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藏危險的晉任儀式』
高聳入雲的城牆,讓異國的王看了不禁感到天空就要將它連自己一同吞噬其中。
這天的天氣比所有人預想得要好上許多,碧藍天空就無異於特別為了歌頌和平到來的這天而生般萬里無雲。
為了讓各國代表得以通過護城河入城,帝國鮮少地在今天放下城牆外頭的吊橋。
卸下火魔法禮裝的薩烏王,以一身紅色宴會禮服取而代之。儘管如此,這位帶來和平的王依然在風帳之下,隱藏了被隨身佩戴的騎士王禮劍。
與王的謀士一同步入帝國的下一刻,若非是親眼所見,肯定是難以置信——目光所及的畫面,竟是人民互相競爭、拚命掙錢的景象。他們都在今天準備了上好的貨物和高亢呼聲,為的就是要在今天掏空這些外國人的荷包。
如此無法以玩笑稱之的景色,令薩烏王的臉色同樣也凝重了起來,這讓莎士比亞開始懷念起在樂土時那有趣極了的日子。
——無趣本身簡直就是個滔天大罪啊!
莎士比亞一邊瞪著神情不怒而威的薩烏王,一邊在心裡吶喊著。
光是映入眼簾的廣碩腹地、充盈的軍備人力,以及士兵們面面俱到的裝備,就足以令將其收入眼底的薩烏王感到一陣不安。
如今若能順利迎來和平,那對埃里而言何嘗不是一件好消息⋯⋯
晉任典禮精簡而嚴肅,兩國的各種禮俗也大同小異——不論從哪個角度觀察,埃里與帝國就如同手足般相似。正因為如此,薩烏王更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陷入如此徹底的反感。
步入宴會廳的王后長得確實可人,有張白淨瓜子臉的她,年齡在莎士比亞的目測下,更是與自己所效忠的年輕騎士王相去不遠。
不論是有頭被梳得相當整齊的及頸亮眼金髮、還是泛著淺淡碧綠的明亮雙眸,這些都讓莎士比亞一眼就看出了這個女孩肯定是人類與妖精的混血。
由身穿黃色晚禮服的王后,那只玲瓏右手所揮動之下表示開始的宴會,令侍者們紛紛在舞會中分送美食與美酒。
天生風流的莎士比亞很快地就找到今晚的目標,而自顧自地從薩烏王身邊擅離職守,只不過薩烏王對此並沒有太多意見就是了。
宴會場地裡到處都是在大廳中共舞的男女,深深覺得自己與現場格格不入的薩烏王,逕自從座位上離去,一路來到會場外的花園獨自散步。
思念起遠在海洋彼端的愛人時,令這位君王在將水池收入眼簾時,更憶起了那晚的誓約,而使他不禁在凝視花園時罕見地發起了呆來。
隨著照明的夜火而粼粼波光的水池,讓就連浸入黑幕的夜色,都為這片目所能及的美景而褪去不少。
「在如此熱絡的夜裡,這位年輕的王為何隻身在此,露出如此孤寂的背影呢?」
一道輕盈卻不失禮節、卻矛盾地飽含王者氣宇的女聲,悄然而唐突地從薩烏王身後傳起,這聲提問無情地打斷了他陷入思念愛人的幸福時刻。
月光所照映出的嬌小王后,與其相會的挺拔身影,登時令現場增添了幾分浪漫。
待薩烏王正式轉過身來,這場宴會的主人才展現出客氣的話音:「薩烏王,久仰大名了。」
自平口禮服上顯露出的美白香肩、立體而雪白的鎖骨,與在設計上近乎要從身上滑落的黃色晚禮服,都令這毫不避諱他人目光的美麗身影更加惹眼。
「吾為帝國晉任王后,提阿瑪特。王號為提特王。」
「初次見面,如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人類只能展現出自己理解並擁有的情感——如今的提特王,妖嬈的態度裡卻潛藏著薩烏王所未能看穿的情愫。
「您的一舉一動都相當彬彬有禮,肯定是受過騎士教育的高貴騎士王吧!這樣的人怎麼會有所謂失禮的舉止呢?反倒是先帝阿普斯的冥頑不靈,才為大陸帶來了各種紛擾吧!」
只見提特王似是妖精般地點著無聲的步伐,緩緩地挪身至薩烏王的身前。
「而先帝一直以來的緊迫盯人就到此為止了,想必這樣對彼此都好。在如今的凶作之年中,戰爭帶給子民們太多不幸了。」
提特王以嬌聲組織並鳴奏起來的話音,讓人聽得不禁想瑟縮起肩頸,同時也讓薩烏王打從心底對此感到不自在。
儘管年紀尚輕、卻能展現出如此老練儀態的提特王很是令人不快,薩烏王仍秉著騎士的禮儀,在沒有起風的夜裡平穩地啟唇揚聲了起來⋯⋯
「貴國能釋出善意,吾僅代表埃里全體臣子感到欣慰。過一陣子,想必能在和解的慶典中高聲和平宣言的。」
——或許,只是『尚未』起風罷了。
漫步在花園中的提特王,就像個無知女孩一樣地將雙手交扣在身後,儘管身尊為王,卻同時也身為騎士之王,薩烏王只能在未有護衛的情況下與其並肩而行。
興許是在月色下發出閃閃亮光的黃色禮服,掩蓋了提特王那張墜入熱燙的臉蛋與耳根子,才叫薩烏王從始至終都未能將眼前被情愫纏身的身影刻入眼中。
帝國的國王與王后身邊有一位高手隨從早已不是秘密了──金固的存在在各大戰役中被大肆謳歌。
本來認為也許能夠在今晚目睹金固一面,但如今卻不見他的蹤影,反而由自己臨時代為護衛,這讓薩烏王覺得相當不愉快。
「難道,您期待著和解宴會嗎?」提特王以嬌聲道出疑問的迷人臉蛋,天知道到底有多少個男人能不對此動搖半分。
「是的。」
在陷入外敵侵擾與凶作之年中,身為埃里的國王,能更多結交一國邦交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薩烏王不懂為什麼提特王會問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更沒有意識到她話中充滿危險的情感:「難道提特王不願意嗎?」
這對提特王而言就像求婚一樣的口吻,讓稍微睜大雙眼的她心中怦然一跳,而無禮地拉起薩烏王的手朝宴會場快步走去。
不論薩烏王再怎麼詢問提特王這麼做的理由,她都不願對此正面回應,這除了讓他的不滿被放大化了不少以外,更大的是疑問在心中如蔓延的水花般急速擴散。
「眾子民們,以及親愛的各國代表──」在提特王放開薩烏王之後,隻身快步踏上了王座,「今天就是我們美索不達米亞大陸的雙喜之日!」
所有人在聽聞之後紛紛停下舞步,音樂的演奏也隨之停下。
一股嬌嬈就如化開的奶油般自通紅的臉頰暈開,扯開嗓音的背後皆是提特王難以壓抑的興奮與歡快之證。
自一旁朝提特王走去的金髮男人將左手輕放在腰際上的劍柄,除了眼眸中滿是警戒之外,擺出的姿態更顯示出這個人的身經百戰。
這個男人就是帝國第一戰士──金固了吧!
「吾等代表帝國宣布,帝國下任國王的人選!」
引起全場譁然的決定,將為無風的這夜掀起始料未及的風暴——
「帝國在今夜將承認埃里為帝國的一份子,並且──」提特王以陷入淫靡般殷紅的妖嬈表情望向薩烏王,更在下一刻伸出單手,無異於邀請般地朝他投射出超脫曖昧的濃情目光,「薩烏王,將在各位的見證下成為本王名符其實的丈夫,我們將一同帶領埃里與帝國邁向美好未來!」
在此時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轉到提特王的視線坐落處,此時儘管周圍的人都穿著各種顯眼的服裝,卻都不及於目前眾人眼中的焦點。
足以令人昏厥過去的血壓,此時正如湧泉般灌入薩烏王的大腦,不僅如此——就連體內逐漸蒸騰的魔力,都在激昂的情緒之下化成熱氣,放肆地將周圍的景色給蒸得歪曲起來。
眼見情況不太樂觀,從而恭敬地離開舞伴,並快步來到王身邊的莎士比亞,以再也無法當作樂趣看待的嚴肅口吻問道:「吾王,這是怎麼回事?」
「不,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們提到和解宴會時,她突然就宣布此事了!」
隨著聽起來無異於辯解的言詞,如入海河水般傳進人群裡時,躁動不安的竊語登時逕自甚囂起來。
「提特王,您這是在做什麼?」金固拉著提特王的手,壓抑不住的震驚與此同時席捲了他俊俏的臉龐。
就在提特王用力甩開金固的手、更對他目露凶光時,才使他如野獸懼怕火光那般地向後退了開來。
「放開你的髒手!就憑你也敢碰本王?」
一陣喧囂而起的譁然,皆是提特王在如此光鮮亮麗的皮囊下,竟藏著如此醜惡性格的證明。
「今生能夠碰我的人就只有薩烏王!」只見提特王自王位上走下台階,獨留金固在原處而來到薩烏王身邊,異於對待金固地溫柔牽起他的手,「我的王,請您接受我的一切。」
對於騎士而言,真心遠比黃金還要珍貴與重要。對於心早有所屬的薩烏王而言,毫無自覺地隨意展現愛意,充其量只不過是野獸正在對異性竭盡所能地展現魅力的發情行為罷了。
「您這是在羞辱我,提特王!」質問的振聲在陷入各懷異心的宴會廳中震天價響,字句清楚地朝提特王與金固斥聲宣洩而出,「若和解是建立在您對我的私人情愫之上,那便形同虛假的和平,更是將我的名譽重重地踐踏在腳下!若這就是帝國愚弄他人的手段,那我身為埃里之王——薩伯亞納‧喬烏,將拒絕與如此惡政撲滿大地之帝國同盟!」
純粹的真心、振振有力的台詞,輕易地就擊垮提特王那為了私慾而賣弄的權力。
薩烏王握起腰際的騎士王禮劍,讓破了風帳的它倏地展現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有武器!埃里之王偷帶武器進來了!」
「快逃,統統快逃啊!」
喧囂夾雜著各式驚恐的聲浪,在頃刻間將身處王身旁的莎士比亞懸著的心給提到了嗓子眼!
已拔劍的金固,其怒火早已到達了無以復加的境地!就差從台上跳下並衝到薩烏王面前,以雙方武器的鏗鏘之聲,正式敲響戰事的號角!
紊亂的節奏,讓陷入癲狂的宴會廳出現了一絲即將濺血的預兆——
只見莎士比亞以羽毛筆在自己眼前輕點了幾次空氣,魔法文字以點連成線的態勢迅速組成了金色符文。
隨著一道震耳欲聾的鏗鏘布滿現場,一道金色結界阻擋住了金固藉由傾身而下,對著薩烏王所揮出強而有力,且精準俐落的一記腰斬。
「這是……魔法嗎?」身為帝國人的金固譁然地咕噥著。
「快走,吾王──再待下去恐怕就成了甕中之鱉!」
「薩烏王──!」浸入腥紅的眼眶中,露出了飽含羞辱的目光,震怒而厲聲的提特王在紊亂現場中下達了通牒,「我,提阿瑪特,不准你離開此地半步!」
「我會離開的,為了吾愛薩帕妮特,我會安然無恙地離開帝國,回到埃里去的!」薩烏王收起了本已拔出一半的劍,「屆時,那就是埃里獨立的開始!」
衝出王宮的兩人各自搶了一匹馬後便往出口奔竄,與時間賽跑的他們沿路擊退了許多帝國兵。
帝國兵很快地就意識到以刀槍是無法傷及行動迅速的兩人,便改為使用弓箭對他們進行追擊。
為了不讓馬匹受到火焰的灼傷,薩烏王只好以騎士王禮劍的劍身擊墜飛箭,莎士比亞則是使用魔法屏障將自己與箭矢區隔開來。
「吾王,他們打算──」
莎士比亞準備要提醒的事,薩烏王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些帝國兵企圖先擊殺在他們胯下承載著主人奔馳的馬匹!
只見薩烏王就在距離緊閉的城門前拉緊韁繩,待馬匹高聲起忠誠的疾呼時,他才兀自從馬背上跳下,更拍拍馬屁股讓牠從此地離去。
「吾王,您這是!⋯⋯」
在戰場上這樣停下腳步,還放棄了能夠快速移動的手段,這無疑是自尋死路的行為。
儘管不情願也依然護在王身邊的莎士比亞,一方面維持防禦用的魔法盾、一面繞著他周邊移動。
沒有盔甲護體的薩烏王,縱使手上有命運火劍,莎士比亞也心知肚明他們這一遭恐怕是回不了埃里了。
包圍而上的密集部隊,在頃刻間就像被切開的海水般,自中間讓出了一條走道。
「提特王有令,不計一切代價都要阻止薩烏王離開帝國。」手持就連鋒刃都是血紅色的戰劍,並以紮實聲調道出話語的身影,就從部隊中宛如大將般緩步而出。
「吾王,這位就是敵國大將⋯⋯金固。」
雖然戰劍是種能以單手揮舞的武器,但薩烏王看得出來那把劍相當沉重紮實,而莎士比亞則隱隱約約地在那把劍上感應到了些不尋常的反應。
「就算強留下我在此地,你的王也永遠無法得到我的心!」薩烏王側身面對金固,單手禮劍便擺在身旁嚴陣以待,「金固。」
「我為自己的無禮向您道歉,薩烏王。但女王有令,身為帝國第一戰士,我必須將您帶回去。」金固高舉起左手時,周圍的帝國兵便紛紛開始蠢動起來,「全都給我上箭!」
弓弦被拉緊時所發出的聲響旋即而起,它彷彿在訴說著弓身就要斷裂了一樣──下一瞬間,帝國兵們的箭全都指向被包圍在中央的薩烏王與莎士比亞!
「這是最後通牒,埃里之王⋯⋯」佔盡上風的局勢並沒有令金固迷失,反而毫不留情地給予就算是敵人也應具備的尊重,「是要我用請的,還是用扛的帶你回王城?」
金固高舉起的左手只要一揮下,就可以讓兩人遭受萬箭貫穿之苦,同時他也明白,眼前的王是絕不可能會因為痛苦與傷害而有半分退讓的——因此他早已做好了揮下手腕的準備。
只見薩烏王雙手緊握起騎士王禮劍,使它在燃上熊熊火焰的瞬間露出真面目──烈焰沖天的命運火劍!
「放箭!」
足稱鋪天蓋地的箭陣,以絲毫不讓天色映入兩人眼簾的程度侵襲而去!面對如此大量的箭矢,就算是莎士比亞的魔法,也無法在保護自己的同時也讓薩烏王全身而退。
「莎翁,盡可能的保護好自己。」薩烏王謹慎地說道──就在瞥看身旁的莎士比亞一眼後。
無法忤逆王命是契約者莎士比亞的宿命,就算是百般的不願意,他始終都要遵從王的所有指示。
只見薩烏王以雙手在上空轉起命運火劍,隨著風勢的加劇助長了劍上的火焰,若隱若現的風渦牽動起火焰,並逐漸在他周圍形成火瀑。
就在即將遭到萬箭貫穿時,薩烏王將反手緊握的命運火劍奮力插入地面,緊接著不知道是意識先飄離大腦,還是理應震天價響的劇烈轟炸先蓋過眼簾——
不論如何,莎士比亞都明白,景色與巨響都像是被抹去般,暫時從世上被火焰給無情地擊墜。
莎士比亞當下只感受得到皮膚幾乎要被烤乾了一般、伸手不見五指的密布濃煙,以及令人難耐的嗆鼻感。
在這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是每個人都來不及、也沒有餘力思考的事。
餘火在稍微散開的煙幕底下四處竄燒著,有如焚風一樣灼熱的空氣就瀰漫在周圍,空氣在強力火焰的燃燒下所剩無幾,它稀薄得使莎士比亞光是要維持住意識就竭盡所能了。
莎士比亞第一次感受到外在魔力為自己所帶來的巨大壓迫感,它的壓力濃密到足以扭曲周圍的空間。只不過能擁有足以扭曲空間的魔力總量,那絕對不是人類力所能及的。
「……吾王?」
只見莎士比亞瞪著斗大的雙眼,望向令他感到觸目驚心的畫面——
若要說有什麼足以令莎士比亞感到毛骨悚然,那宛若應召的火魔法禮裝被薩烏王好好穿了起來這點,只不過是距離極限尚且遙遠的事情罷了。
薩烏王那道挺拔的身影上,竟張牙舞爪般地燃著無數火龍形狀的火焰。儘管它們無比炙熱,卻依然令背脊發涼的莎士比亞,根本無法確定那些存在究竟是龍的形狀,還是蛇的模樣。
然而,無法表達任何感想的莎士比亞,就靜靜地讓目光坐落在最讓人瞠目結舌的景色上——火焰化成彷彿只有神明才具資格配備的烈火羽翼,理所當然似地依附於如今的薩烏王背上。
「你是人類嗎?」
在所有敵人與大地一同化成焦土的現況下,唯有金固打破常識般地屈膝跪在地上。儘管倖存,卻也早已負傷而無法再戰了。
「早在成為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吧。」
薩烏王的回答讓金固感到憤怒至極,這無疑是在告訴他:提阿瑪特在成王的那一刻起也不再是能以人類自居的生物!
金固發現了莎士比亞也同樣察覺的事──除了自己以外,另外一匹戰馬竟也毫髮無傷地待在原處!
是刻意讓火焰避開的嗎?
開什麼玩笑?
就算身處險境,也不願將無辜捲入戰火?
有這種仁慈之心的人不應該成王,他早晚會被自己的理想與期待吞噬。
「你……不痛苦嗎?」
金固問著。他以插在地上的紅色戰劍作為支撐、傾盡全力站起身軀,堅持與眼前的異國之王立於對等之地。
「我早有心理準備了,不然也不可能拔得起這把火劍的。」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見薩烏王沒有拒絕,金固便放大膽地提問──
「你所說的薩帕妮特,是東方的島國『尼涅威赫』中,那位擁有綠髮的公主嗎?」
「就是紅色果園滿布在樂園之島,那兒的美麗公主。」
薩烏王的回答,在剎那間擊碎了金固原來完整的心。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