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他們終於開始害怕了
敵軍主力抵達後,沒有立刻攻城。
他們先把營地往後移。
遠離我第一次分解攻城器材的位置。
接著,在營地外圍設置木柵、壕溝與幾座臨時哨塔,再將所有重要器材分散遮蔽。
雷昂透過觀測器看了很久。
「他們在試您的範圍。」
「嗯。」
我站在他旁邊,沒有接過觀測器。
資源探查與構造辨識並不是專門用來觀察軍隊的技能。
但當對方帶來大量木料、金屬、魔石與加工製品,整齊地堆放在同一片地面上時,我很難假裝自己看不見。
尤其那些攻城器。
每一種結構,都有我熟悉的材料反應。
「要現在處理嗎?」雷昂問。
「先不要。」
「因為有遮蔽?」
「不是。」
我看著遠處幾輛停在軍用車輛之間的小車。
上面沒有武器。
坐著人。
老人。
婦人。
還有孩子。
希雅在傍晚送回確認。
不是軍眷。
是沿途被徵用車輛時,一併扣下的居民。
其中幾名工匠,被要求隨軍修理器材。
其他人則因為「不得洩漏軍情」,被留在營地裡。
沒有明確期限。
也沒有人告訴他們,仗打完以後要怎麼回家。
梅爾聽完,把手裡的紙放得很平。
「所以,他們現在把不能隨便攻擊的人,放在最怕被攻擊的東西旁邊。」
希雅沒有替對方下結論。
「目前只能確認,人確實在那裡。」
我點頭。
「那就按人還在那裡處理。」
當晚,敵軍朝牆內射來幾封勸降書。
箭沒能越過主牆。
被外側巡查隊撿回來時,紙角已經沾上泥。
內容和之前差不多。
女公爵受邪術蠱惑。
領民若願反正,可以免罪。
擒獲我本人者,另有重賞。
我看完,遞給梅爾存檔。
塔克站在旁邊,忍不住問:
「他們說的邪術,是指房子,還是供水?」
「也可能是妳每次做完東西,都忘記先問他們准不准。」
梅爾說。
我看向她。
她低頭繼續寫字,表情非常平靜。
第二天,他們開始做另一種試探。
把一臺空的投射器,推到比前鋒部隊稍遠的位置。
人退開。
等。
過了一會兒,又往前推。
再退開。
我站在牆上看了半天。
終於在那臺器材的底座上,做了一個很小的改造。
一塊木片翻起。
露出我臨時刻上去的字。
危險,請勿推動。
塔克看見後,整個人慢慢轉向我。
「陛下。」
「嗯?」
「您剛才有空做這個,卻沒空把我那張新夾具圖看完?」
我沉默了一下。
「晚上看。」
遠處,敵軍拖著那臺投射器,迅速退回營地。
這一次,他們退得比之前遠很多。
那天夜裡,敵營燈火通明。
他們終於開始害怕。
不過,我沒有因此高興得太早。
知道害怕的人,有些會停手。
也有些,會開始找別人替自己付代價。
第四十章 女王不收人質,工造院收廢料
我們先送出去的,不是最後警告。
是關於平民的要求。
允許被徵用者離開軍營。
允許傷患接受救護。
允許非戰鬥人員沿指定道路撤出。
如果對方擔心洩漏軍情,可以由雙方確認撤離路線,但不得無限期扣留。
信由軍使送出。
等到下午,回來的只有一句話。
軍務重地,無權置喙。
我看著那張回覆。
「留好。」
梅爾接過去。
雷昂則把地圖往前推。
「外側有一處空隙。若晚上行動,可以接近那些車。」
希雅搖頭。
「現在可以。到了晚上,不一定。營地每天都在改。」
「所以不能把人員安全,押在對方一直不動上面。」
我看向兩人。
「我來拆開。」
這次,我沒有直接接觸攻城器。
先處理地面。
敵軍用來隔開營區的木柵、繫馬柱與臨時路障,在短暫的光裡重新排列。
不是整片掀翻。
只改動幾個位置。
一條原本不存在的通道,從被扣留者所在的位置,朝外側空地延伸。
接著,是一道道矮牆。
遮住可能直射的角度。
將軍用車輛與平民停留的地方,分隔開來。
敵營很快響起喊聲。
有人拔劍。
有人往通道跑。
我把他們面前的武器,分解成失去用途的金屬條。
沒有碰握劍的手。
但也不留下一件足以讓他們立刻傷人的東西。
希雅的人在外側接應。
不是衝進營地殺一圈。
而是沿著已經被我分出的路,讓那些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先離開軍用車輛。
擴音器具把話傳得很清楚。
放下重物。
沿牆走。
不要跑散。
有孩子的,讓孩子走在身前。
其中一名車夫不肯走。
他抓著自己的車轅,哭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後來才知道,那輛車是他全家的生計。
希雅沒有和他爭。
只叫旁邊的人先幫忙推。
我看見車輪被陷在壕溝邊,便把地面抬平。
車夫愣住。
接著,幾乎是抱著車轅,被大家一起推了出來。
敵軍終於反應過來。
一批士兵試圖繞到外側,攔住撤離隊伍。
我沒有等他們接近。
他們面前的地面,升起第二層阻障。
道路被折成無法直線衝刺的曲折通道。
站在後方的軍官開始吼叫。
我聽不見全部內容。
只看見他手裡的鞭子抬起來。
那根鞭子的握柄,下一刻便散成細木屑。
他僵在原地。
撤離持續了很久。
比我拆掉那些路障久得多。
人會害怕。
會走錯方向。
會在發現家人不在身邊時,突然回頭。
我沒有催他們快一點。
只一次次確認,還有沒有留下的人。
直到最後一批被扣留的工匠離開,希雅才傳回訊號。
非戰鬥人員,已完成回收。
我把手從城垛上移開。
指尖有一點僵。
不是魔力不足。
是整段時間裡,我沒有允許自己分心。
雷昂站在旁邊。
「現在?」
我重新看向敵營。
那些被刻意放在人群旁邊的攻城器,已經沒有遮掩的必要。
「現在。」
金色的細光,在遠處接連亮起。
這次,不只是支架。
整套器材,從供能部位到承重結構,都被我分解、分類、固定。
沒有爆炸。
只剩一堆堆被整理好的原料。
敵軍工兵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像看見自己熬了幾十天的工作,被人當場拆成材料表。
塔克低頭記錄。
寫了幾行,忽然抬頭問:
「那些金屬,回收後可以用嗎?」
「確認品質後可以。」
他點頭。
又在紙上加了一欄。
可回收。
被救回的車夫在收容處見到我時,先看我的臉。
再看胸前的徽記。
最後,慢慢跪下去。
我立刻伸手扶住。
「不要跪,先讓醫護看你的手。」
他的手掌全是擦傷。
卻還緊緊抓著那條牽車的繩子。
「車也回來了。」
他說。
像這句話,比什麼都重要。
我看向外面。
那輛舊車停在道路旁,車輪有裂痕,轅木也歪了。
「明天送工造院。」
我說。
「先修好,再談怎麼回家。」
第四十一章 第一場真正的強攻
失去攻城器,不代表敵軍立刻失去進攻能力。
他們還有人。
有魔法師。
有接受過訓練的騎士。
也有足以將很多人推向同一個方向的軍令。
第三天清晨,對方開始強攻。
這一次,沒有先把昂貴器材推到前面。
而是分成多個方向,同時接近防線。
雷昂站在指揮位置,手裡拿著整合過的回報。
「正面是主攻。東側有人試著沿低坡逼近,南面有一支隊伍想截替代商路。」
我看向南面。
霍恩昨天才送回最後一支滯留商隊。
路上現在已經沒有普通車隊。
「照預案。」
我說。
雷昂點頭。
命令一條接一條傳出去。
我沒有把整段城牆變成一件巨大的殺人兵器。
它的主要作用,仍然是保護後面的人。
外側的分區防護先啟動。
遮蔽。
阻斷。
讓不同方向的進攻不能互相支援。
守軍則按照早已確認的區域回應。
盾牌護住通道。
遠距器具壓制衝擊。
醫護隊留在不受直接攻擊的位置。
沒有讓新兵為了顯得勇敢,站到最容易被看見的地方。
第一批魔法落到牆上時,整座結構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承重出了問題。
是外層防護在消解衝擊。
我看了一眼狀態。
穩定。
再看第二段。
仍然穩定。
十二層樓高的水泥城牆,不是靠外觀嚇人。
它的厚度、內部結構、防護附魔與後續維修安排,都是我用三年時間一點點做出來的。
敵軍又集中攻擊同一處。
我沒有急著補。
先等真正的衝擊資料。
確認沒有超出預設範圍。
才把受損的表層重新穩定。
對面的魔法師大概很快察覺了。
因為他們停下片刻,接著改變方向。
不再只打牆。
開始攻擊牆上能看見的人。
雷昂立刻要求相關位置撤入掩體。
一名傳訊兵晚了一步,被碎裂的石屑劃傷肩膀。
我看見他被扶下去。
手指不自覺收緊。
但沒有追著那道攻擊,立刻朝敵方法師所在的位置反擊。
先確認傷勢。
再確認其他人已經避開。
然後,我才抬手。
魔法師手裡的法杖,是加工製品。
嵌在其中的魔石,也有明確構造。
我不需要碰到他們。
只要在能清楚判定的範圍內,拆開供能與導引部位。
第一柄法杖失效。
第二柄。
第三柄。
失去穩定導引的魔力,被我另外設置的吸收構件接住,不讓它在施術者手邊暴散。
有些人立刻鬆手。
也有人死死抓著殘存的杖身,像不相信自己依靠半輩子的東西,就這樣失去了作用。
我沒有嘲笑。
只是把同樣的處理,延伸到下一個目標。
正面進攻開始動搖。
但東側有一支騎士隊伍,趁著掩護衝得很近。
他們的裝備明顯比普通士兵好。
鎧甲上有防護術式。
武器也做過強化。
其中一人跳過第一道阻障時,動作很漂亮。
我甚至想起從前的教習。
他大概會稱讚那是標準的騎士突進。
我抬起手。
那名騎士落地的位置,變成了一個四周高起、中央平坦的石造隔離區。
不是陷坑。
沒有尖刺。
只是讓他出不來。
他抬劍攻擊邊緣。
劍身在碰到石面前,先變回原料。
後面幾名騎士也被一一隔開。
雷昂看著回報,過了一會兒才問:
「這些算俘虜嗎?」
「等他們願意放棄繼續攻擊。」
我說。
「先給水。」
到中午,敵軍第一次強攻失敗。
我們有傷患。
有損壞的器具。
也有一段道路因為持續震動,需要立即修整。
但城牆沒有倒。
城門沒有開。
住宅區沒有遭到破壞。
我走進救護區時,那名受傷的傳訊兵正在接受包紮。
看見我,他想坐直。
被妮娜按了回去。
「傷口還沒處理完。」
她說。
語氣沒有因為我在,就軟下來。
我在旁邊坐下。
「很痛?」
年輕人搖頭。
搖到一半,停住。
「有一點。」
「那就說有一點。」
我看著那道傷口。
「不用替我省略。」
那天下午,我把敵軍正面攻勢的紀錄,從頭看完。
其中一個名字,反覆出現在不同旗號與傳令位置上。
不是二哥。
是中央派來的監軍。
希雅將那個名字圈起來。
「幾次要求繼續進攻,都是從他的營帳傳出的。」
「前線指揮官呢?」
「要求整隊,曾被駁回。」
我看著那條紀錄。
忽然明白,敵營裡最危險的東西,不一定是武器。
也可能是一個坐在後方、從不親自靠近城牆,卻能叫別人繼續往前的人。
第四十二章 風是從魔獸領吹過來的
真正讓局勢改變的,是第四天的風。
早上還很平穩。
午後,魔獸領方向的風逐漸轉強。
希雅在外側觀測點,看見一支與主攻部隊不同的車隊。
沒有靠近城牆。
而是往東北側更遠的林緣移動。
那裡不是良好的攻城位置。
也不是目前任何一條可用補給路。
「他們去那裡做什麼?」雷昂問。
希雅把觀測記錄放到桌上。
「車上有密封容器。數量不少。」
我低頭。
容器的外形,讓我有一點熟悉。
但我沒有只憑形狀下結論。
直到晚些時候,外圍巡查人員帶回一塊沾了粉末的破布。
我戴上處理藥材用的手套。
將一小部分粉末,放進分析容器。
片刻後,視野裡出現判定。
誘引性素材混合物。
對特定魔獸具有強烈吸引作用。
我站了起來。
「他們不是要從那裡進攻。」
我指向地圖。
「是要讓別的東西進攻。」
屋裡一瞬間安靜。
雷昂的臉色冷了下來。
希雅卻先看向敵營。
「他們自己的營地,也在可能受影響的方向。」
「所以,準備灑在哪裡,非常重要。」
我重新看過風向。
林緣。
坡地。
外側道路。
還有我們前幾次獸群來襲的紀錄。
對方想做的,不只是把魔獸引到城牆下。
還要讓牠們沿著已經熟悉的移動地形,避開自家主要營地。
那些密封容器,便是用來鋪出一條路。
我們沒有立刻公開這份判斷。
先確認。
希雅的人沿安全路線追蹤。
我則開始製作能處理那種氣味與殘留的中和材料。
配方不難。
難的是範圍。
若對方已經沿途散布,只清理一個地方沒有用。
更不能等魔獸到了眼前,再靠臨時築牆全部擋住。
我把附近的道路、緩衝區與觀測點一起拉進處理規劃。
分批製作。
分點布置。
哪裡先被灑過,便先清理哪裡。
不是等整片土地都出事,才來展示大範圍術式。
傍晚,第二份證據到了。
兩名負責搬運的敵兵,帶著一個尚未開封的容器,向我們的外側哨點投降。
他們不知道配方。
只知道軍官交代,打開後不要沾到身上,也不要留在下風處。
其中一人反覆說:
「我們以為是驅獸。」
訊問人員沒有逼他改口。
只把原話記下來。
我看完,讓人將兩人的身體與衣物分開清理。
有些混合物,不需要人故意做什麼,只要一路帶著殘留,便會把危險帶到不該去的地方。
當晚,監測點傳回第一批異常。
林內出現大量移動。
不是迷宮外溢。
是受到氣味與騷動影響的魔獸。
比我們平常遇到的小規模獸群更多。
我站在指揮室,看著逐漸亮起的標記。
雷昂已經讓東北側進入防守狀態。
「陛下,城門是否全部封閉?」
我看了一眼外側接應位置。
還有人在回收中和用的器具。
「等最後一隊回來。」
就在那時,希雅送回一份新的觀測。
敵軍有部隊正在從原營地往後撤。
撤走的是監軍與一批主要貴族的車輛。
普通士兵,仍留在原地。
我盯著那張紙。
很久沒有說話。
他們真的知道風可能怎麼吹。
也真的決定,把那些不知道內情的人,留在前面。
第四十三章 我不接受用別人的屍體測試城牆
夜色裡,第一群魔獸離開林地。
牠們沒有排成整齊隊伍。
有的追著氣味。
有的被更大的同類驚動。
還有一些,根本只是在混亂裡跟著跑。
這比一支軍隊更難預測。
軍隊會聽命令。
魔獸不會。
尤其當不同種類擠在同一片地方,最先遭殃的,往往不是最初被指定的目標。
敵營很快亂了。
有人點火。
有人吹號。
也有人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正在攻城,林子裡卻突然出現這麼多東西。
雷昂看向我。
「若不開外側通道,他們會被壓在營地裡。」
我知道。
若只從最冷的角度看,這是敵人自己做的事。
讓他們承受後果,甚至能替我們省去不少戰力。
但我看見那些來回奔跑的人。
看見一面軍旗倒下後,底下並不是什麼名留史冊的大人物。
只是幾個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士兵。
「開指定避難通道。」
我說。
雷昂沒有問第二次。
「所有人放下武器,沿標記移動。不得進住宅區,不得穿越防線。」
「是。」
我走到東北側城牆。
通訊兵緊跟在後。
他這次沒有像第一次那樣手抖。
只是呼吸比平常快。
我指向遠處。
「把我的位置傳回去。」
「已回報。」
「很好。」
我把手按在城垛上。
展開構築範圍。
那些早已做過地質確認的區域,開始在我視野裡逐一亮起。
這一次,不是幾道臨時阻障。
而是一整套用來分流與隔離的地形構築。
第一面石壁在獸群前方升起。
不直接撞向牠們。
而是留出足夠反應距離,迫使最前方改變方向。
接著,是第二面。
第三面。
將混雜的衝擊拆開。
大型魔獸被導向更寬的空區。
體型較小、能鑽越縫隙的個體,則被引入另外的隔離帶。
中和材料沿預先設置的器具散開。
不是用更強烈的氣味,把危險丟給遠處某個不知道的人。
而是先消除對方鋪下的誘引,再讓被驚動的獸群失去持續追逐同一個方向的理由。
仍然有魔獸撞上來。
有些已經過於狂躁。
牠們攻擊石壁。
攀爬。
衝撞。
我把受損位置重新固定。
下一段需要加高,便加高。
需要更寬的緩衝,便往外延伸。
製造。
重組。
強化。
品階調整。
我沒有再刻意讓每一次施術,都維持在旁人容易理解的規模。
四十萬等的魔力,不是只能藏在介面上,等別人猜測。
地面在遠處不斷改變。
敵營有人停止奔跑,抬頭看著那些在夜色裡升起的石壁。
一道接一道。
燈光沿著預定通道亮起。
通訊器傳來雷昂的聲音。
「撤入通道的人增加。正在分區接收。」
「不要擠在同一處。」
「已安排。」
希雅的回報緊接著到來。
「監軍車隊尚未走遠。有人攔住他們了。」
「誰?」
短暫停頓後,她回答。
「他們自己的前線軍官。」
後半夜,最危險的一段終於過去。
獸群被分隔。
部分開始返回林地。
仍停留在隔離區的個體,交由有經驗的隊伍在安全距離內監控。
沒有立刻追殺。
也沒有把所有壓力留到天亮。
我收回手時,袖口已經被汗浸濕。
魔力值下降得很明顯。
但還有。
體力也還有。
我甚至能繼續做下一批。
真正疲憊的是,我必須記得每一條通道後面,有哪些人正在走。
雷昂來接我時,沒有先問能不能站。
只是把最新回報給我。
住宅區安全。
主要防線安全。
收容點秩序穩定。
外側仍有傷患等待回收。
我看完,立刻指向最後一項。
「先救。」
雷昂點頭。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問:
「您原本也可以不開那條路。」
我望著夜裡還在移動的燈。
「我不接受用別人的屍體,測試我們的城牆。」
我說。
「哪怕那些人,昨天還想把牆推倒。」
第四十四章 哥哥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帶劍
天亮後,敵軍沒有再次進攻。
他們先發生了內部分裂。
前線軍官扣住監軍。
要求說明誘引材料的用途。
監軍拒絕。
並指責對方擅離職守,破壞攻城部署。
接下來發生什麼,不同人有不同說法。
有人說,監軍先拔劍。
有人說,是護衛試圖搶車離開。
我們沒有只採信其中一方。
希雅把能確認的目擊紀錄,全都分開保存。
最後可以確定的是——
監軍被控制。
原本要求繼續攻城的命令,再也無法正常傳到各部隊。
中午,一隊沒有攜帶長兵器的人,來到外側接觸點。
帶頭的是敵軍一名主要指揮官。
他要求談判。
不是投降。
最初,他仍然用了這個詞。
雷昂與他談了一個時辰。
回來時,把條件放到我面前。
停止進攻。
交出監軍與相關誘引材料。
傷患接受救護。
其餘部隊希望保留部分武裝,退出邊界。
我看完。
「那些被徵用的人呢?」
「全部釋放。」
「軍隊離開時,沿途不得再徵用平民物資。」
「可以加入。」
「器材?」
雷昂停了一下。
「他們希望取回。」
我抬頭。
「取回什麼?」
他也看向窗外。
那一堆堆已經分類好的原料,正被工造院的人逐項登記。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
「我會再談。」
真正難談的是二哥。
他在主力營地。
不是坐在王都,等別人替他把人帶回去。
這件事讓我有一點意外。
但也只是一點。
他大概真的相信,這場仗會替他帶來更大的權力。
如今,他要求以家族身分與我單獨見面。
我拒絕了單獨。
同意見面。
他進入會議室時,沒有帶劍。
衣服仍然整齊。
只是靴子上有泥。
袖口也有一道沒有處理好的摺痕。
我站在桌後。
沒有叫六妹。
也沒有先叫兄長。
等他坐下,才開口。
「有什麼要說?」
他看著我很久。
第一句竟然是:
「那些牆,都是妳做的?」
我沒有回答這個已經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二哥把目光移向窗外。
那裡可以看見領主樓旁邊的街道。
有人推車。
有人往救護處送熱水。
一個工匠抱著工具箱,邊走邊和同伴討論昨夜受損的構件。
沒有因為他來了,就停下所有事情。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力量?」
他問。
「這不是談停戰需要的內容。」
「我是妳哥哥。」
「我知道。」
我看著他。
「所以,我才更希望,你今天能把真正需要說的事情說完。」
他嘴唇動了一下。
像突然發現,曾經只要把聲音放重一點,就會低頭的妹妹,已經不再坐在同一張餐桌旁。
二哥終於換了話題。
要求保留隨身護衛。
要求不受普通軍事收容。
要求立刻回王都陳述戰況。
最後,他說:
「誘引魔獸的事,不是我下的命令。」
我把一份紀錄推過去。
「那就接受調查。」
「妳要審我?」
「如果你沒有參與,證據會說明。」
「茉莉安。」
他的聲音沉下來。
「家族內部的事——」
「不是。」
我打斷他。
屋裡安靜了。
我指向窗外。
「那些人被徵走車輛、被扣在軍營,昨夜又差點被魔獸踩過去。」
「這不是我們兄妹吵架。」
他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很久,才問:
「妳到底想要什麼?」
我曾經想過很多次,他有朝一日會這樣問我。
小時候,我大概會說,想換一位不會每次都說我不用心的教習。
再大一點,也許會說,想讓父親看一眼我已經練到流血的手。
現在,那些答案都太遠。
「讓進攻停止。」
我說。
「讓被扣留的人回家。」
「讓參與這些決定的人,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他望著我。
「就這樣?」
「對你來說,也許已經很多。」
會面最後,二哥被帶往單獨的看管處。
沒有鐐銬。
但也不是貴賓住處。
他的身分、指揮權限,以及對軍中行為的知情程度,都必須查清楚。
我沒有在紙上寫「因為他是哥哥,從輕」。
也沒有寫「因為他是哥哥,從重」。
梅爾拿來確認時,我只在程序欄簽名。
手指很穩。
簽完以後,卻坐了好一會兒,沒有站起來。
傍晚,敵軍主要部隊正式接受停止作戰安排。
撤離分批進行。
武裝依協議處理。
重型器材、特殊軍需與誘引材料不得帶走。
涉及相關命令的人員留下接受調查。
我們派出監看與救護人員,確認撤離過程不再轉向周邊居民。
這不是整個聖光聯合的投降。
也不代表王都那群人,從此不會再下新的命令。
但這一場攻城戰,到這裡結束了。
他們沒有進入城門。
沒有拿走藥坊。
沒有把任何一個居民,重新寫回可以移交的清單。
第四十五章 今天交付農具,不交付俘虜
戰後第一場會議,討論的不是慶功。
是傷患。
失聯人員核對。
道路受損。
外側地形如何恢復。
還有,那麼多分解下來的原料,要放哪裡。
塔克拿著清單站起來。
眼睛亮得不像熬了好幾夜的人。
「部分金屬品質很好。」
梅爾抬頭。
「先確認歸類,不能直接算進工造院自有庫存。」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顯然已經被提醒過。
接著,他把幾張新圖放到桌上。
犁。
翻土器。
修橋用的連接件。
還有一套改良過的水車構件。
我看了一會兒。
「這些都用戰場回收料?」
「一部分。其他要先熔整、檢查。」
他指向其中一張圖。
「這個可以先做。」
我沒有要求將所有繳獲武器,都做成象徵和平的裝飾。
我們仍然需要守備。
需要裝備。
也需要在下一次危險到來時,有能力讓敵人停下。
但那些已經不適合繼續用於戰鬥的材料,完全可以有別的用途。
於是,第一批交付的是農具。
不是軍旗。
也不是刻著勝利宣言的紀念碑。
交付那天,一群負責外側農地的人,站在工造院門前。
塔克親自說明用法。
提醒怎麼維護。
哪一處不能硬撬。
我站在旁邊,看他將一件剛完成的農具交到領用者手裡。
那人掂了掂重量。
「比以前順手。」
塔克立刻笑了。
我也跟著笑。
這句話,對工匠而言,大概比很多漂亮稱讚都有用。
不遠處,有幾名被安排在特定區域活動的俘虜,正在協助清理道路。
不是所有人都能出來。
只有完成身分確認、自願參與,且經過安全評估的人,才會安排這類工作。
有工資。
有記錄。
不能用勞動換取跳過調查。
也不能因為拒絕勞動,就取消基本食物與救護。
其中一名工兵看見新犁,站了很久。
最後,問看守人員:
「那裡面,是不是有我們那臺投石器的料?」
看守轉頭,請塔克確認。
塔克看過編號。
點頭。
「有一部分。」
工兵低下頭。
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
過了一會兒,才說:
「那個轉軸,我磨了三天。」
塔克沒有笑他。
只是把犁翻過來,指給他看。
「現在還用得上。」
也是那天,希雅送來一份查驗結果。
父親的那封信,尚無法證明由他本人授意。
但隨軍文件中,有幾份來自公爵府的物資調度命令,簽發方式存在明顯問題。
部分印章,可能是在本人不自由的情況下被使用。
這不是父親無辜的證明。
也不是所有往事都能因此抹去。
卻至少給了我們一條可以繼續查的線。
「塞維爾呢?」我問。
希雅翻到下一頁。
「有消息。他還在王都。」
我抬起頭。
「安全?」
「暫時無法確認。但有人收到過他的手寫聯絡。」
我看著那個名字。
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六層木牆下,說願我守得住自己的名字。
「聯絡他。」
我說。
「先確認本人與處境。不要讓傳訊的人冒不必要的風險。」
希雅點頭。
當晚,我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
不是指揮室旁的簡易休息處。
也不是救護區後面那張能躺一下的床。
是艾妲每天都替我整理、卻已經好幾晚沒有真正睡過的房間。
窗邊放著一杯熱飲。
桌上沒有軍情。
只有一張小紙條。
今天可以明天再看。
我認得艾妲的字。
看了很久,才把紙條放回原位。
睡前,我走到窗邊。
城內燈火安穩。
外側仍有人值勤。
救護區也沒有全暗。
我們贏了這一場。
但受傷的人,還要繼續換藥。
被徵來的士兵,要等確認身分後才能回家。
遭到軍隊破壞的道路,還得慢慢修。
勝利沒有讓所有事情同時結束。
只讓我們可以不再一邊處理這些,一邊擔心下一顆石彈會落在哪裡。
我把手放到窗框上。
冰涼。
很真實。
很遠的王都,戰敗消息終於送進攝政議會。
報告裡寫著:
攻城器材遭到未知鍊金術式大規模分解。
魔導器失效。
誘引魔獸計畫未達預期,反致部隊潰亂。
主要軍官接受停戰。
艾爾拉雅莉家第二子滯留敵方控制區。
那位曾經說「文書本來就是人寫的」的權臣,看完之後,許久沒有出聲。
最後,他拿起筆。
在「未知」兩個字上,重重劃了一道線。
「都已經被拆成這樣了。」
他說。
「還寫未知?」
而此時的我,終於躺到床上。
艾妲替我熄掉床邊的燈。
走到門口時,我忽然叫住她。
「艾妲。」
「嗯?」
「今天,大家有吃飽嗎?」
她回頭。
房裡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
「有。」
她說。
「廚房還多煮了一鍋湯。」
我慢慢閉上眼睛。
那就好。
至於王都明天還會送來什麼命令。
等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