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仙帝下场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百草门。


赵鼎正在刻印室进行艰苦卓绝的刻印工作。


那间屋子原本是百草门三长老龙井用来存放符纸和刻印工具的库房,如今已经被赵鼎改造成了他的私人工作室。


各种刻画到一半的铭文片散落在地上,从门口到工作台之间几乎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


他左手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灵能合金片,右手拿着一根极细的刻刀,正在半成品上描画一组极其繁复的聚灵回路。


刀尖在金属表面游走的轨迹比头发丝还细,稍一疏忽就会报废整块材料。


「臭了,妈咪!」


刻刀偏了一丝。


赵鼎骂了一声,刚想把刻废的合金片扔掉,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一看,他差点把刻刀吞下去——


门主,莫怀山!


这位已经闭关死守许多天百草门门主此刻就站在那里,一身青色道袍干干净净,清瘦的脸上带着一种赵鼎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温和,平静,甚至有点高兴。


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像一溜达过来看儿子的老父亲。


「你在刻甚么呢。」莫怀山说。


「门主!」赵鼎从椅子上弹起来,刻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行礼,又把工作台上的几块合金片碰倒了,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莫怀山摆摆手,慢慢走了进来,弯腰捡起赵鼎刚才刻废的那块合金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手法不错,就是心乱。刻印最忌走神,你刚才分了三条思路,一条想聚灵效率,一条想灵能传导,还有一条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全都挤在这半寸见方的地方,当然会歪。」


只是想挑战一下自己罢了……


赵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莫怀山闭关之前就喜欢用这种语调点他,不重,不轻,和和气气,让人根本还不了嘴。


「你怎么出来了?死关破了?」赵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莫怀山把合金片放回桌上,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话:「赵鼎,你跟我多少年了?」


赵鼎愣了一下:「从拜师算起,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莫怀山点点头,「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年轻,现在也快五十了。脾气还那么冲,嘴还是那么欠,但做起事来踏实,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赵鼎没说话,但心里那股刚才被吓回去的不安感又冒了出来。


「梅山那场仗,你打得好。」莫怀山继续说,「换了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一定比你强。百草门以后交给你,我放心。」


赵鼎原本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工具,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下来。他直起腰,看着莫怀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门主,您这话什么意思?」


莫怀山笑了笑。他走到赵鼎面前,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赵鼎刚入门时被师兄欺负,第一次炼器失败哭鼻子,莫怀山都是这样把一只瘦而有力的手搭在他肩上。


「赵鼎,我要出一趟远门。」莫怀山说。


「去哪儿?」赵鼎问,胸腔有点窒窒。


「去一个以前没有人去过的地方。」莫怀山说,「可能不回来了。」


刻印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鼎木立在那里,许久没作声。莫怀山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儿,依然笑着,等着他自己消化。


「是……什么意思呢?」赵鼎终于低声问。


接下来,莫怀山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译机在与石火的战斗中被打断了与仙帝灵能链接。


链接断开之后,译机便无法与仙帝建立通讯,也无法得到无尽的灵能支援。


仙帝本想试试把原身唤醒来处理这件事,但原身已经太久没有启动过,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


于是,仙帝注意到了正在为突破全灵而苦恼的莫怀山。


仙帝告诉了他全灵的秘密——全灵并非仅靠修炼可以抵达,它需要众人的托举,无数人心中的敬佩、爱戴、信任,才能把一个化脏期巅峰的修士托到那个传说中的位置。


否则强行突破,基本上只会在全灵的门槛上晶化而亡,谁也救不回来。


仙帝说,可以让莫怀山成为全灵。只是成为全灵之后,莫怀山会与仙帝本身的意识相融合,大概率会化为其中的一部分。


换言之,他的身体成为容器,仙帝的意志成为主人,他本人则将在那道宏大意志中作为一束微光继续存在,或者说,作为仙帝的一部分继续存在。


莫怀山欣然答应了。


「门主——」赵鼎的声音变得很急,那种平时骂人时的底气一点都找不到了,嘴唇发颤,「你刚才是在通知我,还是在跟我商量?」


莫怀山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赵鼎,我是在交代事情。」


「交代事情。」赵鼎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几分,「交代事情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明天你就不在这里了,我连你的影子都找不到了,整个百草门就剩下我撑着了,然后我还得高高兴兴地跟你说『师父你去吧这是你的荣幸』?」


莫怀山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打断他。等赵鼎吼完了,他才慢慢说:「我女儿今年四十二了。你儿子十二,小女儿刚满九岁。你的妻子身体一直不好,你要多顾着点她,别老把自己关在刻印室里。」


「你还知道你有个女儿!」赵鼎眼眶红了,「你女儿会怎么想?你外孙外孙女会怎么想?你以为你一句『不回来了』他们就高高兴兴把你送走了?门主,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莫怀山依然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赵鼎。他知道赵鼎难过。可他依然一字一句地说:


「能为仙帝做贡献,为仙方做贡献,是我的荣幸。能成为全灵,是我的福气。你们不必为我悲伤。」


赵鼎猛地上前一步,与莫怀山面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悲伤不悲伤不是你说了算的。」他一字一字地说,「你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也没在意过我们的感受。门主,你觉得这样对我们真的公平吗?百草门人的幸福,说碎就碎?」


他终于忍不住把憋在喉咙里的话全倒了出来:「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刻不容缓的事!译机那台机器结实得离谱,她自己肯定能回来!根本不用你拿命去填!你再想想,再等几天,说不定她明天就自己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你还继续当你的门主,我还继续当我的副门主,大家该干嘛干嘛,不好吗?」


刻印室里又是一阵长长的寂静。


莫怀山看着赵鼎,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抬起手,又拍了拍赵鼎的肩膀,那力道依然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是要把二十九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认可都拍进这个中年男人的骨头里。


「你有你的道理。」莫怀山说,「我也有我的决定。」


赵鼎的肩膀垮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个瘦小清瘦的老人一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任何人都无法扭转。


……


与此同时,在赵鼎听不到的地方,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仙帝听见了赵鼎和莫怀山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也通过莫怀山的感知体会到了这个老人内心深处的平静与坚决。


赵鼎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那片庞大到几乎无边无际的意志之中。


他忽然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是真的只是为了更多人的幸福而这么做吗?


译机确实重要,但她不是不能等的。就算现在失去了联系,译机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可是扫邪运动怎么办?邪派的威胁虽然不重,但不扫清就无从谈起什么统一的大业。原身不能复苏,译机失联,如果这时候不借助莫怀山以帝身亲自行动,事情拖延下去的代价,谁承担得起?


他算过很多遍。结论每次都一样:时间不等人。


他最清楚一旦人们开始将灵能与科技结合起来有多么强大,发展会多么迅速。


石火的复苏已经证明了埃隆斯特的灵能科技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再拖下去,大将复活,到时候可就不是自己说了算了。


尽管仙帝与大将有着同样的志向,但是等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了,那才能放心。


不过,他的意志里也有了另外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赵鼎有道理。莫怀山是一个鲜活的人,有妻子、有女儿、有女婿、有外孙外孙女,有满门上上下下一千多号人喊他「门主」。


这些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痛。他若就这样把莫怀山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和那些被仙方律法所禁止的邪修又有多少区别?


何况这个天下成为自己的一言堂真的好吗?


这两个声音在金沐秋的意志中翻涌了片刻,然后同时归于沉寂。


他做出了选择。


刻印室的门忽然被一阵风从外面吹开。赵鼎和莫怀山同时转头看去。


门外,百草门前院的大坪上,原本晴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漫天的灵能粒子突然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像亿万只萤火虫被无形的潮水卷入同一个漩涡。


空气微微震动,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共鸣声。整座梅山的灵能都在朝这里流动,从山脚的溪流,从山腰的丹房,从山顶的云雾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汇聚过来。


赵鼎看见莫怀山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来了。」莫怀山轻声说。


那一刻,赵鼎忽然意识到,那个老人已经不是他的门主了。至少在那道意志降临的一瞬间,莫怀山的某种属于凡人的部分,已经开始了不可逆的变化。


一国的重担,来到了眼前这个老人的身上。


大坪中央,风声静止,灵能如潮水般匍匐在地。


然后,所有灵能同时向天空冲去,化作一道连通天地的璀璨光柱。


光柱之中,莫怀山闭着双眼,双臂张开,整个身体缓缓升离地面。他周身的衣物在灵能中无声碎裂,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灵能纹路,那些纹路不断汇聚,压缩,凝结。


赵鼎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却终究没有落泪。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刻让那个老人分心。


光柱升到最盛时,整个梅山都被映得一片通明。


斗法院的弟子们停下了操练,丹房的工人们从窗户探出头来,整座梅州城的百姓都看见了那道从梅山方向冲天而起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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