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入社後，生活其實也不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說是研究怪異，雖然社團上是要研究都市異聞，但梁子軒也不會勉強眾人真去研究，自然也就沒有社團活動。

但才不過數天，林卓希便在社團的聊天群裡，傳來麻煩感滿滿的訊息。

［林卓希：我有個朋友說家裡忽然怪事不斷，弄得他覺都睡不好。］

［林卓希：那小子本來就很膽小，還愛幻想，我本想直接打發他，但想到要是真的被怪異纏上的話，事情便完全不同了。］

［林卓希：我會把他帶來部室，下午見。］

簡單來說，說是希望葉雨安能用陰陽眼看看是不是真的被怪異纏上了。

葉雨安下課後，便和周樂晴一起來到了都市異聞研究社的部室。

才剛進門，葉雨安便微微皺起眉頭，盯著林卓希旁邊那個男生。

男生頂著一雙黑眼圈，神色緊張地打量著詭異的部室，看到進門的她和周樂晴，便馬上一個箭步衝到她們面前，問道。

「阿希，她們便是你說的陰陽眼嗎！？」

「泥沼小子，離我遠點，臭死了。」

葉雨安一隻手捂著鼻子，另一隻手將周樂晴拉到身前。

「安，我擋不了氣味喔？」

周樂晴一臉拿妳沒辦法地苦笑道

「心理安慰，懂嗎？」

葉雨安隨意回應她，沒想到那個男生居然不放棄，試圖越過周樂晴靠近她。

「泥，泥沼小子，是甚麼專業用語嗎？」

「喂姓林的，不管管你帶來的泥巴嗎？」

葉雨安沒理會他，瞪向了他後方的林卓希。

林卓希嘆了口氣，將男生拉回身邊。

「Leo，就算她性格很爛，好歹也是女生，你這樣有點沒禮貌了。」

「最沒禮貌的是你小子。」

葉雨安看見男生遠離她後，才走向沙發躺了起來，接著望向林卓希咧嘴一笑。

「不是說掛名嗎？怎麼這麼快就過來了。」

林卓希把Leo按到旁邊的椅子上。

「這臭小子昨晚凌晨三點打電話給我，說有人在他床邊走了一整晚，還不停罵他。我再不帶他過來，他大概就要報警捉鬼了。」

「我真的聽見了！」

Leo連忙辯解。

在她眼中，渾濁的泥水正沿着Leo的衣角不斷滴落。

泥水落到地上，沒有留下水跡，反而形成一個又一個凌亂的腳印。

有赤腳，有草鞋，也有早已腐爛得看不出原貌的布鞋。

那些腳印彼此重疊，密密麻麻地從部室門口一路延伸到Leo身後。

別說一個，甚至不只十個。

緩緩坐到一旁的周樂晴，一臉不安地問道。

「安，妳剛才說他是泥沼小子……」

「對，這小子確實被怪異纏上了。」

說著，葉雨安嘆了口氣。

「你最近去墳場開派對了嗎？」

「除了清明節，我根本不敢去填場啊！」

「真是膽小鬼。」

葉雨安嗤笑一聲。

雖然轉生後她也絕對不會去填場就是了，天知道會有多少怪異。

話音剛落，部室外的走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嗒、嗒、嗒。

步伐不快，卻異常清晰，一步一步朝部室靠近。

Leo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就是這個……」

他猛然抓住林卓希的手臂，驚恐地望向門口。

「昨晚便是這種腳步聲！」

周樂晴也下意識屏住呼吸。

葉雨安躺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

用腳趾想都知道過來的是誰。

腳步聲停在門外。

下一秒，門把向下轉動。

部室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梁子軒揹着電腦袋，站在門口疑惑地望着眾人。

「諸位為何皆以如此古怪的目光注視在下？」

Leo怔怔看着他。

「原、原來是人……」

「別他媽人嚇人啊，差點被你小子嚇死了！」

一直沉默不語看著門口的林卓希，狠狠打了Leo的後背。

Leo叫了一聲，摸了摸後背被打的位置。

梁子軒沒理會兩人，他先把部室大門關上，再按熄部室的燈。

啪。

部室瞬間陷入黑暗。

「他想幹嘛？」

林卓希問。

沒有人回答。

砰。

一道悶響傳來，雖然梁子軒竭力裝作若無其事，其他人大概也看不到，但葉雨安還是看到他小腳趾結結實實撞到了桌腳。

他咬著嘴唇，若無其事地繼續走向窗邊，把窗簾徹底拉上。

所以說，為甚麼非得關燈不可？

葉雨安一臉傻眼地看着他。

梁子軒關上窗簾後，從電腦桌抽屜拿出了一根紅色蠟燭，在長桌的中心點亮了。

即便除了Leo的眾人都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他，梁子軒也沒有絲毫動搖。

他把自己的電競椅拉到長桌前，坐下後輕輕轉了半圈，讓正面恰好迎向Leo。

燭火在鏡片上微微晃動。

「汝便是尋求本社幫助的迷途羔羊？」

他盤起雙手，居高臨下俯視Leo問道。

Leo抬頭望向梁子軒，眼神清澈得像看見聖母瑪利亞顯靈。

「大，大師！我真的被那，那些好兄弟嚇死，都沒法好好睡覺了！」

梁子軒微微揚起嘴角。

「少年，毋須驚慌。」

梁子軒右手托着眼鏡，左手直指Leo。

「怪異雖無形，必有其因，亡魂雖無言，亦有所求。既然汝已踏入本社門扉，便把恐懼交予吾等——」

「周樂晴。」

葉雨安沒好氣望向周樂晴。

中二病翻譯機周樂晴連忙上線。

「啊！子軒的意思是把事情說清楚！」

「樂晴氏，請勿打斷在下營造氣氛。」

梁子軒不滿地瞥了周樂晴一眼，隨即取出一疊表格，放到Leo面前。

「先從最基本的資料開始。姓名、住址、異常首次出現的日期，以及事發前曾經到過的地方。」

「撞，撞鬼也要填表嗎？」

Leo拿起原子筆，小心翼翼問道。

「不是撞鬼，是遭遇怪異。而且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Leo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開始填寫起了資料。

大概小時候有寒窗苦讀的經驗，他居然只用一根蠟燭的光亮，便快速寫下了自己的資料，很快填到住址一欄。

【新界北區，麻嶺坑村。】

梁子軒看見村名，立即在電腦上搜尋。

「麻嶺坑村……北區紅花嶺一帶的客家村落。常住人口不足百人。」

他繼續滑動頁面。

「附近最近似乎正在進行度假村發展工程。」

Leo握着原子筆的手微微一僵。

「你怎麼知道？」

「公開資料。」

梁子軒把電腦螢幕轉向眾人。

畫面上是一張發展商製作的概念圖。青山綠水之間，坐落着一排經過翻新的客家村屋。

圖片上方寫着：

【麻嶺文化生態度假村——讓沉睡的歷史重新甦醒。】

「怪事是在工程開始後出現的？」

「差不多。」

Leo點了點頭。

「最初只是晚上聽見屋外有人走路。我以為是村裡的老人睡不着，沒有理會。」

他的臉色逐漸發白。

「後來腳步聲開始出現在屋裡。」

「第一晚，我以為只是有人走錯屋。」

梁子軒在詢問的同時，也飛快地在電腦上輸入資料。

「第一晚，所以奇怪現象持續一段時間了？」

Leo點了點頭，雙手不安地揉着原子筆。

那天凌晨一時多，他才剛關燈躺下，屋外便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嗒。

嗒。

嗒。

麻嶺坑村住的大多是老人，有人睡不着，半夜出門散步並不奇怪。

Leo原本沒有在意，直到那道腳步停在他家門外。

「我等了很久，以為對方會敲門，可是甚麼也沒有發生。」

「當晚大門沒有鎖？」

梁子軒問。

「村裡大家都熟口熟面，有時晚上忘記鎖門也不出奇。」

Leo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我開門看過，外面根本沒有人。」

他關上門，重新回到房間。

可是躺下不到一分鐘，那道腳步聲再次響起。

但這次……腳步聲來到了客廳，沿着走廊，慢慢朝他的房間靠近。

Leo立刻打開房間的燈。

「最初只有一個人的腳步，後來愈來愈多，好像有一大群人在屋裡來回走動。」

「他們會一間一間房門的敲，嘴裡還念念有詞……」

「我本來想戴著耳機不管他們，可是耳機根本擋不了那些聲音！」

「他們都說甚麼了？」

周樂晴從一旁問道。

Leo只是搖了搖頭。

「聲音太多，我根本聽不清楚它們都說了甚麼，太雜了。」

「所以第三晚開始，我便每晚開着錄音。」

他點開其中一段檔案。

最初只有冷氣運轉的低鳴。

十多秒後，錄音裡逐漸出現拖沓而凌亂的腳步聲。

赤腳，布鞋，沉重得不像普通人能夠發出的腳步聲，混雜成一片凌亂聲響，幾乎把整段錄音淹沒。

十多秒後，本來只有凌亂腳步聲的錄音，開始出現人聲。

男聲，女聲，老人聲，小孩聲，罵聲……

可是就和Leo說的一樣，人聲太多，也太雜，而且似乎還混雜著某種口音還是方言，根本聽不清楚在說甚麼。

「Leo氏，檔案發給我一下。」

「啊，好的。」

兩人簡單交換號碼後，梁子軒便將音檔傳到電腦上，全神貫注敲打起鍵盤來。

「子軒，你在幹嘛？」

眾人繞到他後方，看看他突然一語不發在做甚麼。

梁子軒頭也不抬，視線依然死死盯在音軌上。

「在下正在把冷氣聲、呼吸聲與腳步逐一分離，以便聽清楚被背景雜音遮掩的部分。」

螢幕上原本混成一團的波形，逐漸被拆分成數條不同音軌。

梁子軒先消除冷氣的低鳴，再降低Leo翻身與呼吸的聲音，最後只留下那些拖沓的腳步。

經過處理後，腳步聲比原本清晰許多。

它們時快時慢，節奏亦不完全相同。

梁子軒皺起眉頭，把其中幾段重疊的波形放大。

「怎麼了？」

林卓希問。

「雖然也有可能是雜訊造成的失真，但這腳步少說也有……八到九個吧？」

Leo臉色微微一白。

「他，他們組隊來我家了？」

他繼續把音量拉高，試圖聽清楚那些人聲在說甚麼。

原本模糊的低語逐漸變得清晰。

可是無論他如何調整，仍然無法拼湊出一句完整說話。

每當某個字即將浮現，便會被另一道聲音蓋過。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疑似小孩的聲音互相交疊。有人說得很快，有人則反覆拖長同一個音節，口音亦各不相同。

周樂晴側耳聽了片刻。

「他們是在吵架嗎？」

梁子軒盯着不斷跳動的波形。

「與其說是對話……他們更像是同時在說話。」

他指向了那些音軌。

「波動都重疊了，不管說話的是甚麼，顯然都不在乎其他人在說甚麼。」

梁子軒正準備停止播放，其中一條接近收音上限的波形忽然引起他的注意。

他把其他聲音全部關掉，只留下那條音軌。

電腦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呼——

聲音近得彷彿有人把嘴貼在手機收音位置。

「Leo氏，你那時把手機在哪裡了？」

「就放在桌上啊……」

Leo結巴回道，然後忽然張大眼睛。

「好，好兄弟進我房間了嗎！？」

「沒有影像，實在難以判斷。」

梁子軒微微一笑。

「看來得實地採證一遍了。」

「要，要回去嗎？」

Leo怯生生問道。

眾人同時向他投去一言難盡的目光。

葉雨安嗤笑一聲。

「難不成你還想用Zoom驅鬼？」

林卓希搖了搖頭，嘆氣道。

「那是你家吧？」

「我想著……拿張符之類的，放枕頭底就能睡個好覺。」

「治標不治本啊，你想平白多了看不見的新室友？」

林卓希瞇起眼睛道。

「對，對欸，那樣確實有點恐怖。」

Leo撓了撓頭，一臉不好意思。

「我怎麼就認識你這個豬頭了。」

林卓希嘆了口氣，用力抓亂自己的頭髮。

梁子軒沒有參與兩人的爭論，只是重新坐到電腦前。

「確實地址呢？」

「北區麻嶺坑村，十九號。」

Leo回答。

梁子軒在地圖上輸入地址。

麻嶺坑村位於紅花嶺附近，距離最近的主要道路仍有一段崎嶇山路。公共交通班次疏落，入夜後更加麻煩。

梁子軒看了看Google Map規劃的路線，搖了搖頭。

「若是乘坐公共交通，怕是入夜都未能抵達村子。」

接著，他緩緩將視線移向葉雨安。

這一移，除了Leo以外的人也默默望向了她。

葉雨安瞬間心感不妙，連忙逃到沙發角落。

「幹，幹嘛？」

「葉雨氏。」

梁子軒托了托眼鏡，拿起桌上蠟燭便向她逼近。

「本社目前唯一能同時運送五人與調查器材的交通工具，似乎正停在校外。」

「不幹！」

葉雨安連忙望向Leo。

「喂！住那麼偏，你平時怎樣上學的！？」

「啊……我平時都住宿舍，只是最近碰巧回老家住了。」

接著，Leo撓了撓頭，一臉尷尬。

「而且，那個，我也不是C大的學生，而是P大的……」

「所以你才想著拿張符便走啊，真是派不上用場的不孝子。」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抬頭瞥了眼已經來到面前的梁子軒，往沙發角落又縮了縮，望向Leo問道。

「那你幹嘛突然回去了。」

「麻嶺坑村的是我家祖屋，父母也早就搬到市區住了……」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發展商要清拆村裡的舊屋，我父母接受了賠償，所以叫我回去幫忙一起把祖屋裡的東西清理好。」

「宿舍又剛好進行維修，我便想着住幾天，省點來回時間。」

葉雨安瞇起眼睛。

「結果住了幾晚，發現祖屋鬧鬼，便打算拿張符回宿舍，把那些東西全部留在老家？」

「差，差不多？」

「真是派不上用場的不孝子。」

「祖先也沒來保護我啊！」

Leo不甘示弱喊道。

「而且我也回去整理祖屋了！」

「那些聲音中，該不會有幾道是你的祖先的吧？祖先在保護你了只是你沒發現而已。」

葉雨安語帶譏諷，賊笑著望向Leo。

Leo立刻想反擊，卻被林卓希伸手制止了。

「省省吧，你說不贏她的。」

「阿希，你到底站哪邊？」

周樂晴苦笑問道。

林卓希面無表情回道。

「站不會半夜打電話騷擾別人的那邊。」

梁子軒沒有參與爭論，只是抓住了另一個重點。

「視情況，我們也許需要過夜。」

「在鬧鬼的屋裡過夜？中二病你嫌命長了嗎？」

「根據Leo氏提供的資訊，腳步聲似乎主要在入夜至凌晨這段時間出現。」

他托了托眼鏡，揚起嘴角。

「反正明日也是星期六，諸位應當都沒有課。不妨把此次調查視作本社首次外宿活動。」

「社團外宿！所以能開睡衣派對是吧！？」

周樂晴雙眼閃閃發亮，語氣十分興奮。

林卓希瞥了一眼Leo，撓撓頭嘆了口氣，。

「畢竟人是我帶來的，我加入。」

「瘋了，一個兩個都瘋了……」

葉雨安不可置信地環視已經準備外宿的三人。

按這流程，她感覺自己最後還是會被迫一起外宿。

那麼只能立刻止損了，她抱緊沙發扶手。

「你說你的，反正我不開車。」

梁子軒沒有反駁，只是望向周樂晴。

周樂晴立即坐到葉雨安身旁，抱住她的手臂。

「安～」

「幹，幹嘛！？」

「第一次正式社團活動欸！」

「不去！」

「我請妳吃晚飯。」

葉雨安沉默了一下。

梁子軒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動搖。

「宵夜亦由本社經費支付。」

葉雨安抱住沙發扶手的力道逐漸放鬆，但她依然沒有放棄，而是望向了Leo。

「那小子臭得要命，也髒得要死，讓他自己搭的士，我不會讓我的美人被弄髒的！」

「我，我會出油錢和洗車費的！」

Leo連忙爭取自己在車上的一席之地。

葉雨安瞥了他一眼，又望向默默盯著她的眾人，捂著臉仰天長嘆。

「我命可真苦啊……哎唷。」

「在下就當妳答應了。」

梁子軒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望向部室裡的眾人。

「那麼先各自回家，把替換衣服帶上後再回部室集合吧。」

話音剛落，他便輕呼一口氣，吹熄了蠟燭。

眾人準備離開時，Leo怯生生地舉起手。

「那，那個……祖屋早就有我衣服了。」

「卓希氏，他就交給你了。」

梁子軒拋下這句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