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表与空档-1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上的课表。

空白。

整整一下午、外加傍晚都没有安排的那种空白。

开课第二天,教授只丢了阅读清单和线上讨论要求,

教室里的人散得比昨天还快。

我把书收进包里,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忽然不知道该把脚步往哪个方向扔。

回公寓也可以,

可是天气很好。

风从人文楼的通廊里穿过来,

带着一点未褪尽的春寒,

和远处操场上哨声搅在一起。

我看着人流分成三股,

自己则走到了主路的树荫底下,

既然空着,就散步吧。

有人在长椅上补觉,外套盖住脸;

有人抱着文件夹小跑,边跑边喊「等等我」;

自行车铃在身后叮一声,我侧开,骑车的女生冲我点头,又骑远了。

灰发还是会招来目光,一米五也还是会在人群里被多停半秒,

我在想我是不是得去染个发……

不过这些注视就只是注视,

像风擦过耳廓,痒一下,过去了。

如果是我看见一个一米五的灰发女大学生,我也会想看看的,

所以没必要太纠结,

至少不是搭讪。

主路拐角靠近旧礼堂的地方围了一圈人,

不是社团活动,

是反光板、收音杆,和一台架得很高的机器。

有人举着对讲机压低声音:「安静——准备——」

我停在外围。

场记板合上,一对穿校服改款衣服的男女在石阶上对戏。

女的眼睛红红的,男的伸手,又放下,再伸手,像怎么都学不会把安慰做得自然。

导演喊了声切,场务立刻递水,

围观的学生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猜是不是哪个平台的网剧。

我一个都不认识,

大概是爱情片吧。

接下来剧情变得有些狗血,又是常见的绝症流……

不过人还是愿意看这些,

愿意看别人把说不出口的话,借演员的嘴说一遍。

我看了十分钟,没有挤进去,也没有拍照。

只是站在人群后沿,听快门和耳语混在一起,

忽然觉得大学这种地方,除了课表,还装得下许多「与我无关、却正在发生」的热闹。

人烟气息就是这样。

只是知道自己转身的时候,

背后仍有脚步、仍有笑声、仍有人在为一段编出来的感情红眼眶。

风再吹过来的时候,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不合时宜,也很诚实。

出校门的时候和门卫大叔打了声招呼,

当然是他先和我打,然后我再回复的,

他似乎知道我是谁,

好吧……家里的大手……

校外那条街顺着缓坡往下,

吃的味道比校内食堂直白得多。

煎油、酱汁、烤平鱼的海味,还有从地下室通风口翻上来的冷面醋气。

我走进一家挂着手写菜单的小店,要了血肠汤饭。

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停在身高上半秒,声音却自动放软,

「小妹妹?是学校的学生吗?」

我点了点头。

「单人座在这边,辣吗?」

「可以微辣。」

「好。」

她没有问我是谁家的孩子,也没有因为外套的品牌换笑脸。

汤端上来的时候,血肠切得厚,米饭被汤泡到边沿微微发胀。

我吃得很专心,额头冒了点薄汗,

老板娘路过时丢了一句「吃慢点」,就去招呼下一桌。

这样挺好。

我不是讨厌和陌生人说话。

讨厌的是对方先把「李」字在喉咙里含圆了,再把腰弯到一个让我必须回应的角度。

单纯的问辣不辣、单人座在哪,反而让人愿意答,

吃完抹嘴出门,走了一会儿,

总感觉身上又开始冷冷的,

我又在街边的鱼饼摊前停下来。

竹签上的鱼饼边缘煎得焦香,汤底热气贴着玻璃罩。

我要了两串,又要了一杯鱼饼汤,站在挡风板后面小口吹。

「同学,加鱼糕还是加萝卜?」

「萝卜。」

「好嘞。」

热汤顺着食道下去,胃里那点被风吹凉的缝被填上了。

我把第二串鱼饼咬到一半,忽然想起瑞雅早上的消息——中午好好吃。

若她看见我这顿,大概会评价「比饭团强」,然后继续追问有没有青菜。

我拍了张汤碗的照片,没有发,只保存。

看着手机里那几乎空荡荡的相册,

嗯……以后多拍点吃的吧。

下午的路更漫。

江边的风比校园大,江面偶尔翻起白线,

远处桥上的车像一串缓慢的光点。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拍情侣照,

也有老人坐在长椅上剥橘子,把皮整齐地叠在手心里。

我沿着步道走了一段,没有目的,

只把步子放得很慢,慢到能数清自己呼吸和脚步的交错。

公园在江弯后面,

草坪还带着一点冬季后的枯黄,新草从土里冒尖。

有小孩追球,球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递回去,小孩的妈妈远远说谢谢,我点点头。

没有人多看我的头发一眼——或者看了,也迅速被小孩的笑声盖过去。

这样也好,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再往城区走,街巷开始窄起来,路牌和老电线杆并排。

我按导航走进一间市立小博物馆,门票不贵,展厅也不大,

玻璃柜里是旧地图、船舶模型、某年洪水的水位线照片,

以及早年码头工人的工资单复制件。

我自己一块牌子一块牌子看过去,

原来这条江以前更宽……

原来有些现在被咖啡馆占据的街角,曾经是盐和渔获的过手处。

历史这种东西,

只是安安静静躺在柜子里,等任何一个肯停下来的人看一眼。

我在一件旧校服前站得久了一点,

领口的缝线、褪色的校徽,和现在的大学制服完全不是一个系统,

却莫名让人知道:有人曾穿着它走过今天的路。

出来的时候,我在文创柜买了本薄薄的地方史小册子,和一张复刻老明信片,

柜员把明信片装进纸袋,说「送你」,我道了谢。

袋子在手指上晃,

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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