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核心塞进胸口的布条下面,沿原路返回。
左肩的伤口虽然不算太深,但处理得十分仓促,且每次挪动都会牵扯到伤处一阵阵发疼。血渗进了衣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比我预想中严重得多,好在这里的陷阱大多是一次性的,这才勉强回到出口。
爬到出口时,眼前已经开始天旋地转,目之所及满是黑斑,似有无数只大花蚊子从我的眼前掠过。
这个隐藏迷宫设有通关时限,一旦超时,出口便会自行关闭。我连趴下来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马不停蹄地攀上竖井里的铁梯。我刚把身体挪出暗道,身后的石门便轰然闭合。
我顺着梯子向下爬,伤口随着每一次抬臂一同抽痛。沉重的响声在长长的竖井里逐渐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海水。
恍惚间,我好像沉入了深海。
下坠……
下坠……
下坠……
呼吸变得愈加困难,水压让我喘不上气。
左边好痛好痛……
鲨鱼咬住了我的左肩!它锋利的牙齿正嵌在伤口里!
我要摆脱它!
我还抓着梯子吗?
我离海底还有多远?
难道真要死在这种地方吗……
不可以!
不可以……
意识越来越涣散,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攀爬,还是在海水中挣扎,只凭残存的本能挂在梯子上。
啊,掉下去了。
骤然袭来的失重感倏地把我拽回现实,我这才意识到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脱力,身体正沿着竖井向下坠落。
「凯瑟琳……」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喊出了这家伙的名字呢?明明才刚认识不久,或许是因为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她是我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人。
「嗯,我在。」
腰间猛地一震,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从下方揽住了我,稳稳托住了下坠的身体。
我偏过头,正好对上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我们的脸相隔不过数指,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这家伙有这么漂亮吗?不,刚见面时我就这么觉得了,哪怕是现在这副蓬头垢面的状态。只是这距离实在太近了……这狗屁吊桥效应。
我把头偏向一边,顿感胸口一凉,是水?大概是从竖井顶滴下来的吧。
凯瑟琳立刻调整姿势,将我托上她的右肩。
「你……你的伤好了?」
她右臂扣着我的腰,左手抓着梯子,先前固定在左臂上的布条已经不见了。那只手臂如今不但活动自如,看起来还相当有力。
「先担心你自己吧,流了太多血。」
说着凯瑟琳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住,顺着梯子快速向下。她左手逐格换握,双脚配合得也十分麻利。又快又稳,感受不到什么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靴底踏上石面的闷响。凯瑟琳把我放下来,取出那瓶小型恢复药水,拔开瓶塞后便将瓶口抵到我的嘴边。药水刚灌进嘴里,我便用最后一点力气向她挥挥手。凯瑟琳则是一脸疑惑看着我。
「一……半……一半就够了。」
见她还想继续倒,我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非常清楚《映界之渊》里恢复药水的生效机制,只要饮用量达到相应的治疗阈值,便足以触发快速自愈;超过伤势所需的部分并不会储存在体内。以这道伤口和目前的失血程度,半瓶已经足够了,整瓶喝下去只会浪费多余的药力。
在我的坚持下凯瑟琳只能作罢,她扶我靠墙坐稳,随后一声不吭地走到稍远处,在墙根坐下,背对着我。
「凯瑟琳......谢了。」
我的声音很小,但那家伙绝对听见了,她没有回应。
对于她在想什么我已经没有精力琢磨了,全身上下都好累好累。我掏出刚才得到晶核,看着它那令人陶醉的形状,心满意足地握在手中。
我又瞟了眼远处的凯瑟琳,那家伙的状态怎么看都很奇怪。不过,我现在必须小睡一会了。拜托了,千万别做蠢事啊。
不知何时,我已沉沉睡去。
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鼾声,凯瑟琳才默默地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个刚刚被她救下的男人——约翰。
在这几天里,两人始终靠着彼此合作,才撑到了这里。少了任何一个人,或者中途有谁严重掉链子,他们都未必能走到现在。
可此刻,她不得不下定决心,在这里与他分开。其实,从第一次看见约翰熟睡的样子起,她就有了这个打算。
『约翰……你真让人放心不下。可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一个人一定……一定也能好好活下去。』
凯瑟琳不敢再多看那个熟睡中的男人。她怕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动摇此刻的决心。尽管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或许会是两人最后一次平静地相处。
她把匕首揣在身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朝着下水道主干的深处走去。
约翰曾告诉她,下水道主干的尽头有一座只能单向离开的传送门。不过,在抵达那里之前,他们还得先击败一只守在门前的魔物。
凯瑟琳一边盘算着对策,一边清理挡路的魔物。每当刀锋刺入核心,魔物便会化作一片光点,映亮她汗湿的手背。她的胃紧缩着痉挛着,全身冒着虚汗。
随着最后一只魔物倒下,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间较为开阔的房间。正对入口处,矗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凯瑟琳不顾自己已经气喘吁吁,迈步走入了房间。这里的风景与一路上看见的没什么不同,宽大的房间里零零散散竖着几根石柱。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重的腥臭味。
「呕——呕额额——咳咳咳!」
她无力地蜷缩在地上干呕不止。可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胃几乎要从喉咙里翻出来。
门口的动静引起了那道身影的注意。它开始缓慢地朝凯瑟琳逼近。沉重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四周的发光水晶随着它的步伐,一枚接着一枚亮起。身着笨重铁甲的巨型骨胶尸显露出真容。锈迹斑斑的盔甲覆盖全身,手中握着一把布满凹痕的宽大双手剑,剑刃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呜——嗷!」
尖锐的吼声骤然灌满整个房间,巨响震得石壁上簌簌落下灰尘。声音如野马般顺着通道狂奔出去。
凯瑟琳的胃又抽搐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
不能再拖了。
凯瑟琳咬紧牙关,脚边的暗影迅速漫上小腿,直至遍布全身。她屈膝跃起,身形在半空中旋转,生出一轮满月,借势遁入身后石柱的阴影中。
【凯瑟琳使用了技能:暗影之舞】
铁甲骨胶尸迈开沉重的步子,朝她消失的地方冲来。双手剑横扫而出,砸在石柱上。石柱猛地一震,裂纹四散奔逃。碎石接连砸进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骨胶尸空洞的眼眶扫过柱后,没能找到凯瑟琳的身影。它低吼着开始胡乱挥剑,丢失猎物使这只巨兽愈发急躁。大剑开始接连劈砍石柱和周围的空地,铁甲碰撞声混着沉重的怒吼,在房间里不断回荡。
骨胶尸的双手剑重重地撞上残破的石柱,反震得它踉跄失衡,头盔与肩甲之间顿时露出一道明显的空隙。
凯瑟琳从它身侧的阴影里骤然现身,反握匕首,直刺那道缝隙。
【凯瑟琳使用了技能:暗影奇袭】
偏在此时,胃部猝然一绞,她的手腕随之一偏,刀刃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只在头盔上撞出一声刺耳的铿响。
骨胶尸回身抡剑,剑刃贴着地面扫向凯瑟琳。她在半空拧腰避让,但剑刃仍削中了小腿。受击的瞬间,她身上的黑雾褪去,暗影之舞的效果中止。落地时脚下一乱,撞上石柱,匕首也险些脱手。
凯瑟琳撑住柱面,借力向后跃开。大剑已经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石砖应声碎裂。趁着骨胶尸拔剑的间隙,她压着胃里的抽痛再次贴近,匕首刺向腋下甲片的接缝。
刀尖才推进半寸,手腕便压不住了。双臂止不住地颤抖,剩下的力气根本不足以刺穿胶质。黏稠的液体从甲缝里涌出,裹住刀身。凯瑟琳咬紧牙关,拧动刀柄才将匕首抽回。
『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了……』
刀尖明明刺进去了,却连一道像样的伤口都没能留下,她呆呆地看着刀身上发黑的胶液。骨胶尸拖着双手剑,一步步逼近。剑刃刮过石面,刺耳的声响越来越近。
『有点累了啊。』
凯瑟琳握着匕首的手指渐渐松开,匕首连同她一直以来提着的一口气,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好好努力过了吧,为什么呢?凭什么呢?明明……明明这么多年,都这么努力,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张着嘴,喉咙里只有急促的喘息。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就告诉我啊……告诉我……」
所有的负面情绪一起涌上心头,逐渐填满了凯瑟琳的脑海。
骨胶尸高高举起大剑。
凯瑟琳默默闭上眼睛,就这样结束也好。
就在剑锋落下的瞬间,约翰的脸在黑色的海水中浮现,他睡得正沉,睡得一脸满足。
『如果我在这倒下了,那约翰怎么办?』
凯瑟琳猛地睁开眼,朝一旁翻滚。但哪怕如此也已经太迟了,大剑擦过肩背,带走一片血肉,重重砸进了身旁的石砖,冲击将她掀向墙根,滚了几圈才停下。
她撑着地面,却抓不住湿滑的石砖。眼前的房间开始摇晃,疼痛和眩晕将周围的一切推得越来越远。
『不要……不要……』
自称凯瑟琳的意识正在消失,几根细长的金色触手从裂开的皮肉间缓缓探出,随即一齐收缩、鼓胀,如主动脉般搏动。
「对……对不起啊,约——」
它们沿着伤口边缘蔓延,缠过肩头与腰侧;更多的金色脉络则在她苍白的皮肤下亮起,一明一灭,仿佛一颗心脏正在她体内苏醒。
凯瑟琳的意识完全消亡了。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