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競技場的公告更新時,距離大逃殺賽事正式開始還有三天。
第三工業區的公共終端上,八十個參賽名額已經陸續被填滿。參賽者來自不同星域,有被正式聯盟淘汰的駕駛員,也有專門靠地下競技維生的傭兵與自由機師。
對他們而言,這場比賽不只是爭奪獎金的機會,更是證明自己仍有價值的舞台。
黎蒼站在倉庫的工作桌前,盯著公告上的參賽資訊。
第一名可獲得十萬聯邦幣,每擊破一台對手機甲,另有五千聯邦幣的獎金。
數字很誘人。
但他沒有因此露出興奮的表情。
「報名截止時間快到了。」林知夏坐在工作台旁,翻閱著機甲維修清單,「不過,我先提醒你,我們的機甲還沒完成制動測試。就算現在報名,也不代表能通過賽前檢查。」
「我知道。」
「而且,你的駕駛技術還需要訓練。」
「我也知道。」
林知夏抬起頭。
「那你盯著公告看了半個小時,到底在想什麼?」
黎蒼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公告切換到賽事簡介頁面,再調出主辦方公開的場地資料。
「我在想,八十個參賽單位,不可能每一個都以相同方式作戰。」
零的聲音從一旁的臨時維生模組傳來。
「根據目前公開資料,參賽者的機體配置、戰鬥經驗與作戰風格存在顯著差異。僅依照個別機體的評級,無法準確預測實際戰鬥結果。」
黎蒼點頭。
「這也是我想確認的事。」
他把場地資料放大。
「在正式開始之前,我們得先知道,哪些資訊可以用來判斷對手,哪些資訊只是表面數據。」
林知夏放下工具。
她終於明白,黎蒼不是單純在考慮要不要參賽。
他已經開始準備一場尚未確定能否參加的比賽。
地下競技場的資料中心位於貨運層下方。
這裡不像正式聯盟的資料庫那樣整潔,終端介面有些老舊,部分資料甚至需要支付額外費用才能查看。
不過,對黎蒼而言,這裡有一個優點。
資料不只包含機體性能,也包含參賽者過去的戰鬥紀錄、常見戰術,以及地下競技場內流傳的對戰影片。
他坐在終端前,將目前能取得的資訊分類整理。
「先從公開資料開始。」黎蒼說,「不用急著找最強的對手,先把參賽者分成幾種作戰類型。」
林知夏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的分類。
「這個分類有什麼用?機體性能差異這麼大,單純按照戰鬥風格分組,真的有意義嗎?」
「有。評級能告訴我們一台機甲的整體能力大概落在哪裡,卻不能直接告訴我們它會怎麼戰鬥。」
黎蒼將幾段公開影片放在一起比較。
第一段影片裡,一台重裝機甲正面突破,依靠厚重裝甲承受攻擊,逐步壓縮對手的活動空間。
第二段則完全不同。駕駛員利用地形與障礙物不斷變換位置,避開正面交戰,直到對手的能源與武器消耗過多,才突然發動攻擊。
第三段影片中,一台機甲幾乎沒有主動進攻,而是持續保持距離,觀察其他參賽者的戰鬥,直到雙方兩敗俱傷後才介入。
黎蒼暫停畫面。
「這三種作戰方式,不能只靠機體評級判斷。」
林知夏看著畫面。
「第一種是正面壓制,第二種是機動周旋,第三種是等待時機。」
「沒錯。實際上還會有更多變化,但目前先從這些基本類型開始。」
零接著說道:
「建議額外記錄參賽者的能源消耗、攻擊頻率、撤退習慣與對地形的利用方式。這些資訊可能比單純的勝負紀錄更有分析價值。」
黎蒼將這幾項補進資料表。
「尤其是撤退習慣。」
林知夏有些疑惑。
「為什麼特別看這個?」
「因為一個人什麼時候選擇撤退,往往能反映他對風險的判斷。有人在優勢消失前就會離開,有人明明已經失去勝算,還是會繼續進攻。」
黎蒼調出另一段影片。
畫面中的駕駛員在武器受損後,沒有選擇繼續交戰,而是立刻離開交戰區域,轉往另一條路線。
「這個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不該繼續打。」
「所以你認為他更難對付?」林知夏問。
「至少不能把他當成容易追擊的對手。」
黎蒼沒有進一步解釋,只在對方的資料旁標註了一行字。
優先觀察:撤退時機與重新接戰的條件。
他很清楚,大逃殺與傳統的小隊戰役不同。
在戰役模式中,指揮官可以利用隊友的配置分配任務,安排正面突破、側翼支援與後方掩護。
但這場大逃殺裡,每個參賽單位只有一名駕駛員與一名機械生命。
沒有人能替他們承擔所有風險。
任何一次判斷失誤,都可能直接結束比賽。
下午,黎蒼開始觀看地下競技場最近幾場大逃殺的錄影。
這些比賽的場地並不完全相同,有些是廢棄工業區,有些是模擬城市,也有些是包含高低落差與狹窄通道的複合地形。
他沒有只看冠軍的戰鬥。
相反地,他反覆觀看那些提早出局的參賽者。
林知夏看了幾段後,忍不住問道:
「為什麼不先研究勝率最高的那幾個人?」
「因為勝者通常只會告訴你,什麼方法曾經成功。失敗者則可能讓我們看見,哪些錯誤會直接導致出局。」
他將一段影片倒回。
畫面裡,一名駕駛員在發現遠處有其他機甲交戰後,立即朝戰鬥方向前進。
起初,他確實成功利用混戰造成的混亂,擊中了其中一名對手。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移動路線已經暴露在另一名參賽者的感測範圍內。
當他準備追擊時,側面突然遭到攻擊。
短短十幾秒,原本取得優勢的機甲便失去行動能力。
林知夏皺起眉頭。
「他只注意到眼前的敵人,沒注意到自己也可能被其他人盯上。」
「正是如此。」
黎蒼將影片暫停,標記出攻擊發生前的幾個畫面。
「他沒有確認周圍是否存在第三方,也沒有替自己保留撤退路線。從擊中對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追擊上。」
零補充道:
「若只根據該段影片,無法確認攻擊者是否事先埋伏。但可以確認,遭到攻擊的參賽者在追擊期間,未能及時察覺側面威脅。」
黎蒼點頭。
「我們不能把未知的部分當成事實。但能確認的錯誤,必須記下來。」
林知夏看著他整理出的分析。
沒有華麗的戰術名稱,也沒有複雜的計算。
每一項紀錄都圍繞著同樣的問題:參賽者看見了什麼、忽略了什麼,以及他們做出的選擇,如何讓自己逐漸失去退路。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青年競賽交流會上見到的黎蒼。
當時,他同樣不急著責怪系統或操作人員,而是先確認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你以前就喜歡這樣分析。」林知夏說。
黎蒼沒有抬頭。
「這樣有什麼不好?」
「沒有不好。」她笑了笑,「只是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你的戰術報告常常和標準分析不一樣。」
黎蒼停下手上的動作。
「標準分析能整理出常見的成功模式,但不一定能解釋每一次失敗。」
他重新播放影片。
「如果只記住最後誰贏了,就會忽略很多真正重要的細節。」
傍晚,零從公開資料中整理出一份值得進一步觀察的參賽者名單。
名單上的人並不多,只有五名。
他們的共同點不是評級最高,也不是擊破數最多,而是在不同場地中都展現出穩定的判斷能力。
其中一人引起了黎蒼的注意。
參賽代號:灰隼。
對方使用一台中型機甲,裝甲與武器配置都相當普通,沒有明顯的性能優勢。
然而,過去數場比賽中,灰隼幾乎不會在缺乏情報的情況下主動進入交戰區域。
他經常利用地形觀察其他參賽者,記錄他們的移動路線,再選擇適當時機改變自己的位置。
即使遭遇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他也很少急著正面交戰。
「他的擊破數不高。」林知夏看著紀錄說道,「如果只看擊破獎金,他似乎不是最有威脅的人。」
「但他的存活紀錄相當穩定。」黎蒼回答。
零顯示出灰隼最近幾場比賽的活動區域。
「根據可取得的紀錄,灰隼多次在主要交戰開始前改變位置,並避開了後續的大規模衝突。但現有資料不足以確認,這是預先規劃的結果,還是對局勢的即時反應。」
黎蒼放大其中一場比賽的戰術地圖。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很清楚自己不需要參與每一場戰鬥。」
林知夏思考片刻。
「這種人如果遇到你,應該不會輕易上當。」
「所以更值得觀察。」
黎蒼調出灰隼的最後一場公開比賽。
畫面裡,灰隼的機甲在遭到另一名參賽者追擊時,並沒有急著反擊,而是沿著狹窄通道撤退。
追擊者逐漸加速,試圖縮短距離。
就在兩台機甲即將進入近距離交戰時,灰隼突然轉向,利用地形遮蔽視線,讓追擊者失去短暫的目標資訊。
他沒有回頭攻擊,而是趁機拉開距離。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
林知夏看完後,說道:
「如果是為了擊破數,他剛才應該有機會反擊。」
「但反擊也可能讓他失去撤退機會。」
「所以他寧可放棄攻擊。」
「這代表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黎蒼關閉影片。
「不過,這只是公開比賽中的表現。真正比賽時,他可能會改變戰術,我們不能假設他一定會照著過去的方式行動。」
零將灰隼列入重點觀察名單。
黎蒼則在資料旁加上一行備註。
不要追逐他刻意留下的機會。先確認那是不是他希望對手看見的東西。
林知夏看著這行字,微微挑眉。
「你已經開始替自己想對策了?」
「只是先整理可能性。」
「你明明就很想參加。」
黎蒼沒有回答。
但他沒有關閉那份參賽者名單。
夜晚,三人將今天整理的資料重新彙整。
八十名參賽者的完整資訊並不公開,部分人甚至連過去的比賽紀錄都無法查到。地下競技場允許參賽者使用不同來源的零件與非標準化機甲,這使得單靠型號與評級判斷戰力變得更加困難。
更麻煩的是,主辦方尚未公開完整的賽場配置。
目前能確認的,只有比賽採用大逃殺模式,總計八十名參賽者,每個參賽單位由一名駕駛員與一名機械生命組成。
至於場地大小、補給配置、縮圈機制,以及最終勝利條件的具體判定方式,仍須等待正式規章。
黎蒼不打算根據猜測制定完整計畫。
他只先整理出幾項不受場地細節影響的原則。
不能因為看見交戰就立刻加入。
任何行動都必須保留撤退的可能。
未確認敵方位置與數量前,不應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單一目標上。
機甲的能源、裝甲與武器狀態,必須隨時納入判斷。
情報不足時,不能把推測當成確定事實。
林知夏看完後,問道:
「這些原則看起來很保守。」
「大逃殺不是比誰最先擊破敵人。」黎蒼回答,「至少,不能只看擊破數。」
他指向獎金規則。
「每擊破一台機甲,就能多拿五千聯邦幣。這會讓部分參賽者更積極地追擊敵人,也可能讓他們為了獎金承擔不必要的風險。」
「但如果所有人都只想保命,最後又怎麼分出勝負?」
「我沒有說不戰鬥。」
黎蒼將戰術地圖切換回空白畫面。
「我的意思是,必須先判斷什麼時候值得戰鬥。當擊破對手能改善自己的處境時,就應該出手;如果只是為了增加擊破數,卻讓自己暴露在更多風險之下,那就不一定值得。」
零補充道:
「這套原則仍須根據實際賽制調整。如果主辦方設定了特定目標或時間限制,單純迴避交戰可能無法取得勝利。」
「所以我們需要完整規章。」黎蒼說,「沒有規則,就不能制定最後的戰術。」
林知夏將終端收起。
「那麼,在規章公布之前,我們只能繼續觀察。」
「沒錯。」
她看向倉庫另一側。
那副拼裝機甲仍然停在檢修架上,右腿制動組件尚未完成更換,機體也還沒有通過完整測試。
「不過,別忘了我們自己的問題。就算你把八十個人的戰術都研究透了,機甲不能正常行動,一切還是白費。」
「我知道。」
「明天繼續修理。等機體完成測試,再安排駕駛訓練。至於你要不要參賽,得等所有條件都確認後再決定。」
黎蒼點頭。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很清楚,戰術再好,也必須有能夠執行戰術的條件。
同一時間,地下競技場的另一處觀察室內,一名男子正在查看相同的參賽資料。
他的終端上沒有顯示公開排行榜,而是另一份未對外開放的觀察紀錄。
【觀察對象:黎蒼】
【目前狀態:資格取消】
【近期活動:舊式機甲整備、地下競技資料調閱】
【關聯對象:林知夏、舊世代機械生命「零」】
男子將黎蒼整理的公開賽事資料逐一翻過。
當他看見灰隼的名字時,停下了手指。
「他已經開始找對手了。」
旁邊的系統沒有回應。
男子又調出黎蒼的分析紀錄,視線停在那幾條關於撤退、風險與情報不足的備註上。
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場比賽。
那時的黎蒼也總是如此。
其他人忙著計算擊破數與勝率,他卻會花時間分析那些沒有人在意的細節。別人認為他錯失了進攻機會,他卻可能早已看見那次進攻背後的風險。
這種思考方式曾經讓他站上高處。
也曾經讓他被整個競技體系判定為不合標準。
男子關閉畫面,調出另一份尚未公開的賽事資料。
八十名參賽者的名單中,有幾個名字被特別標記。
他沒有將資料傳給黎蒼,也沒有改變任何人的參賽安排。
只是安靜地看著螢幕。
「這次的戰場,應該會很有意思。」
片刻後,他向系統下達指令。
「繼續觀察,不要干涉。」
螢幕重新暗了下來。
而在另一個倉庫裡,黎蒼仍然不知道,有人正在關注他的每一次選擇。
他只知道,三天後,八十名參賽者將進入同一片戰場。
到那時,機甲性能、駕駛技術與戰術判斷都會受到考驗。
而他必須先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準備好了。
因為真正的競爭,不是從開火的那一刻才開始。
而是從你決定相信什麼情報、看見什麼風險,以及選擇踏出哪一步時,就已經開始了。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