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清晨，廢棄倉庫內的照明燈依序亮起。

林知夏站在機甲右側，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檢查清單。黎蒼則坐在工作台前，反覆查看地下競技場公開的裝備交易紀錄，將幾個可能的武器模組標記起來。

距離大逃殺正式開始，已經不到兩天。

他們完成了基本機甲組裝，也通過了必要的安全檢查，但這不代表機甲已經具備完整的戰鬥能力。感測系統仍有缺失，背部推進器介面尚未修復，武器也還沒有安裝。

現在，他們必須決定接下來要把有限的資金花在哪裡。

「你已經看了半個小時了。」

林知夏將檢查清單放到桌面上。

「再看下去，那些武器也不會自己跑過來。」

黎蒼沒有抬頭。

「我只是在比較。」

「比較價格、重量、能源需求，還是比較哪一種武器看起來比較容易讓你活下來？」

「最後一項最重要。」

林知夏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至少你還有自知之明。」

黎蒼將終端畫面轉向她。

螢幕上列出了幾種可以取得的武器模組。

其中一種是二手實體手槍，結構簡單，彈藥容易補充；另一種是短管霰彈槍，近距離的瞬間火力較強，但重量與後座力都不低。除此之外，還有幾把適合機甲使用的短型近戰武器，以及一組價格較高的低功率能量手槍模組。

「這些就是目前能負擔的選擇？」林知夏問。

「還有幾件更便宜的，但不是缺零件，就是控制介面不相容。」

「那就別考慮了。買回來之後還要花時間修，未必比較划算。」

黎蒼點了點頭。

他將畫面切換到機甲目前的結構資料。

右腿關節已經更換，煞車系統也完成修復與測試。基本移動沒有問題，但機體仍然缺少完整的感測設備。若要裝上較重的武器，還必須重新確認手臂負載、機體平衡與操作反應。

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多餘的資金，可以承受一次錯誤的選擇。

「我傾向近戰武器。」

黎蒼說。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原因？」

「結構比較簡單，維修也容易。以我們現在的機體狀況，沒必要追求太複雜的武器系統。」

「這只是裝備層面的理由。」

「還有戰術。」

黎蒼將幾份公開賽事紀錄並列在螢幕上。

「這次是大逃殺。八十名參賽者，每個單位都是一名駕駛員搭配一名機械生命。場上會有很多人互相試探，也會有人為了額外獎金主動尋找交戰機會。」

他停了一下。

「我們的機甲沒有完整感測器，也沒有足夠的火力優勢。如果一開始就選擇和別人正面交戰，不一定能得到好處。」

「所以你打算躲起來？」

「如果局勢不值得交戰，撤退也是選項。」

林知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機甲尚未安裝武器的手臂。

「近戰武器也有問題。你必須接近對手，而且我們還沒確認你能不能穩定地控制機體進行近距離動作。」

這句話沒有帶著嘲諷，只是單純指出現實。

黎蒼也沒有反駁。

他知道自己先前的試駕表現並不理想。雖然基本移動與煞車已經通過測試，但那和在戰鬥中控制機甲完全是兩回事。

「所以我不打算只裝近戰武器。」

他調出另一份資料。

「短管霰彈槍。」

林知夏皺起眉頭。

「你剛才才說不需要追求火力。」

「我沒有要追求火力。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創造距離的手段。」

黎蒼將霰彈槍的規格放大。

「如果敵人逼近，我可以利用它迫使對方改變動作；如果需要脫離交戰，也能爭取一點時間。它不必擊穿敵人的裝甲，只要能打亂對方的節奏就夠了。」

「前提是你能控制後座力，而且機體承受得住。」

「所以才要測試。」

林知夏沉默片刻，轉身走向工作台。

「先別急著下單。我們還有另一個問題。」

她將低功率能量手槍的資料調出來。

「這個模組的能源需求不算高，重量也在可接受範圍。理論上比霰彈槍更容易整合進目前的機體。」

黎蒼看了一眼價格。

「貴了不少。」

「因為它的能源控制模組比較完整。不過，這只是賣家的規格資料，我們還沒確認實際輸出與介面相容性。」

她指了指另一行數據。

「而且，能量武器不代表不用考慮彈藥，就能無限制射擊。它要消耗能源，也有散熱問題。以我們目前的機體狀態，沒有必要為了使用比較先進的武器，再增加一套需要重新驗證的系統。」

「那就排除。」

黎蒼答得很快。

林知夏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想看看實際性能？」

「想。但不是現在。」

他關閉了能量手槍的資料。

「我們需要的是能夠使用的武器，不是看起來比較先進的武器。」

背包裡傳來零的聲音。

「我同意這個判斷。」

她的聲音仍然有些微弱，但比起最初在廢棄機庫醒來時，已經穩定許多。

「根據目前可取得的資料，低功率能量手槍具有較低的單次操作負擔，但能源消耗與散熱表現尚未經過實際驗證。霰彈槍的性能資料較完整，然而後座力可能影響機體平衡。」

黎蒼問：「妳比較推薦哪一種？」

「目前無法得出確定結論。」

零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需要的是近距離牽制，霰彈槍具有一定優勢。但如果你無法控制射擊後的機體姿態，這項優勢可能不存在。」

「也就是說，還是得測試。」

「是。」

黎蒼點了點頭。

他看向林知夏。

「先找霰彈槍。如果測試不通過，就不裝。」

林知夏沒有反對，只提醒了一句。

「到時候不能因為已經花了錢，就勉強使用。」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她拿起工具箱，準備出門。

「走吧。先看看貨，再決定要不要買。」

地下貨運層的零件市場依然熱鬧。

各式各樣的機械零件被擺放在攤位與貨櫃之間，部分商家直接將拆解中的武器掛在架上，讓買家檢查外觀與結構。空氣裡混雜著金屬、潤滑油與冷卻液的氣味，遠處還傳來搬運機械運作時的低沉聲響。

黎蒼很快找到昨天記下的攤位。

老闆是一名身材壯碩的中年男子，正低頭檢查一組拆開的武器模組。

「要買什麼？」

「短管霰彈槍，機甲用的。希望結構簡單，容易維修。」

老闆抬頭打量了他們一眼。

「第一次買？」

「第一次替這台機甲買。」

黎蒼沒有多作解釋。

老闆倒也沒追問，只從貨架下方拖出一個金屬箱。

箱子打開後，裡面放著一把外觀略顯陳舊的短管霰彈槍。槍身保留了明顯的機械結構，固定接口也沒有採用太複雜的標準化模組。

「舊款，沒什麼花俏功能。近距離威力夠用，零件也不難找。」

林知夏沒有急著看價格，而是先檢查固定接口、供彈機構與槍身結構。

她又讓老闆拿出武器的維修紀錄，逐項核對。

「這裡換過零件。」

「正常耗損，已經換新了。」

「有沒有實際測試紀錄？」

老闆指向終端。

林知夏仔細看完，才轉頭對黎蒼說：

「可以考慮，但必須重新測試固定結構。賣家的紀錄只能證明它之前能用，不代表裝到我們的機甲上也沒問題。」

黎蒼沒有直接答應。

他看向另一把價格更便宜的型號。

那把槍的外觀更新，卻使用了較複雜的電子控制模組，部分接口甚至需要特定的供能轉接器。

「這把為什麼更便宜？」

老闆看了一眼。

「控制模組有點問題。修好就能用。」

「修好要多少錢？」

「看你怎麼修。」

黎蒼沒有再問。

他知道這種回答通常代表價格只是表面上的數字，真正的成本還藏在後面。

最後，他們選擇了第一把結構簡單、維修紀錄較完整的霰彈槍。

付完款後，林知夏將武器固定在運輸架上，反覆確認鎖定裝置，才讓搬運機械送回倉庫。

回程時，黎蒼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倉庫的門在身後關上，他才開口。

「妳覺得我們選錯了嗎？」

林知夏將工具箱放到地上。

「現在還不能判斷。」

「如果測試結果不理想呢？」

「那就換方案。」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你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們需要的是能用的武器，不是買回來就一定要裝上的武器。」

黎蒼看著她，最後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補上一句自己可以承擔損失。

下午，武器模組開始進行安裝測試。

林知夏先檢查機甲手臂的固定接口，再確認槍身重量是否會影響原本的平衡。她沒有直接連接武器的控制系統，而是先使用獨立測試裝置檢查供彈機構、固定鎖與操作回饋。

零則透過背包中的獨立診斷通道，分析測試數據。

她仍然沒有直接接管機甲，也無法替代現有感測設備，只能根據取得的資料提供建議。

「固定結構沒有明顯異常。」

林知夏說。

「接下來測試空載操作，再確認射擊時的反作用力。」

黎蒼站在駕駛座旁，看著武器被固定到機甲右臂。

「先做低風險測試。」

「我正打算這麼做。」

林知夏接通測試設備。

機甲的手臂緩緩抬起。

最初的動作相當平穩，但當手臂移動到預定角度時，右側關節的負載數值開始上升。

林知夏立即停止動作。

「先等一下。」

她將數據放大。

「不是固定接口鬆動，而是武器的重量讓手臂負載增加了。靜態狀態還在可接受範圍內，但這不代表連續動作也沒問題。」

黎蒼看向螢幕。

「如果降低動作幅度？」

「可以減少部分負擔，但我們還是得測試。」

她重新調整測試程序，讓機甲手臂以更小的幅度移動，逐步確認各個位置的負載變化。

這一次，數據穩定了許多。

接下來是射擊測試。

他們將機甲移至倉庫外的封閉測試區，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員，並使用安全測試設施進行低強度測試。

第一發射擊後，機甲右臂明顯向後偏移。

林知夏立即停止後續測試。

「停。先不要再射。」

黎蒼走到終端旁。

「固定接口？」

「目前看起來沒有鬆動，但手臂的回饋數據出現了短暫偏差。這不一定代表結構有問題，也可能是負載與控制補償不足。」

她調出射擊前後的數據，逐項比對。

「我們需要重新調整手臂的動作參數，再進行測試。不能直接把這個偏差當成正常現象。」

零也提供了分析結果。

「現有資料不足以確認連續射擊時的穩定性。建議降低測試強度，並檢查射擊後的姿態恢復時間。」

黎蒼看了看機甲，又看向測試紀錄。

「那就先不做連續射擊。」

林知夏點頭。

「我會重新檢查固定結構與控制參數。等確認沒有問題，再決定是否繼續。」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但即使測試通過，也不代表這把槍就能讓你在戰鬥中隨便使用。你還需要熟悉它對機體的影響。」

黎蒼沒有反駁。

他走到機甲前方，觀察右臂的結構。

這把霰彈槍並沒有讓機甲突然變得更強。相反地，它帶來了新的重量、負載與控制問題，讓原本就不完整的機體更加複雜。

如果他們只看重武器的威力，現在很可能已經急著進行下一次射擊。

但他們沒有。

因為一次測試不代表可靠，一份規格表也不代表實際性能。

「先把問題找出來。」

黎蒼說。

「如果修正之後仍然不適合，就拆下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我會記住。」

「不用特別記。」

「不行。你以前做決定的時候，可沒這麼容易改變主意。」

黎蒼沒有回答，只是將測試紀錄重新整理好，標註需要複查的項目。

背包裡的零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這次的決定比較合理。」

黎蒼低頭看向背包。

「妳是在稱讚我嗎？」

「我是在描述分析結果。」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出來。

倉庫裡的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

但他們都清楚，真正的準備還沒有完成。

傍晚，林知夏完成第一輪檢查，將需要調整的項目列入清單。

霰彈槍暫時保留在機甲右臂，但在完成後續測試之前，不會被視為正式可用的戰鬥武器。

近戰武器則還沒有購買。他們決定等霰彈槍的測試結果明確後，再根據剩餘資金與機體負載決定是否添購。

感測系統仍然不完整，背部推進器介面也沒有修復。即使武器問題得到解決，這台機甲仍然無法與完整配置的競技機體相提並論。

黎蒼坐在工作台前，重新查看大逃殺的公開資料。

八十名參賽者。

十萬聯邦信用點的冠軍獎金。

每擊敗一台敵方機甲，額外獲得五千信用點。

這些數字仍然醒目，但他已經不再把它們當成決定自己行動的唯一理由。

他開始重新整理自己的參賽原則。

不為了額外獎金主動投入沒有把握的交戰，不因為敵人撤退就盲目追擊，也不把每一次遇敵都視為必須取勝的戰鬥。

如果機甲狀態不允許，就不勉強使用武器。

如果情報不足，就保留判斷空間。

如果零提出警告，就先確認風險，而不是把她的分析當成必然正確的答案。

這些原則並不能保證他獲勝。

但至少能讓他在踏入競技場之前，先清楚知道自己願意承擔什麼，又有哪些風險不值得冒。

「明天還要繼續測試。」

林知夏收起工具。

「如果右臂負載沒有問題，就再做一次完整的低強度測試。其他部分也要重新檢查，尤其是煞車、能源與右腿關節。」

「感測器呢？」

「能修到什麼程度就修到什麼程度，但不會為了趕時間裝上來路不明的零件。」

黎蒼點頭。

零的聲音從背包中傳出。

「我會持續分析目前能取得的競技資料。但在感測設備不完整的情況下，我的判斷仍存在限制。」

「我知道。」

黎蒼將終端關閉。

「所以我們三個都要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做好。做不到的，就不要假裝沒問題。」

林知夏沒有說話，只是將明天的工作安排傳送到終端。

零也沒有再補充分析。

倉庫的照明逐漸暗下，只剩下機甲輪廓旁的一盞工作燈仍然亮著。

這台機甲依舊簡陋，武器也尚未完成最後的測試。

他們沒有突然得到強大的裝備，也沒有找到能夠扭轉局勢的特殊技術。

但至少，他們開始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不足。

黎蒼站起身，走到機甲前方。

他伸手碰了碰尚未完全固定的武器模組，隨後收回手。

明天，他們還有最後一次整備。

再之後，就該前往競技場了。

而在那裡等待他們的，不會只有對手。

還有一個已經不再按照舊有規則行動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