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腹中的答案

午後的後院飄著一股潮濕的柴腥味。前一晚落過雨,泥地上還積著幾灘薄薄的水,太陽從雲隙照下來,照得木柴堆的表面蒸起一層極淡的白氣。謝伊安站在柴堆前,雙手握著斧柄,把一段圓木穩穩架在木墩上,斧刃劈下去時發出沉悶的「喀」一聲。木頭應聲裂成兩半,他彎腰拾起,扔到左手邊的柴架上。


他做這些事已經很熟了。手臂的動作不必經過思考,腰背的施力也早就找到了省力的角度。可近幾日他老是劈到一半就停下來,視線落在自己握斧的手上,或落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腹部,思緒飄到一個說不清的地方去。


不知不覺間,謝伊安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將近兩個月了。拍賣場、石室、刑臺、寢室,這些日子裡發生過的事像隔著一層厚玻璃,歷歷在目,卻又不像是真的。他記得第一次被維蕾莎從背後貫穿時的感覺,記得腹部被頂出輪廓時的壓迫與脹痛,記得每一次結束後那具身體卻總能在他以為要到極限的隔天,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繼續劈柴、掃地、擦廊、搬運。當下的劇烈與事後的恢復,中間隔著的時間短得不像話。他從未把這些事串在一起想過,因為那時他根本沒有餘裕去想。


可如今他每天清晨劈柴、擦窗、午後整理庫房,黃昏前還有一段可以獨處的空檔。日子一旦有了規律,他便開始能想一些以前不敢想的問題了。他想起那晚在刑臺上,維蕾莎的性器在他腹內成形時,他的肚皮被撐得高高隆起,肋骨下到胯骨上的皮膚繃得發白,他以為自己會裂開,可是沒有。他想不起當時有沒有流很多血,甚至不記得事後有什麼疼痛超過他能忍受的範圍。還有乳環穿進乳尖的那兩處傷口,最初幾日確實腫燙,但沒過多久就只剩環身拉扯的痠麻,金屬與皮肉之間再無潰爛或化膿的跡象。他當時以為是運氣好,現在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謝伊安。」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帶著廚房的油煙味。


他猛地回過神,斧頭從木頭上滑了半寸,險險劈在木墩邊緣。瑪莎正站在後院的石階上,兩手叉腰,圍裙上沾著麵粉,額頭沁著一層薄汗。她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好氣地問:「喊你三聲了,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


謝伊安把斧頭放下,垂下眼,低聲說:「沒什麼,瑪莎嬸。」


「沒什麼就加把勁,這些柴今晚前要補進柴房,再晚濕氣上來了,明早廚房用的全是潮柴,煙死人。」瑪莎扔下這句,轉身走回廚房,裙擺掃過門檻時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要是身子又不舒服就說。」


他點頭,目送她進屋,才重新握住斧柄。方才那一瞬間,他確實半點也沒聽見她在喚他。這種心不在焉近來愈發頻繁,全是因為腦裡盤旋不去的那些疑惑。他重新劈起木柴,直到日光逐漸西斜,才將最後幾捆乾柴搬進柴房。確認柴架已經堆滿後,他把斧頭收進角落,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沿西廊往自己的小間走去。


傭人房的木門推開時發出低低的吱嘎聲,屋裡瀰漫著灰塵與舊木頭的氣味。謝伊安在窄床邊坐下,兩肘撐在膝上,目光落向對面斑駁的牆。外頭的光從那扇巴掌大的窗子斜斜照進來,在他腳邊投下一小塊暖黃。他記得剛搬進這間房的那天,他縮在床角,覺得這地方小得只想蜷著不動。如今他已經習慣了,床板硬得恰當,木箱裡收著那隻魔法瓶,竹帚靠牆立著。他的生活被這些瑣碎的東西填滿,但身體裡那些不屬於日常的異樣感,卻一日比一日清晰。


他想起拍賣場上維蕾莎看他的眼神,冷冷的,像在估量一件器具能承受多大的用度。那時他只害怕,沒發現自己很快就不怕了。不是不怕被對待,而是他的身體似乎先他一步學會了承受。他愈是回想,愈覺得那些本該難熬的情形,在第二次、第三次之後,就變得不像初次那般可怕。疼痛仍在,脹滿仍在,可那些都不再像要將他扯碎。是他的忍耐力變強了,還是別的東西正在改變?他不知道。但他開始懷疑,這種異常或許一直藏在他這副身體裡,只是從前安然無事,未曾被逼到那樣的地步。至於是不是來到異世界後才發生的變化,他還無從判斷。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走廊響起成排僕役收工的腳步聲,才草草洗了把臉,換掉沾滿木屑的上衣。他沒有點燈,就著最後一點天光躺了下去。背脊貼上床板的時候,腰腹深處泛起一陣細微的痠麻。瓶子還塞在裡面,這是維蕾莎的命令。他側過身,把手背搭在額頭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接下來兩日,謝伊安無心工作,耳裡常漏掉管事交代的話,端盤時也踏錯過兩回路線。女僕長皺了眉,但見他平素安分,只說了兩句重話,沒往心裡去。可這些都落在維蕾莎眼裡。那晚謝伊安照例去正院寢室,維蕾莎並不喜歡僕役在做事時分心。可謝伊安近來的異樣又不像單純偷懶。他照樣完成交代的工作,也沒有刻意躲避她,只是偶爾露出一種彷彿被什麼問題困住的神情。


那讓她有些好奇。,跪在床前替她寬衣、替她擦背。他雙手的動作和平時一樣仔細,擦到她肩胛與手臂時也仍舊拿捏著力道,但維蕾莎放下髮上的手背,頭也不回地問:「你這兩天在想什麼。」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謝伊安卻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只有半次呼吸,卻足夠她覺出他手上的遲疑。她沒有回頭,只靜靜等。毛巾上的熱氣裊裊散在她與他之間,謝伊安原本可以說「沒什麼」,但他沒有。他低下頭,聲音不大:「我在想……我的身體。」


維蕾莎轉過臉來,金色長髮從肩頭滑下,遮住她半邊側臉。她那雙赤紅眼眸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看不出情緒,只在話尾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興味:「想什麼?」


「為什麼不會壞掉。」謝伊安說。他沒拐彎抹角。那些在柴堆前、在癱睡前的妄想若要濃縮成一句,就是這幾個字。他的耳根有點熱,卻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他跪坐在她腳邊,像在交代差事一樣,把這一個月來的異常一件件數給她聽:刑臺上身體被撐到那般地步,事後卻恢復得比誰都快;乳環穿入後的傷口幾乎沒怎麼潰爛;那些本該把他撕裂的形變,到後來竟變得像被身體自行安放好了位置,等著承受下一輪的進入。


維蕾莎聽得漫不經心,偶爾「嗯」一聲。但她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厭煩的神色。謝伊安說完了,她安靜了一陣,才把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支著臉,慢悠悠地開口:「你身上確實有些特別。我買你的時候摸過你的骨、看過你的皮肉,那時只覺你鬆軟得異常。現在聽你這樣說,倒比我想的有趣。」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要他起身到她身前站定。謝伊安站起來,赤腳踩在柔軟的舊地毯上,被她上上下下看了幾眼。那種目光帶著檢查的冷靜,不帶情慾,卻仍令他全身微微僵直。


「站好。」維蕾莎說。她也起身,走到離他半步近的地方,抬起左手。她沒有像平日那般碰他的胸乳或下腹,而是將手掌懸在他胸骨前方,掌心朝下,像在感應什麼看不見的脈流。謝伊安屏著息,看她閉了閉眼。寢室裡一時靜得只餘燈芯燃燒的細響。


那並不是多隆重的魔法。謝伊安甚至看不見任何光芒或法陣,只有一股很淡的暖意從她的掌心滲進他的胸口,像一縷溫水順著肋骨往下流,漫過腹腔,再沿著脊柱爬回來。她嘴唇微動,那是他聽不懂的字句。片刻後,那股暖意遊走到他最常被填滿的那一帶,忽然脹了一下,像是身體在回應某種比言語更直接的感官記憶。他雙腿一陣發軟,喉間悶哼了半聲,又死死壓下去。


維蕾莎睜開眼,距離近得謝伊安能聞見她衣領間極淡的皂香。她的表情仍舊平淡,眼底卻比方才亮了一些,像在看一頭她早知有趣、如今終於肯多瞧一眼的小獸。她原本只是想順手確認一下,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傢伙,竟然同時具有幾種相互配合的特殊體質。倒是比她預想的更有意思。她放下手,往後退開一步,語氣慢條斯理地報出三件事。


她說他的身體能延展,能承受遠超常人的壓力與形變,那不只是他骨肉柔韌,而是身體組織本身就具有這種特殊性。至於究竟是天生如此,還是後來發生的變化,單憑這次檢測無法確認。她說他的身體還會記取教訓,在承受過的負荷之後自行調整,往後再遇上相似的事,會比前一次更快放軟。她說他的傷口復原得也快,但那只是比旁人快,不是怎麼砍都不死。三樣湊在一起,才讓他這些時日只在隔天覺得痠,而不是躺在石室裡起不了身。


謝伊安聽完,好半晌沒說話。她的聲音像在唸一份與他無關的報告,可他自己的身體正微微發熱,像剛被那束暖光洗過一遍,又像終於肯承認某些他不敢認的事。他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張著,手指縫裡還透著燈光,紅得發暖。再往下,衣料底下的腹部看起來平坦柔軟,和平常沒有任何分別。可他知道他方才感覺到的,它不再只是沉默地接納一切,而是一直在為他調整。


「原來……不是我自己忍得住。」他說。


維蕾莎坐回床頭,伸手拿起矮幾上的菸鬥,慢條斯理地添了點菸草。她沒看謝伊安,只淡聲說:「有的是天生的,但你這些能力怎麼來的,剛才那個法子查不出。我也不知道。」那句話說得極大方,不含半點慣常的傲慢。謝伊安側過頭看她,見她偏著下巴湊近火鐮,火光在她臉上跳了跳,把她的輪廓照得又冷又近。


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那是他從沒在她面上見過的神色,不是溫柔,也不算關切,卻像兩人中間的牆被挪開了半吋,讓他知道她也有不知道的事,也有剛剛才肯承認好奇的時刻。他動了動唇,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把嘴唇抿起來,朝她輕輕點了下頭。


那晚他回到傭人房,油燈也沒點,就脫了外衣側臥在窄床上。窗外已經完全暗下去,後院的樹影在風裡搖,牆上滿是遊移不定的黑。謝伊安把一隻手按在自己腹部,隔著薄薄的衣料,掌心能覺出腸道深處那一小截瓶頸的存在。他的身體正穩穩含著那個東西,不排斥,也不作亂,像早已認得它該待在何處。他把五指張開,沿著腹中線慢慢下移。皮膚溫熱、平坦,完全看不出曾經被撐到那樣駭人的形狀。可他知道那件事真的發生過。那條舊日的身體紀錄還收在他的皮肉之內,像一段不會消失的記憶。


他翻身仰躺,兩眼盯著上方黑漆漆的屋樑,在心裡慢慢念著那三個詞。延展。適應。修復。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咬過去,像要把它們記進舌根。忽然有什麼從胃裡往上頂了一下,不是不適,而是一種極細微的顫動,像那副身體在向他承認:你一直不是普通人。


謝伊安輕輕吐出一口氣,把臉側向窗子。後院深處,夜蟲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鳴著。他閉上眼睛,睫毛如羽般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慢慢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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