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次回到都市異聞研究社的部室。
梁子軒把張天朗的手機連接到電腦,將這幾天收到的訊息逐一投放到螢幕上。
天朗。
你答應過我的。
為甚麼還沒有問她?
帶她來。
數行文字依照日期排列,彷彿某種逐漸成形的質問。
梁子軒站在白板前,用麥克筆圈起「她」字。
「目前幾乎可以確定,程文靜想從朱凱迪身上得到答案,張天朗只是兩者之間的傳話人。」
「我根本無法回答她。」
張天朗坐在舊沙發上,雙手緊握着手機。
「答案不在我身上。」
葉雨安看向他。
「所以你知道她想問甚麼?」
張天朗抿著唇,搖了搖頭。
「我不能說。」
「那你知道她想要甚麼答案嗎?」
「……知道,但那不是能由我回答的問題。」
「天啊,一個答案而已,有這麼難嗎?」
葉雨安開始懷疑,程文靜自殺前沒有得到答案,純粹是因為身邊的人說話都太不爽快。
梁子軒用麥克筆敲了敲白板。
「既然傳話者無法提供答案,最直接的方法便只有一個。」
「去找朱凱迪?」
「不。」
梁子軒推了推眼鏡。
「去找程文靜。」
部室安靜了兩秒。
葉雨安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要在Whatsapp裡回她?」
「這是可選的方案,但成功率更高的方法,是直接去感情最強烈的地方。」
梁子軒在白板上寫下「西貢」。
「一切都始於西貢,在哪裡開始,便在哪裡結束。」
張天朗卻搖了搖頭。
「沒有用。」
「何出此言?」
「文靜失蹤後,我回去找過她。」
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警方停止搜索後,我獨自回過度假村很多次。白天、晚上,甚至凌晨也去過。我走遍當晚拍攝過的地方,也到海邊叫過她的名字。」
張天朗低頭看着手機。
「甚麼都沒有發生。」
「那是多久以前?」
周樂晴忽然問道。
「大概……十個月前吧?」
周樂晴盯着螢幕上的聊天紀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都過去快一年了……為甚麼現在才出現?」
部室忽然安靜下來。
葉雨安看向螢幕。
第一則訊息的日期是九月二十五日。
某種念頭自腦海中一閃而過。
「程文靜甚麼時候失蹤的。」
「去年十月二號。」
梁子軒立刻將程文靜的失蹤新聞調到螢幕上。
「警方調查顯示,最後接觸程文靜的張天朗,日期是十月二日。」
「今天幾號?」
「十月一日啊。」
周樂晴回答以後,自己也愣住了。
明天便是十月二日。
程文靜失蹤滿一年的日子。
梁子軒重新查看第一則訊息,眼神逐漸變得凝重。
「九月二十五日。」
「剛好是周年前七天。」
葉雨安低聲說道。
程文靜並不是毫無預兆地在五天前出現,而是在失蹤一周年的七日前,開始呼喚張天朗。
照片中的身影也正是在這幾天迅速靠近。從遠處的人影,到玻璃上的倒影,再到昨晚緊貼着他的肩膀,然後剛才在走廊的出現……一切都像是在倒數。
周樂晴抱緊手臂。
「如果到了十月二日,會發生甚麼?」
「不知道。」
梁子軒回道。
「現有紀錄中,亡靈在忌日前後力量增強的情況並不少見。或許她一直都在,只是直到接近死亡一周年,才終於有足夠力量干涉現世。」
他望向螢幕裡逐日逼近張天朗的程子靜。
「至於十月二日究竟是不是某種期限,目前只能推測。」
「如果她到了明天還是得不到答案呢?」
「她很可能真的會成為怨靈。」
梁子軒在白板上的「執靈」與「怨靈」之間畫下一道箭頭。
「執靈通常不以傷害活人為目的。它只是被未竟之事束縛,即使造成傷害,也往往只是完成執念時帶來的結果。」
麥克筆移向「怨靈」。
「但怨靈不同,到了這個階段,它追求的便不再只是答案,而是讓某個人為自己的痛苦付出代價。」
他托了托眼鏡,神情嚴肅地望向張天朗。
「一旦她為了執念故意傷人,到時候,即使最初的執念得到化解,她也很難再進入輪迴。」
「也就是……她無法投胎?」
周樂晴小心翼翼詢問道。
梁子軒點了點頭。
「若非有幸獲得法力強大的高人相助,否則她只能一在以魂魄的姿態,停留在現世。」
部室頓時又沉默了片刻。
一直眉頭緊皺的張天朗,走向了部室大門。
「這可不行,今晚我便去找文靜。」
「怎麼找?」
葉雨安的聲音,讓張天朗打算打開門把的手停在半空。
「剛才她都出現了你不還是看不到!」
「……但總得去,不得不去。」
張天朗沒有回頭,語氣驟然沉下,能聽出他心意已決。
葉雨安嗤笑一聲,也走向了大門。
「誰不讓你去了?我也去。」
「這是我們五個人的事,沒必要把你們牽扯進來。」
張天朗回過頭來,苦澀地笑了笑。
葉雨安輕輕一笑,語帶譏誚說道。
「花生都吃到這裡了,沒道理不吃完啊。」
「葉安氏言之有理,這將是《怪異101》頻道成立以來,首次有機會拍攝到真正的執靈。」
梁子軒拿起攝影機,熟練地裝上收音咪。
「如此珍貴的研究紀錄,自然應當與世人分享。」
葉雨安瞥了他一眼,然後望向了周樂晴。
周樂晴眼睛發亮地說道。
「也就是這次直播很可能爆紅!」
「你打算用文靜當直播素材?」
本來還在門邊的張天朗,瞬間逼近了梁子軒。
雖然張天朗比他高了半個頭,但梁子軒不見絲毫怯意,不疾不徐地補充道。
「所有人物資料皆會經過匿名處理,直播標題也不會提及真實姓名。」
張天朗臉色沉了下來。
「文靜不是供人取樂的素材。」
「既然張天氏如此堅持,那麼便只留下影片檔吧。」
梁天軒倒是放棄得乾脆。
張天朗眉頭一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汝以為在下會更堅持嗎?」
「是這樣沒錯……」
「在下雖喜愛怪異之事,但也懂得尊重死者,若其親友不希望影像被公開,在下自當遵從。」
梁子軒在電腦上按了幾下,取消原本已經排定的直播。
張天朗的神情稍微緩和。
「……抱歉,我剛才語氣有點重。」
「無須介懷。」
梁子軒把攝影機放進器材箱。
「不過錄影仍然有其必要。程文靜目前只透過電子設備留下清晰影像,多角度拍攝有助確認她的位置與行動。」
「只錄影的意思?」
周樂晴問道。
「還會同步傳回部室的伺服器,避免現場設備受到干擾後遺失資料。」
梁子軒從一旁櫃子拿出了不知名的符咒,念珠,一個表面佈滿銅鏽的小鈴鐺,甚至連金銀衣紙也有。
葉雨安瞥了一眼,皺起了眉頭。
雖然前世她就不是信教之人,但好歹前世也是混到讀研的大學生,對宗教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在她眼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至少混了兩到三個不同的宗教。
「你信的哪一教?」
「甚麼都信。」
「這些東西真的有用嗎?」
葉雨安拿起其中一串念珠,端詳了起來。
按理說她都成為怪異了,如果真是法器,她總歸能在上面感受到靈力之類的東西吧?
但在她眼中,這就只是一串平平無奇的念珠。
「在下也不知道那些是真品,但都帶上,總有幾個能派上用場吧。」
葉雨安不禁嗤笑一聲。
好傢伙,敢情是量變引起質變是吧?
真不敢相信這是讀CS的人口中能說出來的話。
其餘兩人似乎也覺得梁子軒有點離譜,對他投去複雜的目光。
梁子軒倒是毫不在意,只是將白板清空了後,寫下了今晚的計劃。
「抵達度假村後,先嘗試建立聯繫。」
第一行:連繫。
「攝影機用來確認肉眼無法觀察的異常。」
第二行:影像。
「張天朗負責呼喚程文靜,詢問她真正想得到甚麼答案。其餘人不要擅自行動,更不能單獨離開。」
第三行:不得分散。
周樂晴舉起手。
「如果她突然攻擊我們呢?」
梁子軒握着麥克筆的手停在半空。
「隨機應變,以逃跑保命為優先。」
「聽著真不靠譜啊。」
「實屬無奈,在下也是首次接觸真正的怪異。」
部室再次陷入沉默。
張天朗看着面前三名剛認識不久、卻準備陪自己前往西貢找鬼的人,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你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周樂晴已經背起帆布袋。
「都準備到這裡了,怎麼可能反悔?」
梁子軒提起器材箱。
「珍貴的實地研究機會,不容錯過。」
葉雨安則看了一眼窗外逐漸沉下的夜色。
「我只是想把花生吃完。」
張天朗忍不住苦笑。
「妳是最奇怪的那個。」
「說啥呢?我正常得很!」
部室眾人輕笑起來,葉雨安雖然想繼續反駁,最終卻只是不滿地微微鼓起了腮幫子。
四人預約了UBER,不久後UBER便來到了C大。
葉雨安一馬當先,宣告她要坐在前座。
「我坐前座。」
「我倒是無所謂……」
周樂晴瞥了一眼梁子軒和張天朗。
「無妨。」
「我也沒差。」
正將東西都放進後備箱的梁子軒,以及一旁幫助他的張天朗隨意回道。
周樂晴望向已經坐進前座的葉雨安,也坐進後座,同時不禁輕笑一聲。
「安,沒想到妳還有這麼小孩子氣的一面。」
「說啥呢?我是為了避開他才坐前座的。」
葉雨安用食指指向車外的張天朗。
「Kelvin?」
「妳想知道我怎麼知道他會出事嗎?」
葉雨安扣上安全帶,不以為意繼續說道。
「在你們眼中,他還很正常。但在我眼中,他已經全身濕得像剛從水裡出來一樣了。」
頓了頓,她又捂著鼻子補充道。
「還臭得像剛從海裡被撈出來的屍體一樣。」
「這話聽著真傷人啊,我自認每天都有認真管理衛生的。」
已經整理好行李的張天朗,與梁子軒一同坐進裡後座,苦笑著說道。
葉雨安嗤之以鼻。
「誰讓你被鬼纏上了。」
周樂晴在兩個大男生進來後,往窗邊移了一移後,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因為……程文靜嗎?」
「不是,只要是被怪異纏上的人,在我眼裡一律都是濕的。」
葉雨安降下車窗,又往車窗旁邊挪了挪。
「腐臭味也是程文靜出現在走廊時才突然變濃的。」
直到此刻,一直沉默的司機才透過倒後鏡看了他們一眼。
「幾位是去西貢拍片?」
問是這樣問,但司機的眼神感覺就在看幾個怪人。
「沒錯,趕緊開車吧。」
葉雨安趕緊催促司機。
即便已經開了窗,張天朗身上傳來的腐臭味依然十分刺鼻。
她只想盡快抵達目的地,然後下車。
司機聽言,也沒再過多詢問,只是默默發動了引擎。
不久後,四人便抵達了目的地。
本來周樂晴還想與他分攤車資,但張天朗說這是他的事務,理當由他出錢。
葉雨安等人倒也沒有反對,畢竟誰還不愛坐免費的UBER呢?
本來他們還在苦思該怎麼進入渡假村然後前往最後目睹程文靜的地點,但沒想到張天朗居然說他知道一條可以去到那個地點的小徑,說是十個月前想找程文靜時找到的路。
明明人看上去挺君子的,沒想到居然也有這樣的一面。
雖然小徑有點難走,且有不少蚊子,但四人總歸是來到了海邊。
幸好今天似乎沒人使用,只要動靜不是太大,應該不至於被發現。
梁子軒在一旁準備設備和儀式,周樂晴在一旁幫助他。
雖然張天朗也想幫忙,但被梁子軒說只會幫倒忙後,便一旁默默看著海。
至於葉雨安……她正在一臉皺眉看著海邊。
「不是,這水鬼也太多了吧?」
葉雨安捂著鼻子,一臉不可置信。
在其餘人眼中,眼前不過是一片籠罩在夜色下的尋常海灣。
可是在葉雨安眼裡,海裡擠滿了人。
有的只露出半顆腦袋,隨着浪潮無聲沉浮,有的站在及腰深的海水中,身體卻像沒有重量般被潮水緩緩推動,還有幾張慘白的臉孔藏在水面下方,隔着晃動的波光,睜着被海水泡得混濁腫脹的眼睛。
它們沒有上岸,或者說,它們無法上岸。
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將它們困在潮水之中。每當浪花向前漫過沙灘,它們也會跟着向岸邊挪動,潮水退去時,那些蒼白的身影又會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拖回海裡。
無數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岸上的活人。
其中幾隻甚至伸出了手。
泡得發白的手指在水面上微微張合,像是在耐心等待某個人踏進海中,讓它們抓住腳踝,拖往再也照不進月光的地方。
這哪裡是甚麼渡假勝地。
根本就是露天猛鬼游泳池。
「有那麼誇張嗎?」
一旁百般無聊的張天朗,走到她一旁問道。
似乎想到剛才車裡說過他很臭,他還貼心地隔了一段距離。
葉雨安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在內心將他評價拉高了一個等級。
至少這人還算體貼。
「多得我都不知道這間渡假村怎麼營業到現在的。」
「會把人拖下水?」
「不一定,大部分看上去都很弱。」
葉雨安望向其中一個不斷朝她招手的老頭。
「只要別自己走進海裡,應該不至於有事。」
話音剛落,那個老頭招手的動作停了下來。
下一刻,海面上所有浮沉的人影,竟像是聽見了她的聲音一般,同時把臉轉向了岸邊。
數十雙混濁的眼睛,齊齊落在她身上。
「看屁看?信不信老子一拳一件把你們打升天?」
葉雨安作勢舉起了右拳,雙眼也漸漸泛起妖異的金黃色。
水鬼們見狀,像是說好了一般,同時移開了視線。
都打過問書少女,還死過一遍了,又不是看不見的怪異,有甚麼好怕的?
而且好歹也是館長特意讓她轉生的種族雨狐,應該不至於輸給這種三流水鬼吧?
張天朗看了看在他眼裡,一片平靜的海灣,又看向了舉起了手臂的葉雨安,不禁輕笑出聲。
葉雨安疑惑地望向他。
「你笑啥?」
「哈哈,沒有……只是覺得,真的幸好遇上了妳。」
她看著張天朗那副笑容,連忙抱著手臂將距離拉開。
「別笑得像是要跟我告白似的。」
「不是不是,怎麼可能呢!」
張天朗連忙揮手否認。
葉雨安盯著他片刻,才默默將距離拉近。
真是的,又不是甚麼青春戀愛漫畫,突然來這麼一句台詞,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就算現在已是女兒身,她也絕不會與男人談戀愛的!
張天朗笑了笑,然後又望向海邊。
「如果妳沒跟我搭話,我肯定會繼續無視文靜的訊息吧。」
他握了握拳,然後又鬆開了。
「也會錯過彌補當年錯誤的機會。」
葉雨安看了他數秒,這次倒沒有出言揶揄,只是順着他的目光望向海面。
在張天朗眼中,那或許只是一片沉浸於夜色的尋常海灣。
可在她眼裡,蒼白的人影仍在浪潮之間載沉載浮。它們離岸上的活人不過數步之遙,卻像隔着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
「人生如夢。」
葉雨安忽然說道。
海風將她的聲音吹得很輕,幾乎要融進潮聲之中。
「有想做的事,便該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去做。」
這句話像是說給張天朗聽,也像是說給她自己聽。
她想起再也見不到的父母,想起未曾好好告別的前世。
死亡最殘忍的地方,或許不是奪走生命,而是讓所有以為可以留待明日的話,卻再也沒有明日。
張天朗沉默片刻,然後輕笑道:
「是啊,妳說得沒錯。」
海風微微吹起他的頭髮。
「明明不過很簡單的道理,人卻總要等到事情發生以後,才懂得後悔。」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唇邊依然帶着笑意,卻淡得像是隨時會被海風吹散。那些未曾出口的話在他眼底停留片刻,最終仍然沒有越過唇齒。
葉雨安沒有追問。
兩人只是並肩站在岸邊,默默望着那片各自眼中截然不同的海。
片刻後,梁子軒和周樂晴便傳來已經弄好設備和儀式的通知。
「諸位,萬事皆備,只欠東風了。」
「Kelvin,他的意思是要你站在這個圈圈中間。」
一圈紅繩以數枚銅錢固定在沙地上,中央放着張天朗的手機,四周則擺着幾盞罩在玻璃杯裡的白蠟燭。符紙貼在紅繩外圍,迎着海風不斷顫動;念珠、銅鈴與金銀衣紙分別放在不同方位,最外圍還架設了三部攝影機,鏡頭全都對準圓圈中央。
乍看之下莊嚴肅穆,頗有幾分高人作法的架勢……然而仔細一看,卻至少混合了兩三個不同宗教的東西。
葉雨安盯着地上的念珠與符咒,陷入了沉默。
「你這儀式,撒旦和閻羅王一起出來我也不會驚訝。」
「博採眾長,有備無患。」
梁子軒神情自若地回答。
周樂晴壓低聲音。
「他也不知道哪一件有用。」
「樂晴氏,無謂的補充只會動搖當事人的信心。」
「太有信心也不見得是好事。」
葉雨安嗤笑一聲,接著便讓張天朗進去儀式的中心。
「進去吧,然後拿出手機叫她。」
「這……真的會有效嗎?」
張天朗看著那個儀式圈,嘴角微微抽動。
「別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重點只有你和程文靜。」
張天朗猶豫片刻,然後便踏進圈子裡,拿出手機,呼喚了她的名字。
「程文靜。」
他聲線驟然繃緊。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