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朝他們揮了揮手,讓他們別一直佔著位置。
眾人這才離開榕樹下的石桌棋盤。
他們前腳才剛離開,陳伯便已經找到另一個棋友,開始新一盤的棋局了。
雖然陳伯說問其他居民也沒有用,但梁子軒等人還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便開始詢問村裡見到的每一個居民。
而葉雨安則更擔心另一個頭等大事,食物。
眾人也覺得有一番道理,便決定兵分兩路。
梁子軒回祖屋進行資料搜集和整理,以及鞋印的對比。
周樂晴和Leo便當外交組,詢問麻嶺坑村的居民,關於無名坪的事情。
葉雨安開車載着林卓希前往附近市區,購買自己的第二頓早餐,午餐,以及能讓大伙今晚吃好一點的晚餐食材。
選林卓希原因也很簡單,一是他看著不像周樂晴一樣會社交,二是比梁子軒強壯,應該能幫忙拿不少東西。
當林卓希仍在研究附近哪間超級市場較便宜時,她已經在街邊小食店買了一串魚蛋、一碗腸粉,以及十六粒魚肉燒賣。
葉雨安吃著魚肉燒賣,含糊不清地向林卓希問道。
「是說,你不是讀藝術系的嗎?怎麼好像很懂法律?」
「我爸是土地和物業的律師,我媽是法律系教授。」
林卓希低頭查看手機上的超級市場位置,嘆了口氣。
「而大姐是律師,二姐正在讀法律系。」
「菁英家庭啊。」
「還好。」
「一屋法律人。」
葉雨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怎麼出了你這個抽象派?」
「要妳管,而且我也不畫抽象畫。」
「我也沒說你的畫啊。」
兩人沉默對線片刻。
林卓希看著葉雨安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往最便宜的超市走。
「你不反駁我嗎?」
「不和拿白卡的人浪費口舌是我座右銘。」
「拿白卡的某人,還打算分你一顆燒賣呢,實在可惜啊!」
她吃掉最後一顆燒賣,模仿著剛才陳伯,搖頭晃腦地嘆氣道。
進超市後,林卓希無語地瞥了她一眼後,拿起購物車便往超市深處走。
葉雨安拿出袋子裡的腸粉,一邊吃著一邊跟著林卓希後面。
「所以,為甚麼不讀法律?」
她用竹籤捲起一段腸粉。
「當律師多賺錢啊!」
林卓希從冷藏櫃裡拿起一盒豬肉,確認日期後放進購物車。
「我只是從小便不喜歡法律系。」
「家裡吃飯時談土地官司,過年談合約條款,連看新聞也要爭論法官的判詞。」
他推着購物車繼續往前。
「大姐中學選科以前,已經決定當律師,二姐也覺得走同一條路很正常。」
不知不覺消滅掉一半腸粉的葉雨安,將腸粉吞下後問道:
「那你呢?」
林卓希望向超市走道盡頭。
貨架,燈光與來往顧客沿着筆直通道一路延伸。
「我只是覺得他們都很無聊,才想著選一條和法律完全沾不上邊的路。」
「你爸媽沒反對嗎?」
「有過意見,但半放棄說服我了。」
「挺開明嘛。」
消滅掉腸粉後,葉雨安又吃起了魚蛋。
林卓希輕笑一聲,將一袋洋蔥放進了購物車。
「我爸偶爾還是會問我,有沒有興趣畢業後讀JD。」
「要讀大概能進,也能和妳說的一樣,能賺更多錢。」
「也許是反抗心理吧,我就想看看不走家裡安排好的路,能走多遠。」
「這樣啊,挺帥的嘛。」
咬掉最後一顆魚蛋,葉雨安嘴裡咀嚼著含糊回道。
林卓希拿起雞肉的動作一僵,轉頭望向了葉雨安。
「妳不笑我嗎?」
「有甚麼好笑的?總比沒主見只會聽家人安排的乖乖牌有趣多了。」
吞下魚蛋後,她連忙揮了揮手。
「啊,我不是說你大姐和二姐。」
「我知道。」
林卓希輕輕笑了一聲,把手裡的雞肉放進購物車。
葉雨安盯著他看了數秒,接著又將三盒雞肉一股腦放進購物車。
林卓希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喂,拿那麼多雞肉幹嘛。」
「我想吃啊!」
葉雨安對他咧嘴一笑,又走到旁邊,拿起幾塊牛排放進購物車。
林卓希看着迅速被填滿的購物車。
「我們只有五個人。」
葉雨安沒有理會他的暗示,反而咧嘴一笑。
「況且我一個讀歷史的,幹嘛要笑你這個讀藝術的,收入都半斤八兩啊!」
雖然那是前世的事,今世她已經半財務自由了,可是前世讀歷史時,那種望着招聘網站、無法想像自己未來能夠走向何處的茫然,仍然深深留在心裡。
至於那時被教授乘虛而入,踏上了讀研這條不歸路一事……都是後話了。
但那也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就連轉生也是。
林卓希看了她片刻,接著走向了飲料的貨架。
「我原本以為妳只是個白卡瘋子。」
拿起兩盒可樂,一盒罐咖啡後,他平靜說道:
「沒想到是個挺像樣的白卡瘋子。」
「我明明是美少女啊?」
葉雨安咧嘴一笑又把一盒牛排和兩袋營多撈麵放進購物車。
「把這盒也拿着。」
「已經夠多了,還未拿菜呢。」
最後,他仍然推着購物車前往蔬菜區,挑了生菜、菜心、番茄與幾種適合煮食的配菜。
「先說好,我對所有綠色食物過敏。」
「妳小學生嗎。」
「我與綠色食物勢不兩立!」
「番茄不是綠色。」
「那個可以接受。」
兩人一路爭論到收銀處。
待職員掃描完所有貨品,林卓希看着螢幕上的金額,伸手取出信用卡。
他的卡還未碰到讀卡器,旁邊便先傳來付款成功的提示聲。
林卓希轉過頭。
「妳幹嘛付?」
「這裡量挺多的,對藝術系的貧困學生有點負擔吧。」
葉雨安揮了揮手機,一臉得意地賊笑著。
「妳一個讀歷史系的有啥好得意的。」
林卓希無奈瞥了她一眼,拿出了手機。
「我把其他人的份轉妳。」
「姐姐有車有房也有錢。」
「妳比我小,自稱甚麼姐姐。」
林卓希嗤笑一聲,便拿起了三個大袋子。
葉雨安本想反駁,卻想到今生她身份證上確實只有十八歲。
總不能說她前世是個臭讀研的二十四歲男生,所以她嘟了嘟嘴,放棄了反駁。
林卓希沒理會他,而是皺了皺眉,接著便一個袋子分給了葉雨安。
葉雨安下意識接過,疑惑地望向他。
「讓妹妹拿這麼重的東西,你不心疼嗎?」
「多拿點,晚上多吃點,東西吃不完有妳好看。」
本來轉生一陣子,葉雨安便已經體會到這副外表的一些優點了,像是人們總會下意識讓著她。
沒想到到這些優點在林卓希面前完全不管用。
「你肯定不受女生歡迎。」
「呵,前陣子才有女生跟我告白呢。」
「真假,誰眼光這麼差啊?」
本來還一臉得意的林卓希,看見葉雨安那副欠揍的臉,額頭微微一跳,接著便沒再多說甚麼,便往他們泊車的位置走。
「喂,所以是那個女生眼光這麼差啊?」
「不告訴妳。」
「別這麼小氣啊!」
葉雨安一邊賊笑著,一邊向林卓希問道。
直到回到泊車位置,把所有購物袋放到車子後座,林卓希依然不肯透露那名女生的任何資料。
本想繼續追問的葉雨安,看見不遠處的小食店,便迅速放棄了繼續追問林卓希了。
就算別人的八卦再好吃,也無法填飽肚子。
剛才點的小食,還是有點不夠的感覺。
葉雨安幾乎沒有猶豫,立即拋下林卓希,快步走向小食店。
林卓希坐進副駕駛座,隔着車窗看着葉雨安再次站到餐牌前方,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只能一臉難以理解地低聲咕噥:
「她是有多能吃啊……」
◼️
返回麻嶺坑途中,五人的通訊群組忽然跳出梁子軒的訊息。
[梁子軒:在下有些發現。諸君方便時,請先返回祖屋一趟。]
[周樂晴:我們再問兩戶便回去!]
[Leo:收到。]
葉雨安正在開車沒有回覆。
林卓希則替她在群組裡發了一個拇指圖案。
兩人返回祖屋時,周樂晴與Leo仍在村內訪問居民。
林卓希從後座取出購物袋,他一個人提起其中三袋,說要先把食材都放雪櫃後便往廚房走去了。
客廳裡,梁子軒仍然坐在筆電前,只是旁邊多了個外置螢幕。
桌上多了兩罐喝空的咖啡,筆電螢幕和外置螢幕同時開啟十多個視窗。走廊腳印、鞋底照片、舊地圖與網頁資料彼此重疊,幾乎把整個螢幕佔滿。
聽見開門聲,他立即朝葉雨安招手。
「葉雨氏,來得正好。」
「有甚麼發現了?」
梁子軒點開了今早走廊上的腳印和網絡的鞋子資料。
「雖然也和工作鞋一定符合,但在下也認為是軍靴的可能性相當高。」
「軍靴……會是英軍還是日軍嗎?」
葉雨安摸了摸鼻樑,一臉沉思。
香港可沒有軍隊,就算警隊也會使用軍靴,她也認為是警察的可能性相當低,畢竟警察沒理由會讓居民發出無比絕望的悲鳴啊。
可是那種發音與語調,聽起來分明像是日語。
葉雨安重新看向螢幕上的鞋印。
鞋釘硬底靴。
槍聲。
日語喝令。
被逐戶搜索的香港村民。
所有線索拼在一起,答案其實已經十分明顯。
「是日軍。」
葉雨安低聲說道。
梁子軒點了點頭。
「在下也是如此判斷。」
梁子軒點了點頭,打開另一個視窗。
「我把幾段較清晰的聲音交給三個語言辨識程式分析。」
【出來。】
【繼續找。】
【裡面還有人。】
【一個也不要漏掉。】
客廳裡安靜下來。
梁子軒切換畫面,顯示走廊上其中一道較完整的硬底鞋印。
「難怪他們聽到房間聲音會馬上折返。」
從廚房回來的林卓希,坐到兩人旁邊,看著螢幕裡將音訊翻譯出來後的句子低聲說道。
「他們是在搜村。」
「正是,由此可以判斷,我們需要追查的是日佔時期麻嶺坑村的歷史。」
話音剛落,祖屋的大門便傳來被推開的聲音。
「我們回來了!」
周樂晴快步走進客廳。
她額角微微冒汗,臉上卻沒有半點疲倦,反而顯得異常興奮。
「我,我們回來了。」
緊隨其後的Leo也向眾人打招呼。
不等梁子軒詢問,周樂晴便已衝到桌子旁坐下,一臉閃閃發亮。
「我跟你們說喔!這條村似乎不是原來麻嶺坑村!」
「何意味?」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問道。
周樂晴身後的Leo坐下後,緩緩說道。
Leo在周樂晴身旁坐下,替她解釋:
「我們剛才問了幾個老人家,他們說日佔時期,原本的麻嶺坑曾經遭到嚴重破壞,很多房屋都被燒毀。」
「戰後回來的村民沒有在原址重建,而是挑了附近另一片比較平坦的地方,重新建起現在這條村。」
林卓希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這裡是戰後的新村?」
Leo點了點頭。
「我以前只知道祖屋是爺爺那一代建的,不知道整條村都搬過位置。」
周樂晴從袋子裡拿出手機,打開一張剛剛拍攝的照片。
照片原件被一名老人保存在家中,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
低矮石屋沿着山坡排列,規模比現在麻嶺坑村大上不少,前方則是一片禾坪,遠處還能看見附近的山勢。
「這便是以前的麻嶺坑。」
周樂晴把照片放大。
「那位婆婆說,舊村的位置更加接近無名坪。」
梁子軒立即轉回電腦。
他打開戰前地圖,再把現代麻嶺坑的位置疊加上去。
他拍了拍額頭,一臉恍然大悟。
「在下還說怎麼兩張地圖差別這麼大,原來根本不是同一條村子啊!」
現代麻嶺坑位於戰後重建的位置。
至於舊村——
梁子軒煞有其事點了點頭後,把工程範圍標到地圖上。
大半已經消失的房屋與村路,都落在發展商正在挖掘的土地附近。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
林卓希望向螢幕上的兩座村落。
「所以昨夜那些腳步……是在試圖躲在舊村裡?」
「恐怕……如此。」
梁子軒猶豫一會,然後回應道。
客廳又沉默下來。
昨天那些絕望的悲鳴浮現在眾人腦海中。
他們大多只有二十歲上下。
香港殖民地時期對他們而言,已經是父母與老一輩口中的往事,更加久遠的日佔時期,通常只存在於歷史課本,紀錄片與紀念館之中。
就連現場心靈年齡最大的葉雨安,前世離世時也不過二十四歲。
他們全都是出生於戰後和平年代的幸運兒。
提到日本,他們腦海最先浮現的都是動漫,偶像,AV等娛樂文化。
可是對那個年代的人而言——日本二字代表的,或許只有軍靴、槍聲,以及隨時可能奪走自己與家人性命的惡鬼。
「活證人應該很少了吧?」
周樂晴低聲問。
「少,但未必完全沒有。」
「如果是當年活下來的孩子,如今大概八十多、接近九十歲。」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回應道。
「可能已經搬離麻嶺坑,也可能住進護老院。」
眾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應該如何尋找仍然在世的舊村居民。
葉雨安沒參與討論,只是默默盯著兩張地圖。
大學讀了多年歷史,她敢說自己已經算半個地球歷史專家了。
但她也只會把那些歷史當故事聽而已,畢竟那些只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情,與現在的自己關係並不大。
可是……當親耳聽到日佔時期居民的絕望,她才驚覺,即便是紀錄片,都不曾完整重現戰爭中人民的絕望。
想到一半,葉雨安忽然皺起了眉頭。
這兩張地圖……準確來說,是舊村的地圖,她總感覺似曾相識啊。
雖然是前世的事,但她肯定在哪裡看這這張地圖。
直到左上角的地名,映入了她的視野,她才瞬間瞪大了雙眼。
【紅花嶺】
她雙手拍在桌上,猛然站了起來。
「紅花嶺……對啊!我怎麼就沒想起來!」
「葉雨氏,妳是想到——」
葉雨安不顧眾人疑惑的視線,直接奪過梁子軒的電腦,打開了Google並輸入了一連串文字。
【蓮麻坑鉛礦洞 日佔時期】
搜索結果最上面的是政府資料,資料中說蓮麻坑鉛礦曾是香港規模最大的鉛礦場之一。
日佔期間,礦場一度由日軍控制,附近村民被強迫進入礦場採礦,村民與抗日游擊隊亦曾經多次嘗試攻擊日軍。
所有人都圍到螢幕前方。
「鉛是重要的戰略物資。」
葉雨安的手指沿着資料向下移動。
「日軍佔領香港後,不可能放着這麼大的礦場不用。」
林卓希望向戰前地圖。
「麻嶺坑距離礦場不遠……村民可能被抓去採礦。」
梁子軒接過他的話:
「亦可能有人協助游擊隊,藏匿逃走的礦工與難民。」
周樂晴臉上的興奮已經消失。
她想起昨夜那些逐戶停下的軍靴。
「所以日軍才會搜村?」
葉雨安望向螢幕上的舊麻嶺坑。
「它們也許不是隨便闖進村裡屠殺,而是在找人。」
梁子軒把蓮麻坑礦場的位置標到地圖上,再以紅線連接舊麻嶺坑與無名坪。
三個地點形成一條清晰路線。
礦場,舊村,無名坪。
「我們接下來要找的,不只是舊村居民。」
梁子軒盯着那條紅線。
「還有當年在蓮麻坑礦場工作,或者被日軍強迫帶進礦洞的人。」
葉雨安重新坐下。
如果昨夜的腳步聲是日佔時期的歷史重演,日軍是在尋找礦工,難民與游擊隊,那麼那些被找出來的人,最後究竟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