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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好房间后，我们也没急着上楼，而是在一楼的餐厅找了张空桌坐下。

菜单刚拿到手的时候，我其实还挺有精神。

尤其是看到后面那几道带肉的菜时。

看名字就很好吃。

再往右看一眼价格。

……算了，当我没看见。

我们现在手里的钱，付完住宿以后还得撑上几天。真要放开了吃，今晚是满足了，明天大概就得开始考虑睡大街。

于是最后端到面前的，还是几样最便宜的东西。

可真等饭菜上桌，我反倒没什么胃口了。

大概是今天折腾得太久，身体一放松下来，疲惫反而一下全涌了上来。

我拿着叉子拨了两下盘子里的东西，又忍不住往旁边那桌飘了一眼。

那盘肉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明天得想办法赚钱了。」

许川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

「我还以为你是在思考我们今后的生存问题。」

「吃饱饭也是生存问题。」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们也没什么继续折腾的力气，吃完东西便直接回了房间。

结果推开角落里的另一扇门时，我反而愣了一下。

「……居然还有浴室？」

不只是浴室。

墙上还装着一套怎么看都和淋浴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原本该接着水管的位置，换成了几块刻着纹路的魔导器。

我试着碰了碰开关。

下一秒，温热的水便从上方洒了下来。

我伸手接了两滴，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熟悉得过分的喷头。

「亏我还做好了今晚拿木桶洗澡的心理准备。」

许川往里面看了一眼。

「看来你对这里的生活水平有点误解。」

「谁知道异世界旅馆居然连热水淋浴都有啊。」

确认热水没问题后，我顺手把门一关。

今天在森林里来回折腾了那么久，身上早就黏得难受。现在好不容易有热水，我只想赶紧把自己冲干净，然后往床上一躺。

等温热的水真正从头顶淋下来，我才终于有种——

今天真的结束了的感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了两下。

咚咚。

「林遥。」

「干嘛？」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没什么。」

莫名其妙。

我抹掉脸上的水，朝门口嚷了一句：

「急什么啊，我才刚开始洗！等会儿就给你腾地方。」

门外又沉默了两秒。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倒是说啊。」

「算了，你先洗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病」，重新转回花洒下面。

然后，等真正开始洗澡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之前虽然已经照过镜子，也确认过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像这样，从头到脚真正面对这副身体，好像还是第一次。

我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视线也跟着一点点往下移。

手臂比以前细了不少，皮肤也白得有些过分。再往下，是纤细得让我自己都有些不习惯的腰，还有怎么看都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的身体轮廓。

明明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却莫名有种在偷看别人的感觉。

……不对。

这本来就是我的。

想到这里，我反而更不好意思了，赶紧把视线移开。

可没过几秒，又忍不住偷偷低头看了一眼。

毕竟突然变成这样，稍微好奇一点也很正常吧？

而且……

我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不要脸——

但这副身体，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不。

应该说，相当好看。

想到许川之前只是多看我几眼都会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我心里那点羞耻感顿时淡了不少，反而慢慢冒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得意。

哼。

算他还有点眼光。

怀着那点莫名其妙的好心情，我总算把澡洗完了。

关掉热水以后，我随手把湿漉漉的长发往后一拨，伸手就准备去拿衣服。

然后——

手停在了半空。

衣服呢？

我盯着空荡荡的架子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今天醒来的时候穿的那套衣服倒是还在。

问题是，那东西刚跟着我在森林里折腾了一整天，又沾灰又沾汗，现在还被我随手扔在外面。

至于换洗的……

没有。

一件都没有。

我终于想起了刚才许川那句欲言又止的「林遥」。

「……」

原来那家伙刚才是想说这个啊！

你倒是说完啊！

我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刚才那点欣赏自己新身体的余裕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这副身体好不好看了。

而是——

我要怎么出去？

没办法，我只能重新凑到门边。

「许川。」

「嗯？」

「……帮我个忙。」

门外安静了一下。

「你终于发现了？」

「你刚才果然就是想说这个吧！」

「我想说来着。」

「那你为什么不说完啊！」

「因为你已经把门关了，而且听起来洗得还挺开心的。」

我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总之，先把我衣服拿过来。」

「哪件？」

「还能哪件，就我刚才脱——」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了。

那套衣服今天跟着我在森林里折腾了一整天，现在重新穿回去，刚才这个澡基本就算白洗了。

门外的许川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所以我刚才才想提醒你，我们没有换洗的衣服。」

「……」

可恶。

早知道就不该嫌他催得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把视线转向浴室里唯一还算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架子上倒是搭着一条浴巾。

我把它扯下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应该，勉强能用吧。

我把浴巾在身上绕了两圈，又低头检查了一遍。

应该……没问题吧。

只是出去拿个衣服而已。

而且外面那个人还是许川。

以前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换衣服什么的根本没人会特意回避。

虽然现在情况确实稍微——

稍微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我下意识把浴巾往上提了提。

……好吧。

不止一点。

至少现在要我就这么走出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一直躲在浴室里也不是办法。

反正浴巾裹得这么严实。

只要让许川转过去，出去把衣服拿进来就行了。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许川，你先别往这边看。」

坐在床边的许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本来就没打算看。」

「那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么干脆地回答，我反而有点不爽。

……不是。

我在不爽什么啊。

我抓紧胸前的浴巾，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湿漉漉的长发还在往下滴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明明刚才还觉得这个房间没什么特别的，可现在只隔着一条浴巾站在这里，却突然觉得哪里都不太自在。

尤其是想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男人。

另一个……

男人。

我忍不住朝许川那边瞄了一眼。

他倒是真的很听话，背对着我，连头都没动。

明明还是那个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家伙。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他的背影，我第一次觉得「男的」这两个字有点扎眼。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等等。

衣服脏了……

洗干净不就好了？

而且我会魔法啊。

我脚步顿时一停。

对啊！

清洁魔法这种东西，我脑子里明明就有印象。

刚才居然完全没想到！

原本还让我浑身不自在的那点尴尬，一下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得意挤到了一边。

我就说嘛。

这种小问题怎么可能难得倒我。

「许川。」

「又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

我一边得意地开口，一边朝他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脚底一滑。

「诶？」

刚才还从发梢不断往下滴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地板上积了一小片。

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

而原本一直攥着浴巾的那只手，也就这么松开了。

浴巾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时间像是突然停了一瞬。

许川听见动静，下意识回过了头。

「林遥？」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刚才还在脑子里晃来晃去的「以前都是男的」「反正是许川」「浴巾裹好了就没问题」之类的念头，在这一刻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可已经足够了。

因为我突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站在我面前的，是个男人。

而被他看见的我……

已经不是了。

下一秒，我几乎是扑过去把浴巾捞了起来。

「别看啊——！」

「我已经转过去了！」

许川的声音几乎和我同时响起。

等我手忙脚乱地重新把自己裹住，他早就背过身去，甚至还很刻意地抬起了头，像是天花板上突然多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蹲在原地，死死抓着胸前的浴巾。

脸烫得厉害。

明明只是一瞬间。

明明那家伙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我光着膀子到处晃。

可那时候根本不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是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才许川僵住的表情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看见了。

而且，他明显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

可恶。

为什么突然这么害羞啊。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恨不得当场消失在这个房间里

许川那边也半天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没摔到吧？」

「没有。」

「那就好。」

「……」

「……」

又是一阵让人难受的安静。

以前我们两个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算各玩各的手机，半天不说话也完全不会觉得奇怪。

可现在明明只隔着几步，我却莫名觉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楚了。

我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川依旧背对着我。

甚至耳朵好像都有点红。

看到这里，我心里的慌乱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

他是不是……

比我还害羞？

刚才那股恨不得直接消失的冲动，莫名其妙地淡下去了一点。

我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嗯。

绝对比我还慌。

这么一想，刚才几乎快丢光的气势，居然又一点点回来了。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总、总之，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许川沉默了一下。

「好。」

「回答得这么快干什么！」

「那我要说看见了？」

「你敢！」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回答？」

我一下被堵得没话说。

可恶。

就在这时，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出来之前那股得意劲到底是为了什么。

「对了！」

我抬起手。

顺着脑海里刚刚浮现出的感觉，淡淡的光在那套脏兮兮的衣服上一闪而过。

泥点、汗渍和灰尘很快消失，连原本有些潮湿的地方也重新变得干爽。

我抱起焕然一新的衣服，总算找回了一点尊严。

「看见没有，清洁魔法。」

许川依旧背对着我。

「嗯，挺厉害的。」

「那当然。」

「所以你刚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才光着——」

「闭嘴！！」

换好衣服以后，我总算从刚才那场灾难里缓过来一点。

许川却一句话没说，拿着自己的东西进了卧室，还顺手关上了门。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莫名松了口气。

看来这家伙也终于知道要避嫌了。

……虽然严格来说，刚才需要避嫌的好像是我。

正想着，浴室门忽然又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林遥，接一下。」

「……什么？」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干嘛？」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什么我干嘛？」

「你突然脱了衣服，然后从门缝里叫我接一下，我怎么知道你想干嘛！」

「……」

许川似乎被我说得也愣住了。

随后，那只手往外又伸了一点。

我这才看清，他手里抓着的是刚刚换下来的衣服。

「清洁魔法。」

「……啊。」

原来如此。

刚才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的脸温，又有重新升起来的趋势。

「你早说啊！」

「我以为很明显。」

「哪里明显了！」

我一把抢过衣服。

大概是刚脱下来的缘故，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手又僵了一下。

……等等。

为什么我要在意这个？

不就是许川的衣服吗。

以前去他家玩的时候，别说衣服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又不是没帮他拿过。

我赶紧发动清洁魔法。

淡淡的光闪过，灰尘和汗渍很快消失。

「好了。」

我把衣服塞回门缝里。

「谢了。」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明明直到今天早上以前，许川还是那个我认识了很多年的家伙。

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住一个房间也根本不会多想。

可现在只是隔着这么一扇门，我居然会清楚地意识到——

他正在里面换衣服。

而刚才，他也确确实实看见了现在的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穿好的衣服。

身体当然不会因为洗了个澡，就突然变得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和进浴室前不太一样了。

「……麻烦死了。」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明明变成美少女这件事，本身好像还挺赚的。

可为什么附带的问题这么多啊。

等许川从浴室出来时，我已经钻进了靠窗那张床。

刚才还觉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可真躺下来以后，疲惫很快就把那些没想明白的问题全压了下去。

反正有两张床。

反正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而且对面那个人又是许川。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我先睡了。」

「……你这就睡？」

「不然呢？」

我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跑了一整天，我现在只想睡觉。」

许川看了我几秒，最后也只是应了一声。

「晚安。」

「晚安。」

我原本还以为，自己多少会因为第一次以现在这副身体和许川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而失眠一会儿。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几乎一闭眼，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比想象中还好。

然后一转头——

许川正坐在另一张床边。

「早啊。」

「……早。」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

「有。」

头发有点乱，眼下也明显带着倦意，一副根本没睡好的样子。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看他的床。

「你昨晚失眠了？」

许川沉默了一下。

「……稍微有点。」

我本来还想问是不是床不舒服。

可话到了嘴边，昨晚的事情却突然一下全冒了出来。

滑落的浴巾。

短暂撞上的视线。

还有许川几乎立刻转过身去的样子。

我的脸一下热了起来。

等等。

他该不会……

是因为那个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有点坐不住了。

昨晚好不容易被困意压下去的羞耻感一下又翻了上来，甚至因为隔了一晚，反而比当时更清楚。

也就是说，许川昨晚躺在那里之后，还一直记着……

记着我……

「……」

不行。

不能继续想。

我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明明昨天出丑的是我，可一想到许川可能因为那件事一晚上都没睡好，我反而越来越不好意思。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正好撞上许川移开的视线。

「……」

他为什么躲啊。

心脏莫名其妙跳快了一下。

我又看了一眼。

这次许川干脆转头去看窗外了。

耳朵还有点红。

……

等等。

我原本快要重新缩回被子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是不是……

比我还害羞？

刚才还烧得厉害的脸颊，好像忽然没那么烫了。

我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嗯。

怎么看都是他更慌。

这么一想，刚才还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那点羞耻感，忽然就没那么可怕了。

我清了清嗓子，抱着被子坐直了一点。

「你该不会……」

「不是。」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总之不是。」

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我抱着被子坐直了一点，盯着他越来越不自然的表情看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终于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

「哦——」

「你那是什么语气？」

「没什么啊。」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看来昨晚睡不着的人，不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