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情債5

程文靜幽冷沙啞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

『天朗,告訴朱凱迪,明天來找我。』

朱凱迪的肩膀微微一顫。

『若她不來……我會親自去找她。』

整個過程不過半分鐘,因此很快便播放完畢了。

朱凱迪抿著唇,搖了搖頭。

「現在AI這麼強,這種假影片要多少有多——」

「《怪異101》的怪異影片絕無半點造假。」

梁子軒一把拿回平板,直接點開了影片的拍攝時間,又遞回給她。

「在下等人剛從西貢死裡逃生,哪有功夫後製影片。」

上面顯示的拍攝時間,距離現在連一小時都還未經過。

朱凱迪盯著上面的時間,臉色一沉。

「都二十一世紀了,誰還會信這種東西!」

「凱迪,她還在等你。」

張天朗聲音很輕。

然而「等」這個字,卻像海底裡的石頭,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妳也知道,那天就不該讓我去。」

「你說你會處理好的!」

朱凱迪聲音驟然拔高。

張天朗雙肩逐漸垮下來。

「我那時太自大了,待文靜離開了我們,我才發現……」

他握緊了拳頭,一字一句都彷彿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她要的不只是答案,而是妳的答案,凱迪。」

他抬頭,目光筆直地注視著眼神閃爍的朱凱迪。

朱凱迪嘴巴抿成了一條線,目光落在了床單上,語氣變得急促。

「你說也一樣吧,反正答案都一樣啊!」

張天朗輕輕一笑,凝視著不敢對上他目光的朱凱迪,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知道答案,卻依然不敢作答的人。

「考卷名字不一樣,那寫的答案能是妳的答案嗎?」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那問題只能由妳來答,妳心知肚明的。」

朱凱迪低垂著頭,瞥了眼張天朗,又立刻移開目光,床單被她的指尖抓出皺痕。

「那你回答也沒差吧!」

朱凱迪喊道,坐著的床被震得輕輕晃動。

「凱迪?還好吧?」

門外傳來朱母的聲音。

「沒甚麼」

朱凱迪回答得很快,聲音比平日高了半度。

「能開一下門嗎?我現在有點騰不開手。」

「啊!伯母說要給我們拿點飲料的!」

門邊的周樂晴連忙站起來,打開了房門,接過了朱母手上的托盤。

「伯母有心了。」

「那裡的事,你們剛才在聊甚麼?」

朱母輕輕一笑,望向朱凱迪問道。

朱凱迪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語調恢復正常。

「我們只是在談學校的事。」

「這樣啊,別聊太晚了。」

朱母倒也沒再追究,很快便離開了房間。

直到門外腳步聲遠去,朱凱迪緊繃的肩膀才慢慢放鬆。

「謝謝。」

張天朗微笑接過周樂晴遞給他的熱茶,輕輕泯了一口,放下茶杯後,望向朱凱迪。

「我那天沒有回答她。」

接過熱茶,剛準備喝一口的朱凱迪動作一僵,濺出了幾滴熱茶,落在了床單上。

「為甚麼?我已經告訴過你答案了啊!?」

張天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望了望窗外的夜空。

「還記得嗎?那天晚上下著雨。」

「我問你甚麼沒回答!」

張天朗沒理會朱凱迪的逼問,不疾不徐地繼續說了下去。

「文靜沒帶傘便跑了出去,我帶了傘追了出去。」

他苦澀一笑。

「我追上她了,但她卻不要我的傘。」

他喝了一口熱茶,笑得很無奈。

「那一刻我便懂了,她不需要我的傘,還有我的答案。」

房間瞬間變得沉默,沒有人說話。

張天朗看著熱茶裡自己的倒影。

頭髮被剛才的海風吹得凌亂,眼角和鼻子還是紅紅的,嘴角微微揚起,形成苦澀的弧度。

他放下熱茶,筆直注視著朱凱迪,正聲說道。

「凱迪,妳需要告訴她,那天妳沒說出口的答案。」

「說出來……會有甚麼不同嗎?」

朱凱迪盯著地板,聲音哽在喉嚨裡。

「她已經死了!小靜已經死了!」

她捂住雙眼,低下頭急促呼吸,語氣十分激動。

「她拋下我……死了!」

「一年了,妳不能再逃避了。」

張天朗說得很輕,卻沒有留下絲毫餘地。

「出去!」

她猛然抬起頭,眼裡帶著淚珠。

「凱迪——」

「我不會去的!人都死了,回答她還能改變甚麼!」

朱凱迪站了起來,也不管眾人還坐著,便是一頓連推帶趕。

葉雨安等人眼看朱凱迪實在不是能溝通的狀態,只好先離開房間。

「怎麼了嗎?我好像聽到凱迪在叫。」

朱母在樓梯口看著房間前不知所措的四人,一臉擔憂地問道。

張天朗苦笑了一下。

「沒甚麼,只是……吵架了。」

「哎唷!情侶吵架很常見,不用擔心,阿姨會跟那孩子說說的!」

「很感謝您的好意,但現在還是讓凱迪一個人好好靜靜吧。」

似乎被天朗疲憊的笑容和聲音說服了,朱母停下了打算上樓的腳步。

「如果天朗都這麼說了……」

朱母說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時間也不早了,乾脆住下來吧?」

她掃過略顯狼狽的四人。

「人是有點多,但擠一下應該還是能在客房睡的。」

「不用了伯母!突然過夜我家裡會擔心的!」

周樂晴連忙笑著表示不用,梁子軒也在一旁托了托眼鏡。

「在下在陌生環境睡不著。」

「我也不用。」

葉雨安聳了聳肩。

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狗窩,她實在不想突然在不認識的人家裡借宿一宵,更別提是有會罵她神經病的人家裡。

「這樣啊……那你們路上小心點。」

朱母略顯遺憾,將他們送到門口後,一臉擔憂地留下這句後,便關上了大門。

葉雨安等人站在漆黑的偏僻郊區小路上,望向了張天朗。

「說服失敗了啊,王子大人。」

葉雨安嗤笑一聲,拍了拍他肩膀。

張天朗卻顯得有點驚訝。

「安,妳不是說我全身都濕透了,還很臭嗎?」

「喔,是啦。」

葉雨安隨意揮了揮手。

「但你現在已經不濕了。」

她手放下巴,左右端詳他的臉。

「這麼一看你還挺帥啊?怪不得人們都說你是海王。」

「哈哈……我是挺常被這麼說的。」

他苦笑著撓了撓頭。

一旁聽著的周樂晴,歪了歪頭。

「咦?但安不是說被怪異纏上的人,在妳眼中都是濕的嗎?程文靜的執念還未解決,為甚麼Kelvin會變乾——」

「對象轉移了吧。」

一旁一直低頭查看地圖的梁子軒,不以為然地說說道。

「張天氏從一開始就只是傳話人,話傳到了,自然也沒用處了。」

「這話有點扎心啊。」

「在下只是實話實說。」

「那現在是誰——」

周樂晴才問到一半,便一臉恍然大悟。

張天朗臉色也微微一沉。

葉雨安連眼皮也沒抬,仍在查看叫車程式。

「還能是誰。」

她說完才慢吞吞抬起頭,望向朱家二樓。

夜風從郊外道路的另一端吹來。

眾人順著葉雨安視線,抬頭望朱家二樓。

其中一扇窗戶仍然亮着燈。

窗簾並未完全拉上,狹窄的縫隙後方,站着一道纖瘦的人影。

她大概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只隔着窗簾偷偷注視樓下眾人。

然而在葉雨安眼裡,她全身上下早已濕透。

長髮被海水浸得緊貼臉頰,寬鬆上衣沉甸甸地貼在身上。水珠沿着她的手臂不斷滑落,在窗邊積成一片只有葉雨安才能看見的漆黑水跡。

除非還有第二個怪異看上了她,不然纏上她的怪異只能是程文靜了吧。

「我還挺高興她這麼快便趕走了我們,在那房間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葉雨安嗤笑一聲,轉頭走向梁子軒。

「姓梁的,找到車了嗎?」

「此處實在偏僻,這個點,已經沒有能出市區的車。」

「那叫UBER吧,不然的士。」

葉雨安說著,便拿出了手機。

館長給她這麼多錢,她才不在乎要多花一點錢坐的士或UBER。

剛才召喚出那麼多狐火,實在費了她不少力氣,況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處郊區小路的原因,路邊還聚集了一些怪異,正目不轉睛盯著他們看。

看它們都只敢遠觀不敢靠近,只要它們不主動惹她,葉雨安也懶得管他們,她現在只想早點回家洗澡休息。

她瞥了一眼張天朗和周樂晴。

「你們兩個,一臉為甚麼我不提醒她的表情啊。」

「我知道……你們已經提醒過她了。」

張天朗嘆了口氣,瞥了一眼那道纖瘦的人影已經消失的窗邊。

本來還支支吾吾的周樂晴,聽到張天朗的回答,也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堅持不信,我們這些局外人也很難幫她。」

「人沒摔倒過,都不知道痛。」

葉雨安慢吞吞說道,目光沒從手機螢幕上移開過。

連她在前世死前,不也把阿文傳來的訊息的提醒當耳邊風了,結果還死掉,作為雨狐轉生到平行時空的香港了?

雖然阿文傳訊息時,一切似乎已經太遲了……

她付出了性命的代價,至於朱凱迪會付出甚麼作為代價嘛……

若是她明晚不出現,到時便能知道了吧。

「既然光靠我一個無法說服她,只能找別人了。」

張天朗看著在路旁滿不在乎的葉雨安,又嘆了口氣,然後拿出了手機,打開了已經一年裡沒人再發過新訊息的五人群組,在上面簡短發出一句訊息。

[卓希,穎珊,關於文靜的事,明天我們要談談。]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個訊息。

[穎珊,把凱迪帶來。]

理所當然地,他知道朱凱迪能看到這則訊息,也知道這已經幾乎是不容許她再逃跑的最後通碟。

但張天朗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程文靜因為朱凱迪沒有赴約,而變成怨靈……

他不敢想像到時候會發生甚麼事情。

訊息才剛發送,便瞬間已讀。

張天朗打開有誰看了訊息,卻臉色瞬間一僵。

「你們過來看看。」

三人同時走來,低頭看向張天朗手機。

[已讀:林卓希,陳穎珊,朱凱迪,程文靜。]

梁子軒神情嚴肅,馬上舉起手機,按下了快門鍵。

「張天氏,能勞煩你截圖然後傳給——」

「現在重點不是這個吧!」

周樂晴狠狠敲了梁子軒的頭後,一臉擔憂地望向張天朗。

「明天得讓她去西貢啊!」

「只能期待明天我們三人能說服她了。」

張天朗點了點頭。

「比起那個,先想想怎麼離開這裡吧,連UBER都叫不了欸!」

葉雨安用腳尖輕點地面,耐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姓朱的沒事幹嘛住這麼偏僻!」

事情結束後,她一定要買一輛車!

眾人聽到她的話,也連忙找起能離開這裡的方法。

幸好,沒過多久周樂晴便成功預約到的士了。

雖然對方表示得多付點錢,但他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最後是四人平攤了車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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