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朗的話音剛落,海灣的空氣彷彿變冷了數度。
周圍的聲音也在逐一消失。
先是草叢裡此起彼落的蟲鳴,然後是遠處不知名的鳥叫,最後連潮水拍打沙灘的聲音也沉寂下去。
上一秒還會泛起波浪的黑海,此刻忽然平靜如鏡,沒有再泛起一絲波瀾。
「她……她來了嗎?」
周樂晴緊緊握著測鬼器,對準那片忽然平靜下來的黑海。
葉雨安盯著那片黑海,雖然黑海周圍沒有照明,但大概因為雨狐種族特性,即便是一片黑夜,在她眼裡依然與白天無異。
風並沒有停,她和張天朗等人的衣擺與頭髮依然會被微微吹起。
只有那片海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連堆積在岸邊的白色浪沫也停滯不動。
葉雨安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本來只注視著岸上活人的水鬼們,忽然轉過頭去,望向黑海深處。
一隻、兩隻、十隻……
密密麻麻的水鬼接連沒入漆黑的海面,沒有濺起半點水花。短短數秒,原本擁擠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海灣便變得空空蕩蕩。
「她來了。」
葉雨安低聲說道。
話音剛落,測鬼器上的五顆燈同時亮起。
刺耳的警報聲劃破寂靜,但只響了半秒,儀器便啪的一聲熄滅了。
與此同時,張天朗手中的手機自行亮起。
漆黑的對話視窗裡,緩緩浮現出一則新的訊息。
[天朗。]
第二則訊息接踵而至。
[你終於來了。]
海灣中央忽然傳來一聲水響。
葉雨安猛然抬頭。
不知何時,空蕩蕩的海面上多出了一個女人。
她站在及膝深的海水中,低垂著頭,濕透的白裙緊貼在身上。過長的黑髮遮住了她的臉,髮梢垂進海中,卻沒有隨著水流飄動。
她只是靜靜站著。
明明相隔甚遠,葉雨安卻能感覺到,那張藏在濕髮後方的臉正在注視岸上。
手機再次震動。
[她呢?]
張天朗嚥下口水,後頸開始冒出冷汗。
「朱凱迪……她沒來。」
[為甚麼?]
「我屌!」
程文靜瞬間拉近了她和張天朗之間的距離,葉雨安肩膀猛然一震,右拳幾乎憑本能揮出。
幸好她及時認出那頭濕漉漉的長髮,硬生生把拳頭停在半空。
「雨安氏,她,她就在附近嗎?」
梁子軒仍然舉著攝影機。
螢幕裡原本只有代表張天朗的人形骨架,此刻卻憑空多出了第二個火柴人。那道人形幾乎與張天朗重疊,頭部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前傾側,其中一隻手更已經伸向他的臉。
儘管雙手與聲音都在顫抖,梁子軒依然牢牢握著攝影機,沒有漏拍任何一秒。
「就在張天朗面前。」
「哪裡哪裡!?」
周樂晴興奮地張望四周。
葉雨安看了看滿臉期待的周樂晴,又看了看明明害怕得要死、卻依然堅持拍攝的梁子軒,無奈地嘆了口氣。
又不是甚麼值得看的東西,真不知道他們為甚麼這麼好奇。
和〔觀濡〕一樣,她既不知道力量從何而來,也不明白其中原理,然而使用方法早已刻進了她的本能。
〔狐火:照幽〕
數道金色火焰從她手中冒出,瞬間照亮了漆黑的海灣。
火焰沒有灼熱的溫度,反而散發著如同冬日陽光般的暖意。伴隨著一陣雨水落在泥土上的氣息,它們在半空舒展開來,化作數隻巴掌大小的金色蝴蝶。
蝴蝶輕輕振動翅膀,灑落細碎火星,繞過張天朗身旁,飛到程文靜頭頂。
「呃!」
原本一臉興奮的周樂晴,臉色瞬間一僵,往後退了數步。
程文靜的皮膚被海水泡得灰白腫脹,嘴唇呈現近乎發黑的青紫色。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爬過她的臉頰,原本應該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片望不見底的漆黑。
海水不斷從她的髮梢與裙角滴落,落到沙上,卻沒有留下任何水痕。
梁子軒緩緩放下攝影機。
螢幕上依然只有那個簡陋的火柴人,可一旦越過鏡頭,他便清楚看見了站在張天朗面前的女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半晌才擠出一句:
「真……真的成功了。」
只有張天朗沒有後退。
他怔怔望著眼前面目全非的女人,身體像是忘記了如何動彈。
即使那張臉已經被死亡摧殘得不成人形,他依然一眼認出了她。
「文靜……」
聽見自己的名字,程文靜緩緩抬起頭。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要說些甚麼,喉嚨裡卻只傳出海水翻湧般的咕嚕聲。
下一刻,張天朗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自行亮起。
程文靜傳來了一則新的訊息。
[為甚麼沒來?]
張天朗低頭看了訊息,抿了抿唇。
「她還不知道妳依然在……徘徊。」
一時想不到該用甚麼字眼,張天朗最後便用了徘徊二字。
程文靜抬起雙手,十指深深抓進自己的臉頰。
沙啞的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
最初仍然混雜著海水翻湧般的咕嚕聲,字句含糊不清。可是下一刻,放在周圍的手機、攝影機與收音設備同時傳出刺耳雜音。
程文靜的聲音從所有設備裡重疊響起。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她又不來!?」
那聲音彷彿用盡了全力撕開喉嚨,也像指甲刮在黑板上的聲音,無比沙啞。
她抓著臉頰的手指逐漸收緊,灰白的皮膚被指甲劃出數道裂痕,漆黑的海水從傷口裡緩緩滲出。
「那時候也是,我不過想見她,想跟她談!!」
「文靜,妳冷靜一點……」
「冷靜!?」
程文靜瞬間逼近張天朗,她飄在半空俯視著張天朗,幾乎就要碰上。
她用那雙只剩眼窩的眼睛,狠狠瞪著張天朗慌張的雙眼。
「你總是這樣!總是站在她那邊!想著保護她!不讓她受傷害!」
「文靜……」
「我呢!?」
程文靜的嘶吼震得攝影機畫面劇烈跳動。
「就沒有人顧及我,關心我的心情嗎!?就只有她受傷嗎!?」
張天朗張開嘴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一年前,是你替她來!」
程文靜緩緩伸出手,泡得發白的五指貼上他的臉頰。
「一年後,你依然替她來!」
每一字,每一句落下,程文靜的情感便彷彿化作了無形的波動,撼動著四周。
「為甚麼每一次……都不是她?」
比起方才的嘶吼,這句近乎耳語的質問反而更加令人心寒。
張天朗僵在原地,連呼吸也不敢用力。
葉雨安盯著她,第一次從那張彷彿只剩下怨恨的臉上,看到了別種情緒。
那情緒是……悲傷。
「對不起,文靜……」
張天朗低垂著頭,拳頭被他握得發白。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尾音止不住地顫抖。
「那晚我就不該,替她來的……」
「我太自大了,想著如果是自己,應該能處理好……!」
「這是我人生中,最後悔的事情……!」
張天朗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
「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請求妳原諒……!」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沒有辯解,也沒有奢求原諒,只剩下遲來一年的悲傷與歉意。
「可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程文靜沉默地望著張天朗。
這個一向在人前維持著從容笑容的男生,此刻已經跪倒在沙地上,哭得幾乎無法呼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終於幽幽地開口道:
「我……怪過你,天朗。」
張天朗的肩膀微微一顫。
「怪過,所有事情。」
「可你終究不是她,不是朱凱迪。」
她的聲音不再像方才那般尖銳,只剩下一種被海水泡得冰冷的疲憊。
「我只是很想她……」
「想她親自來找我,親口告訴我答案……」
周樂晴喘得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葉雨安回頭瞥了一眼。
「牠們看上去離不開那片海灘。」
「葉雨氏,這種重要情報,能否在逃跑以前說明?」
梁子軒扶正歪到一旁的眼鏡。
「我也是跑到這裡才確定的!」
張天朗沒有加入兩人的爭論。他低著頭,仍然緊握著手機,螢幕停留在與程文靜的對話頁面。
最後一則訊息依然沒有消失。
[明天,帶她來。]
梁子軒休息不到半分鐘,便重新拿起攝影機,檢查剛才拍下的片段。
「唔唔……果然一般攝影器材,沒法拍到怪異嗎。」
瘋狂晃動的畫面上看不見金色蝴蝶,也看不見那些從海裡爬上岸的亡者。從頭到尾,只有葉雨安與周樂晴對著空無一物的地方拳打腳踢,然後四個人忽然拔腿狂奔。
「太可惜了……」
梁子軒的語氣充滿痛惜。
「如此震撼的景象,攝影機竟然未能留下分毫。」
似乎姑且回過氣來,張天朗默默站了起來,拿出了手機叫了UBER。
「我要去找凱迪。」
「用這副樣子嗎?」
周樂晴不禁輕笑一聲。
剛才狼狽地逃命,他們身上都沾到不少沙子,與汗水混雜在一起,就算客套地說,都不太合適突然拜託女生家。
「也管不上那麼多了,畢竟時間寶貴。」
張天朗微微苦笑,眼神卻十分堅定。
「我不能再讓凱迪假裝甚麼都不知道。」
「那該讓她看看這一段。」
梁子軒拿著平板走了過來,播放起程文靜臨離開前的片段。
眾人圍在梁子軒身邊,觀看起平板上的影像。
「雖然聲音很小,雜訊也很多,但只有這段成功錄下來了。」
『天朗,告訴朱凱迪,明天來找我。』
『若她不來……我會親自去找她。』
張天朗眼神一沉,點了點頭。
「這應該能說服凱迪。」
「要是她還有點良心,呢。」
葉雨安不以為意說道。
都過一年了,時間能沖淡掉不少東西,不管那是回憶,還是感情……
「不管怎樣,都要讓她來。」
張天朗握了握拳。
「這是她……是我們欠文靜的。」
他語氣十分堅定,卻也帶點悲傷。
梁子軒提起器材箱,神情肅穆地望向道路盡頭。
「今夜,被掩埋在海灣的真相——」
「閉嘴吧你。」
「還是正常說話吧,子軒。」
「……兩位實在不懂營造氣氛。」
半小時後,四人乘坐的汽車停在一棟二層式透天厝外。
張天朗領著眾人來到朱家門前。
他站在門鈴前,舉起手,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下了門鈴。
叮噹——
「誰啊?這麼晚……」
替他們開門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女人。她原本神情警惕,看清門外站著的人後,臉上立即浮現笑容。
「天朗!」
「您好,伯母。」
張天朗微微一笑。
朱母看了看滿身狼狽的幾人,神情有些疑惑。
「你們……去海邊了嗎?」
「哈哈……有點事情。」
總不能說是去了西貢找程文靜,還被一群水鬼追,張天朗苦笑著糊弄過去
幸好朱母只是略顯疑惑,並未深入追問。
「是來找凱迪的吧?進來吧。」
走進客廳後,葉雨安很快便看見了擺在電視櫃上的合照,是張天朗和朱凱迪的情侶照。
她瞥了一眼臉上掛著微笑,熟練地應付著朱母問候的張天朗。
「伯父還在出差嗎?」
「孩子她爸前陣子去紐約出差了,要兩天後才回來。」
都是一些閒聊家常,她也沒打算硬要插上話。
梁子軒似乎想拿出攝影機,拍攝朱凱迪的家,卻被朱樂晴迅速阻止了。
葉雨安沒理會他們,四處打量了一番。
雖然朱凱迪的家位置偏僻了點,但能在香港住在透天厝裡,本身就是家庭條件相當好的證明。
深色木製家具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裝裱整齊的書法,玻璃櫃裡則擺滿獎盃、瓷器與一家人的合照。
「凱迪,天朗和妳朋友來找妳了。」
朱母朝樓梯喊了一聲,回頭又笑著對張天朗說道:
「這麼晚還專程過來,你這個男朋友真是有心。」
張天朗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雖然只有一瞬,葉雨安還是看見了。
原來如此,果然……
樓上很快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
朱凱迪穿著寬鬆上衣與短褲,踩著拖鞋走下樓梯。她原本還帶著幾分不耐煩,然而看見張天朗身後的三人後,腳步頓時停住。
「你們怎麼會來?」
她的視線掃過眾人身上的沙泥,最後落在梁子軒提著的器材箱上。
「凱迪,我們先上去談吧。」
「天朗——」
「凱迪。」
朱凱迪本來還想反駁幾句,但看見張天朗不容拒絕的笑容後,她便不情不願地將他們帶上樓了。
「看來是相當重要的事情,我給你們拿一點喝的。」
朱母留下這句後,便轉身往廚房走了。
四人在朱凱迪的帶領下來到她房間。
房間擺了不少娃娃和粉紅色裝飾品,可謂相當可愛。
雖然以香港標準而言,這間房間已經相當寬敞了,但一下子容納了五個人,還是略顯擁擠。
朱凱迪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全身上下盡在透露不耐煩。
「誰準你帶他們來我家的?」
她目光掃過周樂晴,梁子軒,最後落在了葉雨安上,嗤笑了一聲。
「天朗,你該不會信了這個神經病的話吧?」
「屌,我們幹嘛要救這個賤人?」
葉雨安眉頭深皺,才剛坐到地上,便站了起來作勢要離開。
「妳罵誰賤人呢?」
朱凱迪從座位起來,眼睛微微瞇起。
「挺能嗆嘛,我還以為妳只是個膽小鬼呢!」
兩人惡狠狠地瞪著彼此,誰也不讓誰,氣氛瞬間一觸即發。
「安,先別那麼氣嘛!」
「凱迪,妳說得有點過分了。」
結果是周樂晴和張天朗及時安撫兩人,才沒演變成剛進門不到五秒便開始吵架的情況。
兩人滿臉不爽地重新坐下後,梁子軒才拿出平板,播放了程文靜最後留下的一段話。
張天朗接過平板,遞到了朱凱迪面前,說明起了這次前來的原因。
「凱迪,剛才我們去見文靜了。」
此話剛出,朱凱迪臉色瞬間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