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商場的關門時間是晚上十時。保安表示，待商場關門後，她們可以到保安室找他，說完便先行返回工作崗位。

四人在八點多吃完飯，就算立刻回家，沒過多久也要馬上出門，所以眾人便乾脆在商場多逛一會，將時間消磨到商場關門時間。

隨着夜色漸深，商場裡的客人愈來愈少。店舖陸續收拾貨品、關掉招牌燈，金屬閘門落下的聲音不時從不同樓層傳來。

不知不覺間，時間來到了晚上十時。

溫和的廣播女聲在商場內響起，提醒仍未離開的客人，商場即將關閉。

最後一批客人沿着扶手電梯離去，部分照明亦隨之熄滅，只剩下供夜間巡邏使用的冷白色燈光。

停止運作的扶手電梯、緊閉的店舖閘門，以及再也聽不見交談聲的走廊，令整座商場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明明景物與白天沒有任何分別，失去人群以後，空間卻彷彿一下子擴大了許多。

「感覺和剛才完全不一樣呢……」

朱凱迪不自覺地靠近陳穎珊。

「只是少了點人而已。」陳穎珊說。

「除了保安，大概就只剩我們了吧。」

葉雨安回應道。

與其說是少了點人，不如說人都完全消失了。

四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購物袋，按照保安先前指示的方向，朝位於商場後方的保安室走去。

「啊……妳們來了。」

眾人才剛到保安室，在門外等待她們的保安，露出了似乎有難言之隱的表情。

「怎麼了嗎？又有保安遇到人偶轉頭了？」

走在前頭的周樂晴，疑惑地詢問道。

「這倒不是，畢竟我們還未開始巡邏，只是——」

未等保安說完，保安室的大門便被另一個男人推開了。

「她們便是你說的幫手嗎？」

和保安穿著一樣制服的男人，從裡頭探出頭來。

「阿凱，她們是我今天巡邏時碰巧遇上的高人。」

保安撓了撓頭，笑著介紹了她們。

「Sam，雖然我知道你也想幫上忙……」

阿凱看著葉雨安等人，不禁輕輕皺起了眉頭。

「她們真的能幫上忙嗎？」

雖然保安為了增加四人的可信度，還特意用了高人這個字眼。

但不管誰來看，完全是放學後來購物模樣的四人，都跟高人打不著八竿子的關係吧。

他會感到懷疑，也無可厚非。

然而保安——Sam，卻彷彿自己的事情被說了不是，語氣激動地反駁了起來。

「她們可是解決前陣子麻嶺坑村事件的人！」

「甚麼？麻嶺坑村嗎？」

原本還一臉懷疑的阿凱，聽到「麻嶺坑村」這四個字，頓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原本帶著幾分懷疑的眼神，也多出了幾分信任。

許多報社都爭先恐後地報導麻嶺坑村的事件，基本可以說是鬧得全港皆知了。

但似乎是陸倩君從中干涉了，新聞基本完全沒提到眾人的名字和樣貌。

雖然《怪異101》發布的影片獲得了相當高的觀看次數，但真正記得頻道成員長相的人，終究只佔少數。

「你便是那個被人偶嚇得逃回保安室，連洗手間也不敢去的阿凱？」葉雨安笑問道。

阿凱臉色一僵，望向了Sam。

「你連這些都告訴她們了？」

「總得交待來龍去脈嘛。」

Sam心虛地移開目光。

正當阿凱想繼續追問時，保室聲一道熟悉的女聲打斷了他。

「怎麼了嗎？」

阿凱循聲望去保安室室內，撓了撓頭，一臉尷尬。

「沒甚麼，只是幫手似乎比想像還多——」

「嗯？妳們是……」

「啊！陸警官！」

未等阿凱說完，聲音主人已從保室內裡探頭。

正是前陣子與葉雨安和周樂晴一同送走無名坪亡靈的陸倩君。

今天她依舊是一身俐落的黑色西裝打扮，一頭齊肩短髮，冷淡銳利的目光看見葉雨安和周樂晴瞬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然後落到她們手裡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上，微微皺起了眉頭。

「妳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是C大的學生啊！放學後來逛街，碰巧遇上我們粉絲Sam了！」

周樂晴理直氣壯地回答。

「啊哈哈……只是偶爾有看影片而已。」

突然被稱為粉絲，Sam尷尬地撓了撓頭。

「然後妳們便順道接下了商場的人偶事件？」

陸倩君疑惑地問道，似乎還一時無法理解為甚麼只是逛街，都能接下這種案件。

說實話葉雨安也無法理解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但有件事情是必須先澄清。

「反了，是附在人偶的怪異先盯上我們的。」

葉雨安沒好氣地說道。

「妳們確定人偶盯上妳們了？」

「我親眼看見她們離開店裡時，那具人偶轉頭望向她們的！」

Sam立即回答，語氣十分篤定。

「而且還在店裡時，它就在看我們了。」

朱凱迪提到葉雨安還在店裡試衣服時，人偶便已在默默盯著眾人看了。

陸倩君手放下巴，沉吟了一會。

「妳們有做甚麼會引起人偶注意的行為嗎？」

「被當更衣人偶算嗎？」

葉雨安沒好氣地反問。

陸倩君才剛抬頭，周樂晴便苦笑吐槽道。

「才試了三套衣服，妳也太誇張了。」

「我還被拍照了！」

也不知道日後會不會被當成黑歷史回顧用的材料，葉雨安覺得她的擔憂完全不算誇張。

「啊，我們還圍着她稱讚來著。」

朱凱迪回想道。

葉雨安沒好氣望向她。

陸倩君確實問了她們在店裡做了甚麼，但有必要連這種事情也說出來嗎？

又不是舉辦時裝秀。

「聽起來妳們在店裡鬧出的動靜，確實不算小。」

陸倩君點了點頭，簡單記在了筆記本上。

葉雨安偷偷瞥了一眼，發現她還特意把「試衣服」、「拍照」及「受到稱讚」幾項內容寫得格外醒目。

「不是，有必要寫得那麼大嗎？」

「它們可能是引起怪異反應的因素。」

陸倩君似乎完全沒有聽出她話裡的抗議，只是一如往常地冷淡回答。

葉雨安嘴角微微抽動，悄悄觀察她的神色。

對方似乎真的只把這些視為調查資料，根本沒有取笑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自己反應得太過激烈，反而會顯得很在意吧？

這種時候就應該表現得和平常一樣。

「既然都來了，就一起看看閉路電視吧。」

「欸？可以嗎？」

沒想到倩君居然這麼輕易便讓她們參與了，周樂晴的杏眼微微睜大，顯得有些意外。

說實話葉雨安也有些意外。

畢竟這和麻嶺坑村時，葉雨安等人已經涉足很深，且時間緊迫的情況不同，陸倩君似乎沒有非得讓她們一起調查的理由。

畢竟雖然葉雨安等人關於怪異的經驗是比一般人多，但還是比不上陸倩君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調查員吧。

光看放在一旁的熟悉長刀，以及身上幾樣用途不明的法器便知道了。

「人偶會盯上妳們，肯定出於某種理由。在確定那個理由前，還是一起行動比較好。」

頓了頓，她又說道。

「而且……」

雖然語氣依舊冷淡，但陸倩君望向葉雨安，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葉雨安大概猜得到原因。

上次在無名坪，陰府陰官面對她時，不但表現得異常熟稔，態度甚至帶着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敬畏。

陸倩君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但是即便她再怎樣好奇，葉雨安也無法提供任何答案。

畢竟她才是最困惑的那個人啊！

周樂晴等人自然也在無名坪事件後，詢問關於陰府陰官為何似乎認識她。

但在葉雨安表現出一問三不知的態度後，他們也放棄追問了。

大概認為這裡詢問不合適，陸倩君清了清喉嚨，若無其事繼續說道：

「妳的能力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那還真是榮幸。」

葉雨安聳了聳肩。

至少陸倩君沒有追問她陰官態度相關的事情。

「是說，你們主管知道兩邊都叫人了嗎？」

陳穎珊像突然想起似的問道。

Sam和阿凱相互對視一眼。

看來是不知道。

Sam有些尷尬地拿出手機。

「我問問主管。」

「順便問一下能不能直播！」周樂晴補充道。

Sam點了點頭，走到一旁撥通電話。

沒過多久，他便結束通話，重新走了回來。

「主管說人多一點好辦事，既然陸警官沒有反對，便隨我們了。」

他頓了頓，又望向周樂晴。

「直播方面……說是只要不拍禁止進入的區域，商場公共範圍可以隨妳們拍攝。」

「意外是個挺開明的主管啊。」

葉雨安微微挑起一邊眉毛。

她還以為既然已經有陸倩君這個專業人士，會不讓只是大學生的她們參與。

「說是甚麼辦法都好，給我趕快解決人偶的問題。」

又或者說，只是甩手掌櫃而已。

眾人來到保安室的閉路電線螢幕前，阿凱坐在電腦前，根據Sam提供的時間，迅速調出了一個畫面。

「這是妳們被人偶盯上的畫面。」

畫面裡，葉雨安等人先後走出店舖。

那具展示人偶仍然面向店內的試身室。

幾秒後，一名清潔工推着清潔車從鏡頭前經過，短暫遮住了大半個櫥窗。

等清潔車離開畫面，人偶的頭已經轉向走廊。

整個過程不足兩秒。

「倒回去。」陸倩君說。

阿凱把片段倒退，再以最慢速度逐格播放。

可是無論重看多少次，畫面裡都沒有出現人偶轉動的過程。

前一格，它仍然朝向店內。

下一格，它便已經望着四人離去的方向。

「這是原片嗎？」

「我直接從閉路電視系統調出來的！」

阿凱一臉困惑向陸倩君回道。

同樣無法理解為甚麼影片會像掉幀了一般不自然。

「攝影機當時有故障嗎？」周樂晴問。

「沒有。妳們經過時，人物動作一直很流暢，只有那具人偶……」

阿凱把畫面逐格向前推進。

清潔車的輪子正常滾動，路人的步伐亦沒有中斷。唯獨人偶轉頭的過程，徹底消失在錄影之中。

「而且我們被人偶看著時的畫面，都大同小異。」

阿凱又調出幾段夜間巡邏的錄影片段。

畫面裡，保安原本都在如常巡邏，表情卻會突然變得困惑，接着愈來愈不安，最後像是看見甚麼可怕的東西般拔腿逃跑。

而那些望着他們的人偶，同樣沒有留下任何轉動的過程。

陸倩君沉默片刻，然後望向了葉雨安。

「妳能看出甚麼嗎？」

「隔著螢幕，我看到的東西和你們一樣。」

葉雨安聳了聳肩。

如果人偶轉頭時恰好在她眼前發生，或許還能看出一點端倪。

可是附在人偶上的怪異實在很懂得挑選時機。若非Sam出聲提醒，她們恐怕直到離開商場，也不會察覺那具人偶早已在背後注視着自己。

「看來還是得實際巡邏一次。」

判斷出在保安室也無法獲得更多有意義的資訊後，陸倩君拿起放在一旁的長刀，望向了眾人。

「需要有人留在保安室，隨時確認狀況，有誰——」

「我來吧！」

陸倩君才問到中途，阿凱便迫不及待地舉手自薦。

眾人同時望向幾乎是喊出來他。

阿凱被眾人視線盯得全一僵，坐在電腦椅上，摸了摸腳踝。

「哎，哎唷，我前陣子不是扭傷了嘛，走太久對康復不好啊！」

任誰都能看出他只是為自己的膽子找藉口。

大概對此也有自知之明，阿凱語氣顯得有些心虛，也不太敢對上眾人的視線。

「有甚麼異常，用對講機告訴我們。」

陸倩君倒也沒有刻意挖苦，只是用往常公事公辦的冷漠語氣拜託道。

阿凱聽到陸倩君說的話，眼睛都亮起來了。

「當然了！就放心交給我吧！」

葉雨安沒好氣看著阿凱。

雖然他說得像是可以放十萬個心，但一想到他是唯一被嚇得扭到自己腳的膽小鬼，甚至剛才調出其他保安巡邏畫面時，唯獨沒有調出他扭傷腳的畫面……

總覺得有點微妙啊。

但葉雨安前世也是男人，深知這點自尊心對男子漢有多重要。

因此她默默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吐槽吞了回去。

畢竟她也沒有興趣欣賞一個男人的自尊心碎得滿地都是。

陸倩君點了點頭，拿起了放在牆邊的長刀。

「帶路吧。」

「啊，好的！」

雖然調查的主力是陸倩君等人，但單論對商場巡邏路線的熟悉程度，還是由Sam帶路最為合適。

「那我要開直播囉！」

周樂晴興致勃勃地拿出了電話，打開了《怪異101》頻道主頁。

葉雨安看著頻道主頁，微微歪了歪頭。

總覺得，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被她忘掉了啊……

「我們也要上鏡嗎？」朱凱迪有些遲疑地問。

「卓希之前也露過臉吧？」陳穎珊說，「只有我們不上鏡，好像顯得有點刻意。」

「不想露臉，可以站到鏡頭後方喔！」

聽見「露臉」兩個字，葉雨安忽然僵在原地。

她摸了摸腰間，才發現防毒面具還在車上。

今天只是出來逛街，她根本沒想過要拿上防毒面具！

「但因為小靜的事，我的臉早就暴露了，上鏡好像也沒差……」

「等等。」

眾人同時望向她。

「我的面具還在車上！」

葉雨安臉色驟變，轉身便朝保安室外衝去。

「我很快回來！」

眾人呆呆地望着她迅速消失在員工通道盡頭。

保安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為了維持神秘主義，還真拼命啊……」

Sam愣愣地說道。

「只是個白痴而已。」

陳穎珊沒好氣說道。

周樂晴與朱凱迪對視一眼，同時露出無奈的苦笑。

陸倩君則是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