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清晨六點，工作室的照明準時亮起。

黎蒼已經坐在操作台前，查看昨天的安全檢查紀錄。

機甲的基本行動、制動與緊急停止功能都已通過檢查，但距離正式比賽還有不少需要準備的事情。感測系統並不完整，武裝尚未安裝，右腿關節也需要持續觀察。

更重要的是，他還得熟悉這台機甲的操作。

「你已經看了四遍了。」

林知夏端著一杯飲料走進工作室，將杯子放在桌上。

「檢查結果不會因為你多看幾次就改變。」

「我在確認昨天的制動數據。」

「那你應該把時間拿來練習，而不是研究自己昨天為什麼停得不夠準。」

黎蒼關掉紀錄。

「我只是想確認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有。」

「什麼？」

「你的駕駛技術。」

黎蒼沉默了兩秒。

背包裡傳來零的聲音。

「根據昨天的測試紀錄，林知夏的判斷並無錯誤。」

「妳們兩個什麼時候變成同一陣線了？」

「我們只是得出了相同的結論。」零回答。

林知夏拉開工作桌旁的椅子，調出機甲的操作紀錄。

「今天先練基本操作。前進、停止、轉向，還有緊急制動。你不需要做出漂亮的動作，只要能控制機甲，並且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繼續操作。」

她將操作介面切換成簡化模式，只留下必要的控制指令。

「開始吧。」

黎蒼進入駕駛艙，啟動機甲。

金屬關節發出低沉的運轉聲，機體緩緩向前移動。

第一次，機甲停得太早。

第二次，它多走了半步。

第三次，黎蒼提前調整操縱幅度，總算停在標記附近。

林知夏看了一眼終端。

「比昨天好一點。」

「只有一點？」

「你想聽多少？」

黎蒼沒有回答，重新設定起點。

這一次，他將移動距離縮短，並調低動作幅度。

機甲再次啟動。

前幾次仍未能準確停在標記位置，直到第四次，機體才終於停在預定範圍內。

林知夏看著終端上的紀錄。

「總算有點進步了。」

黎蒼沒有停下，接著練習轉向與返回起點。

他不急著追求速度，只想先把每個動作控制在能夠掌握的範圍內。

一個小時後，右腿關節的溫度開始上升。

「今天先到這裡。」林知夏說。

「還能再練。」

「機甲的負載正在增加。你可以繼續練，但我不會讓你拿剛修好的制動系統賭運氣。」

黎蒼看了一眼終端，最後還是退出操作模式。

零補充道：「目前的資料足以支持低速操作，但尚不足以推估長時間高負載運作的可靠性。」

「聽見了？」林知夏說。

「聽見了。」

「很好。現在去看你的參賽資格。」

黎蒼拿起終端。

就在這時，一則新的通知出現在畫面上。

「機械生命搭檔資格申請：審核結果已更新。」

他點開通知。

頁面載入了幾秒，隨後顯示出新的內容。

「申請人：黎蒼。」

「機械生命識別：零。」

「登記狀態：待補充確認。」

黎蒼皺起眉頭。

「不是通過？」

林知夏走到他身旁，仔細閱讀通知內容。

主辦方並未直接拒絕申請，但零目前使用的生命維持模組無法完整提供現行系統要求的部分識別資訊。由於她的核心採用舊世代協定，系統無法直接完成全部自動核驗。

因此，主辦方要求他們攜帶生命維持模組前往登記處，接受人工確認。

「至少還有機會。」林知夏說。

「需要重新檢查核心嗎？」零問。

黎蒼看完附加說明。

「沒有要求拆解核心，只需要確認妳的身分、運作狀態，以及能否與參賽單位建立有效的識別連結。」

「那就去吧。」

零的回答很平靜。

但黎蒼沒有立即收起終端。

「如果他們要求進一步檢查呢？」

「我會先確認檢查內容。」零說，「如果涉及不可逆的核心操作，我不會同意。」

林知夏點頭。

「這件事由零自己決定。我們可以配合合理的檢查，但不能因為趕時間，就接受不清楚的處理方式。」

「明白。」

黎蒼將生命維持模組固定在背包內，確認供能與通訊狀態正常後，才和林知夏一起離開工作室。

他們還沒有正式登記。

現在甚至不能確定，零是否能以目前的狀態成為他的競技搭檔。

但至少，他們終於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地下貨運區的登記處比昨天更加忙碌。

大量參賽者已經完成安全檢查，工作人員正忙著核對資料。有人在櫃檯前爭論機體規格，也有人因為文件不齊全而被要求返回整備區。

黎蒼沒有理會周圍的聲音，直接將申請編號交給工作人員。

對方查詢資料後，示意他們前往旁邊的人工審核區。

那裡只有一名負責技術確認的審核員。

他先檢查了生命維持模組的外部資料，再透過獨立設備讀取零能提供的識別資訊。

幾分鐘後，設備顯示出一連串無法直接辨識的資料欄位。

審核員停下操作。

「這套系統的協定很舊。」

「她的核心沒有經過改寫。」林知夏說，「目前只使用獨立診斷通道提供必要資料，沒有直接接入機甲主控系統。」

審核員看了她一眼。

「你是負責整備的人？」

「是。我可以提供現有介面的檢查紀錄，但不會在沒有確認相容性的情況下，把人格核心接入其他系統。」

「這是合理的做法。」

他重新查看資料，接著轉向生命維持模組。

「零，妳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可以。」

「妳是否理解參賽的基本風險？包括機甲損壞、戰鬥中失去行動能力，以及可能需要提前退出競賽？」

「我理解。」

「妳是否自願與黎蒼建立本次賽事的搭檔關係？」

短暫的安靜後，零回答：

「是。」

審核員將回答記錄下來。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妳在比賽期間發現核心或生命維持系統出現異常，妳是否能接受中止參賽？」

「如果繼續參賽會危及核心的完整性，我會要求中止。」

審核員點頭。

「很好。」

他將設備切換到人工登記介面，輸入必要的識別資料，並將無法自動核驗的項目標註為經人工確認。

這個過程沒有涉及核心拆解，也沒有要求零提供被封存的資料。

片刻後，終端顯示出新的結果。

「機械生命搭檔資格：通過人工確認。」

黎蒼看著畫面，終於鬆了一口氣。

審核員將資料退還給他。

「你們的基本登記條件已經具備。但請注意，這只代表搭檔資格獲得確認，不代表你們已經完成正式參賽登記。」

「我明白。」

「如果決定參賽，請在截止時間前完成最後的登記程序。正式進場前，還需要依主辦方公告完成必要的報到。」

黎蒼收起終端。

「謝謝。」

走出審核區後，林知夏看向他。

「現在只差你自己決定了。」

「嗯。」

「機甲通過基本安全檢查，零的資格也確認了。但你的駕駛技術還需要練習，機甲也沒有完整感測系統和武裝。」

「我知道。」

「那你還想參賽嗎？」

黎蒼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貨運區另一側。

幾名參賽者正圍著一台完成整備的機甲，討論比賽時可能採取的戰術。那台機甲的裝甲完整，感測系統運作正常，武器也已完成檢查。

與它相比，自己的機甲仍有許多不足。

如果這是一場正式聯賽，他可能會先取得完整的隊伍資料，安排專業駕駛員進行訓練，再透過模擬系統制定戰術。

但現在，他沒有完整的隊伍，也沒有充裕的時間。

他只有一台剛完成基本整備的機甲、一名仍在研究自己身體的機械生命，以及一名願意幫忙修復機甲的技術人員。

這樣的組合，真的能在八十名參賽者中走到最後嗎？

他不知道。

而這正是他必須面對的問題。

「我想參賽。」黎蒼終於說。

林知夏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理由？」

「因為我需要知道，自己現在能做到什麼程度。」

他看向終端上尚未完成的參賽登記頁面。

「如果一直待在工作室裡，我們只能知道機甲能不能正常運作，卻不知道真正進入戰場後會遇到什麼問題。」

「這場比賽的風險很高。」

「所以我不會把它當成一場必須贏的比賽。」

林知夏安靜了一會兒。

「你知道這句話和你以前的做法有什麼不同嗎？」

黎蒼看向她。

「以前的你，可能會把所有風險都算到自己身上，然後認為只要自己能承受，計畫就可以繼續。」

她停頓了一下。

「但這次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零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有自己的底線。你不能替我們決定哪些風險值得承擔。」

黎蒼沒有反駁。

「我不會替妳們做決定。」他說，「如果你們認為風險超過能接受的範圍，我會重新考慮。」

「那就好。」林知夏說。

背包裡傳來零的聲音。

「我願意參賽。」

黎蒼低頭看向背包。

「妳確定？」

「我希望知道，當我不再只是分析資料，而是成為一名正式參賽搭檔時，自己還能做到什麼。」

零的聲音依然平靜。

「但我不會為了比賽，要求你忽略機甲的異常，也不會把不確定的分析當成事實。如果我認為繼續戰鬥可能危及核心，我會明確提出中止建議。」

「我同意。」

「那麼，我們可以開始準備了。」

黎蒼重新打開參賽登記頁面。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按下確認鍵，而是先仔細閱讀所有欄位，確認登記資料與他們目前的實際狀態一致。

參賽單位：黎蒼。

機械生命搭檔：零。

機甲識別：自行組裝機體。

安全檢查：基本項目通過。

他確認資料無誤，才按下最後的提交按鈕。

幾秒後，終端傳來提示音。

「參賽登記完成。」

黎蒼關閉終端。

他們終於取得了進入競技場的資格。

但這不代表他們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場大逃殺。

回到工作室後，林知夏立即列出最後一天需要完成的工作：檢查制動系統、確認能源輸出、複查右腿關節負載，以及檢查現有感測器能否提供足夠的基本資訊。

她沒有承諾能在短時間內修復所有缺陷。

黎蒼也沒有要求她這麼做。

至於零，他們仍然不會把人格核心直接接入機甲主控系統。她會繼續透過獨立診斷通道提供分析，直到新的身體與相容介面準備完成。

所有事情都還不完整。

但至少，他們現在有了明確的目標。

黎蒼站在機甲前，重新查看八十名參賽者的公開資料。

其中有些人的裝備遠勝於他，有些人的戰績令人印象深刻，也有些人至今仍然保持低調。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補足所有差距。

因此，他不打算把勝利寄託在機甲性能突然變好，或是對手犯下愚蠢錯誤的幻想上。

他要做的，是在有限的條件下，找出自己真正能利用的優勢。

「零。」

「我在。」

「重新整理目前已知的參賽者資料。優先分析他們的行動習慣、能量消耗，以及遭遇不利局面時的選擇。」

「明白。我會區分已確認的紀錄與推測，不會將資料不足的部分當成結論。」

「知夏，麻煩妳再確認一次明天的整備清單。」

「已經列好了。」林知夏將清單傳給他，「不過，如果你明天又把機甲開過頭，我會直接停止測試。」

「我會注意。」

「你最好是。」

工作室裡再次響起終端運作的聲音。

窗外，地下貨運區的燈光逐漸亮起，參賽者們正為即將開始的賽事做最後準備。

黎蒼看著眼前的機甲。

他還不是一名熟練的駕駛員。

零也還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身體。

而林知夏所能提供的技術支援，仍然受到時間、材料與設備限制。

他們沒有足以壓倒對手的優勢，也沒有能夠保證勝利的戰術。

但這一次，他沒有打算獨自承擔所有事情。

他們將一起進入戰場，一起承擔決策的結果，也一起尋找那些尚未被證明的可能性。

黎蒼關閉參賽資料，抬頭望向機甲的駕駛艙。

「明天，進行最後一次整備。」

他停頓片刻。

「然後，我們去看看這個時代的競技場，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