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天空裡多了一個點
第一次看見那個東西時,我以為是鳥。
它在很高的地方。
沒有拍動翅膀。
飛得也太穩。
我站在王宮外側的露臺上,看著它越過雲影,沿著一條平緩的弧線轉向。
雷昂比我更早收到回報。
「已確認,是亞特蘭大維斯放出的觀測設備。」
我轉過頭。
「小七的?」
「是。對方事前提交了活動範圍與識別方式,相關空域也已取得同意。」
我重新望向天空。
那個小點已經移到另一邊。
「無人機?」
雷昂看了一眼文件。
「他們的說明是這個名稱。」
我站著沒有動。
腦子裡某些前世的畫面,終於與眼前那片天空重疊。
以前,那是新聞裡、展覽裡,或是網路影片裡會看見的東西。
現在,它正飛在我的國家上方。
不久之後,漢貝爾也在群組裡傳來訊息。
——我看到了。
拉蒂歐斯:
——我這邊也有。
利維坦附了一張照片。
天空很藍。
照片正中央,只有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點。
林肯立刻問型號。
小七過了幾分鐘才回。
——觀測用的。
漢貝爾:
——有帶武器?
——沒有。
——那它在看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
小七傳來一張截圖。
海岸。
道路。
幾處能看見炊煙的村落。
畫面上沒有我們熟悉的遊戲標記。
沒有把每一個人都標成紅色或藍色。
只有真實的地形、雲影,以及地面上緩慢移動的車。
她回了一句。
——看你們這邊現在是什麼樣子。
我低頭看著螢幕。
很久才打字。
——只是看?
——只是看。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不是每一件飛上去的東西,都需要順便炸點什麼。
漢貝爾沒有繼續問。
我卻望著天空站了很久。
那個小點不會因為我的目光就飛低。
它仍然沿著已經公布的路線前進。
安靜得像一件不應該讓人害怕的事。
可我知道,已經有人開始害怕了。
因為在那以前,很多事情都能藏在距離後面。
藏在「路上還沒收到消息」。
藏在「現地情況與回報不同」。
也藏在「我們沒有看見」。
現在,有一個人真的在看。
而她還沒有拿出武器。
第二百二十五章 她看見了,卻沒有替任何人下令
小七邀請我們看觀測畫面,是幾天後的事。
地點在她的船上。
林肯最早抵達。
比約定時間早了一點。
不是三個時辰。
只有半個時辰。
小七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但林肯很自覺地坐到接待區,沒有伸手碰任何東西。
我們看到的,不是什麼能讓人一眼知道全世界秘密的神奇畫面。
有些地方被雲遮住。
有些畫面需要等。
也有看不清楚、必須標成尚待確認的部分。
小七的工作人員說明得很清楚。
看到車輛,不代表知道裡面裝什麼。
看見隊伍移動,也不等於能單憑影像判斷所有人的意圖。
妮潘站在旁邊,聽完後點了一下頭。
「這樣說比較可靠。」
小七坐在另一側,手裡端著熱飲。
她沒有把我們的部隊與敵方部隊弄成一場可以按鍵操作的遊戲。
更沒有伸手指著某個位置,說哪裡現在打下去會比較容易。
畫面裡,一支軍隊停在河邊。
橋上有車。
看起來很慢。
又過了一會兒,一群平民從道路旁邊經過。
那支軍隊暫時讓開。
漢貝爾盯著看了一陣。
「他們的回報沒有寫這個。」
小七沒有抬頭。
「回報通常只寫回報的人認為重要的部分。」
「妳覺得這個重要?」
她看向畫面。
「至少能知道,這裡還有人願意讓路。」
我們沒有說話。
接著,畫面轉向另一處。
一條已經被燒過的道路。
附近幾棟房子沒有屋頂。
還有一個很小的菜圃,居然仍然整整齊齊。
我忽然有點不舒服。
因為從高處看,破壞變得太清楚。
卻又因為距離,顯得很小。
小七注意到我的神情。
她沒有把畫面立刻切走。
只說:
「所以,不能一直只看螢幕。」
我轉頭。
她放下杯子。
「看得見很多,不代表已經理解所有人。」
那天下午,我們沒有帶走可以直接用於作戰的私人資料。
涉及救難與民間安全的確認,依正式程序交給相關單位。
其餘部分,她留在自己的體系裡。
她真的沒有加入我們的指揮。
她只是看。
看道路。
看港口。
看那些在戰報裡,經常只剩下一個數字的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蓋亞
真正讓我意識到自己看得太近的,是一份貿易簡報。
封面很普通。
亞特蘭大維斯對歐拉板塊商業接觸說明。
我翻開第一頁。
然後,發現自己又得重新認識一次世界。
我們所在的地方,被稱為歐拉板塊。
這個名稱不是每個國家日常都會使用。
有些舊海圖上寫得很大,有些則只在遠洋航線附註裡出現。
而亞特蘭大維斯所在的,是另一片廣闊的陸地。
蓋亞大陸。
不是一個國家占據整片大陸。
也不是海的另一端,只有小七與她的十三隊艦隊。
那裡有很多國家。
有工業聯盟。
有議會制的共和國。
有仍然保留王室、卻已經建立成熟工業體系的國家。
有龐大的鐵路網。
有長期競爭的港口。
也有關稅爭議、漁業糾紛,以及為了某一條商業標準吵很多年的鄰國。
我把那一頁讀了兩遍。
小七坐在對面,正在翻另一份資料。
「妳以為蓋亞只有我們?」
我抬頭。
有點不好意思。
「以前沒有真正想過。」
「正常。太遠。」
她沒有嘲笑。
只是伸手,把另一張圖移過來。
那上面有幾個與亞特蘭大維斯關係密切的國家。
也有幾個明顯不是盟友。
「我們是最強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國家。
語氣與說今天風不大差不多。
「但不是唯一會造船、會做機器、會管理大型工業的人。」
林肯看得眼睛都亮了。
梅爾則開始一行行讀那些商品與服務的分類。
我停在其中一項。
迷宮產物。
魔獸來源材料。
特殊魔石。
我抬頭看小七。
「你們也有?」
她有點意外。
「當然有。」
「很多?」
「不少。」
「那為什麼……」
我想起她那些城市、鐵路與港口。
想起我們領地裡,必須定期巡查的迷宮。
小七明白我想問什麼。
「因為我們把它們管起來了。」
她說。
「不是消失了,也不是不危險。」
「是危險有了長期對應的人、設備、規則與預算。」
我低頭,看向那份表格。
那些在歐拉板塊經常與災害、封鎖、討伐連在一起的東西,在她的文件裡,被列進了另一個分類。
珍稀資源。
第二百二十七章 魔獸還是魔獸
小七沒有把蓋亞說成一個沒有失控事件的樂園。
她甚至先給我們看了事故摘要。
有封閉區域出現過異常。
有某種材料的採集曾經超出安全評估。
也有地方管理單位因為想提高產量,被停職調查。
我看著那幾份紀錄,反而放心了一點。
如果她只拿出漂亮成果,我可能還會覺得,那只是給外國君主看的東西。
「魔獸還是會咬人。」她說。
「地下城也不會因為外面有鐵路,就自己變溫和。」
拉蒂歐斯坐在旁邊,問:
「那資源怎麼定價?」
「依稀缺性、穩定性、處理成本與用途。」
利維坦很快接上。
「不是依照哪一家商社宣稱,只有他們能拿到。」
「對。」
小七點頭。
「稀有是真的稀有。但不代表每一個環節,都應該靠不透明來提高價格。」
她給我們看的,有經過處理的魔石材料。
有特殊纖維。
有在我們這邊會被拍賣場拿來吹噓很久、在她那邊卻已經具備規格與品質標準的東西。
數量仍然有限。
不可能誰想買多少,就能立刻裝滿船。
但供應可以預估。
品質可以對照。
某個來源暫停時,也有替代安排。
我望著其中一份材料規格。
「這可以用在空間裝具的穩定層。」
小七看向我。
「所以我想先問妳,是否有興趣送樣測試。」
我慢慢坐直。
塔克也在場。
他拿過資料,看了一會兒。
然後問了第一個問題。
不是有多便宜。
是如果這一批合用,下一批是不是也能做到相同規格。
小七的商務人員回答:
「可以依契約寫清楚。無法達到,就不能用同一個等級交付。」
塔克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些每次買回來都得重新挑、重新辨識,最後只有一部分能用的原料。
如果來源穩定,工坊省下的,就不只是錢。
那天下午,沒有任何一份軍事同盟成立。
卻有幾份真正會改變事情的商業測試案,被放到了桌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她沒有要求誰停戰
小七的第一批公開商業措施,並沒有寫「停止戰爭」。
這讓很多人看不懂。
她開放的是幾項經過本國程序確認的貿易安排。
穩定的遠洋運輸服務。
有明確責任範圍的貨物保管。
可以查驗的材料供應。
不以加入某個政治集團為前提的民生商品採購。
還有一套讓各地商人能直接詢價、確認品質與交付條件的窗口。
這些安排不只對我們開放。
歐拉板塊上,符合條件的合法商業對象,都能提出申請。
交戰國的民間醫療與生活物資,也沒有被她一筆刪掉。
武裝用途與軍事採購,另外處理。
她沒有假裝所有商品都一樣。
但也沒有把普通人的麵粉與藥,綁在國王說了什麼話上面。
我看完那份公告,第一個想法是:
這不就是我們一直想做,卻很難一次做大的事嗎?
利維坦看得更快。
「她在拆中間那幾層。」
我轉頭。
她指向幾家熟悉的商社。
那些公司長年控制著某些航線、材料來源與信用安排。
想做生意,得先經過他們。
想借錢,得先接受他們認可的擔保。
想取得稀有材料,也得承認他們的鑑價。
而這幾家,正好與主戰集團關係很深。
小七沒有要求他們立刻關門。
甚至沒有拒絕與他們交易。
她只是讓別人發現,原來可以不必經過他們。
「有些地方還是得經過。」梅爾提醒。
利維坦點頭。
「但只要不再是唯一,價格與條件就會開始變。」
我望著那張商路圖。
一些過去看起來必須服從的地方,忽然多了另一條線。
不是神蹟。
不是直接把所有問題抹掉。
是選擇。
而戰爭裡,有很多人最怕的,就是別人突然有了選擇。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最先緊張的,不是將軍
第一個公開抗議的,是一間大型拍賣與融資商社。
理由是海外商品可能破壞既有市場秩序。
第二個,是控制幾處轉運港的商業聯席。
理由是新的保管與責任制度,不尊重地方慣例。
第三個,才是某國的正式官員。
他要求亞特蘭大維斯說明,這些商業活動是否意圖影響歐拉板塊的政治。
小七看完那封照會,先把它交給自己的隨行官員。
「依程序答覆。」
她沒有親自寫一封很厲害的回信。
也沒有因為對方語氣不好,就要求軍艦往前開一點。
後來我看到答覆。
內容很短。
亞特蘭大維斯的企業與合法合作對象,依協議進行貿易。
若有具體違約、品質或法律疑義,請提出。
若地方依法不開放,則依當地規定與既有協議處理,不強行進入。
沒有附帶炮口。
也沒有一句「不准拒絕」。
可那幾封抗議,後來的語氣都變了。
因為他們發現,小七不是來求某一家商社替她介紹生意。
她背後有完整的供應。
有能長期航行的船。
有另一片大陸上已經互相競爭很多年的市場。
她不是拿一船稀有貨,換一次高價。
她能繼續做。
利維坦把幾份新報價放在我面前時,神情很安靜。
其中兩種原本被宣稱供應緊張的材料,在新的來源出現後,忽然又不那麼緊張了。
一種昂貴的運輸附加費,也在三天內獲得「臨時調整」。
我看著那幾張紙。
慢慢問:
「原來他們一直可以降?」
「不全是。」利維坦說。
「有些成本是真的。有些,是因為沒有人能讓他們不收。」
她拿起其中一張。
「現在有人了。」
第二百三十章 戰爭開始變貴
戰爭沒有在同一天停下來。
前線仍然有炮聲。
傷患仍然轉入。
有些指揮官根本不在意商業市場發生什麼。
但支撐他們的人,開始在意。
第一份變化來自軍需採購。
主戰集團原本以為,某些商社會繼續提供寬鬆條件。
貨先走。
錢後付。
有些欠款,還能用未來取得的關稅、港口收益,或戰後預期的特許權來擔保。
那套安排能運作,是因為大家相信幾件事。
戰爭會很快結束。
五國會被壓回談判桌。
新式藥水、背包與傳送技術,最後仍會被納入他們能控制的秩序。
可是,現在多了一片海。
海的另一邊,不只有小七。
還有蓋亞其他能供貨、能運輸、能競爭的國家與企業。
就算主戰集團打贏眼前某一場仗,也不代表那些被許諾的特權,還能像以前那麼值錢。
有些商社開始要求現款。
有些不肯接受原來的擔保。
還有一些,偷偷把自己的生意移向新的窗口。
小七沒有去命令他們。
她只讓市場看見,原來戰後不一定會回到從前。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她所做的事情有多可怕。
不是奪走一座城。
而是讓某些人發現,他們為了奪城所借的錢,未必能靠奪城還清。
雷昂收到前線消息時,還特地要求再確認。
敵方有幾支原本準備推進的部隊,開始等待補給。
不是餓到不能動。
是軍需交付出現爭議。
而那幾處,被迫等待的地方,正好在主戰集團最需要展示「局勢仍受控制」的路線上。
漢貝爾在群組裡問小七:
——妳有要求他們不賣?
小七回得很快。
——沒有。
——那為什麼?
——他們自己算過,覺得不值得照舊賣。
利維坦隔了一會兒,傳來一句。
——這比要求他們不賣,還難處理。
第二百三十一章 碼頭上的人,沒有失去飯碗
我最擔心的,是普通人先被壓垮。
價格變動。
商路轉移。
大商社爭奪。
最後,常常是搬箱子的人先沒工作。
所以,當小七邀請我去看新轉運窗口,我沒有只看堆了多少貨。
我先看人。
港口比先前忙。
但不是所有工作都交給海外船員。
本地的裝卸、倉儲、修繕與報關人員,經過必要訓練後,仍然在自己的崗位上。
有人抱怨表格太多。
也有人第一次拿到寫清楚工時與報酬的契約,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我在一間開放式倉庫前,遇見一名老車夫。
他以前替霍恩跑過路。
看見我時,先行了禮,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新識別牌。
「現在管這一區。」
「不趕車了?」
「偶爾趕。」
他摸了一下膝蓋。
「但不用天天趕。」
旁邊兩個年輕人正照著清單,把不同批次分開。
他走過去提醒其中一人,不要把潮濕的木箱直接靠牆。
語氣比以前精神很多。
小七站在我旁邊。
「不是所有人都會適應得一樣快。」她說。
我點頭。
她接著看向遠處。
「所以不能只把新東西丟進來,然後說不會的人自己想辦法。」
她沒有宣稱每一個舊工作都能永遠留下。
只是把轉換過程,也當成商業安排的一部分。
那天下午,有一艘來自蓋亞另一國的貨船抵達。
不是亞特蘭大維斯的船。
船上的標記,我以前沒看過。
小七的隨行商務人員卻很熟悉。
兩邊打招呼時,語氣裡甚至有點互相嫌棄。
我忍不住問:
「競爭對手?」
小七點頭。
「常常搶生意。」
「妳還讓他們來?」
她看向我。
像在確認我是不是認真問的。
「我又不是來把整個歐拉,變成我們一家的商店。」
我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笑了。
是啊。
如果只是把舊的唯一,換成新的唯一。
那我們辛苦拒絕的那些事,最後又有什麼不同?
第二百三十二章 赫爾岑又來了
艾瑟隆帝國的赫爾岑,再次來訪時,比上次瘦了一些。
他仍然衣著整齊。
仍然先行禮。
也沒有一進門,就要求見小七。
他先見我。
理由是,帝國願意重新討論局部停火與民間運輸安排。
我看著他。
沒有立刻說好。
先問涉及哪些地區、由誰負責、如何確認執行。
這些問題,他都有準備。
有些回答不夠。
我們就繼續問。
談到一半,他忽然看向窗外。
天空裡,那個高處的小點正慢慢轉向。
「那是亞特蘭大維斯的設備?」
「是。」
「仍然只是觀測?」
「依已公布的活動內容,是。」
赫爾岑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看見很多。」
我沒有接話。
他重新看向我。
「陛下,帝國並非所有人,都支持把事情推到這個地步。」
「那麼,請讓願意停下來的人,提出能執行的安排。」
他點頭。
沒有因為我沒有接受這句話,就露出不悅。
隔了一會兒,他才說:
「有些人原本認為,只要撐過幾次交涉,你們終究會缺少能持續供應的能力。」
我想起被扣的藥。
被拆封的箱子。
被要求交出來源的世界樹。
「現在呢?」
赫爾岑低頭看著桌上的停火草案。
很久後,說:
「現在,連支持戰爭的人,也開始擔心,戰爭結束以後,自己已經沒有位置。」
我望著他。
這句話,比任何正式承認都更清楚。
小七沒有把他們的軍隊炸掉。
她讓一些人在還沒有輸掉前線以前,先看見了另一種失敗。
等他們忙著打完,世界可能已經繞過了他們。
赫爾岑離開前,提出一項請求。
希望安排與亞特蘭大維斯代表的商業接觸。
不是軍事會談。
也不是要求小七替帝國保證什麼。
只是想了解,接下來還能怎麼做生意。
我沒有替她答應。
照程序轉交。
小七收到後,只回了一句。
——可以談。照公開條件,不給戰爭獎勵。
我看著那行字,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很像她。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安靜,不是所有人突然善良
全面戰爭沒有持續很久。
這句話,是後來寫進紀錄裡的。
但對那些真正住在炮火旁邊的人來說,那一段日子一點也不短。
有的人失去了屋子。
有的人再也沒有回家。
有些傷,會留很久。
所以,當第一份停火安排開始執行時,我沒有高興得立刻舉辦慶典。
先確認傷患轉運。
確認被扣人員。
確認不再移動的軍隊,是停下來,而不是換個地方繼續打。
妮潘的回報,比我們的正式文件更早一步。
她沒有宣告和平。
只說,幾個原本互相牽連的進攻命令,已經被撤回。
戰爭正在縮小。
不是完全消失。
邊境仍有摩擦。
有些地方仍在爭執。
也有少數人,拒絕接受局勢已經不同,還想靠更大的動作逼所有人回頭。
但他們開始發現,自己叫不動原來那麼多支持者。
船不一定願意替他們運。
商社不一定願意替他們墊。
地方政府也開始要求,別再拿「很快就會結束」當作繼續徵用的理由。
小七沒有出現在停火簽署的中央。
她沒有要求文件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也沒有說,既然大家是因為她才安靜,就應該由她決定下一步。
她只是照常處理商業訪問。
見企業代表。
看港口。
與自己的國內團隊開會。
偶爾,去看看無人機傳回的畫面。
那些畫面裡,軍隊逐漸不再往前。
道路旁,開始有人修屋頂。
一座曾被暫時封閉的市場,重新搭起了遮雨棚。
我陪她看過一次。
她沒有說自己贏了。
只把畫面放大,看了一眼那座市場。
「那裡是不是重新開了?」
我點頭。
「今天上午。」
她靠回椅背。
很輕地說:
「那就好。」
第二百三十四章 她沒有讓世界聽她的
戰事縮小後,漢貝爾問過我一句話。
「這算不算小七操控了戰局?」
我想了很久。
最後,沒有立刻回答。
我們都知道,她的行動確實改變了結果。
若沒有那片海的另一端,若沒有那些船、商品、信用與長期供應,主戰集團也許還會繼續相信,自己能把所有人慢慢勒回原來的位置。
可是,小七沒有替我們下軍令。
沒有要求誰把王位交出去。
沒有把停火當成購買商品的條件。
更沒有拿炮口,逼某個國王簽她寫好的紙。
她讓人看見,原來別的路真的存在。
也讓想繼續打的人,不能再假裝成本永遠由別人承擔。
我把這些說完,漢貝爾靠在椅背上。
過了一會兒。
「很可怕。」
我點頭。
「嗯。」
「她甚至沒生氣。」
我想起小七在船艙裡,拿著一杯熱飲,問市場是不是重新開了。
慢慢說:
「她可能只是沒有必要,把每件事都變成自己的怒氣。」
漢貝爾沒有接話。
窗外有一群人經過。
是回來的工程隊。
衣服很髒。
有人提著工具。
有人正大聲說,今晚一定要吃一頓好的。
我們一起看著他們走過去。
過了很久,漢貝爾才輕聲說:
「這樣也很好。」
第二百三十五章 蓋亞不是遠方的傳說
停火後第一輪正式商業會談,來的人比我們預想得多。
不只亞特蘭大維斯。
還有蓋亞其他國家的商務代表、工業協作人員與遠洋貿易團。
我原本以為,大家至少會先因為小七的地位,表現得非常恭敬。
結果第一場會談,他們就在運費、檢驗責任與交付時間上吵了起來。
不是翻桌。
卻也一點都不溫和。
小七坐在旁邊。
偶爾插一句。
更多時候,是讓自己國家的專業人員繼續談。
我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很好。
蓋亞終於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另一片陸地。
也不是小七一個人背後的神祕來源。
那裡同樣有人想多賣一點。
有人不肯承擔不合理責任。
有人相信自己的工藝最好。
也有人在茶歇時,偷偷問我能不能買一只小容量魔法包。
我看著對方胸前的海外企業識別牌。
忍不住問:
「你們沒有?」
那人笑了。
「有。但我太太喜歡您這邊的樣式。」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
原來,就算世界突然變大,有些事情還是一樣。
小七站在不遠處,正與一名蓋亞代表說話。
對方顯然與她很熟。
講到某個項目時,還皺著眉搖頭。
她也沒有因為自己是最強國的總統,就要求對方閉嘴。
兩人最後各自退了一點。
暫時同意再談。
我望著那個場面,忽然真正理解了她先前說的話。
亞特蘭大維斯最強。
但那片大陸,不只有一個有能力、有想法,也有資格說不的國家。
小七的強,不需要建立在所有人都失去聲音上。
也正因為如此,她帶來的東西,才不是另一種只准照做的秩序。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小七沒有按下開火
離開歐拉板塊以前,小七又放了一次無人機。
這次的畫面裡,沒有太多移動的軍隊。
河邊的橋正在修。
一支商隊在道路上慢慢前進。
靠近城鎮的地方,有一群孩子追著什麼東西跑。
距離太遠,看不清。
我與她並肩坐在觀測室裡。
林肯不在。
他去參觀另一處獲准開放的艦上設施。
漢貝爾原本也想來,後來被薇蕾特叫回去完成正式文件。
所以,那一小段時間,只有我們兩個。
小七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妳覺得他們在追什麼?」
我把畫面放大一些。
仍然不太清楚。
只看見一個圓圓的東西滾過路面。
「球吧。」
「可能。」
她點頭。
沒有再要求設備把每個孩子的臉看清楚。
只是讓畫面維持在那個距離。
風景。
道路。
一群不需要知道我們正在看的人。
我轉頭望向她。
「妳真的一次都沒想過開炮?」
小七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完那群孩子跑到路邊。
才說:
「有武器的人,應該想過什麼時候不能用。」
我安靜下來。
她接著說:
「我帶來的東西,已經足夠讓他們重新計算。那就先讓他們算。」
「如果算完還要打?」
小七看向我。
沒有笑。
「那是另一件必須正式面對的事。」
她不需要再把話說滿。
我知道她有能力。
也知道那不是一句空話。
正因為如此,她這次沒有使用,就更有重量。
畫面裡,孩子們終於把那個圓東西追了回來。
有人摔了一跤。
又自己爬起來。
小七看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至少今天,不必。」
我也重新看向螢幕。
「嗯。」
海面上的鋼鐵軍艦仍然安靜。
炮塔沒有轉向任何一座城市。
遠方的市場重新開門。
那些曾經以為自己必須繼續打下去的人,開始忙著重新計算訂單、信用、航線,以及戰後還能不能留在生意裡。
歐拉板塊上的大戰,就這樣在所有人預想以前,逐漸縮回了比較小的範圍。
不是因為誰忽然變得善良。
也不是因為小七站到最高處,命令全世界安靜。
她只是來了。
放出幾架無人機。
認真看了一遍。
然後,把另一片大陸上早已存在的道路,擺到我們面前。
很多人就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大聲說話。
我坐在她旁邊,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抵達時的模樣。
長椅。
薄毯。
半杯沒喝完的水。
那個累得一坐下就睡著的人,沒有替我們轟掉敵人的王宮。
她甚至沒有要求任何人記住,是誰讓這場戰爭慢慢停了下來。
離開觀測室以前,她伸了個懶腰。
看了一眼時間。
「晚餐應該還沒結束。」
我忍不住笑。
「沒有。」
她點頭。
「那走吧。」
我跟著她走出去。
身後,無人機仍然在看。
而那一天,已經不太需要再看見戰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