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偶轉頭的時候,葉雨安伸出右手,變出了幾道狐火。
金色蝴蝶抖落著火星,隔著櫥窗盤旋在人偶頭頂。這樣不論躲在人偶裡的是甚麼怪異,所有人都能看到它。
然而附在人偶的怪異居然沒有絲毫慌張,只是僵硬地活動起了展示人偶的身體。
咔,咔。
原本放在臉頰旁的右手緩緩移到頭頂,左手則抬到下巴。
十根僵硬的塑膠手指,同時扣住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她想做甚麼?」
朱凱迪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人偶的手開始往相反方向拉扯,光滑的臉孔逐漸扭曲。
原本堅硬的塑膠竟像受熱的蠟般向外拉長,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吱——
一道細長裂縫出現在臉孔中央,裂縫緩慢向兩側擴張。
裡面沒有塑膠零件,也不是空心,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咔,咔。
第一顆牙齒從黑暗裡露了出來。
牙齒並未呈黃色或白色,而是從表面到內裡都呈現出墨水般的純黑色。
接著第二顆,第三顆——
上下兩排整齊的黑色牙齒,逐漸填滿那道不斷擴張的裂縫。
人偶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其他任何五官,只有一張幾乎裂到臉孔兩側的黑牙笑容。
光線落在黑色牙齒表面,映出一層冰冷光澤,卻無法照亮牙齒後方的空間。
那片漆黑沒有舌頭,沒有喉嚨,也看不見人偶頭顱應有的內壁。
直播間裡留言出現了短暫空白。
【香港波塞冬:那不是人偶原本的嘴吧?】
【MK凱婷:我開始後悔點進來了。】
【深井豬肉佬:大家快後退!那東西在笑!】
人偶上下兩排黑牙緩緩碰合,發出清脆而整齊的聲音。
喀、喀、喀。
雖然沒有眼睛,但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人偶正在注視他們。
當人偶發現沒有人移開視線後,人偶笑得更開了。
Sam僵在原地,手電筒的光不停顫抖。
陸倩君則已經把長刀推出刀鞘。
人偶緩慢地歪了歪頭,接著扣住臉孔上下兩端的雙手忽然一合,把被拉開的光滑臉皮重新覆到黑牙前方。
裂口消失,那張臉再次恢復成沒有任何五官的空白模樣。
下一刻,它又猛然將臉皮拉開。
遮住,拉開,遮住,拉開。
光滑的臉皮如同書頁般反覆開合,每一次翻動,都讓藏在後方的黑牙笑容重新出現。
它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笑容變得更詭異了。
突然,人偶停止了那令人不適的動作,覆在臉上的塑膠重新裂開,露出兩排漆黑牙齒。
它緩緩轉頭,將沒有眼睛的臉朝向朱凱迪。
朱凱迪呼吸一滯,下意識抓住陳穎珊的衣袖。
人偶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反應,緩緩地靠近櫥窗。
喀,喀,喀。
人偶以極其僵硬的動作邁出步伐,每踏出一步,人偶的關節都會吱吱作響,發出關節碰撞的聲音。
隨後僵硬的身體逐漸加快,最後竟以極不協調的姿勢朝櫥窗衝了過來。
「小心!」
陳穎珊一把將朱凱迪拉到身後,擺出了拳擊的姿勢。
砰!
櫥窗被撞得顫動了起來。
下一秒,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徹整個樓層。
閃爍的紅光映在人偶光滑的白色臉孔上。
那張只有黑牙的笑容緊貼着玻璃,隨着警報燈明滅不定,時而浮現,時而重新沒入黑暗。
「把警報聲關掉!」
陸倩君厲聲喊道,同時將長刀指向了人偶。
Sam連忙按住肩上的對講機。
「阿凱,立即解除四樓服飾店的警報!」
「收、收到!」
對講機另一端傳來急促的鍵盤聲。
警報依然持續鳴響,紅光熄滅時,人偶的雙手垂在身側。
再度亮起時,它的雙手已經按在玻璃上。
每當紅光重新亮起,那道黑牙笑容便會擴大一點。
只有黑牙笑容的臉孔,死死貼在了玻璃上。
「有辦法打開這閘門嗎?」
「我,我應該有這商家的鎖匙!」
Sam連忙抽出腰間的一大串鎖匙。
商場過去曾發生客人關門後被困在店舖內的事故。自此,管理處便要求各間店舖留下緊急鎖匙,以便保安在火警、漏水或其他突發情況下進入。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
只剩下慘白的電筒燈亮與狐火的金光。
砰!
紅燈才剛熄滅,人偶便將只有黑色牙齒的臉孔臉在了櫥窗上。
朱凱迪等人不禁被它嚇退了半步。
拿著電話支架直播的周樂晴,也差點被嚇得右手一鬆。
Sam翻找片刻,終於找到標有店舖編號的鎖匙。
「找到了!」
他才剛抽出那條鎖匙,抬頭看到人偶臉滿的黑色牙齒,不禁全身一僵。
「一,一定要我開嗎?」
Sam手上拿著那條鎖匙,臉色蒼白,顯得猶豫不決。
至少現在還隔著櫥窗,萬一人偶在開門的瞬間,突然撲上來怎麼辦?
「我來開吧。」
葉雨安一把抽走了鎖匙,插進了控制箱。
伴隨沉重的機械聲,金屬閘門緩緩向上升起。
人偶緩緩從櫥起身,一步一步退進沒有燈光的店舖深處。
喀,喀。
黑牙笑容逐漸消失在衣架與黑暗之間。
「要,要進去嗎?」
Sam將手電筒照向人偶消失的黑暗,結巴地發問。
陸倩君瞥了眼筆直指向店鋪深處的羅盤。
「當然要追。」
語畢,她瞥了眼葉雨安。
「照明。」
「……我又不是燈籠魚。」
葉雨安嘆了口氣,讓數隻金色蝴蝶飛進了店鋪深處。
蝴蝶掠過一排排衣架,在天花板下方分散開來。原本漆黑一片的服飾店,頓時被染上一層朦朧金光。
雖然服飾店並不小,但根據陸倩君羅盤的方向,眾人還是很快便找到人偶的所在地。
但與其說找到,更像是它根本沒有絲毫隱藏的打算。
其餘展示人偶仍然安分地站在各自位置,身上看不見半點濕氣。
只有一具人偶,孤單佇立在試衣間一旁的全身鏡前,低垂着頭,一動不動。
鏡中卻清楚映出那張只有黑牙的笑臉。
「明明是背著著我們……」
人偶卻依然在用那副笑臉看著眾人。
即便周樂晴沒有把下半句說完,眾人也能領會她想說的話。
陸倩君握著刀,神情緊張一步一步地靠近人偶。
鏡中的黑牙始終朝着她。陸倩君往左移動,人偶的腦袋便向右偏轉一點,陸倩君往右移動,人偶的腦袋便向左偏轉一點,始終保持平行線。
距離縮短到只有數步之遙時,人偶的頭顱開始轉動。
咔,咔。
它的身體依然面向鏡子,但只有黑牙的臉卻已越過肩膀,直接朝向身後的眾人。
陸倩君立即停下腳步,刀鋒抬至人偶頸前。
「不要靠近。」
她的聲音帶著濃厚的警告與戒備,眼神始終落在它的一舉一動上,甚至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目前為止,躲在人偶裡的怪異依然還沒露出真身,唯一能當作線索的就只有臉上的黑牙。
在弄清楚他們面對的是甚麼怪異,陸倩君不敢輕舉妄動。
葉雨安也同樣。
沒有保證她能打贏這隻未知怪異,那倒不如先靜觀其變。
然而人偶似乎不當他們的警戒當一回事,只是歪了歪頭。
它把左手橫在身前,右手則握住一根從衣架上取下的木製衣架。
如同手持長刀一般,將衣架指向了陸倩君。
「它在……模仿我?」
陸倩君聲音滿是詫異。
雖然因為人偶的關節,姿勢略顯怪異,但那毫無疑問是陸倩君目前的姿勢
陸倩君試探着把刀鋒向下壓低,人偶也跟着放下衣架。
她重新舉刀,人偶也跟著把衣架舉高。
「它真的在模仿妳。」周樂聲輕聲說道。
人偶又模仿了陸倩君拔刀,舉刀的姿勢,並且表現得似乎頗為樂在其中,黑牙笑得咔咔作響。
模仿了幾遍陸倩君的動作後,人偶似乎開始感到無聊,它衣架拋到了一旁,轉過沒有眼睛的臉,直勾勾地朝向朱凱迪。
朱凱迪本就蒼白的臉色,被人偶這麼一盯,變得更加蒼白了。
「它,它想做甚麼?」
人偶先模仿朱凱迪,把雙手緊緊抱在胸前,肩膀微微縮起,接着又學着她,往陳穎珊所在的方向挪了一步。
下一瞬,人偶突然放下雙手,以扭曲的姿勢朝她疾衝過來。
「呀!」
朱凱迪驚叫一聲,立刻躲到陳穎珊背後。
人偶卻根本沒衝出幾步,便猛然停了下來。
咔,咔,咔。
黑色牙齒快速碰撞,像是在無聲地大笑。
「你他媽!」
葉雨安馬上便想衝上去揍這個人偶,陸倩君更是已經差點將長刀揮下。
若不是人偶向後退了幾步,恐怕兩人早已作出攻擊。
它模仿朱凱迪剛才受驚躲藏的動作,把身體藏到一排衣架後方,只露出半張黑牙笑臉。
咔,咔,咔。
「它在模仿我們……為甚麼?」
朱凱迪躲在陳穎珊背後,只露出半個頭,一臉疑惑。
「而且它也沒真的攻擊我們。」
本來都已經蓄勢待發的陳穎珊,同樣露出不解的表情。
明明都已經被眾人包圍,可人偶不但沒有嘗試逃跑或躲藏,甚至到目前為止,它都不曾真正傷害過任何人,只是以驚嚇為主。
聽見這番話,葉雨安與陸倩君同時陷入沉思。
「說起來……除了阿凱,還真沒人受傷。」
甚至根據Sam所說,唯一傷者阿凱還是自己扭傷的。
只喜歡嚇唬活人,卻不會主動發動襲擊,不但沒有躲避眾人的意思,反而頗為享受受到注視。
世上居然還存在這種奇特的怪異。
但是……
「那你目的是甚麼?」
周樂晴一邊維持直播,一邊小心翼翼地詢問。
沒錯,即使怪異的思考方式再怎樣難以用常理理解,行動也應該存在某種源頭。
或者說,驅使它不斷行動的慾望。
藏在衣架後方的人偶似乎無法理解這麼抽象的問題,只是歪了歪頭。
周樂晴思考片刻,換了一種方式。
「你聽得懂我們說話嗎?聽得懂便點點頭。」
人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剛才是故意嚇唬我們的?」
人偶再次點頭。
「因為妳覺得很好玩?」
這一次,它幾乎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黑牙又愉快地碰撞起來。
「所以妳一直觀察商場裡的人,只是為了嚇唬他們?」
人偶忽然停止笑聲。
它沉默了數秒,緩緩搖了搖頭。
「還有其他目的?」
人偶從衣架後方走了出來,轉身望向店內排列整齊的衣服,以及鏡中那張只有黑牙的臉。
它伸手摸了摸鏡中的黑牙,又低頭看向自己身上原本的服裝。
片刻後,人偶走到旁邊的衣架前,隨手抽出一件鮮紅色連身裙,笨拙地披到肩上。
裙子沒有穿好,大概只要走上幾步便會馬上掉地上。
它卻立即回到鏡子前,模仿海報上模特兒的姿勢,微微側身,再把一隻手放到腰間。
眾人面面相覷。
「妳是在試衣服嗎?」周樂晴問。
人偶指向牆上的服裝海報,又指了指鏡中的自己。
「妳想變得像海報上的人?」
人偶先是點頭,隨即又像覺得答案不夠準確般搖了搖頭。
它抬起手指,在鏡面蒙上的薄霧中緩慢劃動。
塑膠手指在玻璃上摩擦,緩緩劃出兩個歪歪斜斜的字。
『漂亮。』
朱凱迪望着鏡中的黑牙笑容,終於明白過來。
「妳在服飾店盯著我們……是因為想知道怎樣才算漂亮?」
人偶用力點了點頭。
眾人又再次面面相覷。
雖然他們想過無數種人偶喜歡嚇人,模仿別人的理由,但實在沒想到會它只是想讓自己變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