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公爵府不再是我的家

第四十六章 勝利之後,還有一千件小事


戰後第七天,我被一張椅子難住了。


不是它壞了。


是工造院在修理傷患收容區的家具時,發現其中一批椅子的高度,會讓腿部受傷的人很難坐下,也很難站起來。


塔克抱著修改圖來找我。


我看了一眼,說可以調整。


他沒有走。


「還有呢?」我問。


「不能每次都叫您來。」


於是,我們花了一個上午,把椅腳做成方便更換、能調整高度的構造。


中午交付時,一名傷兵扶著旁邊的支架坐下,沒有像昨天那樣,咬著牙把整個人往下摔。


他愣了一下。


接著,摸了摸椅面。


「這個好。」


塔克站在門邊,笑得比拿到第一批戰場回收料時還高興。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所謂戰後重建,有時候就是把椅子做得合適一點。


傷患收容區裡,住著我們的人,也住著敵軍。


起初,大家很不習慣。


有人一看見對方軍服,便把臉轉開。


有人醒來時,第一件事是找武器。


妮娜沒有因此把人全趕出去。


她請工造院在床位間增加可移動的隔板,再將傷勢相近、需要相同照顧的人安排在方便處理的位置。


軍服則統一收起。


換上清潔、沒有徽記的衣物。


「在這裡,先按傷口分。」


她對前來協調的人說。


「不是按旗子。」


一名敵軍士兵不肯喝藥。


他盯著杯子,直到負責照顧他的青年不耐煩地問:


「你到底在等什麼?」


「這裡面有什麼?」


「藥。」


「我知道是藥。」


「那你還問?」


兩人眼看就要吵起來。


我路過時,聽見了最後幾句。


便在床邊停下。


「他想知道,是不是喝了以後,就必須答應什麼。」


那名傷兵抬起頭。


他的年紀不大,肩膀瘦得撐不起替換的上衣。


我拿過用藥記錄,讓他看。


「這是處理感染與疼痛的藥。使用量寫在這裡,之後還要檢查傷口。」


「喝了,要做什麼?」


「先睡覺。」


他看了我很久。


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


下午,梅爾送來第一批遣返名單。


身分已確認。


沒有參與可疑軍令。


沒有傷害平民的指控。


願意放下武器,按照指定路線離境。


我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


「沿途補給呢?」


「有。」


「回到原籍後,可能被當成逃兵的人?」


「另列了。不能直接送回去。」


我點頭。


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回家。


有些人已經沒有家可回。


有些人就算回去,也只會因為活著離開戰場,被另一群坐在屋裡的人指責不夠勇敢。


霍恩正在透過商路,替他們聯絡願意接收的地方。


這比讓一支軍隊停下來麻煩得多。


也慢得多。


但不能因為慢,就假裝事情已經結束。


傍晚,一名俘虜站在登記窗口前,反覆問:


「真的可以走?」


負責登記的人已經回答三遍。


第四遍,語氣終於有些無奈。


「可以。明天早上集合,不要自己走。」


那人握著領到的通行文書,突然蹲了下去。


旁邊的人以為他不舒服,伸手要扶。


他卻搖頭。


只是把臉埋進手掌,悶悶地哭出聲。


我站在走廊另一端,沒有過去。


等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有些時候,讓一個人不必在別人面前努力站直,也算照顧。


回到辦公室,我在待辦事項最下面,添上一行。


遣返之後,追蹤是否平安抵達。


梅爾拿起來看。


看完,把紙放回原位。


「我就知道。」


「什麼?」


「您不會只把人送出門,就當成做完了。」


我有一點心虛。


「又增加工作了。」


她把另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


「知道就先把這些簽完。」


第四十七章 哥哥說,他沒有下過那道命令


二哥的第一次正式詢問,在戰後第九天舉行。


沒有在王宮餐廳。


也沒有讓他穿著華服,坐在一群低著頭的人前面說話。


我們借用了一間行政會議室。


桌子。


椅子。


記錄人員。


以及對照身分與職務權限的文件。


我沒有擔任詢問者。


涉及我的舊領地、家族與本人,許多事情不適合由我一邊作證,一邊判斷。


因此,負責整理案件的人,先向我確認事實。


我簽名。


再離開。


午後,第一份詢問摘要送到我手裡。


二哥否認下令誘引魔獸。


這一點,與目前找到的幾份直接命令相符。


負責調度材料、指定散布位置的,是中央監軍與其隨行人員。


但二哥並不只是恰好站在營地裡。


他參與了軍需籌備。


同意徵用車輛與工匠。


知道部分非戰鬥人員被扣留,卻沒有要求釋放。


在攻城前,他也審閱過一份將特殊誘引材料列作「外圍牽制作戰物資」的運輸表。


沒有寫清楚用途。


但他的簽名在上面。


「他怎麼說?」我問。


記錄人員翻到下一頁。


「說自己以為,是用來驅離附近魔獸,避免影響攻城。」


「有其他文件可以支持這個解釋?」


「正在查。」


我點頭。


「那就繼續查。」


當天晚些時候,二哥申請見我。


我到看管處時,他正在桌邊來回走。


看見我,第一句便是:


「我沒有下那道命令。」


我在對面坐下。


「我看見你的陳述了。」


「妳應該知道,那個監軍不受我指揮。」


「所以,記錄會區分你能決定與不能決定的部分。」


他停住。


似乎沒有料到,我沒有直接將所有事都算在他頭上。


過了片刻,他將手按在桌面。


「既然如此,就讓我回去。」


我看著他。


「你知道那些工匠被扣在軍營裡。」


「軍中徵用很常見。」


「連家人一起扣下,也很常見?」


他皺起眉。


「那是為了避免洩漏——」


話到這裡,他突然停住。


我沒有替他接完。


窗外有人推車經過。


車輪壓過接縫,發出一下輕響。


二哥望向窗戶。


「妳打算一直把我關在這裡?」


「調查有期限,處理也有程序。」


「我是艾爾拉雅莉家的人。」


「被扣留的工匠,也各有自己的姓氏。」


他轉回來。


神情裡終於有一點真正的怒意。


「妳非得這樣和我說話?」


我低頭,看見自己左手腕內側的聖印,從袖口邊露出一小角。


以前,每當他用這種語氣,我就會開始回想,是不是自己又做錯了什麼。


如今,那種習慣仍然會動一下。


卻已經不能替我決定下一句話。


「我沒有提高聲音。」


我說。


「也沒有叫你跪著回答。」


他看著我。


屋裡忽然安靜得很厲害。


我起身準備離開時,他突然問:


「妳是不是早就恨我們?」


我停在門邊。


這個問題,他問得太遲。


也太容易。


彷彿只要把事情歸進妹妹懷恨,就能讓眼前的一切,重新變成一場家務爭執。


「我以前一直想知道,你們為什麼那樣對我。」


我回頭。


「現在,我還是想知道。」


他的表情微微變了。


「但這不影響那些工匠應該被放回家,也不影響下過錯誤命令的人,要回答自己做了什麼。」


離開看管處後,我站在外面的石階上,很久沒有動。


艾妲沒有跟進去。


她在門外等。


看見我,便遞來一件外衣。


我接過,慢慢穿好。


「我沒有因為他不是主使,就覺得高興。」


我輕聲說。


艾妲望著我。


「也沒有因為查到他確實參與了別的事,就覺得痛快。」


她點頭。


「您不必選一種心情。」


我把衣襟拉攏。


風有點冷。


這句話,倒讓我終於能夠好好呼吸。


第四十八章 塞維爾的字,寫在帳本背面


塞維爾的聯絡,藏在一份舊帳目抄本裡。


不是什麼神奇暗語。


他只是在最後一頁的背面,寫了幾行很細的字。


商隊查貨時,很少有人會把每一張已經寫滿數字的紙,再翻過來對著燈看。


希雅卻看了。


她認出筆跡後,沒有立刻送來。


先核對使者。


路線。


以及對方提供的、能與過去往來確認的細節。


直到第二天晚上,那份抄本才擺到我桌上。


我翻到背面。


第一句是:


我仍在王都,暫可自由行動。


我讀了兩遍。


接著,才看下一行。


艾爾拉雅莉公爵尚在人世,行動受限,近期可能被移往別處。


我把紙攤平。


沒有立刻問能不能救。


先把全部內容看完。


父親確實被限制在府邸裡。


對外文書由議會指定人員經手。


家族印章,至少有一部分已不在他本人掌握中。


但這不代表,他對政變前的事情完全無知。


塞維爾寫得很謹慎。


他沒有替父親說無辜。


只說,若父親願意作證,或許能證明幾份王都命令的簽發過程。


其中包含,最初接管光輝女神村的相關文件。


我盯著那個名字。


光輝女神村。


好像隔了很久。


又好像只要推開門,仍能看見第一排木屋。


「這可能是誘餌。」


希雅坐在對面。


我點頭。


「所以先確認。」


「您不親自去?」


我抬眼。


她問得很直接。


「不去。」


我說完,自己也安靜了一下。


如果是剛離開公爵府時的我,也許會。


只要聽見父親可能需要我,便能把一切都先放下。


如今,我的桌上有傷患名單。


窗外有還沒修好的路。


這裡有太多人,不能因為一封可能是真的信,就等著女王突然消失。


「但要接應。」


我補上。


「先問他本人願不願意離開。不是把他當成一件東西運出來。」


希雅點頭。


拿起紙,開始安排。


接下來幾天,沒有驚天動地的救援。


只有幾次小心的聯絡。


一名仍能進出公爵府的舊僕人。


送洗衣物的車。


府內固定領取藥材的紀錄。


以及塞維爾能接觸到的幾名文書人員。


父親最先回覆的,不是同意。


而是一個問題。


茉莉安知道嗎?


我看見這句話時,心裡一陣說不清的疲倦。


我沒有替他猜,是怕我擔心,還是覺得有失顏面。


直接寫回去。


知道。


若願離開,請遵從接應安排。


抵達後,需如實說明相關文件與本人決策。


那封回覆送出後,等了兩天。


塞維爾再傳來消息。


父親同意。


附帶一句話:


我會回答。


我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請希雅照原定計畫進行。


離開王都的方式,比我想像得狼狽。


不是公爵馬車。


沒有旗。


沒有護衛列隊。


父親換上舊外衣,坐進一輛運送修理家具的貨車。


塞維爾則透過另一條路離開。


兩人沒有同行。


接應人員也不是一支穿著我國軍服的隊伍。


是本來就有合法進出紀錄的商路人手。


他們沒有一路無事。


某處關卡臨時增加查驗,差點翻開蓋在父親身上的舊毯子。


負責趕車的人,便照平常那樣抱怨收費增加,拉著守衛爭了很久。


最後,付掉一筆記得清清楚楚的費用,才得以通過。


事後,梅爾看見那張支出單,沒有說一句不該多花。


只把用途寫明。


接應必要支出。


消息真正確認時,已經是深夜。


希雅推門進來。


「過了最後一處受控路段。」


我放下筆。


「所有人?」


「所有人。塞維爾也平安。」


我靠回椅背。


直到肩膀碰到椅子,才發現自己一直坐得很直。


艾妲站在旁邊。


輕輕把我手裡已經空了的杯子拿走。


那晚,我沒有再做新的東西。


只是坐了一會兒。


等心跳慢慢穩下來。


第四十九章 父親抵達時,我正在修水管


父親抵達的那天,我正在公共澡堂外面。


一段管道在連續大量使用後,接頭出了問題。


不嚴重。


只是一直漏水。


塔克帶著兩個工匠,已經拆開外側檢修板。


我蹲在旁邊,替他們確認裡面是不是還有別的損耗。


希雅來的時候,我袖口捲得很高。


「人到了。」


我抬起頭。


她沒有說誰。


但我知道。


我站起來,先把手上的水擦乾。


塔克看了我一眼。


沒有多問。


只接過工具。


「這裡我來。」


我點頭。


走了幾步,才發現手帕一直捏在掌心裡,沒有收回去。


父親站在接待處。


比我記得的瘦。


鬍子沒有整理好。


外衣不合身。


左手腕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擦傷。


看見我,他站直了些。


那是一個很熟悉的動作。


公爵。


騎士。


家主。


即使衣服舊了,身邊沒有人列隊,那種習慣仍然留著。


我在幾步外停下。


「父親。」


他的目光落到我袖口。


那裡露著新的聖印。


不是劍與盾。


是圓環。


容器。


被細線托起的星。


他看了很久。


「妳換了聖印。」


「是。」


「什麼時候?」


「第一次離開家之前。」


接待處裡沒有其他聲音。


過了片刻,父親問:


「原來那枚……」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不適合我。」


他的下顎動了一下。


像有一句話已經來到嘴邊,卻找不到可以落下的位置。


我沒有催。


也沒有替他說,誰都不知道,不能怪你。


他確實不知道聖印拿錯了。


但他知道,我八年來一次也沒有偷懶。


知道我手上有傷。


知道教習一遍遍加重訓練,我卻仍然學不會那些技能。


不知道原因,和看不見痛苦,是兩件事。


「先讓醫護檢查。」


我說。


父親看向旁邊準備好的座位。


「我沒有大礙。」


「一路顛簸,還是看過比較好。」


他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坐下了。


妮娜走過去,請他伸手。


動作與對待其他人時一樣。


沒有因為他是公爵,就跳過該問的問題。


也沒有因為我是女王,就先來看我的臉色。


我站在一旁,看她逐項記錄。


心裡那根繃得太緊的線,慢慢鬆了一點。


檢查後,父親被安排在接待處後方的安置房。


不是牢房。


也不是王宮。


房間有床、有桌、有乾淨衣物。


他站在門口,看著屋內。


忽然問:


「妳住哪裡?」


我指向遠處。


領主樓的屋頂,越過幾排住宅,可以看見一角。


父親順著方向望去。


那裡沒有公爵府那樣顯眼的雕像與高塔。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我想過,妳在這裡會過得很辛苦。」


我握著門邊的手,慢慢鬆開。


「一開始,是很辛苦。」


我說。


他轉回頭。


我沒有再加後面的話。


但我們都知道,那個一開始,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親手安排的。


晚飯,我沒有陪父親吃。


不是故意懲罰。


是原本就有一場與救護部門確認後續安置的會議。


我請人送去餐點。


告訴他,明日上午會開始整理相關證詞。


若身體不舒服,可以調整時間。


父親聽完,只說:


「我知道了。」


我轉身離開時,走廊很長。


走到轉角,才停下來。


艾妲跟在後面。


我靠著牆,低頭看掌心。


那張手帕,被我捏得滿是皺痕。


「我剛才是不是太冷淡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您已經讓他安全抵達,也安排了醫護和住處。」


我抬頭。


「想不想陪他吃飯,是另一件事。」


第五十章 他承認的第一件事,不是失敗


父親正式作證時,塞維爾也在。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坐下。


桌上擺著幾份年代不同的文件。


原始交接。


資源調查。


冊封前後的來往。


以及光輝女神村被納入接管的批准過程。


父親逐項看過。


有些,是他的筆跡。


有些,只用了他的印章。


還有一些,他明確說沒有見過。


記錄人員沒有因為他一句沒有,就立刻把責任劃掉。


請他說明印章由誰保管。


哪些人能接觸。


何時開始失去控制。


塞維爾則補充自己能確認的王都程序。


整個上午,沒有人提高聲音。


但比任何一場爭吵,都更難讓人逃開。


下午,我收到父親願意單獨談話的申請。


我考慮了一會兒。


同意。


談話地點選在接待處的小會客室。


窗戶開著。


外面能聽見有人修剪路旁枝條。


父親坐在桌邊。


面前的茶,沒有動。


我坐下後,他看著我,第一句是:


「接管村莊的事,我同意過。」


我沒有移開視線。


他說,最初送到他面前的說明,是家族協助管理。


資源需要統整。


我年紀太小。


對外交易與迷宮收益,應由更有經驗的人接手。


他讀過。


沒有要求見我。


也沒有去看那些已經送進王都的完整開拓紀錄。


「我以為,給妳留下一筆收入,便夠了。」


他說。


我問:


「那三百個人呢?」


父親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沒有問。」


窗外,剪斷的枝條落到地上。


一聲很輕的響。


我看著他。


「我問過。」


我說。


「離開家那天,我問他們願不願意去。」


父親沒有接話。


我仍然記得,他當時說,這不是我應該考慮的事情。


如今,我也不需要替他重複。


過了很久,父親才開口。


「我一直把妳做不到的事,當成妳不肯做。」


我的喉嚨一下子緊了。


那句話來得太遲。


遲到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國家。


遲到我再也不需要為了獲得他的肯定,練到雙手發抖。


可它真正落下來時,仍然碰到了某個沒有完全長好的地方。


父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我小時候曾經覺得,可以提起世界上所有沉重的東西。


「後來,妳做成了。」


他說。


「我又覺得,是因為家族替妳安排了一個地方。」


我沒有動。


「我沒有想過,安排不是功績。更不該因此,就讓別人拿走妳做出的東西。」


我聽完,過了一會兒才問:


「如果我還是學不會任何技能呢?」


父親抬頭。


我望著他。


「如果沒有遇到替我換聖印的人。」


「如果我到了邊疆,只能慢慢蓋幾間普通房子,種不出七天就能收成的作物。」


「如果我還是那個,參加比賽就輸掉的女兒。」


我的手放在膝上。


指尖有點冷。


「你會來看我嗎?」


父親張了張嘴。


沒有立刻回答。


我忽然很慶幸,他沒有馬上說會。


若是那樣,我大概會起身離開。


窗外又響起剪枝的聲音。


一下一下。


很久以後,他低聲說:


「我不知道。」


我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


「那就先記住這個答案。」


談話結束時,父親沒有要求回家。


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可以恢復公爵待遇。


他只在我走到門邊時,說:


「茉莉安。」


我回頭。


「對不起。」


那三個字,他說得很慢。


不像冊封時的宣讀。


也不像家族宴會裡,能夠拿來應付場面的禮節。


只是一個失去了很多東西的人,終於說出早就應該說的話。


我握著門把,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我點了一下頭。


「我聽見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書房。


坐在房間的地毯上,把很久以前帶出公爵府的小行囊翻出來。


細線。


兩根針。


一把小剪刀。


還有幾枚早已不需要拿來救急的銀幣。


最底下,是那張邊角繡著歪星星的手帕。


城南的婆婆給我的。


我把它攤在膝上。


指腹輕輕摸過那顆星。


艾妲走進來時,沒有問發生什麼。


只在旁邊坐下。


陪我把那些小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去。


第五十一章 公爵府的帳,不只記著我的事


父親與塞維爾帶來的證詞,讓許多文件重新有了前後。


誰先提出接管。


誰把私人利益寫成北境整備。


哪一份調查原本只要求列出資源,後來卻被增添成可移交項目。


我的名字,並不是唯一一個。


還有其他地方。


工坊。


礦區。


小領主經營多年的橋與倉庫。


一些人沒能像我這樣,帶著人離開,再在別處重新開始。


他們失去之後,便真的失去了。


塞維爾把相關線索交來時,神情很疲憊。


「我能找到的,只有這些。」


他說。


我接過。


紙不厚。


卻有幾處折痕,被反覆壓得很白。


「已經很重要了。」


他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目光落到窗外。


那裡能看見新建的學舍。


下課後,一群孩子追著滾出去的木球跑。


有個孩子跑太快,摔在路邊。


還沒哭,先被旁邊的人扶起來。


塞維爾看了一會兒。


「當初去冊封時,我以為您能保住一處自己的地方,就很好了。」


我也看向外面。


「我原本也這樣想。」


二哥案件的第一階段認定,幾天後公布。


誘引魔獸的直接命令,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由他作出。


這一點,清楚寫出。


同時,也清楚列出他已被證實參與的事項。


籌組進攻。


同意不當扣留非戰鬥人員。


參與對外強制徵用。


以及在接管舊村時,對超出原核准內容的實際侵奪,具有明確參與。


後續審理,不會把這些混成一句籠統的罪名。


每一項,各自對照文件、證詞與損失。


二哥看完後,坐了很久。


沒有再要求,因為他是哥哥,便直接見我。


中央監軍則完全不同。


命令。


運輸。


材料。


隨行人員證詞。


幾條線已經接在一起。


他仍然反覆宣稱,自己奉命行事。


詢問者便請他指出,命令由誰簽發。


起初,他不肯。


後來,才吐出那位權臣的名字。


希雅沒有因為聽見我們早已懷疑的人,就立刻結案。


她繼續要求對應文書。


通訊方式。


可交叉確認的人員。


「我們要的是能讓人看懂的證據。」


她對部下說。


「不是一個剛好符合心裡想法的名字。」


相關摘要對外送出後,王都第一次沒有立刻回信否認。


反而有幾名議會成員,開始撇清與監軍的關係。


有人說,不知道特殊材料用途。


有人說,軍事細節由前線自行處理。


也有人開始強調,光輝伯爵領只是地方出兵,不應代表整個國家。


霍恩把這些消息帶來時,忍不住笑了一聲。


「出兵時,是整個國家的秩序。」


「回去時,突然又變成各家的私事。」


我把幾份聲明放到一起。


「全部留著。」


他點頭。


「已經留了。」


但事情沒有因此輕鬆。


舊領地缺人。


缺糧。


軍需調度留下的混亂,讓原本就沒做好維護的地方更加吃緊。


我們在那裡的眼線,送來一份迷宮活動異常的記錄。


其中一處高級迷宮,外圍魔物出現得比往年頻繁。


清理隊伍卻在戰前便被抽走。


我看完,抬頭找雷昂。


他已經在看另一份相同消息。


「若出事,會影響中繼商路。」


他說。


我點頭。


「也會先影響住在那裡的人。」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戰勝以後的選擇,有時比戰前更難。


我們可以說,那是他們自己的領地。


可以把曾經聽過的話,原封不動還回去。


請自行妥善處理。


但一旦高級迷宮失控,遭殃的不會先是王都書房裡的人。


而是那些每天出門,仍然要經過我修過的路、住在我做過的屋子裡的人。


梅爾看見我一直沒有落筆。


便把計算過的可動用物資放到旁邊。


「不能無條件接手。」


她說。


我抬頭。


「要有現地合作、明確權限、清楚的物資去向。也要確認,不會讓救援人員一過去,就被說成入侵。」


我看著那張表。


慢慢點頭。


這一次,我們不再只憑一時不忍,就替別人把所有爛攤子接過來。


但也不必為了證明自己夠狠,站在牆上看人受害。


第五十二章 我可以回去,但不是回家


舊領地正式求援的公文,在兩天後抵達。


署名的人,不是哥哥。


是暫時維持當地行政的幾名主管與居民代表。


文字寫得很急。


卻仍然把我們提出的條件,一項項補進去。


允許救援與迷宮處理隊伍進入。


保障行動人員不受扣留。


物資由雙方登記。


不得將救援行動解釋為領地所有權移轉。


我讀到最後一條,停了一下。


對方顯然很怕,我們會用同樣的方法,把地方重新拿回去。


雷昂站在桌邊。


「您介意?」


我搖頭。


「寫清楚很好。」


我把公文送交相關負責人確認。


同時,安排先行隊伍與補給。


我會去。


不是為了走進舊領主屋,讓所有人看見我回來了。


高級迷宮附近的魔力變化,牽涉到地形與穩定構築,若由我親自確認,可以大幅降低初期風險。


但我不會帶走全部人手。


城內守備、救護與日常運作,仍然照常。


雷昂留下主持主要軍務。


希雅安排沿途情報。


工造院派出熟悉當地設施的人員。


霍恩則聯絡商路,先將不必要的車隊移開。


這場行動,不是女王一時興起的出遊。


出發前,父親提出想見我。


我在安置房外的小院找到他。


他坐在椅上,手裡拿著一份自己重新整理的文書目錄。


那不是我要求他做的。


是他在完成相關證詞後,主動詢問能否協助辨認舊行政文件。


目前,只限於有人核對的範圍。


沒有讓他重新坐進某個高位。


也沒有因為他曾經是家主,便認為他自然知道該怎麼管理所有事情。


看見我,他把紙放下。


「妳要去光輝伯爵領?」


「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裡原本是妳的。」


我看向院牆旁剛發芽的枝條。


「我知道。」


「如果妳想拿回來——」


「我這次去,是處理迷宮。」


我轉回頭。


「其他事情,要分開談。」


父親慢慢點頭。


我準備離開時,他忽然叫住我。


這次,他沒有說勿辱家名。


也沒有說,到了地方要像艾爾拉雅莉家的女兒。


只是問:


「有人陪妳嗎?」


我愣了一下。


然後點頭。


「有。」


「那就好。」


他低頭,看著放在膝上的手。


「路上小心。」


我沒有因為這四個字,就突然忘記所有事情。


也沒有轉身走回去,像小時候那樣,期待他再摸一摸我的頭。


只是站了一會兒。


「我會。」


我說。


然後,離開小院。


城門前,車隊已經準備好。


自動人偶馬安靜地站著。


身側的魔石爐心,傳來極輕的運轉聲。


最初那批人偶馬,仍然在用。


修整過。


換過部分零件。


外表有些地方,我沒有刻意恢復成全新。


因為那些細小的痕跡,並不影響牠們往前走。


塔克把一個工具箱放進車裡。


艾妲則塞來兩條乾淨手帕。


「一條擦手,一條備用。」


「我又不是——」


她看著我。


我把後半句吞回去。


收好。


車隊駛出城門時,晨光落在十二層樓高的城牆上。


那道牆,曾經花去我整整三年。


現在,它留在身後。


不是把我隔離在裡面。


而是讓我知道,即使今天離開,也有一個能回去的地方。


道路旁,有居民停下推車,朝我們揮手。


一個孩子追了幾步,大聲問:


「女王陛下,晚上回來嗎?」


我探出車窗。


「不一定。」


「那明天呢?」


旁邊的大人趕緊把他拉住。


我忍不住笑。


「事情做完,就回來。」


他想了想,用力揮手。


「那我們幫妳看著這裡!」


我坐回車內。


艾妲在對面整理行程。


車輪平穩地往前。


很久以前,我也是這樣坐在馬車裡,離開公爵府。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地方可去。


後來,我離開光輝女神村。


明明身後有房屋、有城牆,卻被迫知道,那裡不能再留下。


這一次不同。


我可以回到舊領地。


可以踏上自己修過的路。


可以去救那些如今仍生活在那裡的人。


但那不代表,我要回到從前的位置。


更不代表,誰只要說一句家人,便能替我決定下一段人生。


車隊越過一處坡頂。


遠處,舊領地的方向,升起一道細細的警戒煙。


比預定通報早了。


陪同行動的通訊人員立刻核對訊號。


片刻後,轉頭看向我。


「陛下,高級迷宮外圍出現新的魔物群。當地正在回收田區人員。」


我把手帕收進口袋。


打開製造介面。


同時,將沿途地形一層層展開。


「通知先行隊。」


我說。


「不要等我們到了才撤人。」


艾妲合起行程表。


車廂外,人偶馬的步伐開始加快。


我望著越來越近的那道煙。


「另外,讓他們把舊城牆的門打開。」


那些門的構造。


維護位置。


哪一道內側通道可以最快通往井邊。


我全都記得。


這一次,我回去。


不是為了請誰讓我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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