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我們早餐吃的東西
聖堤拉納諾這個名字,我最早不是在地圖上看見的。
而是在乳酪的包裝上。
那天早餐,艾妲替我切了一小塊。
淡黃色。
外側有一層處理得很乾淨的硬皮。
放到還熱的麵包上以後,邊緣慢慢軟下來,香氣也跟著散開。
我已經吃過很多次。
有時候是片狀。
有時候磨碎,撒在焗烤的食物上。
也有廚房把它與馬鈴薯一起烘烤,端上桌時,整個餐室都聞得到。
「今天換了?」我問。
艾妲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還是聖堤拉乳酪。」
我點頭。
繼續吃。
那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與下一位同鄉之間,最早建立的聯繫,是一片夾在麵包裡的乳酪。
幾天後,我才發現,不只是我。
漢貝爾吃過。
拉蒂歐斯吃過。
利維坦甚至知道不同熟成批次的價格。
林肯的國內採購名單上,也有它。
莉莉歐斯的醫療中心廚房長期訂購。
而希露芙——
她不只吃過。
她還會派幽浮下來買。
這件事,是在小七整理一段不明飛行器活動紀錄時,被順便確認的。
畫面裡,那艘小型圓盤停在一處牧場外側。
沒有偷偷降落。
有人提著兩箱東西過來。
對方確認標記。
交貨。
收款。
圓盤離開。
小七把畫面傳進群組。
——這是妳的?
希露芙很快回覆。
——是。
——在做什麼?
——買乳酪。
群組安靜了一會兒。
利維坦問:
——聖堤拉的?
——嗯。這批很好。
漢貝爾傳了一張自己早餐的照片。
同樣的乳酪。
拉蒂歐斯也有。
林肯過了很久,拍了一袋打開的乳酪餅乾。
他說,不知道裡面的原料算不算。
小七看完,回覆:
——我船上的廚房也有。
我盯著那些照片,忽然覺得很有趣。
我們找同鄉,找得像在解世界最大的謎題。
可有些東西,早就把我們放在了同一張餐桌上。
只是當時,沒有人抬頭問過。
這乳酪,是從誰的家鄉來的?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小七說了不可能
事情發生在聖堤拉納諾北方。
那是一個不大的國家。
在歐拉板塊的政治會談裡,通常不會坐在最前面。
它有金礦。
也有大片適合放牧與耕種的土地。
商人知道那裡的黃金。
廚師知道那裡的乳製品。
但若問一般使臣,那裡的聖女叫什麼,多數人可能得先翻一下資料。
我們也是。
直到小七的無人機,看見了那片正在移動的黑色。
最初,回報寫的是大規模魔獸集結。
後來,新的影像接上。
數量重新估算。
再後來,已經沒有人用普通獸潮來稱呼它。
十幾萬。
不是一群沿著森林邊緣移動的小型魔物。
而是不同種類、不同體型的魔獸,被某種巨大的異常推在一起,朝著同一片有人居住的土地前進。
牠們踩過草坡。
擠過河岸。
後方的仍然在向前。
從高處看,像土地上多了一道不斷擴大的傷口。
小七收到消息時,原本正在與自己的隨行人員談返航安排。
她看了一眼。
沒有立刻說話。
接著,要求確認影像時間與觀測範圍。
工作人員照做。
第二個來源接上。
第三個地面回報也到了。
聖堤拉納諾已經發出求援。
可是距離太遠。
那裡不是林肯傳送網已完成連接的地方。
就算我們立刻安排隊伍,也不可能像送一封訊息那樣,把所有需要的人與物同時放到邊境。
我趕到會議室時,畫面上已經能看見城鎮。
不大。
後方有牧場。
更遠處,是一條還來不及撤完的道路。
雷昂看了幾眼,神情就沉下來。
這不是一段普通城牆能輕易擋住的數量。
妮潘站在旁邊。
她沒有把這場獸潮判定成某國的進攻。
「有異常。」
她說。
「但還不能把它叫作一場有人指揮的戰爭。」
莉莉歐斯已經開始聯絡當地醫療公會。
漢貝爾問,能不能先把一支先遣隊送過去。
艾薇兒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
她正看著畫面。
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她在等什麼。
接著,城外出現了一個人。
太小了。
如果不是畫面放大,我甚至會以為那只是石牆前的一根旗桿。
一名女子。
穿著很樸素的衣服。
外面披了一件淺色披肩。
她站在道路盡頭。
沒有騎馬。
也沒有一支數量相稱的軍隊站在身後。
小七往前靠了一點。
「她在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女子抬起手。
畫面裡,先出現了一點光。
然後,那一點光,沿著地面展開。
小七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看著影像。
很清楚地說:
「不可能。」
第二百五十二章 無人機沒有把那道光拍錯
那不是爆炸。
也不是一道掃過去,就把所有魔獸燒成灰的攻擊。
光像水一樣,沿著地形流開。
越過道路。
貼著草坡。
沿著河岸鋪展。
最前面的魔獸先撞上去。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結果,牠們沒有衝進城裡。
那道光明明看起來很薄。
薄得像晨霧。
卻把那片洶湧的黑色,穩穩攔在外側。
後方的魔獸仍在擠。
前方的則開始出現變化。
有些身上纏繞的黑色細紋,像被雨沖掉的灰,慢慢散開。
有些原本反覆撞擊的個體,忽然停住。
牠們仍然有爪。
仍然有牙。
也不是突然全都變得適合抱回家。
可是,那種被逼著向前、彼此踩踏也不肯停下的狂亂,正在消失。
一頭體型很大的魔獸抬起頭。
對著天空發出一聲長鳴。
聲音隔著影像傳來,低沉得讓人胸口發緊。
牠沒有再往前。
而是慢慢轉身。
小七已經把杯子放下。
工作人員重新核對。
不同角度。
不同設備。
地面公會的回報。
所有東西都指向同一件事。
那名女子正在用自己的力量,抵擋整片獸潮。
並且,淨化牠們身上的異常。
「不是我們的畫面出問題。」有人低聲報告。
小七沒有回頭。
「我知道。」
她說。
那句不可能,沒有再說第二次。
因為她的無人機不會為了讓事情符合我們的理解,就把眼前發生的事改成別的樣子。
光仍在擴大。
不是無限制地追著所有魔獸跑。
而是沿著那些需要被保護的土地,形成清楚的邊界。
道路後方,撤離的人終於能繼續移動。
有士兵在疏導。
也有人把原本丟下的車,重新扶回正位。
那名女子沒有回頭。
只站在原地。
手裡像握著什麼很小的東西。
我看不清。
只能看見,她的披肩被風吹起,又慢慢落下。
「淨化。」
卡卡歐希輕聲說。
她沒有驚訝得失去聲音。
但神情也很認真。
「非常完整。」
我轉頭看她。
她卻仍然望著那名女子。
像在確認一個很久沒有被放到檯面上的可能。
獸潮的前緣,終於不再是一堵向前推進的牆。
牠們開始散開。
有的沿河離開。
有的退回林地。
仍然危險的個體,被那道光隔在遠處,讓當地防衛隊有了辨識與處理的時間。
不是所有問題都消失了。
可那座原本可能在很短時間內被吞沒的城,還在。
牧場還在。
那些來不及撤完的人,也還在。
我望著畫面。
很久以後,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手。
指節都有點僵。
第二百五十三章 她的名字,在乳酪契約後面
第一份完整回報送來時,聖女的名字終於出現在文件上。
貝婷.佛拉肯.雅菲加爵。
我讀了一遍。
很樸素。
至少,與我們最近認識的月面住民,以及各種長得足以讓人重新學發音的名字相比,樸素得像一位會在市場上挑麵包的普通人。
「聖堤拉納諾聖女。」
梅爾低聲念出職銜。
「平時負責幾處聖所、民間救濟與部分農牧區域的祝禱協調。並非國家元首。」
漢貝爾坐在對面。
「我們以前沒聽過?」
利維坦拿起另一份資料。
看了片刻。
「有。」
我們一起看向她。
她將紙翻過來。
不是外交文件。
是聖堤拉乳酪一處主要產區的長期供應契約摘要。
其中有一欄。
災害與品質爭議協調見證。
貝婷.佛拉肯.雅菲加爵。
屋裡安靜了。
我低頭看那個名字。
又看了一眼剛送來、還沒來得及吃的點心。
點心上,就撒著聖堤拉乳酪。
希露芙坐在旁邊。
她看著那份資料,忽然說:
「我可能見過她。」
小七立刻轉頭。
「在什麼地方?」
「牧場。」
希露芙想了想。
「有一次,我的收貨設備停得不太好。她出來讓我換一個位置,說那裡會妨礙人家推奶桶。」
漢貝爾望著她。
「妳有跟她說話?」
「有。」
「說什麼?」
「我問她,這一批能不能多買一箱。」
我慢慢坐回椅子。
忽然有點想笑。
又笑不太出來。
因為我們真的一直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
吃過同一個產區的乳酪。
看過同一個名字。
甚至有人親自見過她。
可直到十幾萬魔獸湧向她的家鄉,我們才終於抬起頭,真正看見那個人。
第二百五十四章 星精靈生日快樂
認出她的方式,比我們想像得更直接。
不是女神宣布。
也不是聖女在國際回覆裡寫下遊戲ID。
是她站得太久。
那道淨化的邊界終於穩住以後,一名當地醫師勸她先坐下。
她接過水。
低頭喝了一口。
然後,有些無奈地說了一句話。
那段話,被一名正在與醫療公會通話的人順便錄了下來。
「我星精靈這輩子,真的不想再被這麼多人圍著看了。」
莉莉歐斯先收到。
她把可分享的那一小段轉給我們。
我聽見那三個字時,整個人愣住。
星精靈。
不是一個應該陌生的名字。
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有名。
只是她在遊戲時代,不常上線。
有時候隔很多天。
有時候隔更久。
大家未必知道她在忙什麼。
但只要她一上線,熟悉的人就會圍過去。
然後,說那句話。
漢貝爾已經慢慢抬起頭。
拉蒂歐斯一隻手按住嘴。
林肯看著影像,像剛把很久以前的一個畫面找回來。
利維坦先開口。
聲音不大。
「星精靈,生日快樂。」
屋裡一下子安靜。
接著,漢貝爾低頭笑了。
「……真的是她?」
我重播了一次。
那個說話的停頓。
那種明明有點無奈,卻沒有真的生氣的語氣。
我記得。
那一年,她生日。
原本只是某個公會知道,想替她說一聲。
後來不知道怎麼傳開。
十幾個公會輪流買大擴音器。
不是普通頻道。
是整個伺服器都會看見的那一種。
最開始只有一句。
——星精靈生日快樂。
接著,另一個公會跟上。
再下一個。
到後來,整個畫面都是同一句話。
有人換顏色。
有人排符號。
有人把公會名稱也塞進去,說自己不能輸。
她本人上線,看見滿螢幕的祝福,愣了很久。
最後只回:
——謝謝,可是已經過十二點了。
結果,下一輪擴音器立刻變成:
——補祝星精靈生日快樂。
那一天以後,她每次出現,都有人會說。
哪怕不是生日。
哪怕隔了好幾個月。
那句話,也像一種只有熟人才懂的招呼。
我坐在會議室裡。
望著畫面上那名剛剛擋下獸潮的聖女。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工房門口站了一會兒。
我問她想做什麼。
她說,沒有,只是上來看看。
我當時很忙。
但還是順手給了她一小包活動料理。
她回了我一個笑臉。
那麼普通的一次見面。
現在,隔著兩個世界,忽然清楚得讓人鼻子發酸。
第二百五十五章 第一次聯絡,不要先用擴音器
我們沒有立刻對著整個聖堤拉納諾喊生日快樂。
這一點,是利維坦先提出的。
「她剛處理完獸潮。」
莉莉歐斯點頭。
「先確認身體狀況,再談私人聯絡。」
漢貝爾本來已經拿起手機。
聽完以後,默默放下。
小七則把觀測回報整理好,透過正式管道交給當地。
包括仍需注意的魔獸分布。
尚未完全散去的群體。
以及幾處可能影響返家的道路。
她沒有把那份影像先拿去向世界展示。
但消息終究藏不住。
十幾萬魔獸。
一位聖女。
整座城沒有陷落。
那不是一則能被放進報紙角落的小新聞。
各國使節、教會與商業組織,很快開始詢問。
聖堤拉納諾的外交人員,顯然沒有準備好在一天之內,被這麼多人問同一個名字。
我們的私人聯絡,是在隔天才接上。
莉莉歐斯先問過她。
沒有把她直接丟進十一人的群組。
也沒有因為大家都是玩家,就省略意願確認。
畫面接通時,貝婷坐在一間很普通的房間裡。
木桌。
窗簾。
牆上掛著一件小孩的外衣。
我先注意到了那件衣服。
但還沒來得及細想,漢貝爾已經出聲。
「星精靈。」
貝婷抬頭。
看見我們。
她的表情,從禮貌,慢慢變成難以置信。
目光一個個移過去。
我。
漢貝爾。
拉蒂歐斯。
利維坦。
林肯。
以及其他人。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很久以後,才輕聲說:
「……你們怎麼都在?」
這句話,我們已經聽過好幾次。
可這一次,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我們也想問妳。」
貝婷抬手,慢慢按住額頭。
然後笑了。
笑到一半,眼睛卻有點紅。
她低頭。
像想先把那一點失控整理好。
結果,漢貝爾終於沒忍住。
很輕地說:
「星精靈,生日快樂。」
貝婷的肩膀停住。
接著,整個人都靠回椅背。
「今天不是。」
「我知道。」
「這輩子也不是今天。」
「我知道。」
貝婷望著她。
沉默片刻。
終於笑出聲。
「你們真的很煩。」
我低下頭。
這次,不只她一個人眼睛有點熱。
第二百五十六章 媽媽,妳的朋友在發光
我們原本以為,那場通話會和以前一樣。
先確認身分。
再談來到這裡以後發生的事。
也許等她休息好,再安排正式見面。
結果,門先開了。
一個很小的聲音傳進來。
「媽媽。」
整個群組,忽然安靜。
貝婷回頭。
「怎麼了?」
一名小女孩抱著布偶,走到她旁邊。
頭髮有點亂。
看起來像剛睡醒。
她抓住貝婷的袖口,抬頭看向桌上的畫面。
我看見她的眼睛。
也看見貝婷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翹起的頭髮順下來。
「妳的朋友在發光。」
女孩說。
貝婷低頭看了一眼。
畫面裡,卡卡歐希剛好坐在窗邊。
午後的光落在她身上。
確實有一點像。
卡卡歐希沒有解釋。
只是朝小女孩揮了揮手。
女孩立刻把半張臉藏到母親身後。
又忍不住探出來。
漢貝爾已經完全不動了。
拉蒂歐斯慢慢坐直。
林肯看了看我。
我看回去。
誰都沒有先說話。
貝婷注意到我們的表情。
愣了一下。
然後,像終於想起,這件事對我們而言很突然。
「啊。」
她把孩子抱到膝上。
「這是安妮。」
女孩抱緊布偶。
很小聲地說:
「你們好。」
十一個人,幾乎同時回答。
聲音重在一起。
安妮被嚇了一跳。
又把臉埋回去。
我們立刻一起安靜。
貝婷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個場面,比剛才認出玩家身分時還要混亂。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另一個聲音。
「水放在這裡。妳記得喝。」
一名男子走進來。
袖子捲著。
手上還有一點麵粉。
他看見畫面裡那麼多人,腳步停了一下。
但沒有露出被撞破什麼秘密的表情。
只是很有禮貌地點頭。
「各位好。」
貝婷抬頭看他。
很自然地說:
「這是馬修,我丈夫。」
這一次,連希露芙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小七原本正拿水杯。
杯子停在半空。
妮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像在重新確認這場通話沒有忽然切到別的內容。
我坐在椅子上。
腦子裡只剩一個很明確的事實。
我們找到的第十二席。
不只是聖女。
她有丈夫。
也有孩子。
她是在這個世界,真的有了一個家的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 她沒有把家藏起來
通話後半段,安妮被父親帶去吃點心。
馬修離開以前,提醒貝婷別談太久。
語氣很平常。
不是聖女的隨從在提醒公務。
是丈夫知道自己的妻子昨天幾乎沒休息,今天又被太多人找。
貝婷點頭。
「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
顯然不太相信。
但最後沒有當著我們的面繼續說。
門關上後,拉蒂歐斯才慢慢問:
「妳……成家了?」
貝婷望著她。
笑了一下。
「嗯。」
「多久了?」
「結婚幾年了。安妮三歲。」
我低頭看了一眼桌邊的小包。
裡面有漫畫。
有零食。
有我們從前世帶回來、想重新分享的東西。
而她身後,掛著孩子的衣服。
那不是誰更好。
只是我忽然非常清楚地感覺到,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真的已經活了很久。
有人建國。
有人當上總統。
有人住在月亮。
也有人結婚。
生了孩子。
在早餐桌邊,學會把一小塊乳酪切成不會讓孩子拿得太狼狽的大小。
漢貝爾的聲音比平常輕。
「他知道嗎?」
貝婷點頭。
「知道一些。」
她沒有把丈夫當成需要瞞過去的人。
也沒有因為我們都是同鄉,就把婚姻裡所有私人內容拿出來談。
她只說:
「結婚以前,我們談過。我不是在這裡出生的那種意義上的人,對很多事情也有不一樣的記憶。」
利維坦慢慢點頭。
莉莉歐斯看著她。
「那很好。」
貝婷笑了一下。
「他第一次聽我說遊戲的時候,以為那是一種很長、很複雜的夢。」
「後來呢?」林肯問。
「後來,他看過我從介面裡拿東西。」
貝婷停了一下。
「他先問,能不能拿鹽。」
屋裡安靜一瞬。
接著,所有人都笑了。
她也笑。
「那時候廚房真的缺鹽。」
我忽然覺得,那個回答很好。
沒有先問能不能變成最強。
沒有問能不能拿黃金。
只是廚房缺鹽。
而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終於被放進了很普通的一頓飯裡。
第二百五十八章 聖女不是一份全天候的工作
我們前往聖堤拉納諾的行程,安排在幾天後。
沒有十一位世界級人物一起突然闖進小國王宮。
先是正式聯絡。
必要的外交確認。
醫療與災害協助。
再把私人見面放進貝婷願意空出的時間。
她只同意半天。
漢貝爾看見安排時,愣了一下。
「只有半天?」
我正準備提醒她,對方才處理完獸潮。
貝婷先回覆了。
——下午要去接孩子。
群組安靜。
然後,小七傳來一句。
——那就半天。
沒有討價還價。
也沒有誰認為,既然我們這麼遠過去,她就應該把家裡的事全部放下。
聖堤拉納諾比我想像得綠。
道路兩側是整理過的草坡。
遠處有牛。
有小型乳品工坊。
也有幾處能看出正在恢復的臨時避難點。
獸潮留下了痕跡。
被踩壞的圍欄。
清理過的道路。
重新補播的草地。
但城鎮還在。
那道淨化攔下來的,不只是一個影像裡的黑色前緣。
是這些屋頂。
這些牧場。
這些會在傍晚冒出炊煙的地方。
貝婷在一處不大的聖所外等我們。
今天沒有披那件淺色披肩。
只穿著方便走動的衣服。
手上拿著一只籃子。
看見我們,先笑。
「我帶了吃的。」
希露芙立刻看向籃子。
貝婷注意到她。
停了一下。
「妳是不是來買過乳酪?」
希露芙點頭。
「兩次。」
貝婷看了看她身後停在指定位置的小型接駁設備。
又看向她本人。
過了一會兒。
「原來那是妳的。」
希露芙也看著她。
兩個人一起沉默。
然後,貝婷先笑出來。
「所以,我早就把乳酪賣到月亮了?」
希露芙很認真。
「是。」
利維坦抬起相機。
這一次,沒有人阻止她。
第二百五十九章 小七重新看了一次那片草原
貝婷沒有帶我們去展示什麼巨大聖物。
她先帶我們看災後的地方。
哪一條路已經恢復。
哪些魔獸需要繼續監測。
哪些牧場的人暫時還不能回去。
小七一路很安靜。
直到走到當時那道光展開的位置,才停下來。
前方是寬廣的草地。
遠處林線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站在地面,與從無人機畫面裡看,感覺完全不同。
十幾萬魔獸。
從高處是一片移動的黑色。
在這裡,卻是連聲音與土地都可能一起壓過來的規模。
小七看向貝婷。
「妳當時不怕?」
貝婷也望著前方。
「怕。」
她回答得很快。
沒有任何聖女應該無所畏懼的意思。
「我後面還有人沒走完。」
她指了指道路。
「那邊有一輛車陷住。有人想回頭拿東西。醫所的人也還在搬。」
小七沒有說話。
貝婷把手收回來。
「我知道自己有辦法。但那麼多,真的沒有試過。」
我看向她。
她低頭摸了一下衣領內側。
那裡藏著一枚很小的飾物。
不是華麗的寶石。
像家裡某個人替她做的普通護身物。
「所以,先讓自己不要亂。」
她說。
「然後,一段一段撐住。」
漢貝爾抱著手。
「那已經不是普通的撐住。」
貝婷笑了一下。
沒有反駁。
卡卡歐希站在旁邊,望著地面殘留的細微紋路。
「妳的淨化,不只是清除附著物。」
貝婷點頭。
「也把混在一起的東西分開。」
失控的異常。
魔獸自己的本能。
被擠在一起的群體。
以及牠們真正想逃離的方向。
她沒有把所有魔獸都當成應該消滅的同一種東西。
也沒有因為能淨化,就忘記有些個體仍然會傷人。
所以,那道光既是清理,也是邊界。
讓獸潮失去把所有東西一起向前推的力量。
再把時間交回給現場的人。
小七聽完,慢慢吐出一口氣。
「難怪。」
貝婷看向她。
小七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說,不可能。」
貝婷愣住。
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
「我自己也有一點這樣想。」
小七搖頭。
「妳做到了。」
她說。
「是我的理解,該重新整理。」
那句話讓我站在旁邊,安靜了很久。
世界總是在變大。
有時候是因為一艘鋼鐵軍艦。
有時候,是因為一名站在自己家鄉前面的母親。
第二百六十章 不准在這裡用大擴音器
午餐是在貝婷家附近的一處牧場吃的。
不是國宴。
幾張拼起來的桌子。
熱湯。
麵包。
新鮮奶油。
蔬菜。
還有切得整整齊齊的聖堤拉乳酪。
馬修也在。
他比前幾天畫面裡看起來放鬆一些。
但當他真正看清楚坐在桌邊的人,包括幾位女王、總統、公會會長,以及貝婷介紹時刻意停頓過的幾位女士,還是很明顯地重新坐直了。
貝婷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看她。
她笑了一下。
他也慢慢放鬆。
安妮坐在旁邊,最先熟悉的不是我。
是希露芙。
原因很簡單。
她看見了耳朵。
希露芙原本很認真地解釋,不能隨便拉。
安妮點頭。
過一會兒,又忍不住看。
最後,希露芙低下頭。
「可以碰一下。輕一點。」
孩子伸手。
碰到。
立刻把手縮回來,像完成了一件非常大的事。
漢貝爾在旁邊笑。
林肯替她把快掉到桌邊的布偶扶正。
小七端著湯,坐在稍遠的位置。
她看著這一桌人,忽然拿出手機。
私人群組裡跳出一行。
——這次真的像聚餐。
我看見,笑了。
沒有回。
因為人就在旁邊。
吃到一半,拉蒂歐斯忽然問:
「所以,今天真的不是生日?」
貝婷抬頭。
眼神非常清楚。
「不是。」
「明天?」
「也不是。」
「那今年——」
貝婷把杯子放下。
「不准用大擴音器。」
屋裡安靜。
漢貝爾慢慢看向另一邊。
林肯低頭研究麵包。
利維坦端起杯子,遮住嘴角。
我沒有看任何人。
貝婷環視一圈。
「你們是不是已經想過了?」
沒有人立刻回答。
安妮看看母親。
又看看我們。
忽然問:
「媽媽生日,要唱歌嗎?」
貝婷的表情停住。
她低頭看女兒。
很久後,終於笑了。
「到生日的時候,可以。」
安妮點頭。
很認真地記住。
然後,又去吃自己盤裡那小塊乳酪。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遊戲時代十幾個公會洗過整片天空的那句話,終於在這個世界,找到了一個更小、也更真實的位置。
不在擴音器裡。
在一個孩子記得母親生日的心裡。
第二百六十一章 第一個有家的人
我們不是沒有家。
這句話,後來我自己想了很久。
有些人有親人。
有些人有臣下。
有些人建立了國家。
也有人在漫長的工作裡,慢慢找到願意留下的地方。
可是,貝婷是我們找到的玩家裡,第一個真正成了家的人。
有伴侶。
有孩子。
有晚餐以前要回去的理由。
有一件很小的外衣,會因為明天要變天,提前從櫃子裡拿出來。
她沒有因此變得比較弱。
也沒有因為有家,就必須退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十幾萬魔獸來的時候,她站了出去。
光展開。
人留下。
家也留下。
下午,我們依照約定離開。
沒有延長半天。
也沒有說,既然大家都來了,再談一個時辰。
貝婷去接安妮。
馬修替我們把幾份帶走的乳酪裝好。
希露芙問,之後能不能照原來的方式訂購。
他看了一眼遠處停著的圓盤。
沉默片刻。
然後說:
「可以。但停車的位置還是要換。」
希露芙很認真地答應。
小七轉頭看向海的方向。
像在心裡重新估算,這條乳製品貿易到底已經走得多遠。
我們上路前,貝婷帶著安妮回來。
孩子手裡拿著一小束草花。
不是給女王。
她只是看見那麼多人要走,覺得應該送點什麼。
最後,每個人分到一枝。
我低頭看自己手裡那朵很小的花。
忽然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才不會壓壞。
貝婷站在門前。
看著我們。
沒有聖女正式送行的姿態。
也沒有排行榜第十二名該說的宣言。
她只是笑著說:
「有空再來。」
漢貝爾點頭。
「下次不帶獸潮的消息。」
貝婷笑了。
「最好。」
利維坦把最後一張照片拍下來。
她站在家門前。
丈夫在旁邊。
孩子握著她的手。
很普通。
普通得讓我覺得,自己應該把那張照片保存很久。
第二百六十二章 這次,大家沒有洗版
貝婷加入群組,是回程以後的事。
照樣確認。
照樣分開私人與正式資料。
沒有因為她能擋下十幾萬魔獸,就把她變成任何一國可以隨時要求出動的人。
小國聖女。
不是世界各地的無限備援。
這件事,她沒有先開口。
我們就已經說清楚。
她聽完,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只回:
——謝謝。
加入提示出現時,漢貝爾的手指明顯動了一下。
利維坦先傳來一句。
——不准洗版。
林肯:
——我還沒發。
拉蒂歐斯:
——也沒說要發。
我看著螢幕。
沒有打字。
貝婷很快傳來第一張照片。
安妮已經睡了。
小小的手壓在布偶身上。
床邊放著一杯水。
照片下面寫:
——今天謝謝大家來。
莉莉歐斯先回。
——妳也早點休息。
小七:
——不要再整理文件到很晚。
貝婷:
——正在收了。
希露芙傳來一張照片。
她帶走的乳酪,已經整齊放進保存區。
——我會好好吃。
貝婷回了一個笑臉。
我低頭看著那個新出現的名字。
星精靈。
很多年前,只要她上線,就會有人圍過去。
現在,她在另一個世界,過著我們都沒有預料到的日子。
她不常出現在國際會議。
也沒有急著讓所有人知道自己有多強。
她的名字,原本只是出現在產區契約與地方救濟紀錄裡。
可十幾萬魔獸朝她的家鄉前進時,她走了出去。
而我們終於看見了她。
我想了很久。
最後,沒有發那句大家都知道的話。
只是打字。
——晚安,貝婷。
幾秒後,她回覆。
——晚安,茉莉工房。
過了一會兒。
又來了一則。
——還有,等我真的生日那天,再說。
我盯著螢幕。
忍不住笑了。
群組裡,很快一個接一個回覆。
好。
知道了。
記住了。
這次沒有擴音器。
沒有十幾個公會輪流洗過整片天空。
只是十二個散在不同地方的人,安安靜靜地答應。
等那一天。
我們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