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靜幽冷沙啞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
『天朗,告訴朱凱迪,明天來找我。』
朱凱迪的肩膀微微一顫。
『若她不來……我會親自去找她。』
整個過程不過半分鐘,因此很快便播放完畢了。
朱凱迪抿著唇,搖了搖頭。
「現在AI這麼強,這種假影片要多少有多——」
「《怪異101》的怪異影片絕無半點造假。」
梁子軒一把拿回平板,直接點開了影片的拍攝時間,又遞回給她。
「在下等人剛從西貢死裡逃生,哪有功夫後製影片。」
上面顯示的拍攝時間,距離現在連一小時都還未經過。
朱凱迪盯著上面的時間,臉色一沉。
「都二十一世紀了,誰還會信這種東西!」
「凱迪,她還在等你。」
張天朗聲音很輕。
然而「等」這個字,卻像海底裡的石頭,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妳也知道,那天就不該讓我去。」
「你說你會處理好的!」
朱凱迪聲音驟然拔高。
張天朗雙肩逐漸垮下來。
「我那時太自大了,待文靜離開了我們,我才發現……」
他握緊了拳頭,一字一句都彷彿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她要的不只是答案,而是妳的答案,凱迪。」
他抬頭,目光筆直地注視著眼神閃爍的朱凱迪。
朱凱迪嘴巴抿成了一條線,目光落在了床單上,語氣變得急促。
「你說也一樣吧,反正答案都一樣啊!」
張天朗輕輕一笑,凝視著不敢對上他目光的朱凱迪,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知道答案,卻依然不敢作答的人。
「考卷名字不一樣,那寫的答案能是妳的答案嗎?」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那問題只能由妳來答,妳心知肚明的。」
朱凱迪低垂著頭,瞥了眼張天朗,又立刻移開目光,床單被她的指尖抓出皺痕。
「那你回答也沒差吧!」
朱凱迪喊道,坐著的床被震得輕輕晃動。
「凱迪?還好吧?」
門外傳來朱母的聲音。
「沒甚麼」
朱凱迪回答得很快,聲音比平日高了半度。
「能開一下門嗎?我現在有點騰不開手。」
「啊!伯母說要給我們拿點飲料的!」
門邊的周樂晴連忙站起來,打開了房門,接過了朱母手上的托盤。
「伯母有心了。」
「那裡的事,你們剛才在聊甚麼?」
朱母輕輕一笑,望向朱凱迪問道。
朱凱迪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語調恢復正常。
「我們只是在談學校的事。」
「這樣啊,別聊太晚了。」
朱母倒也沒再追究,很快便離開了房間。
直到門外腳步聲遠去,朱凱迪緊繃的肩膀才慢慢放鬆。
「謝謝。」
張天朗微笑接過周樂晴遞給他的熱茶,輕輕泯了一口,放下茶杯後,望向朱凱迪。
「我那天沒有回答她。」
接過熱茶,剛準備喝一口的朱凱迪動作一僵,濺出了幾滴熱茶,落在了床單上。
「為甚麼?我已經告訴過你答案了啊!?」
張天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望了望窗外的夜空。
「還記得嗎?那天晚上下著雨。」
「我問你甚麼沒回答!」
張天朗沒理會朱凱迪的逼問,不疾不徐地繼續說了下去。
「文靜沒帶傘便跑了出去,我帶了傘追了出去。」
他苦澀一笑。
「我追上她了,但她卻不要我的傘。」
他喝了一口熱茶,笑得很無奈。
「那一刻我便懂了,她不需要我的傘,還有我的答案。」
房間瞬間變得沉默,沒有人說話。
張天朗看著熱茶裡自己的倒影。
頭髮被剛才的海風吹得凌亂,眼角和鼻子還是紅紅的,嘴角微微揚起,形成苦澀的弧度。
他放下熱茶,筆直注視著朱凱迪,正聲說道。
「凱迪,妳需要告訴她,那天妳沒說出口的答案。」
「說出來……會有甚麼不同嗎?」
朱凱迪盯著地板,聲音哽在喉嚨裡。
「她已經死了!小靜已經死了!」
她捂住雙眼,低下頭急促呼吸,語氣十分激動。
「她拋下我……死了!」
「一年了,妳不能再逃避了。」
張天朗說得很輕,卻沒有留下絲毫餘地。
「出去!」
她猛然抬起頭,眼裡帶著淚珠。
「凱迪——」
「我不會去的!人都死了,回答她還能改變甚麼!」
朱凱迪站了起來,也不管眾人還坐著,便是一頓連推帶趕。
葉雨安等人眼看朱凱迪實在不是能溝通的狀態,只好先離開房間。
「怎麼了嗎?我好像聽到凱迪在叫。」
朱母在樓梯口看著房間前不知所措的四人,一臉擔憂地問道。
張天朗苦笑了一下。
「沒甚麼,只是……吵架了。」
「哎唷!情侶吵架很常見,不用擔心,阿姨會跟那孩子說說的!」
「很感謝您的好意,但現在還是讓凱迪一個人好好靜靜吧。」
似乎被天朗疲憊的笑容和聲音說服了,朱母停下了打算上樓的腳步。
「如果天朗都這麼說了……」
朱母說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時間也不早了,乾脆住下來吧?」
她掃過略顯狼狽的四人。
「人是有點多,但擠一下應該還是能在客房睡的。」
「不用了伯母!突然過夜我家裡會擔心的!」
周樂晴連忙笑著表示不用,梁子軒也在一旁托了托眼鏡。
「在下在陌生環境睡不著。」
「我也不用。」
葉雨安聳了聳肩。
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狗窩,她實在不想突然在不認識的人家裡借宿一宵,更別提是有會罵她神經病的人家裡。
「這樣啊……那你們路上小心點。」
朱母略顯遺憾,將他們送到門口後,一臉擔憂地留下這句後,便關上了大門。
葉雨安等人站在漆黑的偏僻郊區小路上,望向了張天朗。
「說服失敗了啊,王子大人。」
葉雨安嗤笑一聲,拍了拍他肩膀。
張天朗卻顯得有點驚訝。
「安,妳不是說我全身都濕透了,還很臭嗎?」
「喔,是啦。」
葉雨安隨意揮了揮手。
「但你現在已經不濕了。」
她手放下巴,左右端詳他的臉。
「這麼一看你還挺帥啊?怪不得人們都說你是海王。」
「哈哈……我是挺常被這麼說的。」
他苦笑著撓了撓頭。
一旁聽著的周樂晴,歪了歪頭。
「咦?但安不是說被怪異纏上的人,在妳眼中都是濕的嗎?程文靜的執念還未解決,為甚麼Kelvin會變乾——」
「對象轉移了吧。」
一旁一直低頭查看地圖的梁子軒,不以為然地說說道。
「張天氏從一開始就只是傳話人,話傳到了,自然也沒用處了。」
「這話有點扎心啊。」
「在下只是實話實說。」
「那現在是誰——」
周樂晴才問到一半,便一臉恍然大悟。
張天朗臉色也微微一沉。
葉雨安連眼皮也沒抬,仍在查看叫車程式。
「還能是誰。」
她說完才慢吞吞抬起頭,望向朱家二樓。
夜風從郊外道路的另一端吹來。
眾人順著葉雨安視線,抬頭望朱家二樓。
其中一扇窗戶仍然亮着燈。
窗簾並未完全拉上,狹窄的縫隙後方,站着一道纖瘦的人影。
她大概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只隔着窗簾偷偷注視樓下眾人。
然而在葉雨安眼裡,她全身上下早已濕透。
長髮被海水浸得緊貼臉頰,寬鬆上衣沉甸甸地貼在身上。水珠沿着她的手臂不斷滑落,在窗邊積成一片只有葉雨安才能看見的漆黑水跡。
除非還有第二個怪異看上了她,不然纏上她的怪異只能是程文靜了吧。
「我還挺高興她這麼快便趕走了我們,在那房間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葉雨安嗤笑一聲,轉頭走向梁子軒。
「姓梁的,找到車了嗎?」
「此處實在偏僻,這個點,已經沒有能出市區的車。」
「那叫UBER吧,不然的士。」
葉雨安說著,便拿出了手機。
館長給她這麼多錢,她才不在乎要多花一點錢坐的士或UBER。
剛才召喚出那麼多狐火,實在費了她不少力氣,況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處郊區小路的原因,路邊還聚集了一些怪異,正目不轉睛盯著他們看。
看它們都只敢遠觀不敢靠近,只要它們不主動惹她,葉雨安也懶得管他們,她現在只想早點回家洗澡休息。
她瞥了一眼張天朗和周樂晴。
「你們兩個,一臉為甚麼我不提醒她的表情啊。」
「我知道……你們已經提醒過她了。」
張天朗嘆了口氣,瞥了一眼那道纖瘦的人影已經消失的窗邊。
本來還支支吾吾的周樂晴,聽到張天朗的回答,也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堅持不信,我們這些局外人也很難幫她。」
「人沒摔倒過,都不知道痛。」
葉雨安慢吞吞說道,目光沒從手機螢幕上移開過。
連她在前世死前,不也把阿文傳來的訊息的提醒當耳邊風了,結果還死掉,作為雨狐轉生到平行時空的香港了?
雖然阿文傳訊息時,一切似乎已經太遲了……
她付出了性命的代價,至於朱凱迪會付出甚麼作為代價嘛……
若是她明晚不出現,到時便能知道了吧。
「既然光靠我一個無法說服她,只能找別人了。」
張天朗看著在路旁滿不在乎的葉雨安,又嘆了口氣,然後拿出了手機,打開了已經一年裡沒人再發過新訊息的五人群組,在上面簡短發出一句訊息。
[卓希,穎珊,關於文靜的事,明天我們要談談。]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個訊息。
[穎珊,把凱迪帶來。]
理所當然地,他知道朱凱迪能看到這則訊息,也知道這已經幾乎是不容許她再逃跑的最後通碟。
但張天朗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程文靜因為朱凱迪沒有赴約,而變成怨靈……
他不敢想像到時候會發生甚麼事情。
訊息才剛發送,便瞬間已讀。
張天朗打開有誰看了訊息,卻臉色瞬間一僵。
「你們過來看看。」
三人同時走來,低頭看向張天朗手機。
[已讀:林卓希,陳穎珊,朱凱迪,程文靜。]
梁子軒神情嚴肅,馬上舉起手機,按下了快門鍵。
「張天氏,能勞煩你截圖然後傳給——」
「現在重點不是這個吧!」
周樂晴狠狠敲了梁子軒的頭後,一臉擔憂地望向張天朗。
「明天得讓她去西貢啊!」
「只能期待明天我們三人能說服她了。」
張天朗點了點頭。
「比起那個,先想想怎麼離開這裡吧,連UBER都叫不了欸!」
葉雨安用腳尖輕點地面,耐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姓朱的沒事幹嘛住這麼偏僻!」
事情結束後,她一定要買一輛車!
眾人聽到她的話,也連忙找起能離開這裡的方法。
幸好,沒過多久周樂晴便成功預約到的士了。
雖然對方表示得多付點錢,但他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最後是四人平攤了車資。
蛮不错的,等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