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話:無門24

俗話說得好,比起戰爭本身,戰後處理才是真正麻煩的開始。

苦讀歷史多年,閱覽無數戰爭史的葉雨安,自然深諳這個道理。

回到祖屋時,映入眾人眼中的,幾乎是一座臨時戰地醫院。

客廳裡的桌椅全被推到牆邊,騰出來的地面躺滿傷者。有人手臂骨折,有人被碎玻璃割傷,也有人身上留着菜刀與鐵器造成的傷口。

染血毛巾、急救用品與盛着清水的膠盆散落四周。

呻吟、哭聲、爭吵與安慰聲混在一起,原本不算寬敞的祖屋被擠得幾乎無處落腳。

除了始終留守的Leo父母,較早返回祖屋的Leo與林卓希也正在協助照顧傷者。仍有行動能力的村民則幫忙搬動桌椅、按壓傷口,或者攙扶剛被救回來的人。

真正麻煩的還不只傷者。

幾名曾被日軍亡影附身的工人陸續醒來後,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身在麻嶺坑,更不記得曾經手持菜刀、鐵鎚與撬棍逐戶襲擊村民。

然而,被他們打傷的村民顯然沒有那麼容易接受這種說法。

「你把我打成這樣,還打算不認帳!?」

「一句不記得就算了?」

「把醫藥費和賠償費交出來!」

幾名情緒激動的村民圍在工人身旁,有人已經捲起衣袖,打算以最直接的方法討回公道。

Leo父母與其他人只能擋在中間,不斷解釋工人同樣是被控制的受害者。

那些才剛恢復意識的工人則一臉茫然。

他們身上同樣帶着戰鬥留下的瘀傷,面對四周怒罵與指責,只能惶恐地縮在牆邊,連自己究竟做過甚麼也不清楚。

祖屋本來便不算寬敞。

如今傷者、村民、工人與各種急救物資全都擠在一起,混亂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幸好,警車與救護車很快趕到村口。

救護員接手處理傷勢較重的人,警員則迅速把工人與村民分隔開來,逐一確認身分、傷勢與事發經過。

在專業人員介入後,祖屋裡近乎失控的局面才終於沒有繼續惡化。

本來葉雨安等人也該被找去詢問證詞,但陸倩君替他們擋下了其他警察,這才省掉不少麻煩。

明明才剛睡過一覺,卻感覺更疲憊的眾人,決定先各自回家一趟,拿一些新的換洗衣物後才回來集合。

雖然已經是星期一,是大學生要上課的日子……但蹺掉幾課也無傷大雅吧。

這也是大學生的特權。

同樣需要拿一些換洗衣物,順便回局裡拿一些物資的陸倩君,表示可以載與她比較順路的人回家。

這其實也算幫了一點小忙,畢竟全部人都擠在葉雨安的車,還是會略顯擁擠。

一同走到村裡停車的位置時,陸倩君看到葉雨安的EVO IV Wanger,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是妳的車?」

「是啊?」

「……是一輛好車。」

陸倩君拋下這句後,便帶著梁子軒和Leo上車了。

看來陸倩君也是愛車之人。

葉雨安在心裡對陸倩君的評價默默提升了數級。

接著她將周樂晴和林卓希都送回家後,也回到了自己租屋處。

脫下身上衣服,同時將髒衣服都扔進洗衣機後,她便久違地在租屋處洗了一個澡。

身上瘀青在白皙的皮膚上十分顯眼。

雖然刺痛,但也是能咬咬牙撐過去的。

這才是男子漢的作風。

洗完澡,她本想痛快地來一罐啤酒,但想到之後還要開車,便口,她便嘆了口氣,只拿了罐可樂。

洗好的衣服被晾到窗邊。葉雨安則重新找出幾套乾淨上衣、短褲、內衣與日用品,一股腦塞進背包。

收拾妥當後,她再次駕車出門。

接回林卓希與周樂晴時,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三人在路上一間茶餐廳停下,索性把早餐與午餐合併解決。

回到麻嶺坑村,陸倩君等人似乎要遲一點才能過來,葉雨安他們便只好先查看村民們情況。

雖然昨晚發生那樣大事,但似乎仍有一小部分村民幸運地躲過了被附身的工人們的攻擊。

窗簾後偶爾有人影晃動,待葉雨安等人走近,便立即退入屋內。即使有人願意開門,也只說自己甚麼都不知道,一聽見「舊村」或「無名坪」,便匆匆把門重新關上。

三人逐戶詢問了將近一個小時,仍然一無所獲。

明明發生了昨晚的大事,村子卻變得死一般安靜。

葉雨安等人想詢問關於舊村的資訊,也只落得灰頭土臉下場。

最後,葉雨安只能站在村路旁,點起一根煙。

「都死九個人了,這群混帳還是不肯開口。」

她吐出一口煙霧,語氣裡已沒有多少耐性。

「老頑固完全是用來形容他們的。」

梁子軒誇張地搖搖頭,煞有其事地回道。

在葉雨安等人詢問村民舊村資訊期間,陸倩君等人也回到村裡了。

「又不是白色恐怖,把當年的事情說出來有這麼難嗎。」

「那麼村民便是匪諜呢!」

周樂晴笑道。

葉雨安沒好氣看向她,正想說些甚麼前,陸倩君便回來了。

「無名坪的五行結界已經被破掉了。」

她眉頭緊皺地說道。

「明晚舊村恐怕會真正覆蓋村落。」

「也就是……我們只剩今天了嗎。」

林卓希一臉嚴肅地說道。

只剩一天,但他們連怎麼完結這場長達八十三年的塚訟都不知道。

甚至連埋藏真相八十三年的村民,至今仍然不肯開口!

「逐家逐戶問,不會有用的。」

眾人轉頭看他。

Leo抬起眼,望向村中央那棵老榕樹。

陳伯的空椅仍然放在樹下。

「把所有人叫到榕樹下。」

他的聲音仍有些緊張,卻沒有退縮。

「這一次,我來問。」

在士多老闆幫助下,除了被送往醫院的村民外,麻嶺坑村的居民都聚集在了榕樹下了。

Leo站在所有人面前,環視著這群低頭私語,不時瞥向眾人的村民,深吸一口氣後,正聲喊道:

「村裡已經死了九人了!」

開場便是最赤裸的現實,讓交頭接耳的村民紛紛一僵,陸續抬頭望向了Leo。

數十道目光同時落到身上,Leo剛剛鼓起的勇氣險些被壓了回去。他喉結動了動,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沫。

「Leo……」

Leo母親在後方陰影處不安地喊著Leo。

但Leo沒有回頭,短暫調整呼吸後,他重新抬起頭。

「前一晚,陳伯他們死在自己家裡。」

「昨晚,又有五個人沒能救回來。更多人受傷,被送進醫院。」

村民間再次響起低沉議論。

Leo的聲音仍有些發顫,卻沒有停下。

「你們真的以為,裝作甚麼都不知道,這次依然能平安無事嗎?」

「之前也是這麼過來的啊!」

其中一名老伯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視線隨即轉向他。

老伯似乎也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他環視其他村民,像是想從旁人的反應裡找到一點支持,然後才結結巴巴地繼續道:

「再,再說我昨晚也沒事啊!」

「對,對啊!不開門就好了!」

另一名村民立即附和。

「只要別開門便行了!以前老人家也是這樣教的啊!」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

都大難臨頭了,依然不肯睜開眼睛。

昨夜沒有被找到,便以為下一夜也能躲過去。如今死的只是別人,便覺得那九條人命仍不足以讓自己開口。

她正想破口大罵,Leo卻先一步喊了出來:

「你們到底怎樣才肯醒過來啊!?都已經死九個人了啊!」

Leo的臉因激動而漲紅,原本微微發顫的聲音也逐漸變得嘶啞。

「我們也不是要求多困難的事,不過是當年死在無名坪的人的名字而已吧,有這麼難開口嗎!?」

微風掠過榕樹,枝葉沙沙作響。

「最後被活埋在無名坪的女孩,在陳伯死去那晚,救了我和我朋友一命!」

「她引領我們目睹無名坪的誕生過程,告訴我們無名坪亡靈的訴求。」

「他們不過是想回家而已,要讓他們回家,就必須知道他們名字!」

他聲音已經無比嘶啞,接下來的話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對無名坪視而不見了八十三年,如果你們還有點良心,好歹最後送他們一程吧!」

廣場瞬間鴉雀無聲。

村民們被說得無法反駁,只能咬著牙低著頭。

Leo目光掃過村民一圈,眼廉低垂,用至今為止最冷淡的聲音說道:

「如果依舊不肯……那你們便一起和無名坪陪葬吧。」

葉雨安環視村民一圈,咧嘴一笑,走到了Leo旁邊。

「八十三年久違的新住客啊,他們應該無任歡迎吧。」

頓了頓,她又像補充似地說道:

「順帶一提,已經有九名新住客入住了。」

葉雨安目光緩緩掠過村民,冷冷一笑。

「誰會成為第十個……?」

榕樹下的風像忽然冷了幾分。

村民面面相覷。

不久後,其中一名老婦怯生生地開口了。

「我,我認識一些死在無名坪的人……」

是第一天來到麻嶺坑村,趙老頭正讓發展商不要再挖地時,想對無名坪說些甚麼的老婦。

旁邊村民再次試圖阻止她,但老婦只是甩開了村民的手,環視了一下周圍依然沉默不語的村民,然後才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大聲說道:

「陳家強!徐清茹!徐玉蘭!」

「他們都是死在無名坪的人!」

頓了頓,她才聲音顫抖地說道:

「以前我父親每次喝醉,都會拿出一張舊照片,反反覆覆念着他們的名字……」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抓住衣角。

「日軍搜村那晚,他們曾經逃到我家後門。」

「父親明明聽見他們拍門,也知道他們就在外面……可是屋裡沒有人敢開。」

老婦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槍聲響起……等到天亮,他們便再也沒有回來。」

風掠過榕樹,枝葉沙沙作響。

「父親一直留着那張照片,直到死也沒有丟掉。」

「那張照片還在嗎?」

「還在!」

聽到Leo的詢問,老婦瞬間便喊了出來。

她緊握雙手,緩緩說道:

「那張照片,我一直都留著。」

老婦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

「照片背後有他們的名字。我現在便回去拿。」

接著,她轉身走出人群。

老婦的坦白,彷彿成為了某種訊號。

她才剛走出數步,另一道聲音忽然從人群中傳來。

「我家裡……也有一本舊族譜。」

說話的是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沒有抬頭,只盯着自己腳下。

「上面有兩個名字,戰後被人用墨塗掉了。我小時候聽父親說過,他們也是在日本人來的那晚失蹤。」

又有人遲疑着舉起手。

「我阿爺以前在鉛礦挖礦,留下過幾塊工牌,背後刻了其他礦工的名字……可能有無名坪裡的人。」

「我阿嫲以前講過,有一家五口那晚全部沒有回來……」

村民一個一個地站了出來。

被封藏長達八十三年的歷史,彷彿在這一刻才終於重見天日。

Leo站在榕樹前,怔怔望着陸續開口的村民。

他並沒有因為成功說服村民而沾沾自喜,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陸倩君,周樂晴和Leo,開始逐一詢問村民他們認識的人,當年舊村模樣。

梁子軒與葉雨安整理這些名字與資料。

林卓希則是透過村民的說法,為舊村地圖添上更多細節。

待差不多問完一半村民後,梁子軒撓了撓頭,一臉煩惱。

「現在才問出三十多個名字,但無名坪死者遠不止於此啊。」

「畢竟有些村民記得的是同一名人物。」

葉雨安看著名單上的名字,嘆了口氣。

雖然村民終於願意開口,但進度卻比他們想像中還慢。

照現在進度,即便問完所有村民,恐怕連一半無名坪亡靈的名字都問不出來。

就在此時,廣場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麼多人聚在榕樹下,派糖嗎?」

眾人循聲望去。

趙老頭正拄着竹杖,沿村路緩緩走來。

他看起來比昨日更加疲倦,灰白頭髮亂成一團,眼下亦帶着濃重烏青。顯然被警方帶走協助調查後,幾乎沒有得到多少休息。

「趙老頭?你不是還在警署嗎?」

「錄完口供不能走嗎?」

趙老頭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隨即望向榕樹下的村民。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有人低頭避開他的視線,也有人神色侷促,似乎比面對警方問話時更加不自在。

趙老頭將竹杖往地上一頓。

「所以,昨晚發生甚麼了?」

周樂晴與Leo對望一眼,隨即把昨夜空間覆蓋、工人附身、日軍亡影逐戶搜村,以及新增五名死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趙老頭始終沒有插話。

只是聽到又有五人死亡時,握住竹杖的手指緩緩收緊,手背上浮出一道道青筋。

待兩人說完,他才轉頭望向那些村民。

眼神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死了九個人,才終於肯睜開眼睛。」

趙老頭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真他媽白活了一把年紀。」

村民們心虛地別開視線,沒有一人敢反駁。

趙老頭又看向桌上那份只有三十多個名字的名單。

「你們聚在這裡,就是為了找無名坪下面那批人的名字?」

「對。」Leo回答,「但很多資料已經不在了。就算問完所有人,恐怕也找不齊。」

趙老頭沉默片刻。

像是在衡量甚麼,又像是在等待一個遲了八十三年的決定。

最後,他轉過身。

「跟我來。」

「去哪裡?」葉雨安問。

趙老頭沒有回頭。

「義莊。」

竹杖一下接一下敲在村路上。

「你們要的名字,有人早就替你們記下來了。」


◼️


來到義莊,趙老頭讓他們等一等,便往深處走去了。

一會後,趙老頭拿著一個被老舊毛巾和膠袋包裹住的木盒出來。

趙老頭一語不發,默默撥開,將膠袋放到一旁,然後打開了木盒。

看到裡面的東西,目睹無名坪歷史的五人,紛紛瞪大了眼睛。

木盒裡的名冊封面沒有任何名字,但葉雨安等人依然一眼便認出來了。

那一夜,翻譯便把它夾在腋下,跟隨日軍走過舊村。他一面翻譯命令,一面在昏暗燈火下,把被押往無名坪的人逐一記進冊中。

「這是……翻譯的名冊?」

「呵,看來你們真看過當年的歷史。」

趙老頭嗤笑一聲,裡面卻沒有半點愉快,只有某種壓了太多年的沉重。

他拿出了那本即便過了八十三年,卻保全得當完好的老舊名冊。

「趙老頭……你為甚麼會有這本名冊?」

「我老子傳給我的。」

趙老頭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村裡沒人知道這本名冊。」

眾人一語不發,趙老頭繼續娓娓道來。

「陳耀祖……當年日佔時期結束後,他在村裡比過街老鼠還慘。」

「拿臭雞蛋丟他,碰面便罵漢奸,商店不願意賣東西給他……」

「日軍當時給他的軍票,也變得無法使用。」

「反正日子過得很慘。」

頓了頓,他苦笑一聲。

「諷刺的是,他和我老子卻是村裡唯二肯面對無名坪的人。其他人連談及無名坪都不敢。」

「你父親……不生他的氣嗎?」Leo弱弱問道。

「當然氣了!」

趙老頭猛地抬起眼。

「他替日軍翻譯命令,幫忙指認村民,最後還拿起鐵鏟填無名坪。坑裡埋着的很多都是他認識的人,我老子怎可能不氣?」

「所以他們後來……還是朋友?」周樂晴問。

「算不上。」

趙老頭搖頭。

「只不過整條村裡,剩下我老子一個還願意聽他說話。」

「我老子說,他理解陳耀祖。」

「那個年代,一袋米、一口飯,真的足以決定一家人能不能活到明日。陳耀祖當翻譯,是為了換糧食養活快餓死的女兒。」

「但他也確實為此犧牲了其他人。」

趙老頭嘆了口氣。

「村民恨他,並非全無道理。」

「他自己在那之後,也一直無法誇過自己良心那道坎。」

「後來……」

趙老頭說一半,嘴巴抿了起來。

眾人沒有催促,只是默默等待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緩緩再次開口。

「他知道是自己親手活埋了女兒的朋友,女兒氣得跟他反臉後……他自殺了。」

「自殺,了?」

周樂晴瞪大眼睛說道。

趙老頭的指尖輕輕壓過封面。

「他說雖然他的一條賤命,無法抵償當年做過的事,但這是他能做出最大的補償了。」

「臨死前,他將這本名冊交給了我老子,說希望如果那天有人挖出無名坪的人,這本名冊能幫上忙。」

趙老頭伸手翻開封面。

「後來,我老子也拿着這本名冊,找過不少高人。」

「結果呢?」梁子軒問。

「有些根本是騙錢的。」

趙老頭冷笑一聲。

「符紙畫得比鬼還難看,開口便要幾十擔米,還說收不到錢便是死者不肯走。」

「那真正有本事的人呢?」

「看一眼便走了。」

「走了?」

趙老頭指尖輕輕敲着名冊。

「他們說一百多個人死在同一夜,屍骨疊在同一座坑裡。死因、恐懼、怨氣與土地纏了太深,早已分不清哪一道執念屬於哪個人。」

「普通超度法事,送得走一個,送不走一百多個。」

「若是強行動手,反而可能把整座塚驚醒。」

眾人不約而同想起前兩夜的空間覆蓋。

無名坪確實已經醒了。

「也有人願意試。」

趙老頭繼續道。

「但需要大量人手、法器與供物,開出的價錢根本不是我們一家負擔得起。」

「不能讓全村一起出錢嗎?」周樂晴問。

趙老頭抬眼望向義莊門外。

「他們連承認無名坪裡有人都不肯,還指望他們拿錢出來,替那些亡靈辦法事?」

周樂晴頓時無話可說。

「最後我和我老子能做的事,便只剩下不讓任何人挖開無名坪。」

「本來以為只要繼續守下去,至少能撐到我死。」

趙老頭慢慢推開木盒,把名冊放到眾人面前。

「名冊,我拿得夠久了,你們拿去吧。」

Leo怔了一下。

他像是忽然明白,趙老頭交出的不只是一份資料。沉默片刻後,才伸出雙手,小心接過木盒。

桌上的不過是一本普通名冊,但這是陳耀祖,趙老頭父和他本人,傳承將近一個世紀的歷史。

比想像中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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