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話:它也想變得漂亮

「可是,嚇人和變漂亮有甚麼關係?」

作為曾經被嚇到過的人,Sam一臉無法理解。

葉雨安同樣無法理解。

前世的她也曾經為了變得更帥、吸引女生注意,研究過不少改善外表的方法。

像是改變髮型,找到適合自己的穿搭,鍛鍊身材……能夠嘗試的方法多不勝數。

可是,故意把別人嚇得尖叫,無論怎樣也不可能與漂亮扯上關係。

人偶歪了歪頭,似乎不明白他們為甚麼無法理解。

它突然把黑牙湊到Sam面前。

Sam嚇得肩膀一顫,立即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沒有其他五官的臉。

人偶隨即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向自己。

「……?」

被盯得狂冒冷汗的Sam,猶如獵物在捕食者前動彈不得,自然也無法理解人偶想表達的意思。

但從旁觀察的人就不一樣了。

「你是說……會看著你?」周樂晴疑惑問道。

人偶點了點頭。

「但這和漂亮有甚麼關係——」

「啊!是因為只要嚇唬別人,他們便會一直看著你?」

朱凱迪忽然想明白似地喊道。

人偶用力點頭。

葉雨安不禁傻眼地看著它。

「不不……與其說是看著你,更像是被嚇得不敢移開視線吧。」

說來奇怪,人類這種生物遇上無法理解的事物時,即使心裡害怕,往往也會本能地盯著對方,因為一旦移開視線,便無法確認危險是否正在接近。

人偶聽完後,似乎認真思考起葉雨安的話。

數秒後,它忽然抬起雙手,把裂開的臉皮重新覆到黑牙前方,緩緩走到了Sam前方。

Sam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空白臉孔,額角冒出更多冷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為、為甚麼偏偏要看我?」

明明這裡還有這麼多人啊!

人偶歪了歪頭,跟著往前一步。

Sam退一步,它便進一步。

兩人如同跳著恰恰,不知不覺走遍了半個服飾店。

「等等!你把牙齒收起來也一樣很可怕啊!」

Sam終於忍受不了,連忙躲到了陸倩君背後。

眾人無言地看著這一幕。

不是,雖然能理解Sam很害怕,但一個年過四十的男人,居然縮在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女子身後,雙手還牢牢抓著她的肩膀,這畫面實在令人不知道該同情還是該笑。

陸倩君面無表情地開口。

「Sam先生,手。」

「抱、抱歉!」

Sam連忙鬆手。

人偶卻仍不明所以,甚至探頭繞過陸倩君,繼續凝視著他。

Sam立刻縮到另一邊,它的腦袋也跟著轉向另一邊。

「別再跟著我了!」

這次人偶總算停下來,困惑地摸了摸自己已經合攏的臉。

朱凱迪試探著問道:

「你以為……只要把牙齒收起來,就不會嚇到人嗎?」

人偶摸著臉孔點了點頭。

「光是人偶在黑暗中突然動起來,甚至在凝視著自己,就已經很可怕了啊!」

陳穎珊沒好氣說道。

本來獨自走在昏暗的地方,便足以令人感到不安。要是再發現某件本應毫無生命的東西正默默注視著自己,大部分人恐怕都會當場嚇得魂飛魄散。

原本還滿懷期待地盯著Sam的人偶聽到這句話後,肩膀頓時垮了下來。

雖然能從一具沒有五官的人偶身上看出沮喪,這件事本身也頗為微妙,但從它低垂的腦袋和蜷縮的姿勢來看,應該是在垂頭喪氣吧……

「你認為被注視就是漂亮嗎?」周樂晴問道。

人偶點了點頭,又指了指一旁牆上的海報。

「所以……你會嚇人,是因為他們會下意識看過來?」

人偶用力點了點頭。

天啊……這是甚麼神奇的自戀邏輯。

若只要受到注視便算漂亮,那麼世上大概到處都是帥哥美女了。

所以醜八怪才會說不要把燈打開嗎?

而且比起人偶追求的漂亮,被它嚇得無法動彈,甚至落荒而逃的人,恐怖也不會有欣賞它的餘裕吧。

「我想……那大概和你想要的注目,有一點出入喔?」

周樂晴撓了臉頰,一臉苦笑說道。

人偶在海報和Sam之間來回張望。

然後人偶似乎還未放棄,它轉身走向旁邊的衣架,笨拙地挑出數件衣物,逐一套到自己身上。

寬大的草帽,紫色T-Shirt,天藍色外套,以及黃色的亮片長裙。

明明每件衣服單獨拿出來都不算難看,但全部堆在一起後,強烈的色彩互相衝撞,刺眼得幾乎令人無法直視。

「這……橋本環奈穿了,也救不了這套穿搭吧?」

葉雨安不禁傻眼吐槽。

「是很吸睛沒錯,但……」

周樂晴只將話說到一半,但從她臉上微妙的苦笑,恐怕沒能說完的也不是甚麼好評價。

人偶聽見「吸睛」二字,原本低垂的腦袋立刻抬了起來,甚至高興地原地轉了一圈。黃色亮片長裙隨之散開,在狐火下閃得眾人眼睛發痛。

「能有這麼毀滅性穿搭的……怪異,可不多見。」

本來葉雨安下意識想說是人,但想到對方是附在人偶身上的怪異,便連忙改了口。

「再多穿幾件都能解鎖彩虹穿搭成就了。」

人偶一語不發盯著葉雨安,歪了歪頭。

「你不知道彩虹是甚麼嗎?」

人偶搖了搖頭。

「也是,畢竟香港彩虹不常見。」

葉雨安點了點頭,便拿出了電話搜尋彩虹的相片。

螢幕上,七種顏色沿著天空排列成弧形。人偶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覺得兩者沒有多大分別,甚至指著黃色亮片長裙,自信地挺起胸口。

「你眼睛壞掉了嗎?明明差很遠啊!」

才剛把話說完,葉雨安便仔細端詳了人偶的臉。

「啊,你沒眼睛來著。」

雖然不知道它本體有沒有眼睛,但至少被它附在身上的人偶確實沒有眼睛。

「重要的是比例,比例!」

葉雨安將電話上的彩虹湊到人偶臉前。

「你仔細看!你覺得你現在身上這套衣服的比例,能比得上這個漂亮的彩虹嗎?」

既然人偶是想追求漂亮,甚至還會拿海報上的模特兒作例子,它的審美應該與一般人差不了太遠才對的。

「穿搭如果只是比誰的顏色比較多,那人人都穿彩虹連身裙了!」

作為前世苦心研究過如何打扮自己的人,葉雨安實在無法看著人偶的穿搭品味居然如此毀滅性。

「與其追求更多顏色,還不如大道至簡,只用兩到三個顏色來變得漂亮!」

葉雨安指了指人偶上那副光滑的臉孔。

雖然現在已經被隱藏起來了,但那副黑牙確實很漂亮。

在東亞部分地區的歷史上,黑齒甚至曾被視為美麗,成年或身份的象徵。日本曾有名為「御齒黑」的染齒風俗,越南等地亦有以黑齒為美的傳統。

雖然是有億點落後了,但那也是一種漂亮的形式。

「你那副黑牙明明就很漂亮啊!怎麼到了衣服就這麼詭異呢?」

人偶聽到這話,似乎愣了一愣,頭歪到了一邊去。

「等等,安明明每天都只穿黑色吧?」

周樂晴不禁傻眼吐槽道。

她可是每天上課都會看到葉雨安,但從來沒看過葉雨安穿黑色以外的衣服!

「你歧視黑色?明明黑色百搭又耐髒!」

穿淺色衣服吃東西還得在意不要讓湯汁濺到衣服到上,但穿黑色衣服就沒有這個煩惱了。

「而且你看它把頭垂得多低,快跟我和它道歉!」

「呃……抱,抱歉?」

面對突然氣勢淩人的葉雨安,周樂晴竟下意識道了歉。

【MK凱婷:不對,樂晴氏為甚麼要道歉啊wwww】

【香港波塞冬:面具氏的胡扯能力確實厲害。】

雖然直播間留言跳出了幾道傻眼的留言,但可惜沒有人注意到。

人偶看看葉雨安,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片刻後,光滑的臉孔緩緩裂開一道狹縫,小心翼翼地露出半排黑牙。

葉雨安將金色蝴蝶落在了黑牙上方。

散落的微弱火星映亮了那片幽深的黑色,使每顆牙齒的輪廓都變得清晰,如同排列整齊的黑曜石。

「整整齊齊的,還會反光。不是挺漂亮嗎?」

葉雨安咧嘴一笑說道。

剛才被嚇得沒有仔細觀察過人偶黑牙的眾人,也仔細打量了起來。

「這樣看起來……其實真的挺漂亮。」朱凱迪小聲說道。

「很特別!至少我沒看其他人有一樣的牙齒。」

「現代沒多少人還會把牙染黑吧?」

陳穎珊微微苦笑道,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確實挺漂亮的。」

人偶聽見四人的評價,凝視鏡中的自己良久,黑牙忽然輕輕碰撞兩下,發出清脆的喀喀聲。

雖然沒有笑聲,但葉雨安覺得它應該是在小聲地笑。

緊接著,人偶轉身走到另一排衣架前,迅速取下一件黑色T恤、一條黑色長褲,以及一件黑色外套,全數抱回葉雨安面前。

「很會挑嘛!你是個人才!」

葉雨安高興地拍了拍人偶的肩膀。

簡單就是最好的!

「是好了一點……」

周樂晴的語氣卻有些遲疑。

人偶為了讓眾人看得更清楚,向後退了幾步,恰好離開狐火照亮的範圍。

它的身體頓時融進昏暗的店舖,只剩光滑的頭顱懸浮在半空。臉孔裂縫裡,那排黑牙若隱若現,猶如黑暗咧開了一道笑容。

「這不是比剛才還可怕嗎!」

朱凱迪忍不住吐槽道。

本來店裡就夠黑了,結果連衣服都變成黑色,彷彿半空中有個只有牙齒的怪異在對自己笑啊!

「倒是不顯眼了,畢竟都快隱形了。」陳穎珊說道。

「明明很有型啊!」

葉雨安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眾人。

明明只是因為店裡光線不足,才會顯得人偶有點可怕而已!

人偶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剛才還挺得筆直的肩膀又垮了下來。

「全黑也太單調了,可以加點顏色啊!」

周樂晴走到衣架前,挑出一件灰白色內搭,替換掉原本的黑色T恤,又從飾物架取下一條簡潔的銀色頸鏈。

「這樣更好看了吧?」

人偶盯著鏡中的自己片刻,用力點了點頭,又笨拙地擺出了海報裡模特的姿勢。

「也不用非得以黑色為主色啊!」

朱凱迪從一旁貨架上取來幾件看起來較為柔和的衣服,將米白色針織上衣和淺啡色百褶長裙遞給人偶。

人偶直接脫下身上的衣服後,緩緩地換上了朱凱迪遞給它的衣服。

換好衣服後,人偶在鏡前提起裙襬,模仿海報上的模特兒轉了一圈。柔和的色調中和了黑牙帶來的詭異感,看起來竟多了幾分文靜。

最後它甚至雙手交疊放在腰前,裝出一副端莊嫻靜的模樣。

陳穎珊抱著雙臂,繞到人偶身旁打量了一圈。

「都說人靠衣裝,看起來居然不怎麼可怕了。」

然而,當人偶試著踏出一步時,兩條僵硬的塑膠腿立即被長裙限制,整具身體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小心!」

朱凱迪連忙扶住它。

「好看是好看,但不太方便活動吧。」

陳穎珊蹲下來看了看裙擺,接著又從另一排衣架取來白色上衣,深藍色短外套和一條修身長褲。

「這次試試這套吧。」

「等等!也試試我選的這套吧!」

在陳穎珊評價人偶穿搭時,周樂晴竟不知不覺也挑了另外一套衣服給人偶。

轉眼間,人偶又多了一套要試的衣服。

但人偶不旦沒有表現得不耐煩,甚至還有點躍躍欲試的感覺,又換起了衣服來。

Sam看著眾人竟不知不覺給人偶玩起了換裝遊戲,緊繃的精神也不禁鬆了下來,從陸倩君背後走了出來,表情有點尷尬地望向她。

「陸倩官……這是一般的處理方式嗎?」

「……不是。」

聽到Sam小心翼翼的發問,陸倩君嘆了口氣。

「一般也不會有怪異會讓別人教它穿衣服。」

目前看下來,附在人偶身上的大概是妖怪沒跑了。

一般處理妖怪的方式,不是趕跑它們,便是討伐它們。

這也是作為調查員受到訓練時學到的基本處理方式。

但看著四人竟將人偶當成普通人一般教它換衣服……

看著有點不正經,但也許也是另一種處理方式吧。

陸倩君望著人偶迫不及待的背影,再次無聲地嘆了口氣,將長刀緩緩收進鞘中。

至少不管方式如何,這次怪異調查事件大概是不會有人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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