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宏伟壮丽,直接插入数百米天际的圣殿,注视着不断涌入和走出的朝圣者,然后在护卫队的保护下,穿过狭小到连格洛克斯兽劈成一半都不能通过的窄门,从访客的身侧进入了内院。
相比于喧闹的,人流带着汗水和泪水气味的帝国大道,内部的充斥着没药的香味,智天使和真正的鸟类穿行其中,矮小的灌木丛组成了回廊,少数几个国教修士穿行其中,他们或者正在进行自我的鞭挞,或者正在虔诚的像神皇祈祷。
亚历山大穿过了他们,他同情这些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祈祷和冥想的修士,他们是可敬的,但是他们的一生也不会有这任何足以说是波澜壮阔的场面。冥想,祷告,忏悔,抄写几乎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这些人传承着古老的神皇真言,但是从未有过机会在现实中传播他们。
真正的修士,亚历山大心想,应该是身处水草丰美之地,侍奉至高存在,或者至少是祂赐福的化身。
再差一点,也应该是用链锯剑和钷素,在战场上消灭敌人,用铁和血传播神圣的信仰。他们的剑就是最好扩音器,他们的钷素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第一种需要运气,也许还需要一些特殊机遇,而第二种任何一个强壮且健康的修士,都不应该错过。
亚历山大比较幸运,他属于第一种。
他前去侍奉那个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称为圣人的长者。
穿过花园,每走一步,他就能看见一些虔诚的,经过提前数年的预约,甚至需要那些附近星区贵胄和总督干预才能在这里排队的请愿者。他们经常带着烦恼而来,去面见这位虔诚的卡西姆,据说大部分的痛苦在面见他之后便会被完美的化解,每个人都说他没干什么,但是没有人出来的时候不是面带笑容。
按理说,这样灵验的圣人,预约渠道应当早就被帝国庞大的权力机构塞满了特权号,但是这位圣明的卡西姆,却只允许每一个徒步从帝国大道的尽头走到这里的人参与抽签,而大部分的贵族们对这一条从神皇升天之日起就规定的只许步行,不许插队的大道,有着本能的敬畏——除了通往大教堂的神职人员和工作者,其他人只能在这条漫长的大路上看着前面的人挪动一次脚步,他们再跟着挪动一步——然后一走往往就数天的水米不进。
亚历山大绕开疲惫的等待者,进入了后门。
卡西姆正握着一个沮丧的男人的手,热情的和他聊着什么。
「格里高利,你没有什么过错,你的过错是人类都有会犯下的过错,人类都会犯下的错误,便是我们应当共同承担的错误。」他的声音苍老,颤抖,但是格外有精神,「这是我们所有人在神皇面前犯下的共同的罪,我会为你的命运而祈祷。而你是神皇的仆从,你还有自己的任务,自己的生活需要前进。」
他跪了下来,握住了那个被称作格里高利,面带紧张表情的中年政务官,表情变得逐渐松弛,他们共同跪在双头鹰之前祈祷。随着整点的大教堂钟声,老卡西姆的声音越发洪亮,而他旁边那个叫做格里高利的政务官则越发紧张,他口中的吟唱越来越混乱,越来越低。声音随着身体逐渐开始剧烈的抖动,最终扑倒在了祈祷用的地毯上。
卡西姆搀扶起格里高利,带着他走出了祈祷室,男人哭哭啼啼的离开,而卡西姆重新回到了这个逼仄的,只能容得下两个人,一个神龛和两把椅子的房间,古旧的木质神龛几乎能够看到开裂的痕迹,这里几乎没有一件东西是新的,也没有什么属于古物,这只是单纯的当地一个平凡木匠的作品。
「大人?」亚历山大悄然进入房间,看到送客的卡西姆从另一侧回归,礼貌地进行了自我介绍。「刚才……那个格里高利是?」
「他是一个负责押运物资的内政部修士,十五个团的星界军等待者他的物资,但是亚空间风暴下他犹豫了,没有胆量和足够的信仰冲击风暴,所以当他晚点了三个月之后到达时分,十五个团的星界军只剩下了一半的人。」
这没有什么错误,这是内政部标准手册中符合章程的运输方式。亚历山大想了想,亚空间的无常吞噬着帝国,也吞噬着敌人,亚空间是公平的,就连那些异端也会抱怨那些被称为帝皇之怒的亚空间异象。
「但是他被悔恨淹没,他需要拯救。犹豫和恐惧是每个人都会犯下的错误,就连人类之主也从不否认这一点,祂说过自己行走在众人之中,会流泪,也会皱眉。」老人显得很平静,「我为他的灵魂祈祷,也为他祈祷,他获得了感化,而我承担了他的罪。」
亚历山大后来听说,这个叫做格里高利的男人,再一次运输任务中被绿皮跳帮突袭,他带着自己的那条船作为诱饵,殿后拖住了一个战斗月亮,最后回到了王座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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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姆神父并没有说太多的话,亚历山大只是看着他重新回到了神龛,再一次开始跪拜。在下一个访客进入之前,他只有一分钟重新祈祷的时间。
直到第20个访客离开,智天使在双子日落的黄昏之中飞行在花园,飞行在帝国大道的天顶,宣告着圣人将会进入休息,宣告着一天诚挚的赎罪的结束。
而卡西姆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次代祷,回到了那个油漆剥落的桌子边。
「尊敬的修士,我是您的新任侍从,见习布道亚历山大。」他急切地介绍自己,并且急切地希望表达出自己的崇拜,这是一位活着的圣人。
卡西姆似乎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他只是继续跪倒在神龛之前,他的神色疲惫而痛苦,呼吸声也像破损的风箱,发出一进一出的呼呵。他只是礼貌地点对着亚历山大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在刚刚那个叫做格里高利的男人坐过的椅子上。
那张木纹开裂的椅子随着并不沉重的亚历山大坐在上面,开始嘎吱作响,和格里高利刚才那尖锐的呼吸声完全一致。
「我就要死了,他们不应该让一个年轻人浪费时间来看一个老人的最后时刻。」
就是最后时刻,所以才显得如此有价值。
亚历山大迫不及待的解释了他对这位活圣人的了解和崇拜,他听着这位圣人的故事长大,听着他如何抛弃了一切,又拯救了一切的故事进入教会。他听说过他如何用祈祷和忏悔让基因窃取者的主教就地伏诛,也听说过他如何斥退了邪教徒对康斯坦之首巢都的围攻,他如何站在高山之上,向那些愚蠢的欧格林成功的传教了神皇的律法……
他是一个传说,一个连死亡都会变得无比重大的传说。
星区的国教修会已经几乎肯定,他的死亡会成为本星区过去数百年和未来几百年来最伟大的一场神圣集会。神皇已经通过他降下了如此之多的神迹,没有理由一个圣人不会在最后一刻再一次向世间传递帝皇的真理。
「本地人?那去找你的朋友喝一杯吧,年轻的孩子。」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露出无尽的遗憾,「在你还能喝的时候就去吧。」
「长老?」
「女人的厨艺和男人的胃口同样是一种对神皇之爱的表达,这意味着你在生活中做足了准备,时刻准备为了神皇而战。去吧孩子,没必要和一个即将回到王座的老头挤在这个狭小的房间,迎接下一个日出。」
老人站了起来,他睡觉的毯子卷在狭小的房间的一侧,大量纤维正在侧面张牙舞爪的宣告着这个古老的毯子恐怕早就过了使用的年限。而地面上如果再铺上一条宽大的毯子,卡西姆的狭小房间几乎就容不下一只脚了。
老人重新跪在神龛之前,看着亚历山大尴尬的站在桌边。
「你也许会说,一个老头子又在说什么胡话。」他并未转头,只是依然低着头,对着神像祈祷。「可是没有那些现实的,活生生的奶与蜜,我们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敌人的诱惑?难道痛苦本身具有某种魔力吗?难道我们能够说服那些痛苦求生的人受苦本身能让他们远离诱惑吗?」
「……」
「去吧,孩子,去吧,神皇希望人类在银河中之中蓬勃繁荣,如果连神皇的传道者都用苦难作为外衣,我们如何向银河传播帝皇的信仰?不要在这里陪伴一个将死之人了,去吧,去用神皇的恩典观察和品尝生活,唯有珍惜美好,人类才能迸发出保卫生活的勇气。」
亚历山大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即使之前就知道长老是一个怪人,但是他的很多说法还是和国教修会的教条大相径庭。
苦难使信仰坚定,贫乏使灵魂滋养。牺牲是帝国的基石,而无知是灵魂的护盾。
直到走下楼梯,他的沮丧才逐渐平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修士向他走来,显然他等待的足够久了。
费尔南多修士,一个正统信仰的捍卫者,曾经服役过5个星界军团,跟随过他们战斗在数百个星球上,他的信仰和他的喷火器同样令人望而生畏。他的身上满是与帝皇之敌战斗的疤痕,即使眼睛也留下了一道从眉毛贯穿到嘴角的骇人伤疤。
那是一个兽人军阀再被他杀死之前留下的伤口。
他的身形几乎像是塞进了僧袍,但是他的信仰却让他面对那些并非人类之敌的面孔时候已然显得亲切
「费尔南多神父。」
他笑着拉着亚历山大的手,那惊人的膂力几乎不容置疑的把他拉向了花园的一角。
「卡西姆兄弟打发你出来了?他又聆听了一天平凡的苦恼?」
「如您所见。」亚历山大无奈的笑了起来,费尔南多很快紧跟着也发出了如钟的笑声。
「他这个老家伙还是这样随心所欲,恐怕你有听见了什么现世生活和虔诚信仰的奇谈怪论对吧?帝国无需聆听那些软弱灵魂的诉苦,帝国需要的乃是在需要的时候他们贡献自己的力量。」
奇谈怪论。这四个字几乎让亚历山大的心脏少跳了半拍。
这几乎等同于暗示,费尔南多神父认为这位他心中的圣人的言行有着异端倾向。
「他只是……」
「他的名声很大,人们都说是一个圣人,你担心说错了什么,或者担心我说错了什么。」费尔南多笑着拍了拍见习修士的肩膀,几乎让他浑身散架,「但是没有神圣泰拉的认定,哪里有什么圣人。更何况——」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用一种遗憾的眼神回望那个狭窄的房间。
「——他明明可以用更合适的方式传播神皇的正道。他本可以让那些被烦恼所困扰的男男女女从这个房子走出来的时候加入星界军,或者更好的为帝国效力。但是几乎每一个从哪里走出来的人,都变得堕落了,他们开始把眼前那些易碎的东西看的比之前更重。这不是一个好的战士应该有的品质。我和那些星界军一起战斗过,他们最重要的品质便是无所珍重,那些卡迪安的战士们,除了神皇之怒别无所求。他说宣扬的一切,不过是钢铁之中的杂质,影响锻造的效果。」
「你这是危险的指控……」
但是一个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老兵为什么要指控另一个圣徒。
费尔南多爽朗的笑了起来,他没有一丝愠怒,而是带着一种同情和理解低语,「当然,你是在他的神话之下长大的,我当然能够理解你的愤怒和忧虑。用你的眼睛看着吧,亚历山大兄弟,你会明白我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