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會出人命!」
瘋老頭此話一出,原本只有數名居民的工地周圍,也引來更多的居民來圍觀。
居民們斜斜看著工地周圍的葉雨安,瘋老頭,梁子軒與工頭等眾人,皺起了眉頭,掩著嘴巴交頭接耳。
細碎話語混在施工噪音之中,聽不清楚。
看見工地周圍人越來多,工頭額頭露出青筋,深深吸一口氣,厲聲喊道:
「全部散開!」
「這裡是經過批准的合法工程,不是讓你們聚眾鬧事的地方!」
這一吼,猶如武俠小說的獅吼功,幾乎要把挖掘機的聲音也壓下去。
本來還在交頭耳的居民,被嚇得全身一僵,紛紛望向工頭。
工頭抬手指向趙老頭。
「這個老害三番四次阻撓施工,之前還破壞機器,敲打圍板,半夜製造怪聲恐嚇工人!」
「公司看他年紀大,才一直沒追究!」
「誰要是再跟着他阻礙工程,導致停工或者機器損壞,公司一定報警,也會追討所有損失!」
「又是他在弄怪聲?」
一名中年村民低聲問道。
「我就說那些東西都是假的……」
「好好接受賠償不就好了,非要出來丟人現眼……」
居民們又開始交頭接耳,但這次聲量大得彷彿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旁邊的老婦張了張嘴。
「可是無名坪本來便——」
她的話尚未說完,身旁的老人便拉了拉她的衣袖。
老婦立即閉上嘴巴。
工頭看見眾人退縮,臉上的氣勢頓時恢復幾分。
「前幾天工地的那些怪聲,是你弄出來的嗎?」
瘋老頭握緊竹杖。
「沒錯。」
周圍居民瞬間變得得加喧鬧。
就連葉雨安等人也不禁望向他。
瘋老頭竹杖往地上一敲,冷冷一笑。
「不弄點大動靜,你們這些眼裡只有錢的禍害會住手?」
工頭嗤笑一聲。
「所以根本沒甚麼怪事,都是你們在裝神弄鬼!」
「我是弄過幾次,但昨天我可沒弄。」
工頭臉色一僵。
瘋老頭幽幽瞥了他一眼,又望向身後的居民。
「一群睜了眼的瞎子,等著報應吧。」
工地周圍頓時沉默了下來,只剩下挖掘機的聲音。
他環視了一下眾人,連忙清了清幾聲喉嚨,厲聲說道:
「誰知道你還有沒有其他把戲!」
「我走路都要用竹杖了,還能有甚麼把戲!」
不對,剛才您老健步如飛的模樣,都快能贏得短跑冠軍了啊……
葉雨安等人略顯傻眼地望向瘋老頭。
瘋老頭注意到他們的目光,瞪向了眾人。
「看甚麼?」
「沒甚麼。」
葉雨安率先移開視線。
工頭大概也想到了相同的事情。
可是看着瘋老頭瘦削的身形、花白頭髮與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他一時之間竟找不到有力的反駁。
也許工頭內心還剩幾分敬老之情。
梁子軒迅速掃過一下眾人,將攝影機交給周樂晴後,便拿出了背包裡的平板,打開了昨夜拍下的走廊畫面。
時間數字在右下角跳動。
走廊始終空無一人,三道房門卻在看不見任何外力的情況下接連震動,門上黃符也逐漸變得焦黑,收音波形則隨着腳步與撞擊聲劇烈起伏。
「在下等人在睡夢之際,被一連串的腳步聲,喝令聲——」
頓了頓,他才繼續說道。
「以及槍聲吵醒了。」
「可祖屋完全反鎖,在下等人也全都待在各自的房間裡。」
「攝影機也沒拍到任何人影出現在走廊的畫面。」
此話剛出,直播間的觀眾是不甘示弱地也立刻留言。
【深井豬肉佬:那槍聲真到我都以為有人真的開槍了!】
【香港波塞冬:那些聲音絕無可能是造假。】
【MK凱婷:我還聽到孩子的哭聲呢!】
梁子軒微微一笑,將留言展示給了工頭看。
本來氣勢凌人的工頭,看到直播間的留言,臉色頓時又變得難看起來。
梁子軒收回平板,托了托眼鏡。
「若是老丈真能躲過攝影機全程拍攝的情況下,發出數十人道人聲,槍聲,甚至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走廊留下大量腳印。」
「那麼比起瘋子,在下更願意稱其為世外高人。」
葉雨安咧嘴一笑,指了指工頭的頭頂。
「要我說,如果那老頭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我肯定連夜逃跑……都有那麼大本事了,殺人於無影肯定也輕而易舉吧。」
說著,葉雨安還把指尖放到唇邊,故意模仿吹去槍口硝煙的動作。
工頭臉色變得更難看,幾乎都和包青天一樣黑了。
瘋老頭淡淡瞥了她一眼,冷哼一聲。
「一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頭,都快被你們說成甚麼高手了。」
接著瘋老頭揮著竹杖,趕走那些擋路的居民,往村子深處走去。
臨離開工地前,瘋老頭也不回,只是隔着逐漸揚起的施工塵霧,向工頭與周圍沉默的村民厲聲喝道:
「那塊地——無名坪不能繼續挖!」
瘋老頭握緊了手中竹杖。
「你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片刻後,瘋老頭便消失在村子深處了。
工頭望着趙老頭消失的方向,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
瘋老頭走了後,眾人雖然試圖從表情明顯不對勁的工頭再套點話出來,但沒問幾句,工頭便終於受不了,逃也似地走向了工地深處。
要是追上去,就真的變成入侵私人土地,工頭也能名正言順地報警抓他們,所以葉雨安等人只能作罷。
但問不了工頭,他們還能問村裡的居民啊!
雖然村裡都說瘋老頭瘋,但在葉雨安眼中,瘋老頭也許性格孤僻了點,但完全談不上瘋。
他說的所有人,肯定也包括了村裡的居民們。
眾人重新走進村內。
與昨夜截然不同,白天的麻嶺坑並不死寂。
昨晚入村時,街上連老鼠也看不見一隻。每扇門窗都緊緊關閉,只漏出一點燈光。
但陽光升起以後,村子便彷彿跟著居民們一起醒了過來一樣,充滿了活力。
幾名老人坐在榕樹下下棋,棋子落在木盤上,發出清脆聲響。
一群老婦搬着膠椅坐在門前,一邊摘菜,一邊談論別人家的子女,祠堂附近還有人播放着節奏緩慢的音樂,面向空地打太極。
衣物晾在相鄰村屋之間。
收音機播放着粵曲。
幾隻村狗伏在地上曬太陽,偶爾抬起眼睛,看一看這群拿着攝影器材的陌生年輕人。
村內大部分居民都已年過花甲。
有人退休多年,有人只需照料菜田與祖屋。即使仍要處理搬遷、賠償與工程問題,那些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辦成的事。
換言之,他們有的是時間。
梁子軒沒再舉起攝像機,而是只拍攝著地面,只用作收音。
先不說私不私隱,光是拿著個攝影機對著他們,想必連無名坪的「無」都未能問出,便會被趕跑。
五人首先走向榕樹下的棋局。
其中一名老人認出了Leo。
「這不是張家的兒子嗎?」
Leo勉強笑了一下。
「是啊,陳伯。」
「甚麼時候回來的?」
「前幾天的事,回來收拾一下阿嫲的東西。」
陳伯手裡捏着一枚棋子,咧嘴一笑,拍了拍Leo的手臂。
「也就你這個孝順孫會回來看阿珍!你爸說甚麼信耶穌所以不能上香祭祖。」
他將棋子落在棋盤上。
「都是一派胡言!那有兒子不能拜母親的道理!」
Leo的神情有些尷尬。
「他們不是不要阿嫲,只是信仰不同,不用我們這種方式祭拜而已。」
「人死了,連一炷香也沒有,還談甚麼方式?」
陳伯冷哼一聲,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棋盤。
「幸好阿珍還有你這個孫兒。」
Leo沒有回應,只是瞥了一眼祖屋方向,淡淡一笑。
接著陳伯又說了十多分鐘Leo他爸的不是,連一些眾人不想知道的糗事都抖了出來,甚至在棋局下完後,邀請Leo也來下一局。
若不是周樂晴連忙將話題拉回無名坪,陳伯怕是能把Leo爸第一次夢遺的事都能抖出來。
陳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鬚根。
「無名坪啊……」
「沒錯!老人家你知道些甚麼嗎?」
周樂晴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容,一臉乖巧地俯身問道。
陳伯瞥了她一眼,接著將黑色棋子落在了棋盤上。
「先下一局,如何?」
陳伯話音才剛落,梁子軒便拿起了白色棋子,坐在了陳伯對面,神情嚴肅而莊重。
「這挑戰,在下接受了。 」
陳伯挑了挑眉。
「年輕人,懂玩嗎?」
「在下於網絡縱橫黑白棋盤,罕逢敵手。」
「口氣倒挺大。」
陳伯笑呵呵地拿起黑棋。
十分鐘後,梁子軒不可置信地望向石桌上的棋盤,手裡仍然捏着最後一枚無處可落的白棋。
「不,不可能……在下居然在黑白棋上落敗!?」
「呵呵呵,年輕人,你還是太嫩了。」
陳伯摸着鬍鬚,笑得滿臉得意。
「下一個是我!我會替子軒報仇的!」
就在梁子軒整個人都像燃盡了一樣時,周樂晴一把拉開了他,也不管梁子軒跌坐在地上,迅速便整理好棋盤,坐到陳伯對面,雙眼燃起熊熊鬥志。
五分鐘後,周樂晴看著幾乎被黑棋佔滿的棋盤,嘴巴張得大大,拿著白棋的手僵在半空。
「不,不對!肯定還有翻盤之機的!」
「呵呵呵,盡管想吧!」
陳伯摸着鬍鬚,笑得比剛才還得意了。
「省省吧,再打下去連妳臉都要變黑色了。」
葉雨安沒好氣地拿過周樂晴握在半空中的白棋,拍了拍她肩膀。周樂晴這才一臉不甘心,將座位讓給了她。
拿著攝影機,只拍攝著地板的林卓希,一臉傻眼看著眼前的一幕。
「這是在幹嘛啊……」
「哈哈哈……」
Leo尷尬地撓了撓頭。
一臉春風得意的陳伯,將黑棋下在棋盤上後,笑瞇瞇看向了葉雨安。
「來吧小姑娘,妳會怎樣出招?」
葉雨安看著手上的白棋,把玩了幾下,接著將白棋放回了盒子裡。
陳伯疑惑地看著她。
「怎麼了?妳不下嗎?」
「必輸的棋局,為甚麼要下?」
聽到葉雨安回答,陳伯摸著鬚根,微微一笑。
「太快放棄可不好喔,小姑娘,不然我讓妳三步,如何?」
「廢話真多。」
葉雨安嗤笑一聲,從陳伯旁的黑盒拿出一枚黑棋,放在了棋盤上。
陳伯蹙眉,一臉疑惑地望向了她。
「小姑娘,妳這是何意——」
「你壓根沒打算告訴我們無名坪的事,不是嗎?」
此話一出,除了陳伯的眾人都瞪大了眼睛。
而其中首名敗將梁子軒反應更是誇張。
「面具氏,妳,妳這是甚麼——」
「真是的,暴露了嗎?」
陳伯笑呵呵地搖了搖頭,又將黑棋往盤盤上一下。
「陳伯,您這樣不符合江湖道義!」
「我只說過要不要來一局,可沒說過要是贏了就告訴你們無名坪的事啊?」
梁子軒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嘴巴張得大大,竟一時無法反駁。
葉雨安又將一枚黑棋下到棋盤上。
「為甚麼?」
「因為不能說。」
陳伯微微一笑。
這笑容像是被數十年的風霜磨平後,參透了人生無奈一樣。
「看在你們陪我下兩局的份上,我才提醒你們。」
啪。
陳伯也將一枚黑棋下到了棋盤上。
「問其他人也沒用,沒有人會說的。」
「因為害怕嗎?」
這次是葉雨安的黑棋。
「怕,但不是怕鬼,而是怕活人。」
「所以你們真的知道無名坪有問題。」
陳伯搖了搖頭。
「每家人聽回來的故事都不一樣。」
「有人說埋過外鄉人,也有人說只是祖輩用來嚇唬孩子的故事。」
葉雨安拿起黑棋。
啪。
「故事很多,卻唯獨沒有真相嗎。」
陳伯拿起黑棋。
「無名坪的說法很多,真相早已無從知道。」
啪。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黑門外有腳步聲,門不能開。」
啪。
「有人敲門,也不要開。」
一枚又一枚黑棋散落在棋盤上。
沒有規則。
也沒有勝負。
只是逐漸把原本空白的方格染成同一種顏色。
周樂晴低聲問道:
「既然大家都知道,為甚麼還讓工程開始?」
陳伯捏着最後一枚黑棋,久久沒有放下。
「這條村子也舊了,清拆是遲早的事。」
他掂了掂手中的黑棋,苦澀地笑了一笑。
「現在不開始,我們死後也會開始。」
「那還不如拿點錢,搬去方便一點的地方,安享晚年。」
頓了頓,他最終還是把棋子放到棋盤中央。
「我只能告訴你,趙老頭沒說謊。」
「無名坪是真的不能動。」
梁子軒挑了挑眉,上前問道。
「那位老丈姓趙嗎?」
「對。」
陳伯慢慢收拾棋盤上的黑棋。
「村裡人都管他叫瘋老頭,現在大概也沒幾個人還記得他名字了。」
「要是想知道更多事情,便去找他吧。」
陳伯樂呵呵笑道。
梁子軒連忙托起歪到一邊的眼鏡,上前問道:
「那我們該到哪裡找趙老丈?」
「這個嘛。」
陳伯瞥了一眼葉雨安,咧嘴一笑。
「要是那個戴面具的小姑娘剛才願意跟我下一局,我便告訴你們了。」
「可惜。」
他搖頭晃腦地嘆了一聲。
「實在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