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名冊後,接下來便該思考如何結束長達八十三年的塚訟,送走無名坪的亡靈了。
「紙紮屋儀式,目前只剩這個儀式機會最大了。」
陸倩君看著眾人昨晚從士多老闆拿來的紙紮屋,這麼說道。
「但妳昨晚不是說不行嗎?」
她伸手敲了敲那張門牌。
「你們把一百多人全部寫成『無名亡者』,沒有姓名,也沒有明確歸屬。再用一間紙屋,便想把他們全部送到同一個地方,當然行不通了。」
梁子軒若有所思地托了托眼鏡。
「換言之,借假寄真的方向未錯,只是屋少、名缺、歸處不明?」
「差不多。」
「那便每人燒一間?」葉雨安問。
「未必需要一人一間屋。」
陸倩君望向林卓希畫下的舊村地圖。
「但所有亡靈都要知道那扇門是為自己打開的。」
眾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舊村屋舍。
一百多名亡者。
一百多個名字。
還有一百多道門。
當然,這樣會需要大量紙紮屋,符紙,紅繩和香灰。
幸好陸倩君表示政府會幫忙付款,才沒有產生和趙老頭父親當年資金不足的慘劇。
但只憑他們,要在下一個凌晨一時四十三分以前準備完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Leo便聚集起村民,幫忙準備儀式。
眾人也開始確認死於無名坪下的正確人數。
本該是如此,但名冊卻和警方還有鑑證人員得出的遺骨數量對不上。
名冊上只有一百四十二人的名字,遺骨卻有一百四十三人。
而陳耀祖留下的名冊,同樣記錄了一百四十三名死者。
只是名冊上只有一百四十二個名字。
最後一頁的末行沒有姓名。
上面只有一段簡短記錄:
女童,約十二歲。
左腳赤裸,右腳藍布鞋。
姓名不詳。
眾人重新詢問村民,把女孩的年齡、衣着與那隻褪色藍布鞋的特徵逐一說出,甚至讓林卓希依照記憶畫下她的大概模樣。
可是沒有人能夠叫出她的姓名。
最後,趙老頭盯着林卓希畫下的女孩看了許久,才像忽然想起甚麼。
「我老子以前提過,這個女孩生前有兩個很要好的朋友。」
「其中一個便是陳耀祖的女兒,陳淑芬。」
「那另一個呢?」Leo問道。
趙老頭頓了頓,盯了Leo數秒後才回道:
「你阿嫲。」
「啊?」
Leo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但趙老頭不待他反應過來,便繼續說了下去。
「你阿嫲,張徐麗珍便是女孩的另一個朋友。」
「我阿嫲……是女孩的朋友?」
「沒錯。」
趙老頭點了點頭。
「三個女孩年紀相近,小時候經常一起在村裡走。陳耀祖留下的東西裡,應該還有一張她們三人的照片。」
「那陳淑芬……還活著嗎?」
周樂晴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活著。」
這個答案令眾人同時一愣。
一九四三年至今,已經過去八十三年。
當年的女孩竟然仍然在世。
「她今年九十四歲。」
趙老頭望向桌上的無名記錄。
「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幾年前,她的家人已經安排她入住安老院。」
葉雨安重新望向最後一行。
八十三年過去,世上或許只剩下一個人,仍然記得那名無名女孩真正的名字。
眾人雖然想馬上趕過去安老院,但正好不好,安老院離麻嶺坑村非常遠,就算開車過去,光是來回也要花上將近兩小時。
但現在根本沒這麼多時間可以浪費。
幸好,現在是科技發達的二零二六,陸倩君表示會派同事過去,用視訊通話與眾人見面。
半小時後,陸倩君的同事便打來視訊通話了。
『倩姐姐~這位老婆婆現在是午覺時間,差點便趕不上了!』
「廢話少說,讓我們跟她談。」
視頻裡一名年紀看似與葉雨安等人相仿的女生,在視訊通話開始瞬間,便用撒嬌的語氣向陸倩君打招呼。
但陸倩君依舊是效率至上的態度,冷冷讓她趕緊讓他們和陳淑芬對話。
女孩嘟了嘟嘴,便將鏡頭轉向了陳淑芬方向。
畫面晃過幾張桌椅,最後停在窗邊一名坐着輪椅的老婦身上。
老婦極為年邁,身形瘦削,銀白頭髮整齊梳到腦後。九十四年的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無數深刻皺紋,雙眼也因年老而顯得有些混濁。
午後陽光隔着玻璃窗落在她身側,安靜得像與麻嶺坑那場持續八十三年的風雨毫無關係。
『陳婆婆,他們想向妳查問一些以前的事。』
同事蹲在輪椅旁,把平板放到老婦看得清楚的位置。
『是關於麻嶺坑的。』
聽見那個地名,陳淑芬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她緩慢抬起眼睛。
「麻嶺坑……」
蒼老聲音從電話揚聲器傳出。
趙老頭站在眾人身後,望着螢幕裡那張與記憶截然不同的臉,久久沒有出聲。
對陳淑芬而言,這大概也是兩人相隔多年後的第一次見面。
「陳婆婆。」
陸倩君把名冊移到鏡頭前。
「我們在調查一九四三年無名坪發生的事。這本名冊,妳認得嗎?」
同事將鏡頭拉近,讓老婦看清泛黃的紙頁。
陳淑芬瞇起眼睛。
最初,她臉上只有茫然。
然而,當鏡頭掠過那些一列列寫得工整的姓名時,她搭在薄毯上的手指忽然顫了一下。
老婦慢慢伸出手,隔着螢幕碰向名冊。
「這……是我父親的字。」
即便隔著螢幕,過去這麼多年,陳淑芬依然一眼便認出了自己父親的字跡。
「聽說當年妳與父親反面了,突然談及他,可能會讓妳感到不高興,但是——」
陸倩君話才說到中途,陳淑芬便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你們有想問的事情吧?先談那個如何?」
陸倩君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拿出了林卓希的以記憶描繪出來的無名女孩。
「我們想送走當年死在無名坪的人,可所有人的名字裡,唯獨缺了最後一名女孩的名字,請問妳知道她名字嗎?」
陳淑芬看到肖像畫的瞬間,原本還有點昏沉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阿月……」
「阿月?那是她的綽號嗎?」
陳淑芬久久凝視着畫中女孩,像是在看一名只是暫時走散,卻始終沒有回來的兒時好友。
「我不知道她名字,但阿月背後有塊月形的胎記。」
「我和阿珍第一次看見時,便叫她阿月。叫得久了,她自己也應了,再沒有人問過她原本叫甚麼。」
「她不是麻嶺坑的人,說話帶着一口吳儂軟語,不太願意提起家裡的事,也沒有跟我們說過姓甚麼。」
「阿珍……是張徐麗珍?」Leo問。
陳淑芬望向他。
她仔細端詳Leo的臉,混濁眼睛裡慢慢浮出一點柔和神色。
「你是阿珍的孫兒?」
「嗯。」
Leo點頭。
「我是張徐麗珍的孫子。」
「難怪。」
陳淑芬輕輕笑了一下。
「眼睛很像阿珍啊。」
笑意只停留片刻,便重新染上懷念。
「阿月很頑皮,最喜歡捉弄我和阿珍。」
「她走路又輕,我們總是不知道她甚麼時候繞到了背後。等我們開始找她,她便忽然朝頸後吹一口氣。」
「我和阿珍每次都會嚇得叫出聲,她便躲在旁邊笑。」
聽見這句,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葉雨安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的後頸。
從來到麻嶺坑開始,那名無名女孩便一次又一次在他們耳邊與頸後吹氣。
他們一直以為,那是亡魂吸引注意、提醒危險,甚至試圖與活人交流的方法。
原來,那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殘留下來的習慣。
八十三年過去。
她無法說話,沒有自己的身世,甚至找不到回家的路。
卻仍記得如何與朋友惡作劇。
Leo回想起第一晚聽到的耳邊吹氣聲。
「原來,阿月當時是想提醒我啊……」
陳淑芬聽不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卻像從眾人神情裡察覺到了甚麼。
她望着螢幕裡的肖像,眼眶逐漸泛紅。
「你們見過她?」
「見過。」
Leo回答。
「她救了我們。」
陳淑芬的嘴唇輕輕顫抖。
她抬起手,隔着螢幕,碰向畫中女孩的臉。
「阿月……原來妳還在等。」
淚珠一滴接一滴,沿陳淑芬臉上的皺紋緩緩滑落。
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是愧疚、懷念,還是一場遲到了八十三年的悲傷。
或許連她自己也早已分不清楚。
「那天晚上……」
陳淑芬望着畫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她來找過我們。」
義莊裡沒有人出聲。
「日軍進村後,我和阿珍都躲在我家。大人把燈熄了,不准我們說話,也不准我們靠近門窗。」
「過了很久,後門忽然有人拍門。」
陳淑芬閉上眼睛。
八十三年前的聲音,像仍然停留在那扇門外。
「阿月一直叫我們的名字。」
「她哭着說,日本兵就在後面,求我們開門讓她躲一躲。」
「我和阿珍想去開門,可是大人把我們按住,還捂住我們的嘴。」
老人肩膀輕輕顫抖。
「大人都說,只要開門,日本兵便會知道屋裡有人。到時候,不只阿月,整間屋的人都活不了。」
「所以我們甚麼也沒有做。」
陳淑芬停頓了很久。
「後來,拍門聲停了。」
「外面傳來她的哭聲,還有日本兵的喝罵。」
「我從門縫看出去,只看見她被人拖走。」
「右腳還穿着那隻藍鞋,左腳甚麼也沒有。」
她重新睜開眼,望向螢幕裡的阿月。
「我在那扇門後站了一整晚。」
「可是直到天亮,也沒有人替她開門。」
義莊裡只餘老人壓抑的哭聲。
「後來我才知道,父親替日本人翻譯命令,還親手把她埋進了無名坪。」
「我沒有辦法再見他。」
陳淑芬的手指停在女孩臉上。
「可是阿月……她明明只是想回家。」
霎時間,義莊裡只剩下老人壓抑在內心深處多年的哽咽。
待陳淑芬情緒平復一點後,Leo小心翼翼地問道。
「妳現在……還氣妳父親嗎?」
「不……我現在已經不氣他了。」
她泛紅的眼睛望向窗外的天空,微微瞇了起來。
「父親當年替日本人做翻譯……是為了我。」
「那時候家裡一點米都不剩,他若是不肯做,我們一家可能都活不下去。」
陳淑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也極苦澀的笑容。
「我以為既然恨他做過的事,便不能再把他當父親;若還把他當父親,便像是連我也背叛了那些死去的人,背叛了阿月。」
「但對一個人的感情,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這個道理,我後來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可他已經不在了。」
這句話輕得像一道飄過八十三年的嘆息,也帶著已經失去想讓他知道答案的人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