預先指定的替代人員處理。必要時暫停賽事,不會要求您一邊比賽一邊維修。」

林肯聽完,居然有一點感動。

小七也報了一項。

不是遠距武器展示。

是小隊資源調度競技。

她看完說明以後,只說:

「這個我想試。」

莉莉歐斯不報戰鬥項目。

她參與救援協作與醫療應變交流,並將需要避開真實病人的界線說得很清楚。

貝婷只報一個短時段活動。

安妮還小。

她不打算把整個大會都住在場館裡。

希露芙看見獎品清單後,盯住其中一項。

我不用問,就知道她想要。

「不是每一件看起來像稀有掉落的東西,都需要拿回月亮。」

我提醒。

她抬頭。

「我知道。」

停了一下。

「但這個真的很好看。」

我承認。

她說得對。

第二百八十九章 參加獎不是剩下的人領的東西

大會的獎品,最後討論得比預想中久。

獎盃。

獎章。

實用的裝備與材料。

不同項目的特別製作品。

這些都不難。

真正花時間的,是參加獎。

有人建議便宜一點。

因為人多。

也有人認為,既然沒有贏,能拿紀念物就不錯了。

我聽完,沒有立刻決定。

轉頭問負責訓練新選手的老師們。

其中一名老師說:

「有些人,是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家鄉。」

我慢慢坐直。

他接著說:

「有的人可能打完第一輪就回去。但他們確實準備了很久。」

最後,參加獎沒有做成價值驚人的東西。

也不是每人一只最高容量魔法包。

那樣很容易讓活動的意義歪掉。

我們做了真正能留下、也能使用的東西。

經確認參賽者可領一套耐用的旅行收納用品。

一枚刻有屆次與本人姓名的紀念章。

以及可依不同需求選擇的實用補給與書籍兌換。

不是讓所有人拿同一件不合用的東西。

也不把它包裝成安慰失敗者。

獎盃仍然只有贏的人拿得到。

這很重要。

參加的人,也不必兩手空空地回家。

這一樣重要。

拉蒂歐斯替幾個主要獎盃做了設計。

沒有做成主辦國女王站在最上面的樣子。

是幾道彼此相接、又不完全相同的弧線,托起中央的一點光。

我看第一份成品時,忍不住摸了一下。

她立刻說:

「不要在上面留指印。」

我把手收回來。

她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笑了。

「贏了就可以拿回去慢慢摸。」

我低頭看獎盃。

忽然覺得,自己真的開始想贏。

第二百九十章 文化不是把舊東西擦亮

大會準備到第二個月,城市開始出現另一種聲音。

練歌。

敲打。

排演。

街頭有不同地方的食物試賣。

也有人拿著一份又一份申請,問自己的小工坊能不能擺攤。

我原本以為,文化區會是最輕鬆的部分。

結果不是。

有人說,應該全部展示本國的東西。

有人說,我們本來就有很多移民,為什麼他們家鄉的食物不能出現。

也有人希望把舊領地的故事搬上舞臺。

那讓我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能講。

是不能只講一位女王怎麼把荒地變成國家。

那些跟著我走的人,也有名字。

有人拖過車。

有人守過入口。

有人在不知道明天有沒有糧的時候,仍然起來做飯。

妮娜後來送來一套展覽草案。

沒有把所有東西做成英雄雕像。

是衣服。

工具。

木門。

早期記錄的副本。

以及一張重畫過的第一批住宅分配圖。

其中一角,寫著:

——當時有人以為,完成檢查的房子仍然不能直接住。

我看見那句,忍不住笑了。

「這個也要放?」

妮娜點頭。

「大家會想知道,原來我們也有過那種時候。」

我沒有刪。

文化區後來很熱鬧。

有舊歌。

也有新寫的歌。

有本地的湯。

也有亞因來的人教大家做的新點心。

聖堤拉乳酪的攤位很受歡迎。

希露芙甚至認真問,能不能在月面交貨時,附上大會限定包裝。

貝婷看了她一眼。

「可以談,但妳不能把全部第一批都買走。」

希露芙低頭。

我懷疑她真的想過。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不參加的國家,也有人想來

不是所有國家都派代表隊。

有些給了正式理由。

有些只簡短表示,本屆不參與。

我們沒有在公告上把他們列成另一種顏色。

也沒有讓主持人拿這件事說笑。

可是,仍然有來自那些國家的個人,提出報名申請。

其中一封,寫得很小心。

對方是一名普通冒險者。

沒有政府補助。

沒有代表隊制服。

問如果以個人資格參加,是否會被要求對自己的國家作出某種政治聲明。

我把信交給公會。

回覆很簡單。

不需要。

他要遵守的是競技與入境規則,不是替任何一方說話。

那人最後來了。

我在訓練區遠遠見過他。

衣服不新。

裝備也不是最昂貴的。

但他在標準競域裡,動作很穩。

一個年輕的亞因選手第一次與他練習,被連續逼退。

退出以後,兩個人坐在同一條長椅上。

一開始,彼此說話不太順。

後來,靠翻譯裝置與手勢,居然談得很起勁。

對方問他剛才為什麼不追。

他指著場地邊緣。

又指了指自己的腳。

我聽不清楚。

但看得出來,這不是一位落後地區的人在聽先進地區教導。

是兩個選手,正在談剛才那一步。

那天,我沒有過去。

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有些場合,女王一靠近,所有人反而會開始注意不該先注意的事情。

我想把那條長椅,留給他們。

第二百九十二章 茉莉工房,也得學基礎

我的正式訓練,從最不體面的地方開始。

停止浪費。

蓋文老師在第一堂課,就替我列出三個問題。

我太習慣有餘裕。

太習慣用製作補救。

也太容易在看見某個能做的東西時,先想到把它做出來,再考慮值不值得。

我看著那三條。

沒辦法反駁。

第一個練習,是不准使用構件。

只用基礎移動與防守。

我輸得很乾淨。

第二個練習,可以使用一種構件。

我選了能擋住大範圍的。

結果被他從側面繞過去。

第三個練習,我終於選了比較小的。

情況改善。

但我太急著證明自己學會了,還是被抓到時機。

訓練結束,我坐在場邊。

有點累。

不是身體快到極限。

是腦子一直被迫停下來,重新看那些以前不需要認真計算的小事。

漢貝爾過來時,手裡拿著水。

她今天也輸過。

對手是一名很擅長利用地形的公會選手。

她坐到我旁邊。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我先問:

「妳輸幾次?」

她看向我。

「妳先說。」

我搖頭。

她也搖頭。

兩個人對望片刻。

一起笑了。

原來,沒有巨大等級與裝備差距擋在前面以後,我們仍然很厲害。

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人,曾經把我們忽略過的事,練過幾千次、幾萬次。

那些時間沒有白費。

競域只是終於讓它們被看見。

第二百九十三章 開幕以前,先檢查廁所

第一屆世界冒險者競技大會開幕前一天,我沒有站在主場館最高處看旗海。

我跟梅爾一起,檢查旅客區。

飲水。

指示。

走失協助。

休息座椅。

沒有使用通訊設備的人,該去哪裡問路。

以及廁所。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以女王的身分,在這種地方得到最真實的報告。

「這裡的鎖太高。」

「那一區的指示不夠清楚。」

「如果有人帶小孩,這條動線會繞太遠。」

我一項項聽。

有些能當場改。

有些交給已在待命的人。

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我用鍊金術。

等全部走完,天已經暗了。

主場館的燈正好亮起。

遠處有人練習入場。

不同國家的旗幟,被掛在相同高度。

沒有人因為軍隊比較多,就多出一排更大的旗。

我站在路邊,望了很久。

梅爾走到旁邊。

「明天您有致詞。」

我點頭。

「我記得。」

「不用太長。」

我轉頭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

「大家是來比賽,不是來聽您把所有希望一次講完。」

我低下頭。

忍不住笑了。

她說得對。

有些事情,只要真的發生,就不必先講得那麼大。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不是軍力排行榜

開幕那天,天氣很好。

亞因客機沿著安排好的時段抵達。

遠處接駁車一班接一班。

旅店的窗戶裡,能看見不同樣式的衣服與旗。

主場館裡,聲音像潮水。

但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潮水。

是很多人終於坐到一起,還沒學會同一時間安靜的聲音。

我走上臺。

沒有戴最沉重的頭冠。

也沒有穿會讓自己連轉身都得考慮的禮服。

看向觀眾席時,我先看見安妮。

她坐在父親旁邊。

手裡拿著一面很小的旗。

貝婷在另一側,低頭替她整理衣角。

再往後,小七與幾名蓋亞代表坐在一起。

林肯不在那裡。

他在另一區做最後確認。

希露芙看起來已經把全部獎品位置記熟。

妮潘穿著普通參賽者外衣,神情比很多正式代表還期待。

我握住臺邊。

慢慢開口。

「歡迎來到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

聲音透過擴音設備,傳向四周。

我原本準備了很多話。

真的很多。

可是看見那些人以後,忽然覺得,可以少說一些。

「這裡的比賽,不是國家軍力的排名。」

「不是誰的祖先更久,誰的資產更多,或誰能讓別人更害怕。」

觀眾席慢慢安靜。

「走進競域以後,所有人都依同一套規則開始。」

「我也一樣。」

我停了一下。

「贏的人,請好好高興。」

「輸的人,請記得,這裡還有下一場、下一次,以及值得一起吃飯的人。」

這次,臺下有人笑了。

我也笑。

「希望三年以後,我們仍然有理由,期待再見。」

致詞結束時,掌聲沒有立刻停。

我走下臺。

艾妲在側邊等。

她替我把外衣整理好。

然後,將參賽識別交到我手裡。

我低頭看那張牌。

上面不是最顯眼地寫著女王。

是姓名。

項目。

號碼。

還有一行所有人都有的字。

——請於賽前完成確認。

我握住它。

第一次非常明確地覺得,今天我不只是來主持。

我也是來比賽的。

第二百九十五章 女王的第一場,排在第三場

我的正式首戰,排在第三場。

不是壓軸。

不是特別避開剛開始還不穩定的時間。

抽到哪裡,就在哪裡。

對手叫米菈。

來自一個沒有正式派出國家代表隊的地方。

年紀比我大幾歲。

平常做護衛,也帶過低階冒險者的訓練。

她站在等候區,看見我時,先行禮。

我回禮。

兩個人一時都有點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最後,她先開口。

「陛下,我不會故意輸。」

我愣了一下。

然後,很認真地點頭。

「請不要。」

她的肩膀,忽然鬆了一點。

我們依序完成競域檢查。

相同位階。

相同總量的技能選擇。

裝備由公開競技清單配置。

沒有外部道具進入。

裁判逐項確認完,才讓我們進場。

我的真身仍然安全。

戒指仍在。

只是此刻,會不會輸,已經不是戒指能替我回答的問題。

第一局場地,是一處帶有高低差與數個遮蔽物的庭院。

不是把對手打到不能動才算贏。

有效判定、位置控制與指定目標,都能累積分數。

我選了三種自己最熟悉的競技構件。

小型障壁。

牽引。

短時定形。

沒有再帶一整套看起來什麼都能做、結果消耗也什麼都很大的配置。

比賽開始。

米菈沒有急著衝。

她先讓我看見一條路。

很容易前進。

很容易布置。

也很容易以為,自己已經拿到主動。

我停住。

她的視線動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沒走。

我有一點高興。

下一瞬間,她換了方向。

我才知道,真正要我看的,不是那條路。

是她剛才故意讓我等待的那一刻。

第一個目標點亮起。

她已經更近。

我立起障壁。

想切斷她的動線。

障壁完成。

她卻沒有繼續往前。

而是轉身,直接拿另一個我以為她來不及碰的判定點。

場外的聲音忽然大了一些。

我沒聽清。

只看見比分。

落後。

我沒有慌。

但也不能再假裝,自己剛才那一步是對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我輸掉的,不是魔力值

第一局,我輸了。

差距不大。

可不是最後一秒被運氣翻過去。

從中段開始,我就一直在補她留給我的題目。

第二局,我換了配置。

減少一個需要提前布置的構件。

增加一個能讓自己快速調整位置的選項。

這次,我贏回來。

不是因為突然想起自己是四十萬等級。

也不是用超出競域的東西破壞規則。

我只是少做了一件不必要的事。

把原本想留給漂亮連接的資源,拿來守住真正有用的位置。

退場短暫調整時,米菈看了我一眼。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您學得很快。」

我搖頭。

「之前被教過很多次。」

她笑了。

決勝局,場地變成幾段彼此連通、但視線不完整的通道。

我看見布局時,心裡其實有點高興。

很適合製作。

很適合控制。

也很適合我。

比賽開始以後,我確實取得了優勢。

小型構件依序完成。

幾處動線被我收得很緊。

米菈繞了兩次。

都沒有拿到好位置。

我知道自己不能急。

所以,我沒有追。

只是把下一個障壁補上。

就在那一刻,裁判提示新的目標進入可爭取狀態。

我看向中央。

米菈卻已經出現在另一側。

不是她穿過障壁。

是她從一條我看過、卻因為覺得價值不高而放著的路走了出去。

我立刻調整。

太晚。

她拿到關鍵判定。

接著,沒有貪追。

守住。

等待。

逼我自己把最後剩下的時間,用在最不舒服的地方。

結束提示亮起時,我還站在一座做得很完整的障壁旁。

比分停住。

我輸了。

一比二。

真正的首戰。

真正的敗北。

我看著那個結果,心裡先是一空。

不是難以接受。

而是原來很想贏。

比自己以為的,更想。

過了一會兒,我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走向對手。

米菈站在那裡。

沒有故意大聲慶祝,也沒有因為我的身分就假裝沒發生。

我向她伸手。

「謝謝。」

她握住。

「謝謝您。」

我們離開競域時,觀眾席的掌聲比剛才更清楚。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輸了以後,也能很清楚地聽見它。

第二百九十七章 「女王輸了」這四個字

回到選手區,第一個迎上來的不是梅爾。

是蓋文老師。

他看著我。

沒有安慰。

也沒有先說,陛下已經做得很好。

他只問:

「最後那條路,您看見了嗎?」

我點頭。

「看見了。」

「為什麼沒處理?」

我想了想。

「因為覺得那裡不值得。」

他點頭。

「那就記住,不是每一條對您價值低的路,對對手也一樣。」

我站了一會兒。

慢慢點頭。

「知道了。」

漢貝爾很快過來。

她看起來想笑。

又有一點不想在這時候笑。

最後,表情變得很奇怪。

我先看向她。

「妳笑吧。」

她真的笑出來。

不是嘲笑。

只是那種朋友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很認真地輸了,忽然有點新鮮、又有點替她緊張的笑。

笑完,她坐到旁邊。

「我第一場也很危險。」

我轉頭。

她望著前方。

「對方知道我會搶。整場都在等我忍不住。」

「妳忍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看著她。

她最後說:

「最後忍住了。」

我低頭笑了。

場外,消息傳得很快。

女王首戰落敗。

主辦國元首未獲特殊判定。

標準競域實際運作。

有些標題寫得很正經。

有些就很直接。

女王輸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很介意那四個字。

真正看見時,卻只覺得胸口還有一點熱。

因為我知道,下一次再走進去,自己會記得那條路。

不是靠更多魔力。

不是換一件更貴的裝備。

是記得。

那一點改變,很小。

卻真的是我的。

第二百九十八章 沒有王冠的人,也贏了一場

那天下午,我換了普通外衣,坐到不那麼顯眼的觀眾區。

沒有待太久。

只是想真正看幾場,不用邊看邊等人問主辦問題。

其中一場,是來自亞因的年輕選手,對上一名蓋亞港口出身的冒險者。

前者熟悉模擬。

動作很快。

對場地判讀也好。

後者則很擅長等。

不漂亮。

甚至有幾次看起來像在被追。

但他總能在快要失去位置以前,把對手帶到不好發揮的地方。

第一局,亞因選手贏。

第二局,港口冒險者扳回。

第三局,兩人都改了做法。

沒有誰把前一局輸掉的理由,推給自己的出身。

最後,是亞因選手以很小的差距贏下來。

他站在競域裡,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第一個動作居然是低頭笑。

像終於把整場緊繃一起放掉。

輸的人先走過去。

兩人握手。

又開始比剛才某一段動作。

我坐在觀眾席,聽見身後一名老人說:

「原來他們也會被騙。」

旁邊的人問:

「誰?」

「那些坐很大飛機來的人。」

我沒有回頭。

只望著場上的兩名選手。

過了一會兒,老人又說:

「不過,他學得真快。」

我低頭。

很輕地笑了。

這樣很好。

不是把誰捧高。

也不是把誰拉下來。

只是終於看見,那裡也是一個會緊張、會犯錯,也會學會的人。

第二百九十九章 地下城裡,沒有觀眾替人擋住魔物

競技大會不是只有擂臺。

共同地下城活動,在另一套規則下進行。

那裡不是天秤競域。

沒有相同位階的投影替人承受錯誤。

所以,參與資格更嚴格。

選手不因為在場上拿到高分,就自動有權進入高危險區域。

展示也不以殺掉最多魔物作為唯一標準。

記錄。

辨識。

撤離。

隊伍交接。

未知道具處理。

都在其中。

我去看其中一支國際混成隊時,他們剛從已確認的中層區域出來。

亞因的人帶著觀測裝置。

歐拉的冒險者負責一部分現地判讀。

蓋亞的技術人員正在確認器材反應。

一開始,大家對彼此都很有信心。

進去以後,才知道信心需要調整。

某種看起來像普通潮濕反射的現象,差點讓設備判讀偏移。

同樣地,歐拉的老冒險者也發現,有一項他以前只能憑經驗猜的變化,現在能被裝置提早記下。

沒有誰單方面變成老師。

也沒有誰一進地下城,就突然失去所有優勢。

他們只是把不同方法,慢慢接到一起。

一名年輕研究者退出後,站在入口外面很久。

我以為她不舒服。

莉莉歐斯的人先去確認。

她搖頭。

說自己沒有受傷。

然後,小聲說:

「我以前真的以為,天然地下城只是設備不夠完善的資源區。」

旁邊一名冒險者看向她。

她低著頭。

「不是那樣。」

那名冒險者沒有嘲笑。

只是把水遞過去。

「第一次都會發現,有些東西不是照著表走。」

她接過水。

過了一會兒,問:

「下次可以再跟你們?」

對方點頭。

「先把今天漏掉的記完。」

她立刻拿出記錄。

我站在不遠處,看見那一幕。

忽然覺得,國際共識有時候真的很小。

小到不是一份世界宣言。

只是有人終於願意承認,自己必須親眼看過,才知道以前理解得不夠。

第三百章 她們不是來替我撐場面的

首日賽程結束以後,我們在選手餐廳碰面。

不是特別封起來的元首區。

只是提前確認過安全、也不影響其他選手用餐的一角。

漢貝爾贏了。

很辛苦。

拉蒂歐斯在探索項目裡,因為多看了一個漂亮機關,差點錯過時間。

利維坦看著她。

「妳不是說那個裝飾太明顯,應該有問題?」

拉蒂歐斯端起杯子。

「我知道有問題。」

「那妳還看?」

「做得很好。」

沒有人能反駁這個理由。

林肯的小隊項目尚未開始。

他一整天努力不去管系統維護區。

看起來比真正參賽還辛苦。

小七參加的資源調度項目,首輪表現很好。

但她沒有說穩贏。

只說有一支公會隊伍,比她預期得更會分配。

妮潘也贏了。

贏完,卻拿著其中一場回放看很久。

因為對手有一步,是她原本沒有想到的。

艾薇兒沒有參加第一天的對抗。

她去看了一場初級組比賽。

對手是兩個年輕人。

其中一個因為太緊張,開場就用錯技能。

她講起來時,沒有笑。

只是說:

「他第二局改得很好。」

我看著這一桌人。

忽然覺得,自己最初擔心的事,真的沒有發生。

她們不是來替我撐場面。

不是站在高處,偶爾下來讓大家看一眼。

她們也在看對手。

也在等比分。

也會因為一個沒想過的動作,重新打開記錄。

這場活動,終於不只是我們拿出一個舞臺。

而是有人,真的在上面比賽。

第三百零一章 公平不是讓人忘記自己是誰

我在晚餐後,收到一封很短的信。

來自米菈。

就是今天贏了我的那名選手。

信裡沒有炫耀。

也沒有過度道歉。

她說,自己原本很擔心。

擔心贏了會不會讓主辦方難堪。

也擔心如果輸得太快,別人會不會以為她故意。

最後,是公會的老師對她說,先把比賽打好。

她照做了。

信的最後一行,字稍微重了一點。

——謝謝您真的把它當成一場比賽。

我讀了很久。

然後,拿出紙。

親手回覆。

沒有寫得很長。

只告訴她,我輸的地方已經被老師拿去教了下一堂課。

也祝她接下來順利。

寫完,我停了一下。

在最後補上一句。

——下次再遇到,我會更注意那條路。

把信封好以後,我靠回椅背。

桌上的參賽識別還在。

上面有我的名字。

沒有抹掉我原本是誰。

也沒有假裝我們所有人的人生、資產與過去都完全相同。

公平不是忘記。

是走進那個場地時,不讓那些東西先替我們決定,誰應該被看見。

我伸手碰了一下識別牌。

忽然覺得,今天輸掉的一場,比自己原本想像能贏下的很多場,都更值得記住。

第三百零二章 三年以後,還會有人再來

首日閉館以前,我與梅爾又走了一次場館外圍。

不是去看最大的燈。

是看人怎麼離開。

接駁車有沒有等太久。

迷路的人找不找得到人問。

小攤商收攤時,會不會被後面的車擠住。

有一處指示確實不夠清楚。

現場人員已經先放上臨時標記。

我看見,沒有上前接手。

他們做得很好。

走到文化區時,很多攤位還亮著燈。

有人談今天的比賽。

有人說女王居然也會輸。

旁邊立刻有人回答,當然會,不然還比什麼。

我聽見那句話,沒有停。

只是把腳步放慢一點。

遠處,一架亞因客機正在夜空中下降。

光從機身下方映出。

接待區的人依照流程移動。

已經不像第一天那樣,所有人都抬頭看得忘記工作。

世界真的在變。

很快。

有時候快得讓人害怕。

但這一次,天空裡下來的,不是威脅。

是一群明天可能會在觀眾席上,為某個根本不認識的選手鼓掌的人。

梅爾停在我旁邊。

「今天整體情況良好。明天還有幾處需要調整。」

我點頭。

「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

「您今天的比賽,我看完了。」

我慢慢轉頭。

「妳不是很忙?」

「有人接手。」

這三個字,讓我安靜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妳覺得呢?」

梅爾想了想。

沒有先安慰。

也沒有替我找理由。

她只說:

「最後那座障壁,做得很漂亮。」

我嘆了一口氣。

「就是沒用在該用的地方。」

她點頭。

嘴角終於微微揚起。

「您自己知道就好。」

我們一起往回走。

路邊,一名來自亞因的小孩正拉著母親,說明天想再去看會發光的木偶戲。

另一側,兩名蓋亞選手在討論後天的配隊。

有一群歐拉冒險者坐在長椅上,與不太會說本地話的旅客分享剛買的烤餅。

他們還不熟悉彼此。

有些話得重複兩次。

有些觀念,恐怕要談很多年。

可至少那一晚,大家沒有先問對方的國家有多少軍艦。

我抬頭望向夜空。

月亮很亮。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希露芙傳來訊息。

——明天那件特別獎品,我想再看一次實物。

我低頭。

忍不住笑了。

還沒回覆,漢貝爾又傳來一張新賽程。

上面,有我的名字。

也有她的。

我們在同一個小隊項目的對立編組裡。

訊息隨後送達。

——明天見,茉莉工房。

我站在路邊,望著那幾個字。

然後,把今天那一點尚未散去的遺憾,慢慢收好。

打字。

——明天見。

——這次,不准以為我會替妳做補給。

漢貝爾很快回了。

——所以我已經換人了。

我看著手機。

先愣了一下。

接著,笑得停不下來。

遠處主場館的燈,依序暗下去。

不是結束。

是明天還會再亮。

三年以後,這場活動會去另一個國家。

那時候,也許又會有一群人,第一次跨海。

第一次看見別人的街道。

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在同一套規則下,認真地贏,或認真地輸。

我把手機收起來。

往王宮方向走。

明天還有比賽。

而我,確實開始期待了。


《被流放的騎士作為鍊金術士發家崛起不過分吧》

第二十卷・下篇:把最後一分交給別人

第三百零三章 我的隊長不是我

小隊賽集合的時候,我比規定時間早了一刻鐘。

不是因為女王需要做表率。

是我真的有點緊張。

個人賽輸了,可以回去慢慢想。

小隊賽不一樣。

我做錯一步,可能會讓另外兩個人一起失去機會。

訓練室裡已經有人。

一名短髮女子坐在桌邊,正用手指沿著場地圖確認順序。她旁邊的男人正在檢查競技裝備清單,動作很慢,也很仔細。

「早安。」

我走進去。

女子抬頭。

「早安,茉莉安。」

她叫蘇芮,來自亞因,原本做物流分析與場域調度相關的工作。

另一位叫杜恩,來自蓋亞,平時替冒險者小隊檢查、修繕防護裝具,也有不少實際探索經驗。

我們不是昨天才臨時湊在一起。

混成小隊的配對很早就完成,三個人已經練習過幾次。

但今天,才是真正要站到觀眾面前的一場。

蘇芮把一張紙推給我。

「我把昨天討論過的口令縮短了。」

我低頭看。

只有幾個詞。

前進。

等待。

交接。

放棄。

以及一個被她特地圈起來的字。

——收。

「這個還是保留?」我問。

她點頭。

「因為妳有時候一看見能做的地方,就會再加一件。」

我慢慢抬頭。

杜恩已經把視線移到另一邊。

像沒聽見。

但嘴角有一點動。

我只好點頭。

「知道了。」

蘇芮是我們的隊長。

這件事,最初還讓報名處的人確認了兩次。

不是因為她最強。

也不是因為她來自亞因。

而是我們練習以後發現,這一組裡,她最能在場上保持對整體的注意。

我負責製作與地形配合。

杜恩擅長維持位置、掩護與交接。

她則決定,什麼時候該把我們從自己眼前那一小塊地方拉回來。

隊名是三步工房。

不是我取的。

我原本覺得,叫什麼都可以。

杜恩提議,既然三個人總要先確認彼此,才真正做得好,不如就把這件事記下來。

第一步,看見自己能做什麼。

第二步,看見別人正在做什麼。

第三步,再決定現在要不要做。

我覺得很好。

只是漢貝爾知道以後,傳來一句。

——那妳今天要記得走到第三步。

我看了很久。

決定先不回。

因為她說得對。

第三百零四章 漢貝爾真的換了補給

我們的第一個對手,是漢貝爾的小隊。

名字叫風鈴。

這個名字,比我以為的正常很多。

隊員有漢貝爾。

一名來自歐拉、擅長競技器具配合的冒險者艾琳。

以及一名亞因選手,澤恩。

澤恩昨天還在文化區與人交換各國點心,今天走進選手區時,表情已經完全不同。

很安靜。

也很專注。

漢貝爾站在他旁邊,沒有像平常那樣一進門就先看我。

她正在聽隊友說話。

我看見那個場面,心裡某個原本有點鬆的地方,慢慢收緊。

她不是來玩一場就算。

她真的想贏。

我也一樣。

進場前,我們在等候區碰見。

漢貝爾先看了看我手裡的競技識別。

又看向蘇芮。

「今天誰喊停?」

「我。」蘇芮說。

漢貝爾點頭。

「辛苦了。」

我立刻轉頭看她。

她卻已經很自然地與杜恩打招呼。

「你們好。」

杜恩回禮。

「請多指教。」

艾琳站在另一側,看了我一眼,笑著說:

「今天她的補給歸我管。」

我慢慢點頭。

「她有時候會覺得,還有一點就夠。」

艾琳望向漢貝爾。

「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漢貝爾抱起手。

「不要在比賽前交換這種情報。」

她說完,自己也笑了。

那一點笑意,讓等候區不再那麼僵。

但裁判叫到隊名時,大家都很快安靜下來。

進場。

確認。

綁定。

投影展開。

我原本安全站在確認區的身體,仍然被完整保護。

場地裡的我,卻只有這場比賽分配給我的能力與選擇。

不會因為我是製作者,就多出一條別人看不見的路。

第三百零五章 三座橋,兩座燈臺

小隊賽的第一輪,使用的是三橋運送場。

規則在賽前就已經公開。

場中央分批出現三枚貨標。

每成功運送一枚到己方終端,得三分。

場地兩側,各有一座燈臺。

維持完整控制一段時間,可以累積一分。

貨標需要兩人共同維持搬運,搬運中的兩名選手不能同時自由使用所有技能。

浮橋則依固定週期改變連接。

不是突然陷害誰。

時間表寫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困難的是,知道時間表,不代表場上就不會看錯。

開始以後,漢貝爾沒有立刻直衝中央。

她先往左側移。

我差一點也跟過去。

蘇芮的聲音在聯絡裡響起。

「等待。」

我停住。

下一瞬間,澤恩與艾琳從另一側接近第一座燈臺。

漢貝爾只是讓我們先看見她。

杜恩已經轉身。

他沒有追人。

先把能讓我們穩定交接的位置占下來。

「右側交給我。」

我立起小型構件。

不是牆。

只是一段足夠讓搬運路線變得比較順的支承。

蘇芮走過來,與杜恩共同取起第一枚貨標。

一開始很順。

我甚至覺得,比練習時還好。

漢貝爾卻在我們完成第一段搬運以後,忽然從另一座橋上出現。

她沒有攻擊搬運者。

先逼我動。

我退半步。

準備用障壁切掉她的路。

就在那時,艾琳的競技裝具落到另一側。

不是很亮。

也不是很大。

可我若照原來的位置完成障壁,剛好會把自己最需要的交接空間擠掉。

我的手停了一瞬。

漢貝爾已經越過來。

場上的第一個有效判定,亮在我們這一邊。

我失位。

蘇芮沒有責怪。

她直接說:

「放貨,轉燈臺。」

杜恩立刻照做。

我卻還想把原本的運送補回去。

只有一小段。

只要再做一個支架。

只要——

「收。」

蘇芮說。

那個字,清清楚楚地落下來。

我停手。

把沒完成的構件撤掉。

轉身。

這一次,我看見了隊友。

第三百零六章 那一分,是她們一起拿走的

比賽後半,我們開始追回來。

不是因為我忽然做出了更強的東西。

而是三個人的動作,終於沒有互相等錯。

杜恩能接住的地方,我不再多補。

蘇芮喊交接,我就真的放手。

原本一直被我們忽略的燈臺,慢慢把比分補上。

最後一分鐘,兩隊只差一分。

觀眾席的聲音像在很遠的地方。

我聽不清楚誰在喊。

只看見中央最後一枚貨標。

若能運回去,我們就贏。

漢貝爾也在看。

她站在另一側。

艾琳在後方。

澤恩卻不在視野裡。

我下意識覺得,他正在等我們靠近。

蘇芮也沒有立刻下令取貨。

杜恩站在側面,等。

那十幾秒,很長。

長到我幾乎能感覺時間正在從指縫流走。

然後,蘇芮說:

「不拿。走右。」

我立刻轉向。

右側燈臺。

只要維持到下一次判定,我們能把分數追平。

可是,漢貝爾沒有跟。

她甚至沒有搶那枚我們放下的貨標。

她向後退。

退進我以為她不會放棄的中央區。

下一瞬間,左側燈臺亮起。

澤恩在那裡。

艾琳已經與他接上完整控制。

漢貝爾留在中央,只是讓我們無法放心拆開。

我們取到右側的一分。

她們同時取到左側的一分。

比分沒有追平。

結束提示亮起。

一分之差。

我們輸了。

風鈴隊獲勝。

漢貝爾退出投影時,先鬆了一口氣。

不是立刻對我做鬼臉。

也沒有說自己早就算好了。

她轉頭看艾琳。

艾琳拍了一下她的肩。

澤恩站在旁邊,笑得很開。

我看著那三個人,心裡有一點遺憾。

也有一點很清楚的高興。

最後那一分,不是漢貝爾靠自己的名字拿走的。

是她們一起拿走的。

第三百零七章 先別跟我說沒關係

回到準備室,蘇芮沒有立刻開回放。

她先讓我們喝水。

杜恩坐下來,把手放在膝上,慢慢調整呼吸。

我望著桌面。

過了一會兒,才說:

「前面那次,我不該想補回去。」

「對。」蘇芮回答。

沒有先安慰。

我抬頭。

她看著我。

「但我們輸的,不只有那一次。」

她把回放打開。

第一個燈臺。

第二次浮橋變更。

中段那一次不必要的等待。

杜恩也往前坐了一點。

「我這裡喊晚了。我知道自己過不去,但還想再試。」

我看向他。

他沒有把問題全放在我身上。

也沒有因為我先認錯,就趕快說都是他的責任。

我們一起看完。

最後,蘇芮把畫面停在結束以前。

「這一段做得對。」

我有點意外。

她指向我們放棄中央貨標的時候。

「當時資訊不足,還有機會用燈臺追分。我們沒有因為想贏,就把所有人擠進同一條路。」

「可是還是輸了。」我說。

「對。」

她點頭。

「做對一個決定,不代表對手就沒有也做對。」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我慢慢靠回椅背。

這句話,比任何一句不要難過,都更有用。

上午的後續資格賽,我們沒有再輸。

不是一路輕鬆。

第二場,甚至是最後一次交接才確定結果。

第三場,我有一段幾乎沒有做任何東西。

只是守在該守的位置,等隊友回來。

以前,我可能會覺得那樣太浪費。

可當蘇芮與杜恩帶著貨標從另一側出現,我忽然知道,那裡有人等,本身就是一件事。

資格賽結束,我們以足夠積分進入淘汰階段。

不是第一。

但還在。

我低頭看見新的隊伍標記,忽然很想把這份高興好好留住。

不是因為我沒被淘汰。

而是,我們三個真的開始像一支隊伍。

第三百零八章 河岸同行

我們在八強遇到的隊伍,沒有任何元首。

三個名字,我最先認出的是米菈。

個人賽贏過我的那位選手。

她的隊友高洛,出身港口。

另一位叫茵娜,是蓋亞的魔導器材技師,平時也隨隊處理探索中的設備問題。

隊名是河岸同行。

不是因為三個人住在同一條河旁。

而是最初在混成訓練時,他們總是在場館外的河岸長椅上討論。

討論到最後,連選隊名都懶得再想。

我在等候區看見米菈。

她也看見我。

兩人對望片刻。

一起笑了。

「又見面了。」她說。

「這次我有隊友。」

她抬頭看向我身旁的兩人。

「我也是。」

但我們那場比賽沒有立刻打。

賽程調整後,河岸同行被排到另一組四強路線。

我們先在八強對上一支由三名職業護衛組成的隊伍。

那是一場很難看的比賽。

至少,如果只用漂亮動作來看,是這樣。

沒有人一直搶中央。

兩邊都在逼對手多走一步。

一枚貨標在中段被放下兩次。

有一局,最後能決定勝負的,不是誰打中誰。

是杜恩在浮橋切換以前,提早半步把交接位置讓給蘇芮。

那半步,讓我們整條路都沒斷。

我站在側面,終於沒有多做一塊「看起來比較穩」的支架。

讓他們走完。

三局結束,我們二比一晉級。

杜恩退出投影時,還有點不敢相信。

蘇芮抬起手。

他愣了一下。

然後,伸手與她碰了一下。

我看著,忍不住笑。

她轉向我。

我也伸手。

三個人的手輕輕碰在一起。

沒有光。

也沒有特別響的聲音。

可我心裡忽然很踏實。

下午,我們要在四強遇到的,正好就是河岸同行。

我低頭看新賽程。

過了一會兒,將它收好。

這一次,我沒有先想著怎麼不再輸給米菈。

我先去找蘇芮與杜恩。

我們有自己的比賽要準備。

第三百零九章 最難的不是那個機關

四強第一局,我們贏了。

第二局,河岸同行扳回。

兩邊都沒有靠意外。

也沒有誰忽然爆發出規則外的能力。

她們看懂了我們的交接。

我們也抓到她們有一段調整需要時間。

最後,來到第三局。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很緊張。

真正進場以後,反而沒有。

我們已經知道要做什麼。

蘇芮的聲音很清楚。

杜恩的回應也很穩。

前半段,我們甚至領先。

米菈始終沒有急著追。

她在中央附近繞了一次。

又退。

我知道她會用不太顯眼的地方。

所以,一直留意側路。

結果,她這次根本沒有走。

是高洛。

他拿著最普通的防護裝具,慢慢把杜恩往一個不算危險、卻很難快速完成交接的位置壓。

杜恩能守。

也確實守住了。

但他的每一次調整,都比原來多出一點點時間。

茵娜則在另一側,持續放出需要我們判斷的小型競技構件。

不強。

卻不能完全不管。

我處理第一個。

第二個。

到了第三個,我忽然停住。

「蘇芮,她們在拉長交接。」

「看見了。」

她回答。

「收。轉二號。」

我們轉得不慢。

但米菈就在那時出現。

不是偷襲我。

她把自己放在一個我們若硬要繼續,就必須多花一輪資源的位置。

我可以拆。

也可以繞。

不管選哪個,都得付出。

我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不是被一招打敗。

是她們一路把很多小事接起來,慢慢把我們帶到了這裡。

最後一次貨標交接前,比分只差一點。

蘇芮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一次。」

我點頭。

杜恩也說:

「我接。」

我們真的接上了。

貨標往前。

浮橋亮起。

只差最後一段。

就在那時,我看見茵娜放下最後一個構件。

位置很小。

如果只看外觀,甚至不像值得注意的東西。

但它剛好讓我們最短的交接路線,變成不能立即完成。

我抬手。

能處理。

只是要一點時間。

很少。

真的很少。

結束提示,卻先亮了。

我們停在終端前。

貨標還沒放下。

河岸同行二比一獲勝。

我站在那裡,看著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的終點。

這次,我沒有立刻笑。

第三百一十章 可以難過一下

走出競域以後,我先向對手行禮。

再與她們握手。

米菈沒有說什麼「其實差一點」。

因為我們都知道。

差一點也是輸。

她只是看著我,很認真地說:

「謝謝這場比賽。」

我點頭。

「謝謝。」

回到準備室,三個人坐了很久。

蘇芮的手放在水杯旁邊。

沒有碰。

杜恩低頭看著地板。

我原本想說,已經進四強了。

也想說,這是很好的經驗。

那些話沒有錯。

可嘴巴張開,忽然又不想說。

因為現在,真的很難過。

不是國家丟臉。

不是女王不能輸。

是我與另外兩個人認真練了那麼久,剛才真的有一個很想一起拿到的東西。

現在,沒了。

門外有人敲門。

不是漢貝爾。

是負責選手照護的人員。

她詢問是否需要調整接下來的訪問時間。

蘇芮抬頭。

「可以晚一點嗎?」

「可以。」

門關上後,屋裡又安靜。

過了一會兒,杜恩先說:

「我中段沒有早一點退出那個位置。」

我搖頭。

「我也把那幾個構件看得太碎。」

蘇芮終於碰了水杯。

喝一口。

然後說:

「檢討等一下。」

我們看向她。

她望著桌面。

眼睛有一點紅。

「先讓我難過一下。」

我慢慢點頭。

「好。」

原來,隊長也可以這樣說。

而隊友能做的,不一定是立刻找出一個讓她振作的答案。

有時候,陪她安靜坐一會兒,就夠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世界級表演賽,不是把城市當靶子

下午的世界級表演賽,我們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主辦方要求元首必須出席。

是蘇芮擦過臉、喝完水以後,自己站起來。

「去看吧。一直坐著也不會比較好。」

表演賽沒有採用真正破壞地形的方式。

場館不是誰的力量展示靶場。

它使用獨立的展示競域。

由選手在公開條件下,完成幾種不同合作任務。

高速交接。

移動中的精密控制。

大型構造協作。

以及一段需要各種職業接續完成的救援模擬。

不是只有戰鬥。

有一場,最受歡迎的居然是三名工匠與兩名冒險者合作,讓一整片正在崩解的虛擬通道,在指定時間內維持可通行。

他們沒有把所有東西修回原狀。

而是先判斷,哪些地方根本不值得修。

把資源留給真正需要讓人走過去的部分。

我看得很專心。

塔克坐在另一側。

也是。

一名亞因工程師完成其中一段,轉頭向歐拉的木工打了一個手勢。

對方立刻接上。

觀眾席先是安靜。

等最後一名虛擬受援者安全離開,掌聲才一起起來。

我跟著拍手。

忽然覺得,自己早上輸掉的那些東西,並沒有白白消失。

因為現在看這場展示,我已經更能知道。

做得多,和做得對,真的不同。

後來還有高階選手的限制型對抗。

沒有恢復各自原本的巨大等級。

而是給同樣的能力預算,開放更複雜的配置。

妮潘參與其中一場。

對手不是玩家。

兩人打得很安靜。

沒有什麼能讓天空變色的招式。

可每次移動,都讓觀眾席慢慢繃緊。

因為所有人都能在放慢的同步解說裡,看見那一步若早或晚一點,結果就會不同。

最後,兩人互相行禮。

沒有誰拿這場表演,宣布某個國家比另一個國家更強。

它只是讓人看見。

把一件事練到很深,原來會變成這個樣子。

第三百一十二章 小七拿了第二名

資源調度項目的決賽,在另一個場館。

小七進了最後一輪。

她的隊友不是隨行軍官。

是依規則組成的混成隊。

其中一名來自歐拉的行商,另一位是亞因的公共服務調度人員。

題目也不是戰爭。

是一片被暴雨切斷部分交通的模擬地區。

有限的車。

有限的倉儲。

不同時間抵達的消息。

還有不斷變動、卻不能直接全部當作錯誤丟掉的需求。

我到的時候,已經接近尾聲。

小七沒有一直說話。

她在看。

另一名隊友指出某處可改用較小的運輸。

她很快點頭。

不是因為自己熟悉大型體系,就認為所有地方都得用最大的方案。

最後結果出來。

第二名。

小七看著成績,先往後靠。

接著,抬手與兩名隊友碰了一下。

笑了。

我等她出來,忍不住問:

「差在哪裡?」

她指了指其中一個小地方。

「我們以為那裡會照正式回報走。」

「沒有?」

「當地人自己先把路修了一部分。」

她笑了一下。

「第一名比較早派人確認。」

我安靜片刻。

小七看向場內仍在慶祝的隊伍。

那三個人,有兩位平時真的在偏遠地區做物資分配。

另一位則長年替公會處理災後安置。

沒有國家元首。

也沒有十三隊艦隊。

「很厲害。」小七說。

她說得很真。

我看著她手裡的銀色獎章,忽然覺得,這場活動真的做對了一點東西。

至少,這些人現在站到了她面前。

不是來請總統施捨一點關注。

是堂堂正正地,贏過了她。

第三百一十三章 月亮上的貓,這次也沒有拿到全部

希露芙參加的探索解題賽,在第三天結束。

她沒有拿冠軍。

也沒有拿到最想要的那件總冠軍特製飾匣。

她出來時,手裡抱著自己的記錄。

耳朵壓得有點低。

漢貝爾看見,第一句差點就要問:

又差一點?

我輕輕碰了一下她。

她把話收回去。

希露芙走過來。

自己先說:

「這次不是差一點。」

我們安靜。

她低頭看結果。

「差很多。」

林肯往前靠。

「哪一段?」

她翻開記錄。

不是某個隱藏得很不講理的機關。

也不是設備出了問題。

她在中段發現一條看起來可能有特殊獎勵的支線。

知道有風險。

也知道可能花太多時間。

但她還是去看了。

看完以後,主線時間不足。

後面越趕,錯得越多。

我看著她。

沒有立刻說不要在意。

因為這跟我想一直多做一個構件,其實很像。

希露芙坐下來。

過了一會兒,抬起頭。

「冠軍那個人,中間也看見了。」

「她沒去?」我問。

希露芙點頭。

「她留下標記。先做完該做的。」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接著,她把那一頁圈起來。

很認真地寫了一句。

——先完成,再回頭。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看我。

我說:

「我也要記。」

她想了想。

把筆遞過來。

於是,我在自己的手冊上,也寫了同一句。

後來,那件飾匣確實由冠軍帶走。

希露芙沒有要求主辦方再給她一件。

也沒有打算拿錢買走對方的獎品。

她只是去問製作者,未來是否會推出外觀不同、沒有冠軍標記的一般版本。

對方說,可以考慮。

她很認真地道謝。

那一天,月亮上的貓沒有把所有喜歡的東西帶回去。

可她看起來,沒有以前那麼怕失敗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銅牌戰以前,漢貝爾敲了門

風鈴隊也在四強輸了。

贏她們的是青穗隊。

那支隊伍沒有特別驚人的出身。

隊長長年帶低階冒險者。

一名隊員是兼職送件的公會成員。

另一位做過很多次地方救援與護送。

他們不太搶鏡。

資格階段的成績也不是最耀眼。

可三個人的交接,幾乎沒有多餘動作。

漢貝爾賽後來敲門時,手裡拿著兩瓶水。

她先遞給我一瓶。

然後坐下。

「明天又是妳。」

我看著她。

「嗯。」

銅牌戰。

三步工房對風鈴。

我們兩個都曾經以為,如果在後面的賽程遇見,應該是在更高的地方。

現在,卻各自帶著一場很難受的敗北,重新坐到一起。

漢貝爾轉著水瓶。

過了一會兒,忽然問:

「妳有沒有想過,今天先算了?」

我抬頭。

她沒有看我。

「不是不比。就是心裡有一點覺得,反正已經沒有冠軍了。」

我安靜了一會兒。

「有。」

她轉過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識別牌。

「但蘇芮與杜恩還在。」

漢貝爾慢慢點頭。

「艾琳也是。」

「澤恩呢?」

「他已經在看明天的場地。」

我笑了。

她也笑。

原來,我們今天不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在意而繼續。

也不是因為獎牌比較小,就突然不值得。

我們還有隊友。

還有一場正式比賽。

以及走到這裡以後,應該好好完成的事。

漢貝爾站起來以前,低頭看我。

「明天,我不會讓。」

我點頭。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這句話最近聽好多次。」

「那就不要再問我要不要認真。」

她抬手揮了一下,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頭。

「對了。」

「嗯?」

「如果妳贏,晚餐不要一直重播。」

我看著她。

慢慢笑了。

「那妳得先贏。」

第三百一十五章 最後一分,不在我手裡

銅牌戰第一局,我們輸。

第二局,追回。

第三局開始以前,蘇芮沒有調整太多配置。

她只問了一句。

「我們還記得,為什麼叫三步嗎?」

杜恩點頭。

我也點頭。

決勝局的場地有更多狹窄連接。

不是更危險。

卻更容易讓人因為想省一步,擠住別人的路。

前半段,風鈴隊領先。

艾琳把漢貝爾的行動接得很好。

澤恩也不再像第一天那樣,只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等。

他開始主動把自己的存在放進我們必須考慮的範圍。

蘇芮沒有急。

她讓我們少爭一枚貨標。

轉去維持較穩定的兩處連接。

比分慢慢接近。

最後一分鐘。

又是只差一分。

又是中央有一個看起來足以讓人翻回去的目標。

我站在能看見漢貝爾的位置。

她也看見我。

我們太熟悉彼此。

所以,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會讓人多想一點。

我知道她會不會搶。

她也知道,我會在哪裡想補。

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清楚地看見一個可以困住她的構造。

很漂亮。

只要完成,至少能讓她停一小段。

我抬手。

耳邊卻傳來蘇芮的聲音。

「不做。回交接。」

我的動作停住。

那個構造還在腦子裡。

我甚至知道,自己做得出來。

但杜恩已經往另一端移。

蘇芮需要我把下一段接上。

我放下手。

轉身。

不再看漢貝爾。

交接構件完成。

小。

快。

只是剛好夠用。

蘇芮與杜恩通過。

我留在後面。

漢貝爾追上來時,我沒有試著把她整個擋住。

只守住我真正需要守的那一點。

她很快看懂。

表情變了一下。

但沒有停。

最後幾秒,場內的提示接連亮起。

右側燈臺完成一個完整週期。

蘇芮沒有回頭。

杜恩將最後一件貨標送進終端。

不是我。

也不是因為我做出了最大的東西。

比分翻過去。

結束。

三步工房二比一獲勝。

我站在原地,先聽見自己的呼吸。

接著,才聽見觀眾席。

很大的掌聲。

杜恩轉過身。

蘇芮也轉過來。

我們隔著一段不長的距離,互相看著。

她先笑了。

我也終於笑出來。

這一次,我沒有站在那座沒用完的障壁旁邊。

我把最後一分,交到了隊友手裡。

第三百一十六章 漢貝爾沒有替我拿獎盃

退出以後,漢貝爾第一個走過來。

她伸手。

我握住。

「恭喜。」

她說得很清楚。

我點頭。

「謝謝。」

停了片刻,我又說:

「我剛才真的想做那個構造。」

她抬眼。

「我知道。」

「妳準備怎麼拆?」

漢貝爾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慢慢笑了。

「晚餐再給妳看。」

我忽然慶幸,自己聽了隊長的話。

艾琳與澤恩也過來。

沒有因為拿不到獎牌,就把這一場當成不重要。

我們六個一起向觀眾行禮。

掌聲又起來一次。

我站在隊友中間。

胸口很熱。

銅牌不是冠軍。

這件事沒有變。

可它也不是「至少還有一點」才存在的東西。

它是我們從第一場輸掉,到後來一次次修正,再站到這裡,真正贏回來的一場。

頒獎還要等決賽以後。

我離開選手通道時,艾妲在外面等。

她沒有先替我整理頭髮。

也沒有問是不是累了。

她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隊伍識別。

然後,笑了。

「恭喜您。」

我忽然有一點說不出話。

只能點頭。

過了一會兒,才很小聲地說:

「我有聽隊長的話。」

艾妲看著我。

笑意慢慢更深。

「那真是太好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決賽裡,沒有一位女王

小隊決賽,是河岸同行對青穗。

我們坐在觀眾席。

漢貝爾就在旁邊。

沒有因為自己剛輸給我,就換個很遠的位置。

兩支隊伍進場時,場館裡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

沒有國家元首。

沒有神明。

也沒有那幾個人人都知道的玩家名字。

六個人站在場中央。

看起來比那些高階展示選手樸素很多。

可我知道,走到這裡,沒有一場是別人送的。

第一局,青穗贏。

他們的交接太穩。

河岸同行幾次想把節奏拉長,都被對方很早看見。

其中一名送件出身的選手,甚至在看見隊友遲了一點時,直接放棄原本最短的路。

沒有等。

也沒有回頭喊。

轉向。

接上。

整條動線沒有斷。

第二局,米菈改了做法。

她不再試著從每一個小地方拖慢青穗。

而是讓高洛維持一個很明確、很容易被看見的壓力。

茵娜則減少干擾。

把原本分散的小構件,集中在真正需要改變交接的一次。

青穗中段沒有立刻適應。

河岸同行追回。

一比一。

決勝局開始以前,兩邊都站了一會兒。

沒有誰對著鏡頭說話。

也沒有什麼必勝宣言。

米菈蹲下來,與兩名隊友確認最後一遍。

青穗三人則互相碰了一下手。

我坐在場外,忽然比自己剛才比賽還要專心。

決勝局前段,青穗領先。

中段,河岸同行追平。

最後一枚貨標出現時,兩邊都沒有立刻拿。

我聽見旁邊漢貝爾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場面,我們太熟悉。

但兩隊沒有重做我們做過的事。

青穗先動。

不是全隊衝中央。

一人向側臺。

兩人保持可交接位置。

河岸同行卻做了一個我沒想到的選擇。

她們把自己原本控制得很穩的燈臺,主動讓掉。

高洛轉向中央。

茵娜接上。

米菈沒有跟著搬貨。

她站到一個青穗若想拆開,就必須先經過的位置。

我慢慢坐直。

她們不是在賭對方看不見。

對方看見了。

也立刻回應。

可這一次,河岸同行已經把自己真正要做的事縮到最少。

兩人搬。

一人守。

沒有再多拿旁邊看起來也能得到的分。

最後的時間,忽然變得很長。

青穗追回燈臺分數。

河岸同行沒有回頭。

高洛跨過最後一段。

茵娜與他一起,把貨標放進終端。

判定亮起。

終場。

河岸同行獲勝。

三個人先是一動不動。

接著,茵娜抬手捂住嘴。

高洛往後退了半步,像終於想起自己可以呼吸。

米菈低下頭。

再抬起來時,眼睛已經紅了。

我站起身。

用力鼓掌。

漢貝爾也站了起來。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自己剛才輸給冠軍,所以比較不難過。

我只是覺得。

她們值得。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戰爭女神的決賽

個人對抗的決賽,在翌日下午。

米菈又一次站到場上。

她的對手,是妮潘。

消息公布後,觀眾席曾經出現過很多不同的猜測。

有人覺得,神明怎麼可能輸。

有人認為,米菈能走到決賽,已經很好。

也有人問,既然妮潘能辨識戰爭訊息,是不是連下一步都知道。

裁判委員會沒有替任何一位選手宣傳。

只是再說明一次規則。

外部神職不接入競域。

競技投影所使用的資訊,與其他選手一致。

妮潘本人也很直接。

「我不是因為叫戰爭女神,就能在一套公平規則裡,替自己先拿一分。」

她說完,照常完成檢查。

米菈站在另一側。

神情很安靜。

我不知道她是否害怕。

只看見她確認裝備時,手沒有亂。

第一局,妮潘贏得很清楚。

不是力量壓過去。

是她抓到米菈兩次想轉換目標前,習慣先留一個很小的空位。

那個空位,平時大多數人來不及用。

她用到了。

第二局,米菈收緊動作。

沒有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只是把那一步拆開。

晚一點決定。

也不再期待一次調整就能取得足夠優勢。

她追回來。

我坐在場外,手掌一直放在膝上。

直到第二局結束,才發現自己也跟著用力。

決勝局,妮潘前段領先。

米菈沒有急。

她失去一個判定點以後,甚至沒有立刻追。

像在放掉什麼。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與她比賽。

也是那種感覺。

你會以為,她放掉的是沒有價值的東西。

直到後面,才知道她在讓你相信,自己已經懂了她接下來會怎麼走。

妮潘並不容易被騙。

她看見了。

也改了。

可米菈這次不是靠單一誘導。

她把自己的節奏,慢慢變得更短。

每一次,只做能確認的部分。

不求一口氣拉回。

也不讓自己因為對手的名號,就一直等一個過分完美的時機。

最後一段,兩人幾乎同時進入判定區。

技能亮起。

位置交錯。

畫面在某個瞬間,像停了一下。

那不是艾薇兒動了時間。

只是我太專心。

結束提示出現。

裁判等待系統與人工紀錄交叉確認。

場館裡安靜得讓人不敢先喊。

然後,結果公布。

米菈。

個人對抗冠軍。

妮潘站在原地。

看了一眼分數。

接著,先走向她。

伸手。

「打得很好。」

米菈握住她的手。

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說出一句。

「謝謝。」

妮潘沒有讓她低頭太久。

也沒有說,自己只是來陪大家玩。

她很認真地補上:

「我也想贏。」

那句話一出來,米菈終於笑了。

眼淚卻同時掉下來。

觀眾席的掌聲,在那一刻一起湧起。

不是神明施捨的勝利。

不是任何人提前安排好的故事。

一名從普通工作與訓練裡走出來的選手,站在相同的競技條件下,贏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要把她寫成某一國的奇蹟

米菈拿到兩項冠軍以後,很多人想見她。

商業合作。

專訪。

國家邀請。

甚至有幾份,已經急著替她安排好下一個頭銜。

某國之光。

某地精神的證明。

某種訓練體系勝過另一種的代表。

莉莉歐斯看完那些申請,先把人保護起來。

不是把米菈藏起來不准說話。

是讓她有時間看懂自己正在被要求答應什麼。

她的公會代表陪著。

隊友也在。

她可以接受。

可以拒絕。

也可以先睡一覺,明天再決定。

那天下午,我在頒獎準備區見到她。

她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我擺手。

「坐著吧。」

她猶豫一下。

才重新坐下。

獎章盒放在她旁邊。

還沒打開。

我看了一眼。

「不先看看?」

她低頭。

有點不好意思。

「我怕自己一直看。」

我忍不住笑了。

「可以一直看。」

她也笑。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說:

「我今天收到一封家裡的信。」

「嗯?」

「他們說,昨天附近的人都到公會看轉播。」

她低下頭。

笑意很小。

也很真。

「我以前帶過的一個孩子,說想來學這個。」

我望著她。

忽然覺得,比起那些急著替她掛上的頭銜,這句話更重要。

她不必變成某一國的奇蹟。

她已經讓一個孩子知道,有一條路可以走。

這就足夠讓很多事情,慢慢開始不同。

第三百二十章 第三名也要站直

小隊項目頒獎時,我站在第三名的位置。

蘇芮在中間。

杜恩站在另一側。

不是因為我謙讓。

是隊長本來就該在那裡。

場下有很多熟悉的人。

艾妲。

梅爾。

塔克。

雷昂。

還有不少我最早帶著走進荒地的人。

我本來以為,看見他們,自己會想起建國與那些很大的事。

真正站在那裡,腦子裡卻只閃過今天幾個很小的畫面。

蘇芮說收。

杜恩說我接。

我把手放下。

然後,轉身。

獎章掛上來時,重量很輕。

銅色。

不大。

卻讓我下意識用手碰了一下。

杜恩也低頭看。

他看得很久。

像在確認這真的屬於自己。

前方,青穗領取銀牌。

河岸同行站上最高處。

獎盃被交到三個人手裡時,她們先互相看了一眼。

誰也沒有一個人把它拿走。

高洛扶住一側。

茵娜扶另一側。

米菈站在中間。

三個人一起舉起來。

我看著,笑了。

掌聲很大。

場館裡沒有播放某位君主的戰功。

也沒有把主辦國的名字,壓在所有人上面。

念出來的是隊名。

選手姓名。

以及她們真的贏下來的項目。

輪到合照時,我站直。

沒有因為第三名就退到後面。

也沒有因為我是女王,就被往前多拉一步。

攝影的人看了我們一圈。

「都準備好了嗎?」

蘇芮點頭。

杜恩也點頭。

我抬起頭。

快門響起。

那張照片裡,我沒有拿最大的獎盃。

卻笑得很好。

第三百二十一章 每個人領到的東西

頒獎以外,還有另一段很長的交付。

參加獎。

沒有讓所有人排在一條一直看不見盡頭的隊伍裡。

分項。

分時段。

依需要選擇。

但我還是去看了一眼。

那裡比主場館安靜。

也比較像普通生活。

有人選耐用的工具收納。

有人選旅行用品。

有一名年輕選手,拿著書籍兌換清單看很久。

最後問,能不能換成一套基礎教學書,帶回去給家鄉公會。

負責人確認。

可以。

他立刻笑了。

不是冠軍。

甚至沒有進淘汰賽。

可他拿著那份兌換紀錄走出去時,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空手回家。

另一邊,有人拿到刻著自己名字的紀念章。

看了半天,問是不是寫錯。

不是。

只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很端正地刻在一件正式物品上。

我站在稍遠的位置。

忽然慶幸,我們沒有把參加獎當成「剩下的人隨便領一點」。

三年以後,很多人也許不會記得第一屆的每一場比分。

但他們可能會記得。

自己曾經來過。

真的站進同一個場地。

也被好好寫下名字。

第三百二十二章 市集的最後一晚

閉幕前一晚,文化區營業得比平常晚一些。

不是一直吵到深夜。

居民的休息時間沒有因為最後一晚就突然不重要。

只是很多攤位都想把最後一批東西交出去。

有人買伴手禮。

有人找前幾天吃過、卻忘記名字的食物。

也有人只想再走一次那條掛著燈的街。

我們沒有全部一起出現。

那樣太容易讓道路停下來。

我與艾妲先走。

後來,在一處乳酪攤位旁遇到貝婷。

安妮坐在父親肩上。

看見我,先揮手。

「有牌牌。」

她指著我胸前。

我今天把銅牌帶出來了。

不是掛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最高處。

只是放在外衣裡,走動時偶爾露出一點。

我低頭看。

「有。」

安妮很認真地問:

「妳有贏嗎?」

我想了想。

蹲低一點。

「有贏,也有輸。」

她皺眉。

顯然覺得這兩件事需要整理。

貝婷在旁邊等。

沒有替她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安妮又問:

「那這個是贏的?」

我笑了。

「這個是跟朋友一起拿到的。」

她看了看牌。

再看我。

最後,點頭。

「那很好。」

我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笑開。

「嗯。很好。」

不遠處,希露芙正在確認自己的訂購單。

不是獎品。

是一般販售的工藝品與食物。

小七與一名蓋亞代表站在飲品攤前,兩個人對某一種味道的評價明顯不一樣。

林肯終於被允許陪同技術交流團,去看主場館裡可以公開的設備。

看完回來,手裡又多了一疊筆記。

而漢貝爾在群組裡傳來一張照片。

是今天銅牌戰那個我沒做完、也幸好沒做的構造示意。

下面有一行。

——妳如果做了,我真的在等。

我看著圖。

站在街邊,很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回覆。

——我現在非常感謝我的隊長。

她傳回一個笑臉。

我把手機收好。

重新望向街上的燈。

很多人明天就要走。

有些飛回亞因。

有些回蓋亞。

有些沿著歐拉的路,慢慢回到我們甚至還不熟悉的村鎮。

我突然很希望,最後一晚能再慢一點。

但也知道,真正好的相聚,不該靠把所有人留住才算完成。

他們要回去。

把看見的、學到的、贏過的、輸過的,帶回自己的生活裡。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三年後的那個名字

下一屆承辦國的抽選,在閉幕儀式裡進行。

仍然只有自願、並通過條件確認的國家進入名單。

不是獎勵誰這次拿最多牌。

也不是讓最強國永遠輪流。

小七沒有替自己的國家要求優先。

亞因代表也沒有拿交通與技術能力,說其他地方不值得選。

各國把承辦計畫放上來。

有人有山城。

有人有大型河港。

有人正在準備新的公共交通與住宿區。

國家不必與我們一樣。

活動也不該每次都被做成同一張臉。

抽選裝置停下時,場館裡的聲音慢慢降低。

下一屆。

蓋亞大陸。

澄灣共和國。

我以前只在文件裡看過這個名字。

一個沿海、以公共工坊與河海運輸聞名的國家。

沒有亞特蘭大維斯那麼強。

也不是亞因的先進大國。

但他們提出的承辦計畫很認真。

代表站起來時,表情像有一瞬間完全忘了該怎麼呼吸。

接著,身旁的人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才慢慢走到臺前。

我將象徵承辦的紀念物交給他。

不重。

也不是一把代表權力的鑰匙。

是可以放進不同國家圖樣的環形底座。

今年,中央是我們的星。

下一屆,他們會放上自己的標誌。

他接過時,手有一點緊。

我低聲說:

「不用把這裡全部重做一次。」

他看向我。

我笑了一下。

「讓大家看見你們那裡就好。」

他的肩膀慢慢放鬆。

點頭。

「我們會好好準備。」

我知道。

那句話後面,會有很多很累的日子。

住宿。

道路。

公廁。

選手區。

還有一份怎麼列都列不完的工作清單。

可也會有一個國家,從今天開始,認真期待三年後。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不是所有人都帶著獎盃離開

閉幕致詞,我比開幕時更短。

因為場館裡的人已經很累。

也因為,這幾天發生的很多事,不必再由我站在臺上重新證明。

我只向所有參與的人道謝。

選手。

裁判。

工坊。

醫護。

接待。

清潔。

運輸。

還有那些明明住在這裡,卻願意忍耐一段時間人變多、路變忙的居民。

說到居民時,觀眾席有一處先響起掌聲。

接著,其他地方也跟上。

我停了一下。

讓那段掌聲好好結束。

最後,我看向選手區。

有些人拿著獎章。

有些沒有。

有人已經哭過。

有人現在還笑得停不下來。

「不是所有人都會帶著獎盃離開。」

我說。

「但希望大家都能帶走一件,只有來過這裡,才會得到的東西。」

我沒有替他們指定是什麼。

不是一定要友情。

不是一定要學會哪種道理。

也許是一個對手的名字。

一種食物。

一條以前不會走的路。

或一次清楚知道,原來自己真的想贏的感覺。

「三年後見。」

我說。

這次,沒有再加很多話。

主場館的光慢慢收束。

不是全部熄滅。

出口仍然亮著。

接駁仍在等。

有人開始離席。

有人捨不得。

那個巨大的聲音,逐漸分成很多小聲音,流向不同的道路。

活動結束了。

但城還在。

生活也還在。

這比任何一場漂亮的閉幕,都更重要。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的獎牌,最後放在辦公桌上

送走最後幾批正式代表後,我終於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桌上沒有突然堆到屋頂的文件。

梅爾讓不同部門接住了大部分事情。

但仍然有幾份,需要我看。

我坐下來。

先沒有碰筆。

從小包裡取出銅牌。

放到桌上。

它在燈下映出很柔和的光。

旁邊,是以前的合照。

四個人。

五個人。

六個人。

再後來,名字越來越多。

桌上快沒有地方。

我看了很久,最後把銅牌放在最容易看見、也不至於妨礙工作的地方。

艾妲送茶進來。

看見那枚牌,腳步慢了一下。

「不收進展示櫃?」

我搖頭。

「先放這裡。」

「會沾灰。」

「那就擦。」

她笑了。

茶放好以後,沒有立刻走。

我抬頭。

她問:

「您今天要休息,還是先看文件?」

我看向窗外。

遠處航廈最後一架客機,已經升到夜空。

尾部的光很快變小。

我想起蘇芮與杜恩道別時的樣子。

他們各自有工作要回去做。

我們約好,之後可以繼續練。

不是為了讓三年後的獎盃一定屬於我們。

是因為,還想一起打得更好。

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銅牌。

然後,將最上面的文件翻開。

只一份。

看完就休息。

這一次,我真的只看了一份。

離開以前,手機亮起。

三步工房的小隊群組。

杜恩傳來一張照片。

他的獎牌,放在家裡的木桌上。

旁邊有一隻不知道是誰家的貓,正在伸爪碰緞帶。

蘇芮很快回覆。

——先收好。牠看起來想帶走。

我笑了。

拿起手機,也拍了一張。

銅牌。

辦公桌。

旁邊是一份已經闔上的文件。

我傳出去。

過了一會兒,蘇芮回了。

——今天有收。

我盯著那三個字。

笑得很久。

門外,艾妲在等。

我把燈關掉。

走出去。

第一次世界冒險者競技大會結束了。

我沒有成為最強的冠軍。

也沒有把所有想贏的比賽都贏下來。

可是,我帶回了一枚獎牌。

兩個能對我說「停」的隊友。

以及一件以前不是完全不懂,卻終於親手學會的事。

有時候,真正讓一支隊伍往前走的,不是我還能再做多少。

是我願不願意,在該放手的時候,把下一步交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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