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小七沒有回覆晚安
蓋亞的戰爭,是從一份原本應該讓人高興的訂單開始變得清楚的。
那是一份很大的訂單。
農業設備。
港口擴建。
魔石材料。
以及幾種歐拉板塊已經開始需要,卻還不能穩定自行製造的工業製品。
我們這邊的人看見需求。
蓋亞那邊的人看見機會。
本來應該如此。
可是,機會一大,原本能暫時放著不談的事情,也跟著被搬上了桌。
港口由誰接貨。
航線經過哪裡。
誰能取得新市場的長期供應權。
誰有資格替別人決定,什麼商品該先進來。
這些事,我們並不陌生。
只是這次,發生在小七的家鄉。
最初幾天,她仍然會回群組。
有時候是一張很晚才送來的晚餐照片。
有時候,只說今天還沒結束。
再後來,她開始只回必要訊息。
我傳了一句晚安。
她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讀取。
沒有回覆。
那天上午,亞特蘭大維斯的正式通報到了。
蓋亞數處邊境發生交戰。
不是一場。
不是兩國。
第三天,牽涉進去的國家已經超過二十個。
再過幾天,妮潘帶來的確認,是三十四。
我看著那個數字,沒有立刻說話。
歐拉的戰火才剛縮小。
那些重新打開的市場,甚至還有沒補好的屋頂。
現在,海的另一端,三十幾個國家正因為與我們的交易,沿著原本就存在的裂縫,一起裂開。
「不能說全是貿易造成的。」
梅爾站在桌旁。
「有舊邊界。有長期的資源爭議。也有國內的人,想拿這次機會推翻原有安排。」
我點頭。
我知道。
可是,那份新的訂單仍然放在桌上。
寫著雙方合作、共同繁榮,以及一個原本應該抵達的交付日期。
手機在這時亮起。
小七終於回了。
——我還好。不要先派人過來。
停了幾秒。
又來一句。
——這次不是小打小鬧。
第二百六十四章 國家正在被擦掉
我們在小七的影像裡,第一次看見蓋亞真正的戰爭。
不是模糊的旗幟。
也不是遠方山坡上的一片黑色。
是整片工業區忽然暗下去。
是原本還有列車經過的橋,在下一段回報裡,只剩下兩端。
城市的警報沒有停。
一名官員站在畫面旁邊,試著把難民人數說清楚,念到一半,喉嚨忽然發不出聲。
小七替他接了下去。
她沒有穿上什麼象徵必勝的衣服。
還是方便工作的外套。
袖口摺了兩次。
桌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
「有三個小國,中央與地方的聯絡已經斷了。」
她說。
「其中一個首都被包圍,臨時政府正在撤離。」
漢貝爾抬頭。
「他們要的是什麼?」
小七望著另一張圖。
「有的要港口。有的要通道。有的已經不打算讓對方繼續以國家的身分談。」
屋裡慢慢安靜。
不是奪走一間倉庫。
不是扣下一支商隊。
有人正在準備,讓一個有名字、有學校、有墓園與節日的國家,從此只剩下另一份行政區劃。
妮潘站在我們這一側。
聽完,將手按在桌面上。
她面前那片用來辨識戰爭訊息的紋路,已經不再是幾道分散的線。
很多線交錯。
有些正在互相吞沒。
「我去。」
她說。
艾薇兒抬起眼。
沒有問去哪裡。
兩位女神之間,彷彿已經完成了某種不需要我們聽見的確認。
小七看向她們。
很久後,慢慢點頭。
那不是把國家交出去。
是她終於承認,有些地方已經來不及等待一支正常部隊,走完它應該走的距離。
第二百六十五章 第二次,文明世界看見神
妮潘首先指出的,不是哪一國該贏。
她指出的是幾場正在被不同名字掩蓋的消滅行動。
「收復。」
「臨時接管。」
「恢復共同歷史。」
那些字句被一層層拿開以後,下面是已經準備好的命令。
解散行政機構。
取消原有國籍。
強迫遷移。
以無法返鄉作為清除異議的辦法。
她沒有讓這些命令,繼續躲在漂亮的公文裡。
艾薇兒做的,則更直接。
一座被切斷所有正常出口的城,忽然多了一條能走出去的街。
不是城牆被炸開。
也不是地面裂出深坑。
那條街原本就存在。
只是它的盡頭,不再通往已經被占住的路口。
而是通往一處有人接應、有人準備水與醫療的地方。
孩子先走。
傷患先走。
不願留下的人,依序走。
城外的軍隊沒有收到自己已經撤退的命令。
他們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
卻第一次發現,所謂完全包圍,對某些存在而言,並不是一個可以隨便說出口的事實。
另一個國家準備撤離的議會,則被送到了仍屬自己國土、也仍有人承認其合法性的城市。
國旗沒有被收進箱子裡。
名字沒有被劃掉。
那個國家傷得很重。
但它還在。
影像傳到文明世界各處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認為看錯了。
然後是另一段。
再一段。
不同地方。
不同見證。
相同的神職確認。
歐拉板塊以前看見過女神。
有些蓋亞的人,曾經把那當成遠方宗教與特殊魔法混在一起的誇大消息。
這一次,他們沒有辦法再那樣說。
鐵路。
工廠。
現代軍隊。
嚴格到能把一件設備拆成上萬個零件記錄的工業體系。
都沒有讓世界變成一個只剩下機械與數字的地方。
神仍然在。
而且,當某些人開始把「抹去一個國家」當成可以安排的工作時,神真的伸出了手。
第二百六十六章 海面忽然不肯讓路
阿奎婭第一次出現在我們的正式聯絡裡,是一名坐在港邊石階上的女子。
她身旁有水。
不多。
一只普通玻璃杯。
背後則是整片海。
她穿著淺色外衣,長髮收在肩後,說話的速度不快。
「我是阿奎婭。」
她先說。
「水之神職的持有者。這次與艾薇兒、妮潘共同處理海上擴散問題。」
沒有人插話。
她看向小七。
「妳的艦隊,會收到相同通知。」
小七站在另一格畫面裡。
「所有?」
「所有具有交戰用途的海上行動。」
阿奎婭說。
「不分國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準備做什麼。
海面沒有結冰。
船也沒有被抬到半空。
可在幾處已經形成海上進攻態勢的區域,戰艦失去了繼續前進的條件。
不是引擎壞掉。
不是水手突然不會操作。
是海不肯讓它們走向那場戰鬥。
水流平穩地把船帶離危險航向。
已在交火邊緣的艦隊,被隔開。
試圖把部隊送往另一片大陸的軍事運輸,也被攔在可安全停泊、可補給的區域。
沒有船因為神權而沉沒。
沒有水手被當成示威的代價。
但所有人都收到同一個意思。
這片海,今天不接受你們把戰爭送過去。
小七看完通報,沉默了很久。
她最強的海軍,與其他交戰艦隊一樣,被要求停止擴大海上軍事行動。
她沒有發怒。
先確認補給、救難與民船是否仍能通行。
阿奎婭回答得很清楚。
必要生活物資不被全面切斷。
救難與撤離保留通道。
武裝行動則暫停。
小七點頭。
然後,轉身對自己的工作人員下令。
海上部隊依通知調整。
境內秩序、撤離與防護,改由地面部隊承接。
她沒有因為自己吃虧,就要求女神另開一扇門。
這讓我重新看了她很久。
而蓋亞的戰火,也因此被關在了陸地上。
至少那時候,歐拉沒有再被同一場海上戰爭拖回去。
第二百六十七章 她向看不見的地方求援
封住海,不代表陸地上的炮聲會自己停。
蓋亞仍然在打。
有些人甚至以為,海上被攔住,正好可以趁對手調整時,搶下更多陸上利益。
妮潘帶回的消息,讓屋裡沒有一個人能好好喝完茶。
阿奎婭聽完,沒有立刻加重神罰。
她只問艾薇兒:
「接收與撤離,還能再擴大多少?」
艾薇兒看了她一眼。
「妳打算叫他們來。」
不是疑問。
阿奎婭點頭。
小七慢慢抬起頭。
「誰?」
阿奎婭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一張圖傳到我們面前。
我原本以為,又是蓋亞的某個區域。
結果不是。
那是另一片陸地。
很大。
大得不可能只是某座被漏畫的島。
我看見小七的手停在桌上。
她盯著那張圖。
然後,緩慢地把自己原有的海圖調出來。
對應的位置,原本是一片海。
她的十三隊艦隊,沒有在那裡設立正常活動區。
原因很簡單。
亞特蘭大維斯的已知資料裡,那裡沒有需要通航的陸岸,也沒有已確認的港口與國家。
「亞因古陸。」
阿奎婭說。
「現在多數當地人,也直接稱亞因大陸。」
林肯沒有說話。
我看見他慢慢摘下眼鏡。
小七則仍然看著那片本來應該是海的地方。
「我沒有放艦隊。」
她的聲音很平。
「因為那裡……」
「被藏起來了。」阿奎婭說。
她沒有故意讓我們猜。
那不是單純的霧。
不是一座誰都能飛過去看見的結界。
那裡用遠超我們已知程度的技術,長期管理對外可被觀測的樣子。
海面。
遠方天際。
訊號。
航線判讀。
許多不同層次的資訊,共同讓外界以為,那裡只是另一段無須停留的洋面。
小七往後靠了一點。
沒有生氣。
也沒有替自己找理由。
她只是看著那張新圖,低聲說:
「所以,我看見的海,不全是海。」
阿奎婭點頭。
第二百六十八章 示現引擎
我們第一次看見亞因的城市,是在一段對方同意公開的影像裡。
沒有高得像要刺穿天空的巨大煙囪。
也不是到處都在發光、讓人看不清街道的誇張景象。
先出現的,是人。
一名推著孩子走過步道的父親。
幾個提著晚餐回家的年輕人。
一位坐在公共休息區,看著半透明閱讀介面的老人。
接著,才是那些讓我們慢慢失去聲音的東西。
城市交通不再只依賴地面道路。
大型建築的運作安靜得不像我們熟悉的工業區。
醫療、材料、通訊與日常設備,彼此接合得非常自然。
不是一兩件特殊道具。
是一整個文明,已經把我們仍然覺得驚人的東西,用到了不需要每天討論的程度。
林肯看了很久。
最後問:
「能源呢?」
阿奎婭將另一份資料放出來。
示現引擎。
那個名字看起來像神學。
說明裡卻是能源系統。
核融合。
但不是小七國內已經開始推進、規模仍有限的那種。
亞因把它發展到了另一個完整層次。
對我們這些仍然記得原世界的人而言,那種生活水準,已經接近我們只能想像的二十六世紀。
我沒有把這個年代當成某種保證。
前世也沒有人真的活到那裡,再回來替我們證明。
可我們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
那不是多做幾台更好的電腦。
也不是把船造得更大。
是整套材料、能源與社會維護能力,共同往前走了很遠。
小七的神情很安靜。
我原本有點擔心她。
直到她轉頭,向自己的技術人員說:
「把能公開的部分整理。我們先學,不要急著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
那句話落下後,林肯也慢慢把眼鏡戴回去。
他拿起筆。
重新開始記。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八個國家,八個答案
阿奎婭不是向整片亞因發號施令。
她提出請求。
說明蓋亞現況。
說明神職已採取的措施。
也說明,如果只是不斷替快被抹去的人開出口,戰爭仍然會繼續吞掉新的地方。
最後,願意正式參與調和的,有八個國家。
她所在的福爾摩沙國,是其中之一。
也是八國裡最強的。
這件事,她說得很平常。
像小七當初說亞特蘭大維斯是蓋亞最強國時一樣。
只是這一次,我們已經不敢再把「最強」當成整個世界的句點。
八國派出八支艦隊。
不是準備偷偷繞過阿奎婭的海上封鎖。
而是在公開的神職協議下,獲得限定任務、限定活動方式的維和通行。
小七第一個要求看清楚這一點。
阿奎婭沒有不悅。
她把授權範圍交出來。
防止戰事外溢。
支援撤離。
執行共同提出的停火安排。
不得自行以維和名義吞併土地。
海上權限不是一張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空白紙。
可是,當那些艦隊真的出現在公開影像裡時,我仍然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不是我們原本看見的鋼鐵炮艦,只是再大一點。
有些艦艇的輪廓,已經超出我們原本的海軍分類。
其中幾艘,能放出航空器。
也能執行海上、空中與登陸協同任務。
林肯盯著看了很久。
小七沒有說話。
她的海軍官員站在旁邊,從頭到尾都很專注。
那不是被羞辱的表情。
是專業的人終於看見,比自己更往前的一套東西,正在真實運作。
我望著他們。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亞特蘭大維斯軍艦的時候。
世界又大了一次。
而每大一次,都不只多出令人興奮的東西。
也會多出一種,原本沒有準備好面對的危險。
第二百七十章 那句話太重了
八國共同發出的第一輪勸和聲明,比我們想像得強硬。
停止擴張。
停止對撤離區與民間設施的攻擊。
交戰部隊撤離指定範圍。
接受可驗證的停火程序。
前面幾項,我們都能理解。
到了最後,語氣就不再只是外交。
其中一位代表在公開場合,幾乎沒有修飾地說:
不停戰,就把繼續發動戰爭的力量轟成碎片。
我看著影像,手慢慢停住。
拉蒂歐斯先關掉聲音。
「這也叫調和?」
屋裡沒有誰立刻替那句話辯護。
妮潘看著那份聲明。
很久後說:
「他們相信,讓所有人確定沒有勝算,就能縮短傷害。」
利維坦靠回椅背。
「也可能讓人只記得,是誰有資格說這句話。」
艾薇兒沒有說話。
她正在核對幾個即將撤離的區域。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她已經參與了哪些安排。
只知道她比平常忙。
阿奎婭也沒有在群組裡談什麼勝利。
她正與八國協調。
一項又一項。
看起來,有些事甚至不是她一句話就能讓所有國家照做。
我原本以為,這種威脅已經夠重。
直到大和國發射了洲際飛彈。
消息傳來時,我第一個反應,是去看艾薇兒。
她不在。
手機上,只留著幾個已經確認的撤離訊息。
接著,公開影像開始播放。
很遠的地方。
一處龐大的軍事設施。
曾經有人宣稱,那裡有足以長期維持戰爭的能力。
下一刻,那片地方被光吞沒。
不是我們熟悉的一門炮。
也不是站在城牆上,可以憑肉眼等待它慢慢接近的攻擊。
它從遠方來。
把人們以為距離能保護的東西,直接變成了廢墟。
我站起來。
椅子往後移了一下。
屋裡有人說話。
我卻先聽見自己問:
「裡面的人呢?」
沒有人立刻回答。
第二百七十一章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場表演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第一次飛彈轟炸之前,艾薇兒做了什麼。
人已經被移走。
不是讓他們在最後一秒自己跑出來。
是連同那些被安排留在裡面、根本不知道自己會成為示威一部分的人,一起強制移到了安全接收區。
維修人員。
守衛。
被關押的人。
以及少數還來不及撤離的行政與勤務人員。
沒有一個人因為那次飛彈展示受傷。
這不代表飛彈是假的。
那座設施真的被摧毀了。
能繼續支撐戰爭的設備與建築,也真的不再存在。
假的,是外界以為那裡仍然有人、以為轟炸方已經毫不猶豫接受那種傷亡的想像。
那是阿奎婭花錢安排的一場政治表演。
不是她用神權命令大和一定要射。
是經過多層協議、支出與責任安排,讓一個國家出面,展示那些話不是空話。
對外,沒有人知道完整的安排。
而我們在當時,也只收到一句很短的確認。
艾薇兒:
——人都在。沒有被留在裡面。
我坐回椅子上。
很久沒有動。
漢貝爾低聲罵了一句。
不是罵誰膽小。
是那種終於知道沒有人死,卻仍然無法立刻放鬆的聲音。
小七站在另一端。
她看著已經變成廢墟的設施。
神情很沉。
「這個世界以後,會記得這張圖。」
她說。
我抬頭。
她沒有笑。
「不管裡面當時有沒有人。」
那句話,後來一直留在我心裡。
因為她說得對。
被保護的人還活著。
可是,整個文明世界都已經看見。
原來有人能從那麼遠的地方,摧毀自己認為很堅固的東西。
恐懼不會因為事後補上一句「沒有傷亡」,就完全回到原來的位置。
第二百七十二章 福爾摩沙沒有射飛彈
一開始,所有人都在看大和。
那枚飛彈。
那片廢墟。
那句沒有留下太多解釋空間的威脅。
福爾摩沙反而很安靜。
沒有搶著展示更大的武器。
也沒有要求所有攝影設備對著它的艦隊。
它發布的是一份出口與技術服務調整。
我第一次看見時,甚至以為只是另一份商業附錄。
直到林肯讀完,慢慢把手放下。
「這個,比飛彈還麻煩。」
我轉頭。
他指向其中一項。
立體魔石晶片。
不是我們正在使用的薄片供能材料。
也不只是把魔石切得更整齊。
在亞因的體系裡,晶片大致分成兩類。
一類,將魔石重新處理、再溶解與切片,製成平面的功能結構。
另一類,保留立體的魔石塊體,以極精密的光雕,在內部建立複雜結構。
福爾摩沙壟斷的,是後者。
我看著那份說明。
技術細節不在公開文件裡。
可用途已經足夠清楚。
高階工業設備。
精密控制。
大型能源與運輸系統的一部分核心模組。
還有許多蓋亞以為自己已經掌握的先進機械。
不是每一台都需要。
但越往尖端,越難繞過。
「他們以前不是不知道有供應商。」小七說。
她的聲音比平常低。
「只是供應經過離岸公司、授權製造與很多中間環節。」
我慢慢懂了。
蓋亞使用過那些東西。
甚至依靠它們,建立了自己的先進。
但不代表他們真正知道,最深處的來源在哪裡。
那片被看成海洋的地方,早就透過商品,伸進了大家的生活。
現在,福爾摩沙停止向拒絕停火、持續擴張戰事的相關軍工與高風險用途供應立體晶片。
民生醫療與安全維護另設豁免。
沒有把一整個國家的燈一次熄掉。
卻讓很多正在等交付、等維修、等擴產的人,忽然發現自己手上的計畫,往下沒有了下一頁。
蓋亞開始真正安靜。
第二百七十三章 他們停下來,不是因為終於相信彼此
晶片斷供,不會讓所有機器同時壞掉。
庫存還在。
舊設備還能運作。
有些國家甚至很有把握,認為自己能靠替代品撐過去。
可是,戰爭最昂貴的部分,不是今天能不能再開一炮。
是明天。
後天。
下一批設備。
下一次維修。
以及所有人原本承諾,戰爭結束以後會更好的那些計畫。
福爾摩沙的通知送達後,蓋亞多國的工業與財政部門,幾乎同時要求重新評估。
一些企業先停止接受無法確認交付的訂單。
有些國內團體直接要求政府說清楚,繼續打下去,準備拿什麼維持之後的生活。
最先轉向的,不一定是最弱的國家。
反而是那些最清楚自己依賴什麼的國家。
小七把國內決議傳給我們看時,神情沒有勝利。
亞特蘭大維斯接受停火監督。
地面部隊保留必要的防護與秩序任務。
海軍繼續依神職協議停止交戰行動。
對外採購與供應鏈,另行展開長期檢討。
她沒有因為自己原本是蓋亞最強,就拒絕承認新的現實。
但我看得出來。
這件事,傷到了她國家很深的地方。
不是榮耀。
是安全感。
一個人以為自己家的門很牢。
忽然有人告訴他,門裡最重要的一枚構件,原來一直由遠方另一個人供應。
而那個人,今天可以決定不再交貨。
「妳恨他們嗎?」我私下問過小七。
她想了很久。
「我先記住。」
她說。
「現在生氣,不能替明年的工廠找到答案。」
我沒有再問。
因為她的冷靜,比生氣更重。
第二百七十四章 真的有人不肯停
不是所有國家都接受。
有幾個政權,已經把全部賭注壓在戰爭上。
停下來,可能就得面對國內那些無法交代的事。
所以,他們選擇繼續。
公開否認八國的介入資格。
宣布晶片禁運只是威脅。
甚至在確認停火區已經設立後,仍然讓部隊向前。
妮潘給出的辨識很清楚。
不是通訊延遲。
不是下層不知道命令。
是知道。
仍然執行。
那幾天,艾薇兒幾乎沒有出現在私人群組。
只有必要確認。
人數。
接收區。
還有某些我看不懂、也沒有資格隨便轉傳的安排。
後來,真正的轟炸開始了。
不是第一次那種對外看起來毫無預警的展示。
警告。
撤離。
強制轉移。
確認。
然後,那些仍然持續發動戰爭的核心設施,被一處處摧毀。
指揮堡壘。
大型軍事基地。
拒絕解除的攻擊部署。
以及幾座已經完全服務於持續戰爭的工業設施。
有些地方,最後真的只剩下碎塊與焦黑地面。
無人機拍到的畫面裡,原本被宣稱永不陷落的建築,甚至找不到完整的輪廓。
可是,國民沒有被留在裡面。
包括許多仍然服從命令的軍人。
他們被移走。
被收容。
被解除當下繼續傷人的條件。
有人哭。
有人憤怒。
有人到了安全區,仍然不相信自己的國家剛剛失去了什麼。
艾薇兒保住了人。
沒有因此保證每一座他們熟悉的建築,都會留下來。
那幾個國家的戰爭能力,被真正打成了廢墟。
有的政府隨即失去權力。
有的改由臨時機構接手。
但國家的名字、人民的身分與土地上的權利,沒有被八國一句話抹掉。
這一點,是妮潘與艾薇兒共同要求留下的。
停止戰爭。
不是順便取得別人的國家。
我看著那份後續安排,卻沒有辦法只覺得放心。
因為人都在。
可他們回去以後,還是要面對一片被摧毀的地方。
沒有死亡,不代表沒有失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十二個人的晚餐,少了很多話
蓋亞全面停火後,我們再開影像會議時,沒有人先問晚餐吃了什麼。
小七很累。
林肯的螢幕旁邊,堆滿需要重新整理的技術資料。
利維坦沒有拿相機。
拉蒂歐斯看了幾份正式決議,眉頭一直沒有鬆。
莉莉歐斯先談醫療收容。
星精靈問,幾處安置區是否需要協助淨化水源與環境。
希露芙則把一份自己能提供的非軍用設備支援整理好,先交由正式窗口確認。
沒有人再因為月亮、艦隊或神明的身分大驚小怪。
不是因為這些事變普通了。
是大家終於開始理解,每一種龐大的能力,都會連著同樣龐大的責任與後果。
阿奎婭沒有加入我們的私人群組。
她仍然透過正式管道與三位女神、各國代表聯繫。
我們當時只知道,她是水之女神。
是亞因本地的神職持有者。
與福爾摩沙關係密切。
她沒有告訴我們,自己也在那份早就超出十名的名單裡。
她是第十三席。
這件事,我們後來才真正知道。
而那一天,我們更在意的,是戰爭終於停了。
以及,它究竟以什麼方式停下來。
漢貝爾沉默很久,最後問:
「這算是和平嗎?」
沒有誰立刻回答。
妮潘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看了我們一會兒。
「現在,是大規模交戰停止。」
她說。
「和平還需要之後的人,一起做。」
我低頭。
桌邊那枚小小的星形飾扣,映著一點光。
忽然覺得,這個答案既不漂亮,也不令人安心。
但它是真的。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世界地圖終於有了更多陸地
新版世界地圖送到鍊金院時,我親自把它展開。
歐拉板塊。
蓋亞大陸。
亞因古陸。
海域。
已公開的主要航線。
仍然沒有完整資料的區域。
還有遠方月面的註記。
以前,我們總以為,只要找到下一位玩家,世界就會再清楚一點。
現在看來,每找到一個人,反而可能讓原本的地圖多出一大片空白。
梅爾站在旁邊。
她看著亞因的位置,很久沒有說話。
「以前那裡被畫成海。」我說。
她點頭。
我把手放在那片陸地旁邊。
「現在呢?」
「現在,我們至少知道,不該再把沒看見,當成不存在。」
我慢慢笑了一下。
沒有高興多少。
但這句話值得留下。
那天稍晚,小七傳來一張照片。
是她的新海圖。
同樣多了一片陸地。
旁邊有手寫修正。
她沒有把原本的圖撕掉。
只是保留著。
像要提醒自己,曾經相信過什麼。
我問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回得很慢。
——先讓人回家。
隔了一會兒。
——然後,把我們需要卻不真正理解的東西,一項項弄懂。
我看著那句話。
忽然知道,這場戰爭雖然結束了,另一種更長的競爭,已經開始。
能源。
材料。
晶片。
觀測。
海洋。
以及誰有資格,在世界出事時,決定哪一種力量能被使用。
亞因讓很多國家停了下來。
也讓很多國家從此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安心。
第二百七十七章 那枚沒有傷人的飛彈,還留在世界心裡
很久以後,我仍然會想起第一次飛彈轟炸的影像。
不是因為死了多少人。
那次沒有。
艾薇兒把所有人移走了。
阿奎婭付出的金錢、協調與安排,也確實讓那場可怕的展示,沒有用人的生命作代價。
她很聰明。
聰明到知道,單純勸說已經不夠。
也知道,如果真的讓人死在那場展示裡,很多事會再也收不回來。
可是,那枚飛彈仍然落下了。
它摧毀的不只是建築。
還有許多文明國家原本相信的距離。
有人開始想,自己有沒有同樣的東西。
有人開始問,能不能不再依靠福爾摩沙的立體晶片。
也有人表面上接受協議,私下卻記住了,神可以把人民移走,另一群國家就能把土地上的力量全部打碎。
這樣的世界,很安全。
也很不安全。
安全的是,至少那一次,有神願意保護不該被留下的人。
不安全的是,從此每一個有能力思考戰爭的政府,都知道還有更高的一層。
小七沒有在群組裡說要追上誰。
她仍然發晚餐。
仍然提醒林肯不要把備份當成不睡覺的理由。
也仍然會在看到漢貝爾偷偷研究新地下城時,回一句記得先排時間。
但她的工作比以前更忙了。
我知道。
她正在看向更遠的地方。
不只她。
蓋亞的許多國家,也一樣。
而亞因那些原本可以長久藏在海後面的國家,終於把自己放進了全世界的目光裡。
福爾摩沙的晶片。
大和的飛彈。
八國的艦隊。
水之女神不肯讓戰爭通過的海。
以及時間女神替所有人留住的命。
這些東西,共同結束了一場戰爭。
也共同留下了一個問題。
下一次,如果世界上有更多人,擁有同一個層次的力量呢?
我站在新地圖前,很久沒有動。
窗外,首都的鐘響了。
孩子們正從學舍出來。
有人跑得太快,被老師叫住。
公共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市場重新有了討價還價的聲音。
我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把地圖收好。
現在,還不是下一場戰爭。
現在,有人終於能回家。
這已經很重要。
但我也知道,從那一天開始,真正的世界,已經浮上水面。
而所有人,都開始學著如何在上面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