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輾過碎石路面的震動從坐墊底下傳上來,謝伊安側坐在維蕾莎對面,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那件過長的深灰外套仍裹在他肩上,領口處還殘留著她頸間的溫度。他以為車夫會直接掉頭往宅邸的方向走,但車簾外沉默了一陣,維蕾莎沒有下令。
她靠著車廂內壁,那雙赤紅眼眸隔著半臂的距離落在他臉上,不說話,也不移開。車廂裡的光線被簾子篩成渾濁的琥珀色,把她的金髮染成一層陳舊的銅光。謝伊安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低下頭,又覺得低頭更不對,只好重新抬起來,對上她的視線。
「接下來你想去哪裡。」
那不是問句的語氣。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尾音不揚不落,像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但話裡的內容是問句——她在問他要什麼。
謝伊安愣了一瞬。他習慣維蕾莎下命令,習慣她安排好一切之後他只需要跟上,習慣在每一個轉角等她決定方向。但此刻她只是看著他,等他開口,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提示。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車廂內的沉默像一塊浸了水的厚氈,沉沉地壓下來。他知道自己必須說出一個答案,不是因為她會不耐煩——她看起來很有耐心,甚至過於有耐心了——而是因為她問了。她從來不問沒有意義的問題。
「我⋯⋯」他的聲音乾澀,喉結滾了一下。「⋯⋯想去賣雜貨的街市看看。」
說完他幾乎立刻後悔了。這個答案聽起來太隨便、太不像一個值得她特地改道的理由。但維蕾莎只是「嗯」了一聲,伸手撩開車簾一角,對車夫說了句「改往舊鐘樓一帶的雜貨街」,便放下簾子,重新靠回車壁。她沒有追問為什麼,也沒有評價他的選擇是好是壞。那聲「嗯」裡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讓他判斷自己究竟說對了還是說錯了。
謝伊安悄悄吐出一口氣,把外套的領口攏緊了些。車輪繼續向前滾動,窗外街景從窄巷的灰牆換成了稍微寬敞的石板路,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攤架和遮陽棚。空氣裡飄進一股混著陳舊木料、乾燥草藥和烤麥餅的氣味,和宅邸裡那些打磨得發亮的蠟香截然不同。
馬車在一處矮磚房前的空地停下。維蕾莎先下車,謝伊安跟在後面,跳下踏階時外套下襬差點勾到車輪輻條,他慌忙提了一把,狼狽地站穩。舊鐘樓就在前方不遠處,灰石砌成的塔身歪歪斜斜地矗在街區中央,鐘面上長了青苔,指針不知道壞了多久,永遠停在午後三點左右的位置。塔下的雜貨街沿著石板路兩側鋪展開來,攤販的遮陽布五顏六色但都洗得褪了,有些用竹竿撐著,有些乾脆綁在牆上的鐵環上。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幾個婦人提著籃子在攤前翻撿,一個光腳的小孩從巷子裡竄出來,差點撞上謝伊安的腿,又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維蕾莎邁步走進街心,步伐不快不慢,沒有刻意等他,但也沒有丟下他。謝伊安裹緊外套跟在她右後方半步的位置,視線在兩側的攤販間遊移。他認得出幾樣東西——粗陶碗、亞麻布卷、木炭、蠟燭——那些都是宅邸裡用得到,但僕役不會經手採買的物品。更多東西他沒見過:一串串掛在繩上的乾燥植物,形狀像萎縮的鳥爪;鐵罐裡裝著黑糊糊的膏體,散發刺鼻的薄荷氣味;還有一整攤擺滿了顏色鮮豔的玻璃珠,在陰天的光線下仍然亮得扎眼。
他在一個木架前慢下腳步。那架子不高,橫梁上掛滿了小木梳、銅針、粗蠟燭之類的日常零碎,底層的木盤裡散放著幾面銅胎小鏡,鏡面拋得不算平整,照出來的景物微微扭曲,邊框上敲著拙樸的草葉紋。謝伊安的視線落在那面最小的鏡子上,銅胎的邊緣有點發黑,鏡面倒映出他一截下巴和半邊唇角。他盯著那塊模糊的倒影看了三秒,然後把視線移開,繼續往前走。
他沒開口。一個奴隸不該對主人說「我想要那個」。何況他連自己為什麼想要都不知道——那面鏡子實在不怎麼樣,連宅邸僕役房裡的水盆都比它光亮。但他剛才在鏡面裡看到自己嘴角那道被維蕾莎用指背抹去的痕跡已經不見了,他突然很想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擦乾淨了。
這個念頭太蠢,蠢到他耳根微微發熱。他加快腳步想跟上維蕾莎,卻發現她已經停了下來。
維蕾莎站在那個木架前,伸手拿起他剛才盯著看的那面銅胎小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攤主是個駝背的老人,見她衣著明顯不是平民,連忙堆起笑臉說這鏡子是老師傅手打的、銅胎厚實用上十年沒問題,只要八枚銅幣。維蕾莎沒理他的推銷,從腰袋裡摸出銅幣放在攤上,把小鏡往謝伊安懷裡一塞。
「收好,別弄丟了。」
謝伊安手忙腳亂地接住那面鏡子,銅胎貼著掌心涼絲絲的。他張嘴想說「不用了」,又覺得這三個字對維蕾莎說出來簡直比吞石頭還難;想說「謝謝主人」,又覺得在街上喊主人好像在提醒所有人他是什麼身分。最後他只能把鏡子緊緊攥在手裡,低著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輕到幾乎被街聲淹沒的「謝謝」。
他的耳尖紅得發燙,燙到他確信維蕾莎一定看到了。但她什麼都沒說,已經轉身繼續往前走了。
他把小鏡小心翼翼地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手指在布料底下按了按那個圓形的輪廓,確認它安穩地貼在肋側,才快步跟上去。
雜貨街走到盡頭,地勢微微向下傾斜,石板路的縫隙裡開始出現菜葉和踩爛的果皮。空氣裡的氣味也變了——少了一點乾燥木料的粉塵味,多了生鮮食物、汗水和廉價油脂混在一起的暖膩氣息。維蕾莎拐進右側一道窄窄的拱門,門後是一片被矮樓包圍的不規則空地,攤販比雜貨街密集得多,吆喝聲此起彼落。
這裡是平民市場。
謝伊安一踏進去就感覺到了不同。雜貨街的攤主看到維蕾莎會不自覺地收斂聲量,眼神在她衣料上掃過就會自動讓出路來;但在這裡,沒有人有餘裕注意一個穿著體面的高挑女人——他們忙著過日子。一個赤膊的工人扛著一捆粗麻繩從謝伊安身旁擦過,汗水甩在他外套袖子上,連回頭說句抱歉的時間都沒有。一個女販坐在矮凳上,膝頭攤著一塊褪色的方巾,上面排著幾條瘦巴巴的醃魚,她正低頭數著掌心裡的銅幣,數完一遍,又數一遍,嘴唇翕動著默念。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蹲在菜攤後面,把發黃的菜葉一片一片揀進竹籃裡,動作熟練得像個大人。
謝伊安看得出了神。他想起帳簿上一行行的數字——「醃漬魚,二十桶,共計四銀」「亞麻布,三百碼,共計一金二銀」——那些他抄寫時覺得枯燥乏味的條目,此刻忽然在他眼前拆解成這個女販掌心裡的幾枚銅幣、那個工人額頭上甩落的汗珠、還有菜攤後面那個小孩指甲縫裡的泥。銅幣換銀幣,銀幣換金幣,帳簿上的零頭拿到這個市場裡,可能就是某個攤販全家一天的口糧。
「主人。」他開口,聲音還帶著點猶豫。「這些銅幣⋯⋯如果換算成金幣,對貴族來說是不是只算零頭?」
維蕾莎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轉頭看他。她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那雙赤紅眼眸在市場渾濁的光線裡像兩塊冷卻的炭。
「你如果今天是那個攤主,」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過了周圍的吆喝聲,「少賣了今天三成的貨。我問你——工錢和進貨錢,哪一樣你更難捨棄?」
謝伊安沉默了好一陣。市場的噪音在他耳邊嗡鳴,但他腦子裡轉的完全不是那些聲音。他看著那個數銅幣的女販,又看向旁邊堆著半滿貨箱的菜攤,嘴唇抿了又抿。
「⋯⋯不能只看一樣。」他終於開口,語速很慢,像在邊說邊組織腦子裡那些還不太成形的念頭。「要先看剩餘的貨物有多少、手頭還有多少現錢、接下來幾天要進什麼貨。如果剩貨還夠賣、手頭現錢又緊,那工錢就比進貨錢更難捨——因為沒了工人,貨再多也賣不出去。但如果貨快沒了、接下來又要進貨,那進貨錢就比工錢更難捨,因為進不了貨就沒東西可賣,留著工人也沒用。」
他說完了,自己都覺得囉嗦,忍不住抬眼去看維蕾莎的表情。她的側臉在市場渾濁的光線裡沒有太多變化,只是那雙赤紅眼眸斜斜地睨了他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勉強算有想過。」
謝伊安愣了一拍,然後低下頭,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她那句「勉強」說得比平時更淡,但他聽出來了——她在「勉強」這兩個字上幾乎沒有加重語氣,反倒是「有想過」那三個字落得比平常更穩。他在心裡把那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嚼到耳根又開始發燙,才匆匆跟上她的步伐。
穿過市場後,石板路收窄成僅容兩人並肩的巷子,兩側的樓房靠得很近,把頭頂的天光擠成一條灰白的細線。維蕾莎在一扇窄門前停下,推門進去,門楣上的銅鈴發出一聲乾澀的脆響。
店鋪不大,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木架,架上塞滿了舊帳冊、地圖抄本、簡易讀本和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文書。空氣裡飄著紙張老舊的酸味和墨水的鐵鏽氣息,光線從唯一一扇蒙塵的玻璃窗透進來,把浮在空中的塵埃照成無數緩慢翻滾的光點。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圓框眼鏡的老店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視線在維蕾莎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自己手上的書頁,沒有起身招呼。
維蕾莎逕自走到店鋪深處的架子前,謝伊安跟在她身後。架上的書脊破破爛爛,有些用細麻繩重新裝訂過,邊角磨出毛邊,紙張的顏色從象牙白到發黃的褐色都有。他的視線掃過一排書名——大多是商路里程、驛站名錄、貨物稅率表之類的工具書,也有幾本字跡潦草的手抄帳冊,封面只用墨筆寫著年份和地區,連標題都算不上。
他的目光停在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簿子上,書脊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東境商路里程錄」。他伸手把簿子抽出來,翻到某頁,頁邊空白處有一列用鉛筆寫的小字,筆跡和正文不同,像是某個讀者自己加上去的備註。他指著那列字,轉頭問維蕾莎:「主人,這是什麼?」
維蕾莎瞥了一眼。那是一串地名,中間用箭頭連著,最後一個地名旁邊畫了個圈。「古道岔口。這條路線已經廢了。」她說,然後伸手從同一排書架上抽出另一本帳冊,翻開一頁攤在謝伊安面前。「念。」
謝伊安接過來,低頭看著那頁密密麻麻的字跡。他認得出來這是一份貨物清單,字體歪斜但還算清晰,每行前面是貨名,中間是數量,末尾是幣值。他深吸一口氣,從第一行開始念。
「亞麻布⋯⋯一百二十碼,共計六⋯⋯六銀。」他念得慢,遇到不確定的字會頓一下,但大多正確。「醃漬——」
謝伊安的視線停在那三個字上,眉頭微微皺起。
「鹽漬……肉?」
「魚。」維蕾莎糾正道。
謝伊安低頭重新看了一遍,這才發現自己認錯了字。他沒有立刻辯解,只是將那兩個字仔細看清,再慢慢念了一次。
「鹽漬魚。」
「嗯。」
維蕾莎沒有多說什麼,示意他繼續往下讀。
謝伊安抿了抿唇,將視線移回帳冊。這次,他讀得比剛才更慢,也更仔細。
「鹽漬魚。」他重新念了一遍,這次盯著字形看清楚才開口。
維蕾莎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念。他把剩下的貨名全部唸完,一個字都不敢馬虎,念到最後一行「燭芯,五十捆,共計一銀」的時候,額角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行了。」維蕾莎把那本帳冊從他手中抽回來,放回架上。「走吧。」
謝伊安跟在她身後走出店鋪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戴圓框眼鏡的老店員。老人仍然低著頭看書,從頭到尾沒有抬過眼。門楣上的銅鈴又響了一聲,把那股紙張酸味關在了身後。
維蕾莎沒有沿原路返回。她領著謝伊安穿過一條他完全沒印象的窄巷,拐了兩個彎之後,街景忽然開闊起來——前方是一處商隊集散口,空地中央停了幾輛卸了騾子的貨車,貨鬥上堆著用粗麻繩捆紮的貨包,幾個車夫模樣的男人圍在一輛貨車旁邊,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謝伊安遠遠就聽到爭執的聲音。走近之後才聽清楚,是在吵一批受潮的毛氈。貨主是個穿深褐色短袍的中年男人,臉漲得通紅,指著貨鬥上那疊明顯有水漬的毛氈,說這批貨從倉庫出來時還是乾的,肯定是運送途中沒蓋油布才泡壞了。車隊管事則是個粗壯的禿頂男人,兩條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聲音比貨主更大,說交貨時已經遲了兩天、捆繩也鬆了,明明是倉庫那邊自己堆在漏水的地方才出的事,現在反過來咬他們一口。
維蕾莎在距離人群五六步的地方站定,側身靠在牆邊,示意謝伊安也停下。她沒有要介入的意思,只是微微偏頭,低聲對他說:「先別出聲。聽完。」
謝伊安點頭,把背貼上牆面,豎起耳朵。貨主和車隊管事你來我往地吵了好幾輪,旁邊幾個車夫時不時插嘴幫腔,但誰也沒有拿出實質的證據——貨主說有出庫清單可以證明出倉前檢驗無損,車隊管事則說那份清單上根本沒有毛氈的含水紀錄,證明不了任何事。雙方各執一詞,但謝伊安漸漸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貨主每次提到「損失金額」的時候,語氣就會不自覺地加重,而且數字一次比一次大——第一次說損失至少兩金,第二次說差不多三金,第三次已經變成「沒有五金這批生意就白做了」。但車隊管事雖然嗓門大,卻從來不談具體的金額,只是一直把話題拉回延誤和捆繩的問題上,反覆強調「你們交貨遲了兩天」和「繩子根本沒綁好」。
維蕾莎等雙方又吵了一輪,才低聲開口,聲音壓到只有謝伊安聽得見的程度:「誰在撒謊、誰的損失最大、誰最急著了結?」
謝伊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剛才聽到的對話在腦中重新拼了一遍,又看了看兩個人的臉——貨主的額角全是汗,眼神在人群和貨車之間快速遊移,說話時手指不停搓著袍角;車隊管事雖然臉紅脖子粗,但站姿很穩,視線始終直視貨主,沒有躲閃。
他湊近維蕾莎耳邊,壓低聲音說:「貨主的話前後對不上,數字一直變,他可能在撒謊。車隊的損失比貨主大——如果責任落在他們頭上,不光要賠這批毛氈,以後可能連生意都沒了。但最急著了結的是貨主,他一直想把事情在這裡解決掉,不想拖下去。」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不確定的是,車隊管事一直繞開延誤和捆繩的細節,他有可能也在隱瞞什麼。這部分我看不出來。」
謝伊安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至少……我是這樣想的。如果原本的存貨還能繼續賣,那麼眼下最要緊的,應該是先弄清楚手裡還剩多少能用的錢,再決定下一批貨要進多少。」
他不太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說完後便看向維蕾莎,等待她的回答。
維蕾莎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的側臉在午後渾濁的光線裡像一尊冷硬的石雕,只有那雙赤紅眼眸微微瞇了一下。
「回去再告訴你哪裡漏了。」
她說完便從牆邊直起身,繞過還在爭執的人群,往馬車停靠的方向走去。謝伊安愣了一下,連忙跟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處集散口,貨主還在揮舞手臂,車隊管事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旁邊已經有人開始蹲在地上解毛氈的捆繩,似乎打算當場檢查。那群人會吵出什麼結果,他永遠不會知道。
馬車停在集散口外的一棵老榆樹下,車夫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才連忙站直。維蕾莎讓謝伊安先上車,自己隨後坐進來。車簾落下,車廂內的光線又變回那層渾濁的琥珀色。
維蕾莎沒有看窗外。她從懷裡抽出剛才在書店買下的那本舊里程簿,翻開第一頁,低著頭開始讀。紙張在她指間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她的睫毛在書頁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得像這輛馬車裡只有她一個人。
馬車啟動了。謝伊安隔著車窗回頭望了最後一眼。那棵老榆樹的枝椏在風裡晃了一下,集散口的人群已經變成幾個模糊的黑點。他收回視線,隔著外套摸了摸口袋裡那面銅胎小鏡的輪廓。
圓的。涼的。硬的。
他把手掌平貼在那個圓形上面,沒有拿出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