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清晨，倉庫裡傳來金屬零件碰撞的聲音。

林知夏已經拆開機甲右腿的制動組件，工作台上整齊擺著拆下來的閥件、密封環與幾個老舊感測器。她一手拿著檢測器，一手調整制動閥的位置，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黎蒼站在工作台旁，低頭看著檢測紀錄。

「找到問題了？」

「找到一個。」林知夏將磨損的制動閥放到一旁，「閥件老化，回應速度比正常值慢。昨天試駕時，機甲停下來的時間比預期長，很可能就是這個造成的。」

她又拿起另一個零件。

「但不只要換制動閥。密封環也有老化的跡象，回饋感測器則必須重新確認相容性。這台機甲使用的是舊式控制介面，不能隨便拿一個新型感測器接上去。」

黎蒼看了一眼牆上的倒數計時。

距離地下競技場的大逃殺賽事開始，已經不到兩天。

「如果來不及呢？」

「那就不參加。」

林知夏回答得毫不猶豫。

她將檢測器放回桌面，抬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很需要那筆獎金，但我們現在連基本制動都還沒完全驗證。機甲不是能站起來、走幾步，就代表可以參加比賽。如果在測試時失控，最多只是撞壞倉庫；要是在競技場裡失控，你可能連退出比賽的機會都沒有。」

黎蒼沒有反駁。

他確實需要資金。

十萬聯邦信用點的冠軍獎金，對現在的他而言是一筆足以改變處境的金額。每擊敗一台機甲，還能額外獲得五千信用點。只要取得不錯的成績，他們就能繼續購買零的身體所需的零件，也能替這台拼裝機甲補齊武裝與感測系統。

但這些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他必須先活著離開競技場。

「先把零件找齊。」黎蒼說，「至於參賽，等測試完成再決定。」

背包裡的臨時生命維持模組傳出零的聲音。

「我同意林知夏的判斷。以目前的機甲狀態，制動系統屬於未確認安全的項目。如果你在測試尚未完成前就決定參賽，便等於將尚未排除的風險帶進正式戰鬥。」

「我知道。」

「我必須再次確認，你不會為了獎金而忽略這項風險。」

黎蒼停頓片刻。

「不會。如果機甲不能安全運作，我們就不參加。」

零沒有立即回答，彷彿正在確認這句話是否可信。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我會記住這個決定。」

黎蒼看向背包。

「妳不用把每一句話都記得那麼清楚。」

「對我而言，承諾具有紀錄價值。」

「那妳最好也記住，等妳有了自己的身體，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這次，零很快就回答了。

「我沒有忘記。」

林知夏聽著兩人的對話，嘴角微微揚起，隨後便將一張零件清單推到黎蒼面前。

「既然已經達成共識，那就開始工作。這上面是今天必須找到的東西，尤其是制動閥與回饋感測器。其他零件可以稍微延後，但這兩項不能拖。」

黎蒼拿起清單，掃過上面的型號與規格。

「我去市場找。」

「我留在這裡整理控制介面，順便檢查其他可能影響安全的地方。」林知夏提醒道，「找到零件後，先傳資料給我確認，不要看到規格相近就直接買下來。」

「明白。」

他將清單收好，背起裝有零的背包，走出了倉庫。

邊境星球的早晨依舊混亂。

運輸車在工業區的道路上穿梭，回收者將拆解後的機械零件堆在店鋪門口，幾名穿著不同款式工作服的人正在爭論一批舊式能源模組的價格。

這顆星球聚集了來自不同星域的人。

有人保留著聯邦核心星域的正式姓名與家族姓氏，有人只使用一個簡短的名字，也有人早已習慣以代號與呼號行走於星際之間。

對這裡的人而言，出身往往沒有零件的規格重要。

只要能拿出足夠的信用點，就有機會買到自己需要的東西；至於買回去之後能不能使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黎蒼走過幾間零件商店，逐一詢問制動閥的庫存。

前幾家提供的不是型號不符，就是無法確認使用壽命的二手品。他沒有急著成交，而是將規格與檢測紀錄傳回倉庫，讓林知夏協助判斷。

直到接近中午，他才終於找到符合條件的制動閥與密封環。

然而，最後一項回饋感測器仍然沒有著落。

「舊式介面？」

店鋪老闆聽完他的需求，搖了搖頭。

「現在很少有人使用這種東西了。新型感測器的反應速度快，資料格式也統一，維修起來比較方便。你要找舊式的，恐怕只能去翻那些退役機甲的庫存。」

「有推薦的地方嗎？」

老闆想了一會兒，指向工業區更深處。

「那邊有個舊倉庫，主人叫老鉗。他收了不少退役設備，東西雜得很，有些甚至連原廠紀錄都找不到。不過，如果你要找這種老規格的零件，他那裡或許有。」

黎蒼記下位置，向對方道謝後便離開。

他穿過幾條狹窄的運輸通道，最後來到一座外牆斑駁的倉庫前。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個被磨得發亮的金屬鉗子掛在牆上。

黎蒼敲了敲門。

「有人嗎？」

過了幾秒，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門沒鎖，自己進來。」

倉庫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機械零件。從老式控制板、退役機甲的關節，到已經停產多年的感測器，幾乎所有東西都被分門別類地擺放在架子上。

一名頭髮灰白的老人坐在工作台後，手裡拿著一個拆開的電子模組。

「要買什麼？」

「舊式機甲控制介面使用的回饋感測器。」黎蒼報出型號，「需要能夠讀取制動回饋資料，並且能與老式控制協定相容。」

老人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眼。

「現在還有人修這種機甲？」

「有人還在使用。」

「這倒也是。」

老鉗放下工具，起身走向倉庫深處。

「等著。」

黎蒼沒有跟上去，只站在原地觀察周圍的設備。

幾分鐘後，老人抱著一個零件盒回來，將裡面的幾枚感測器逐一放到工作台上。

「這些都是從退役設備上拆下來的。有些能用，有些只是外殼完整。你自己挑，我可不替你保證。」

黎蒼沒有立即伸手。

「能先測試嗎？」

老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至少還知道不能只看外表。」

他將其中一枚感測器接上測試設備，開始讀取資料。黎蒼則仔細比對輸出格式、回應時間與控制協定。

前兩枚感測器的資料都有問題。

第三枚雖然外觀磨損嚴重，但輸出數據相當穩定，與林知夏傳來的規格要求也基本吻合。

黎蒼將測試結果傳回倉庫。

林知夏很快回覆。

「這枚可以。先確認接頭沒有損傷，買回來之後還要重新校準。」

黎蒼這才向老鉗詢價。

完成交易前，老人卻忽然開口。

「年輕人，我多問一句。你修這台機甲，是為了參加大逃殺？」

黎蒼沒有隱瞞。

「有這個打算。」

「那我勸你別急。」

老鉗收下信用點，將感測器裝進防震盒。

「我在這裡看過不少人。他們以為只要把機甲拼起來，就能進場賺錢。有些人連自己的機甲在高速轉向時會不會失去平衡都不知道，就急著報名。結果比賽還沒打完，人就得被抬出來。」

他把盒子推到黎蒼面前。

「舊機甲尤其如此。零件能動，不代表它們在同一套系統裡就能正常運作。單獨測試沒問題，裝在一起也可能出錯。」

黎蒼接過盒子。

「我會先完成測試。」

「最好如此。」

老鉗重新坐回工作台後，沒有再多說什麼。

黎蒼離開倉庫時，已經過了中午。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零件盒，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帶領天秤參加正式競技時的情景。

那時候，機甲在賽前會經過完整的檢測。每個零件都有紀錄，每項性能都有數據，負責駕駛的成員也會反覆練習，直到動作與機甲的反應完全配合。

他只需要掌握隊員的位置、敵方動向與戰場變化，再根據局勢下達指令。

但現在不同。

沒有完整的後勤團隊，沒有隨時待命的維修人員，也沒有足夠的備用機甲。

他們只有一台還沒通過安全測試的拼裝機甲，以及三個必須各自承擔風險的人。

他不能再把所有問題都當成可以在戰場上臨時解決的變數。

回到倉庫後，林知夏立即接過零件盒。

她先檢查外觀，再將感測器接上測試設備。確認初步資料正常後，她才將制動閥、密封環與感測器依序安裝回右腿組件。

零則透過獨立的診斷通道協助分析回饋資料。

「制動閥的回應數值正在恢復正常範圍。」

「感測器輸出穩定，但目前仍然只有靜態資料。」零補充道，「尚未進行實際移動測試，因此不能確認整套制動系統的反應是否正常。」

「我知道。」林知夏調整最後一個接頭，「今天先完成組裝與初步檢查，明天再進行低速測試。」

黎蒼走到機甲旁，查看重新安裝的組件。

「如果明天測試順利，還需要多久才能完成其他檢查？」

「要看測試結果。」林知夏沒有給出確切時間，「基本移動、轉向、制動與緊急停止都必須確認。如果感測器校準後仍然出現異常，就得重新拆開檢查。」

她頓了頓。

「而且，就算通過這些項目，也不代表它已經適合高強度戰鬥。我們還沒完成完整的感測系統校準，更沒有進行武裝測試。」

黎蒼點頭。

他很清楚，林知夏說的是事實。

就在這時，工作台旁的公開終端跳出一則新的公告。

地下競技場正式公布本次大逃殺賽事的參賽規則。

參賽規模維持八十組，每組由一名駕駛員與一名機械生命組成。冠軍可獲得十萬聯邦信用點，擊敗其他機甲則可額外獲得五千信用點。

公告同時列出賽前檢查要求。

所有參賽機甲都必須通過基本安全檢測，包括基本移動、制動功能與緊急停止能力。未通過檢查者，不得進入正式競技場。

黎蒼將公告完整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規則並沒有因為他缺少資金，就給予任何額外的通融。

機甲必須通過檢查，參賽者必須符合資格。

這很合理。

但他還有另一個問題。

「零，妳目前的狀態能夠登記為參賽機械生命嗎？」

背包中的模組安靜了一會兒。

「我不確定。我的人格核心目前仍位於臨時生命維持模組中，沒有完整的機體，也無法獨立移動。我能透過診斷通道提供資料分析，但這不代表我符合賽事對機械生命的登記要求。」

林知夏也停下手中的工作。

「這得問主辦方。規則寫的是每組必須有一名機械生命，但沒有明確說明，處於臨時維生狀態的機械生命是否可以登記。」

「也就是說，機甲就算通過檢查，我們仍然不一定能參賽。」

「沒錯。」

黎蒼看著終端上的報名頁面。

他原本以為，只要修好機甲，就能解決最大的問題。但現在才發現，修復機甲只是第一道門檻。

他還得確認零的參賽資格，完成駕駛員登記，並在有限的時間內通過安全檢查。

任何一項不符合要求，他們都無法進場。

「明天先完成低速測試。」黎蒼終於開口，「我會去詢問主辦方，確認零能不能以目前的狀態登記。如果兩邊都沒問題，我們再決定是否參賽。」

林知夏點頭。

「這樣才合理。」

零的聲音隨後響起。

「黎蒼，我想確認一件事。」

「說吧。」

「如果最後無法參賽，你會失望嗎？」

黎蒼看著眼前這台尚未完成的機甲。

他當然會失望。

那筆獎金能讓他們更快取得零的身體所需零件，也能讓他們有機會接觸更多地下競技者與技術人員。對一支沒有資金、沒有正式資格，甚至連完整機甲都還沒有的隊伍而言，這是難得的機會。

但他並不打算把這份期待變成逼迫任何人的理由。

「會。」他坦然回答，「不過，失望不代表我們就該拿性命去賭。」

零沒有說話。

黎蒼伸手，輕輕拍了一下背包。

「我們還有其他辦法。就算錯過這次比賽，也不代表以後沒有機會。」

過了片刻，零才低聲回答。

「我明白了。」

林知夏重新開始整理工具。

倉庫裡再次響起細微的金屬聲，制動組件的檢測數據持續更新。眼前的機甲依然沒有武裝，感測系統也尚未完成校準，但至少，他們已經找到問題，並開始逐一解決。

黎蒼走到終端前，將明天的工作項目列入清單。

制動系統驗證、基本移動測試、轉向與緊急停止檢查、感測器校準，以及向主辦方確認零的登記資格。

每一項都有明確的目的，也都有可能導致他們放棄參賽的理由。

他沒有把「一定要參加」寫在清單上。

因為那不是他現在能夠保證的事。

他真正能做的，是確保每一個決定都有足夠的依據，確保每一項風險都經過評估，並在條件不允許時，願意承認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曾經的他，總是習慣在戰場上尋找第三條路。

即使所有數據都指向撤退，他仍然會試著尋找能夠救回隊友的方法。這種做法讓他贏過許多不可能的戰鬥，也讓他最終被那套追求標準答案的評估系統淘汰。

如今，他依然不願意放棄尋找其他可能性。

但他開始明白，所謂的第三條路，不一定是冒險前進。

有時候，停下來修好一個零件，確認一項資格，甚至放棄一次看似難得的機會，也可能是通往下一場勝利的必要步驟。

他關閉終端，望向倉庫中央的機甲。

「明天再決定。」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向前。

因為他知道，懂得何時出發固然重要，知道何時不該出發，也同樣是一種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