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老榆樹下停了約莫半個時辰,車夫說讓馬歇口氣、飲點水,順便檢查左前輪的軸套有沒有鬆脫。謝伊安從車廂跳下來,腳踩在乾硬的泥地上,鞋底碾碎幾片枯葉,發出細脆的響聲。維蕾莎沒下車,車簾垂著,隱約能聽見她翻頁的沙沙聲,那本舊里程簿她從上車就沒放下過。
謝伊安在車邊站了一會兒,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走遠。車夫蹲在輪軸旁,扳手敲得叮噹響,頭也沒抬地說:「小兄弟,別杵在那兒曬,樹蔭底下涼快些。」他朝路邊那排野榆樹努了努下巴。
那片樹林不算深,從官道邊緣往裡延伸約莫幾十步,再過去地勢微微隆起,灌木叢生得密了,光線也暗下去。謝伊安本來只打算在林子邊緣走幾步,活動活動腿腳,但異世界的植物長相實在太奇怪了——有種葉片肥厚如舌頭的草,邊緣長著細小的鋸齒,摸上去卻軟得像絨布;另一株矮灌木上結著拇指大的紫黑色漿果,果皮半透明,能看見裡面細如髮絲的纖維。他蹲下來看了很久,確定漿果沒有散發任何氣味,才用指甲輕輕戳了一下。果皮比想像中堅韌,沒破。
他起身繼續往裡走。光線在林間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他肩上和頭頂,像有人從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碎金。一隻藍翅鳥從他左側的低枝上竄起,翅羽在空氣中擦出一聲清亮的嗡鳴,拖著長長的尾羽往灌木叢深處飛去。那顏色藍得太不真實,像有人把青金石磨成粉撒在牠翅膀上。謝伊安下意識跟了兩步,又三步,腳下踩斷一根枯枝,聲音在林間格外清脆。
鳥沒停。他又跟了幾步。
等到他回過神來,身後那排野榆樹已經退到十幾步外,馬車的輪廓被灌木遮去了大半,只剩車篷頂上一小塊深灰色的布角在枝葉間若隱若現。他正要轉身往回走,左側三步外的灌木叢忽然傳來一陣窸窣——不是鳥,不是甲蟲爬過落葉的聲音,是更沉、更短促的,像是什麼東西踩斷了樹枝。
他還沒來得及轉頭,一隻手從背後扣住他的左肩,力道大得讓他肩胛骨瞬間貼在一起。另一隻手同時從右邊繞過來,掌心精準地摀住他的嘴,五根手指扣在他下顎和臉頰上,牢得像一把鎖。他整個人被往後一拽,後背撞上一具溫熱而高大的身軀,那人的胸口緊貼他的後腦勺,呼吸從頭頂上方壓下來。
謝伊安的思緒在那一瞬間裂成兩半。一半是恐懼,冷冰冰地從脊椎底部竄上來,讓他膝蓋發軟,指尖冰涼;另一半卻在恐懼抵達之前先聞到了一股氣味——皂角,皮革,還有一絲極淡的菸草。那是他每天晚上在石室裡、在寢室床邊、在庭院石牆上聞過無數次的氣息。他的身體認出了這個氣味,比他的腦子更快。
他沒掙扎。
「一個連名字都剛學會寫的奴隸——」維蕾莎的聲音從他耳後壓下來,低得幾乎是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帶著菸草殘留的沙啞,「也敢獨自往未知的樹林深處走?」
她鬆開摀在他嘴上的手,改為扣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翻過來,重重按在面前那棵古榆樹的樹幹上。樹皮粗糙冰涼,隔著上衣仍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紋理壓在他胸口和臉頰上,像被人按在一面未打磨的石牆上。維蕾莎就站在他身後,她的身體幾乎貼著他的後背,隔著那件過長的深灰外套和兩層衣料,他仍能感覺到她身上散出來的熱度,像一堵會呼吸的牆。
她的左手壓在他肩上,右前臂橫在他後頸,把他釘在樹幹上動彈不得,卻沒有真的弄痛他——那力道精準得可怕,剛好壓在讓他無法掙脫、卻不至於瘀傷的那條線上。
「如果剛才抓住你的不是我,而是奴隸獵人呢?」她的聲音貼在他耳邊,每個字都像一顆冰珠子滾進他領口,「或者是野獸呢?」
謝伊安的臉頰貼著樹皮,呼吸急促而紊亂。他能聞到樹皮上的苔蘚味,濕潤的泥土味,還有維蕾莎手腕內側透出來的那股皂角氣味,三種味道攪在一起,讓他的腦子糊成一團。他想解釋,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只是被那隻鳥引來的,藍色的,翅膀很亮。我本來在看植物,沒注意走遠了。不是刻意要亂跑的。」
他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但抖的原因不完全是害怕。
維蕾莎沉默了幾秒。她在沉默中微微偏了一下頭,像在確認什麼,隨即將壓在他後頸的前臂鬆開,搭在他肩上的手卻沒收回。謝伊安感覺到她往後退了半步,給他留出一點空間,卻沒有完全放開他。
「你在看植物的樣子,」她的語氣忽然鬆了一點,尾音帶著一絲幾乎稱不上戲謔的戲謔,「像在數帳目。」
謝伊安愣了一下,貼著樹皮轉過半張臉,從眼角往上覷她。逆光裡她的金髮像熔化的金屬,臉上的表情被陰影吃掉大半,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她嘴角的弧度比平常少了大約三度的冷硬,多了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本來就是在數,」他小聲說,聲音還有點啞,「那種紫黑色的漿果,一株上面結了十七顆。葉片肥厚的那種草,每片葉子上有二十三到二十六個鋸齒。我只是……」他頓了一下,「只是在看。」
維蕾莎沒接話。她的掌心仍壓在他肩胛骨上,隔著外套和上衣,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正在慢慢滲進來,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石頭貼在皮膚上。
「你剛才摀我嘴的手法,」謝伊安忽然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很像要綁架。」
身後的沉默持續了一拍,然後他聽見維蕾莎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更像是被逗到之後壓住了笑意的那種哼。
「綁你,」她說,語氣平淡如水,「還需要摀嘴?」
謝伊安一時間不知該回什麼。他想反駁,但仔細一想,她說的確實是事實——她真要綁他,大概用一隻手就夠了,連嘴都不用摀,他連叫都叫不出來。這個認知讓他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發燙,他把臉轉回去對著樹皮,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那張一定很蠢的臉。
維蕾莎收回壓在他肩上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背靠旁邊另一棵比較細的榆樹,雙臂交疊在胸前。她沒再碰謝伊安,只是側頭掃了一圈周圍的樹影,確認沒有其他人靠近。陽光從她背後篩下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淡金色的邊。
「方才集散口那件事,」她開口,語氣又變回那種在書房裡教他謄抄文件時的冷靜,「你漏掉的部分,我現在告訴你。」
謝伊安從樹幹上轉過身來,後背靠著粗糙的樹皮,認真看向她。
「車隊管事一直繞開延誤和捆繩,你看出來了,但沒往下追。他說『不關我的事』時摸了自己的領口,你沒看到他摸領口的那一下。」維蕾莎的赤紅眼眸在樹蔭下顯得更深,像兩塊沒有光透進去的暗色寶石,「他確實也在隱瞞——不是說謊,是隱瞞。捆繩的疏失可能跟他手底下的人有關,他不想在這裡被貨主咬住,所以選擇繞開。這種人和貨主不一樣,貨主說謊是為了多拿,管事繞開是為了不賠。對付第一種人要揭破,對付第二種人要給臺階。」
她停了一拍,視線從樹林深處收回來,落在謝伊安臉上。
「但你抓住貨主說謊和急於了結這兩點,方向沒歪。」她說,語氣沒有特別放軟,卻也不像在責備,「只是看得還不夠深。」
謝伊安聽得很認真,嘴唇微微抿著,酒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臉上。維蕾莎說完後,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不是敷衍的那種點頭,而是真的在腦子裡把她說的話重跑了一遍之後,才慎重地給出的回應。
「摸領口……我確實沒看到。」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但更多的是某種不服輸的認真,「下次會注意。」
維蕾莎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快得來不及捕捉。
一陣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搖動頭頂的枝椏,碎光在兩人身上晃了一下。一片指甲大的樹葉碎屑從上方飄下來,落在謝伊安的頭髮上,他自己沒察覺。
維蕾莎看見了。她伸出手,動作不經意得像拂掉自己袖口上的灰塵,指尖從他髮間拈起那片碎葉。碎葉取下後,她的手指沒有立刻收回——指腹擦過他耳後的髮際線,在那片皮膚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得用呼吸都量不出來,但謝伊安量出來了。他的呼吸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亂了節奏,像踩樓梯踩空了一階。
維蕾莎察覺到了。她的指尖還停在他耳後,赤紅色的眼睛從他臉上慢慢掃過——從他微微發紅的耳廓,到他忽然不知道該放哪裡的眼神,再到他胸口起伏比剛才快了一點的頻率。她沒收手,反而把手指翻過來,用指背沿著他頸側那條淺淺的凹陷往下滑,速度慢得像在用指尖讀一行看不見的字。
謝伊安的後背貼緊了樹幹。樹皮粗礪的質感隔著衣服壓在他背上,他卻只感覺得到她指背滑過的路線——那條線從耳後一路延伸到領口,涼的,輕的,像有人用沾了水的毛筆在他皮膚上寫了一個字,筆鋒剛落就乾了。
「你連在外面都能這樣。」維蕾莎低聲說。這句話不是誇獎,不是責備,更像是在對自己講——語氣裡帶著極淡的驚異,和一絲她沒打算藏好的滿意。
謝伊安沒聽懂她指的是什麼,但他沒問。他覺得自己如果開口,聲音一定會很奇怪。
維蕾莎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的距離剛好夠讓林子裡的涼風從她和謝伊安之間穿過去。她轉身望向林間深處,隨後又將視線落回謝伊安身上。
「走吧。」她忽然說。
謝伊安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詢問要去哪裡,維蕾莎便重新走近,抬手替他拂去肩頭沾著的碎葉。她的指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沿著衣領輕輕停住,赤紅色的眼眸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維蕾莎看著他,赤紅色的眼眸在林蔭下幽深難測。她沒有退開,反而往前一步,將謝伊安重新逼退回那棵粗糙的古樹幹上。
「不過,在回去之前……」她俯下身,聲音貼在謝伊安耳邊,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冷酷與惡意,「先把衣服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