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圣人

枢机世界 鲁斯兰


年轻的国教见习修士亚历山大回到了阔别的世界,他回到了这个曾经把他引导进入神圣之梦的世界。


他成长在这个世界,喜欢这里充斥着的神圣的乳香和没药的气味,他虔诚的相信人类的主人在王座世界守望着虔诚的信士,并提供神圣的庇佑。人类之主必然是爱着我们的,必定如此,愿主垂怜。


经过了五年的训练,他终于回到了这个世界,当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带着镀金的天鹰吊坠,走上运输机的孩子,他们怀着梦想,期待着自己有一天能够拿着双头鹰的权杖,走向每一个需要传播恩典的角落。他们是恩典的器皿,必为神皇所喜爱。


他们会带着链锯剑,喷火器,高举着神皇的真言,手持帝皇的神圣徽记,走在银河的每一个角落。消灭帝国的敌人,传播神皇的福音。


直到他被重新派回了自己出生的世界。


一个已经足够荣耀的世界,一个曾经走出无数圣徒的世界。一个现在就有一个圣徒的世界。


他穿行在首都的街道上,感受着天空中不断飞过的智天使,它们穿过身下的朝圣者,手持着香炉,腹部播放着圣者的语录。


圣奥斯定,圣尼格老,圣萨巴特,圣德鲁苏斯,从这里走出的,或者不从这里走出的圣人,他们的雕像列在这条「帝国之路」的两侧,他们或是面带微笑,或是注视着远方,或是高举信仰的旗帜,或者手持利剑指向远方。这条大道从星港开始,直接联通到大圣堂,他们是不朽的圣人,他们的光辉指引这帝国千万个世界的前进。


朝圣者挤满了道路,他们从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虔诚的国教信徒一生至少需要到一个圣地进行礼拜,神圣泰拉至于那些遥远的边疆只是一个传说,而各个枢机世界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它们同样金碧辉煌,同样声名显赫,就连小贩们兜售的像章都带着镀金色的闪闪光泽。


他们簇拥着前进,前往帝国大道的尽头,前往那个数千米高,直插入云霄的大圣堂,去寻访圣人。


不,他们不是寻访任何一个已经回到帝皇身边的圣人,也不是寻访那位著名的活圣人。他们前来参拜的是一个活着的圣人,一个活生生的帝皇显圣的恩典器皿。


他骄傲的想起了这个名字,「卡西姆……一个普通的神父,一个圣徒,一个好人。」而他将会去侍奉这位圣人,直到最后一刻。


他确定这些现在朝圣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依然能见到这位圣人。


卡西姆神父是活着的传奇,但是他已经快要回到王座身侧了。他拒绝了慷慨的回春手术的提议,一次一次的拒绝。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逐渐燃烧自己的生命中变得更加伟大。


朝圣者们应该感到幸福,因为他们就要能看到一位圣者的死。就像每一位圣者一样,卡西姆神父终究会死去,他会回到陛下那金光闪闪的王座之侧,成为永远激励人们前行的榜样。


但是大部分的圣人之死无人见证,而卡西姆的死亡几乎是一个倒计时,除了他自己,不,也许包括他自己,每个人都知道一个倒计时正在他的头顶盘旋,时间一到,一场整个星区,不,也许整个星域最宏大的葬礼就要开始。


而亚历山大对此感到欣慰,他会侍奉这位神父,直到最后一刻,直到盛大的葬礼。


这里的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神父的故事。


他曾经是一个战士,不,他生来就是一个战士。他的父母是附近的亚罗斯拉夫二号上的贵族,他们崇尚战斗,把除了长子之外的每一个孩子都送入了军队。他是家里最聪明也最叛逆的孩子,他甚至不怎么崇拜神皇,而更相信自己的爆弹枪。


「在敌人的子弹打向你的时候,祈祷可不会救命。」


「难道祈祷就可以让那些欧克的绿潮原地分开?」


「五个罐头和两桶钷素救不了一个团的3000号人……」


他就是如此傲慢,亵渎,但是他的枪法精准,他的家世更是让人无话可说。


但是他在童年之时,同样会被母亲口口相传那些神皇的神圣经文:你必须虔诚,必须毫无疑虑的忠诚,不可质疑神皇,无论怎样的灾祸。而那些他人多走的,神皇必回报以双倍,那些自己失去的,神皇必双倍的回报于你。


人们说他不虔诚,但是他的经文背的比其他人都要熟练。


带着家族捐献的三辆黎曼鲁斯,他成为了一个少校,带着一个连的星界军,加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远征。


一半的世界属于一个古老的巢都,而另一半属于无尽的绿潮。


战争旷日持久,他们面对着似乎永远不会倦于进攻的绿皮,一批又一批星界军不断地从星海中填补上来,然后一批一批的死去,那些没有装备,连制式步枪都凑不出来的团,像一块劣质的铸锭,被放在绿皮的锤砧上锻打,迅速的被粉碎,只有那些最强大的,最训练有素的军队,比如他们,才能一次次地在绿皮的进攻中幸存,并且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


卡西姆从少校变成了上校,又从连长变成了团长。


但是战争的残酷会放大痛苦和快乐的刺激,有些人会开始疯狂的注射斯汀,有些人则会开始在休息十分鞭挞自己忏悔,他们或者通过快乐,或者通过痛苦,忘掉每日悬在头顶的死亡。


只是卡西姆的爱好比较独特,在这个世界仅剩下的半个神皇的疆域里,他开始追求那些成熟的女性,那些最好已经「有了家庭的贵族女性」。


随着他开始领导数个团,他对于自己的特殊爱好也越来越明目张胆。他开始追求那些最显赫的家族的妻子,开始明目张胆的和豪门的淑女约会。


他越胜利,官运越亨通,他就越喜欢在红线的周围游走。


直到他成为了一个星界军团的副总指挥,直到他被发现睡在了行星总督继承人的大床上,旁边搂着这个世界的继承人的夫人。


暴怒如期而至,但是这位年轻的卡西姆却早已深谙这颗燃烧星球的处世之道。一双白色的手套,他轻蔑的丢在了总督继承人的脚边,决斗。


时间很快就安排好,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退缩,拒绝丢下的手套意味着双重意义上的羞辱,人格的,能力的。决斗是一种绅士之间的勇敢游戏,而拒绝则意味着社会性的死亡。这是一个尚武的世界,绿皮就在门外,没有时间留给艺术和宗教。


这是一种古老的决斗,据说传承自来自神圣泰拉的第一批移民,他们交换誓言,承诺只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和清白,绝不使用阴谋诡计。互相背靠背,走上十步,然后使用古老的燧发枪互相射击。


那些古老的燧发手枪只能射击20步远的距离,而那些相关者会在周围激动的围观。


据说这个世界唯一的一个诗人就死在了这种嗜血的运动之中,而这个世界的从此再也没有了诗人。


决斗的前一天晚上,卡西姆罕见的焦虑了。


他开始焦虑,自己是否正在主动背弃对神皇尽忠的誓言,把生命浪费在一次无意义的危险决斗上。焦虑变成了愤怒,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喝着酒,陷入烂醉,然后把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传令官约翰丢在地上暴打了一顿——而那个时候他刚刚带来一把本地用于决斗的燧发枪。


没有人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有人说他看见了天上降下了金色的光芒,也有人说神皇的责罚声让她清醒过来,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在第二天一早,像是变了一个人,金光似乎从他的身体中溢流而出。他的酒似乎完全醒了,他颤抖着对着年轻的约翰,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他在忏悔,沉痛的忏悔,而背后的旧伤似乎完全消失了一样——他曾经骄傲的说,后背上绿皮嵌入骨肉的子弹,让他再也无法对人鞠躬和下跪。


但是他的确跪下了,磕了头,还不止一个。


人们惊讶了,有些人认为他退缩了,在生死的考验之前看到了幻觉。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态度,似乎在交代一个人渣为数不多心中的亏欠。


他依然前往了角斗场,他的对手,那位总督的太子,穿着华丽的决斗长袍,里面有着古老的泰拉时代风格胸甲,雕刻着家族的光辉历史,在清晨的双子日出前熠熠生辉。


这位未来的圣人什么都没有准备,他拿着那把枪,穿着昨晚鞭打了传令兵,今天又给他磕头时候穿着的破败的外套,糟糕到已经几乎快比不上绿皮那用铁皮打满补丁的衣服,来到了现场。


起誓,致意,背靠背,互相前进十步。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总督的继承人开始了瞄准,他带着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对准了他的枪口,全然无视对手激动地呼吸声和围观者的惊呼声。


子弹射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一些血,不,也有人说他们当时看见了金色的液体。


然后子弹在不远处落地,在触及围观的人群之前落在了地面上成为了一颗无害的金属圆球。


人们开始紧张,开始屏住呼吸,那位枪法不精,看起来并不聪明的少爷也开始紧张,他开始要求换边,觉得自己这边的太阳过于刺眼,要求重新射击。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从对被侮辱者的同情变成了上位者利用权力肆意妄为的愤怒感。


但是卡西姆依然同意了,他平静的站在了面对太阳的一侧。等待着下一次射击。


那个肥硕的少爷开始手臂发抖,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第二发擦过了他的肩膀,只留下一个血口在破败的睡衣上。


这下他没有理由了,他开始紧张的不断地变化支撑脚的位置,开始流汗,开始小声念诵起什么。后来的好事者说他在念诵神皇的祷告,也有人说他在念诵异端的诗篇。但是无论千米拿的记述如何变化,后续的记述都完美的一致。


卡西姆丢下了枪,跪在了地上,他开始痛哭流涕的忏悔自己的罪过,忏悔自己欺辱了一位可敬的贵族,忏悔自己殴打了带来燧发枪的传令兵约翰,他在众人的惊讶中哭泣,在众人的鄙夷中哭泣。


军队从不对外展示软弱,哪怕内部充满欺凌和受辱。


很快,他就从一线部队被调去了后勤部队,军队不喜欢一个懦夫,一个忏悔者。尽管整个世界的人们对他交口称赞,认为他是一个拥有帝皇一样博爱之心的好人。这份称赞在他主动在前线溃败的时候作为后方部队,帮助前线部队主动断后之后又一次提升。


有人说他用一只链锯剑杀死了绿皮老大,也有人说他拿着玫瑰结印感化了狂暴冲锋的史谷格。


但是更可能的是,他本身就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那些恶评会在生死面前成为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些溃兵会主动靠拢,向一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寻求经验和智慧。


那些通常服役十年的老兵,则会一次又一次的延长合同,因为除了银河的战场之外,他们再也找不到那种熟悉的生活了。他们会被ptsd笼罩,会本能的在敲门的时候躲在墙角或者桌下,会习惯性的在床头放一把步枪,他们也会被行星当局登记为潜在的危险分子。而只有军营会容得下他们。


但是他在第一个十年之后,就带着退伍津贴离开了星界军。他甚至根本不需要这笔钱,在他的故乡,他有足够庞大的庄园,也有足够多的财富。他加入星界军只是和每一个亚罗斯拉夫人一样,证明自己家族对神皇的忠诚。


他带着微不足道的津贴和几乎整个世界的口碑,来到了枢机世界鲁斯兰,开始从最基础的见习传教士做起,他心中充满了对神皇的信仰,他觉得自己需要传播这份信仰。


大部分的见习修士都期待着拿起链锯剑和喷火器走上战场,用神圣的钷素净化人类之敌,就是践行主道最好的方式。


但是他再也没有回到战场,他去了巢都的下层,去了文明世界的边缘,去了那些被侮辱被欺凌的人所生活的社区。


整整50年。


有人说他靠着祈祷战胜了邪教徒召唤恶魔的仪式,有人说他曾经让基因窃取者的主教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主动走向了法务部的大门。还有人说他曾经让一个艾尔达里对着神皇的天鹰敬拜,甚至有人说他用祈祷修好了古老封建世界的巡游者骑士。


最终当他回到鲁斯兰的时候,他成为了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帝皇在人间显圣的影子,一个完美无缺的道德标杆。不同于那些死去了才被封为活圣人的圣徒。


他还没有死,有没有册封,就成为了活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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