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請進請進！雪莉小姐，門沒鎖，快進來！」

老橡樹街十三號的租屋處玄關前，門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下城區公會的招牌看板娘雪莉小姐，提著一只飄散著烤蘋果甜香的小藤籃，神情拘謹又帶著好奇地探進頭來。

「打擾了……哇！好香的味道！」 雪莉眨了眨大眼睛，剛脫下外套，整個人就愣在了原地。

此時此刻，客廳長桌中央的生鐵平底大鍋下，火魔石爐正散發著烘人的熱氣。 而腰間繫著圍裙的我——修恩，正神情嚴肅地拿著長筷，夾著一塊雪白的特選牛油，在滾燙的鐵鍋底抹出一圈圈油光。

「滋啦————！！」 純淨的牛油香氣伴隨著白煙猛烈炸開！

「雪莉小姐，快坐！妳要是再晚來半分鐘，對面那幾隻餓狼就要連生鐵鍋一起啃了。」 我一邊接過她的藤籃放在架子上，一邊替她拉開木椅，順手把一小碗攪好的新鮮生蛋汁和溫熱的甜蘋果酒推到她面前。

雪莉雙手捧著溫熱的陶杯坐下，兩頰被暖氣燻得泛紅，笑著向大家點頭。 而在她對面，三雙泛著綠光的眼睛，早已死死黏在鍋邊動彈不得。

我熟練地將莫里斯會長贊助的【黑豆壽喜燒純釀醬油】沿著鍋邊淋下，同時用湯勺靈巧地擋開旁邊悄悄伸過來的兩雙筷子。

「滋滋——咕嘟咕嘟！」 醬汁碰到鐵板的瞬間立刻沸騰，甜鹹的焦香在客廳裡肆意擴散！ 緊接著，在超市特賣會歷經混亂搶購、外加莫里斯會長贈送的【特級霜降雪花黑牛肉】，整整齊齊鋪進了鍋底！

粉嫩的薄肉片在醬汁中迅速收縮、變色，油脂化作誘人的半透明光澤。 整間客廳瞬間變成了肉食者的天堂！

「咕嚕……！」 長桌周圍齊刷刷響起了一聲沉重的吞口水聲。

「修恩隊長……」 坐在主位上的克萊兒雙手交疊在餐巾上，雖然腰桿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名門千金的端莊儀態，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瞳孔早已放大到了極致： 「根據肉質的導熱速度……此時脂肪的熟度正處於最完美的巔峰。若再遲疑零點五秒，醬汁的鹹味就會蓋過甘甜……」

「好！開動————！！」

我的話音甚至還沒完全落地！

「喝啊啊啊！看老子的——【無敵鋼鐵老腰・大跨步搶肉術】！！」 多爾大叔狂吼一聲，粗壯的雙腿猛地一蹬！ 整個人竟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橫跨過大半張長桌！ 那條曾經動不動就腰痛的老腰，在斜角受力與核心發力的加持下，硬生生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筆直的傾斜懸停！ 大叔宛如一頭撲食的棕熊，手裡的木筷帶著破風聲直奔最大的一片霜降牛肉！

「那是本喵瞄準的肉喵！！」 蹲在長椅上的露露兩隻貓耳猛地壓平，整隻貓化作一道黃褐色殘影！ 她甚至連筷子都懶得拿，手中的小叉子在空中挽出銀光，「鐺」的一聲狠狠架住了大叔的木筷，爪子在空中瘋狂揮動！

「吸氣兩秒……呼氣四秒……！微風術……【順水推舟】！」 角落裡的米娜小臉微紅，雙手端著空碗，指尖在身前輕輕一劃。

那根本不是攻擊魔法！ 一道溫柔到了極點的微弱氣流貼著鐵鍋表面拂過，藉著翻滾的醬汁氣泡，無比絲滑地把兩片剛煮透的鮮嫩牛肉，「送」進了她自己的小碗裡！ 「啾咿～♪ 成功拿到兩片……沒有浪費魔力……啾咿！」

然而，在這群魔亂舞的搶肉修羅場中央—— 真正的統治者，終於動了。

「——太慢了。」 一聲清冷的低語在耳邊掠過。

克萊兒甚至連屁股都沒有離開坐墊。 她只是優雅地伸出了右手，指尖捏著的竹筷在半空中化作了肉眼難辨的銀白殘影！ 「嗤！嗤！嗤！」 沒有野蠻的碰撞，也沒有多餘的拉扯。

克萊兒的竹筷精準如細劍，在大叔的筷子與露露的小叉子交錯的微小縫隙間一穿而過！ 筷尖輕挑，三片浸透了醬汁的特厚雪花黑牛肉被挑起一道拋物線，穩穩落進了她碗裡的雙黃生蛋液中。

裹滿蛋液的牛肉送入口中。 「……唔姆。」 克萊兒臉上瞬間綻放出近乎融化的幸福神采。

少女腮幫子鼓鼓的，長長的睫毛激動得直眨，眼角甚至舒服得泛起了一抹水光。

下一秒，她的筷子再次化作殘影，開始以一種極度優雅、卻又恐怖無比的速度橫掃整鍋牛肉！

「喂！克萊兒！妳那是把刺劍奧義拿來搶肉了吧？！多爾大叔你快把衣服穿好，汗別滴進鍋裡！露露不准用爪子撈！米娜妳別一臉無辜地用微風偷肉啊！」 我看著這群徹底崩壞的隊友，手裡的湯勺揮舞得像個救火隊員，老媽子的吐槽魂在客廳裡瘋狂咆哮： 「——你們這群餓鬼給我節制一點！留點肉給我和雪莉小姐啊！！」

「呵呵……哈哈哈哈！」 坐在桌角、手裡捧著一小碗剛被我搶救下來的牛肉的雪莉，看著這副吵吵鬧鬧的滑稽模樣，終於忍不住掩著嘴唇大笑了起來。

「雪莉小姐，真不好意思啊，這群傢伙平時出門打怪還像個人，一見到肉就全退化成原始野獸了。」 我一邊把煮好的嫩豆腐盛進雪莉碗裡，一邊無奈地嘆氣。

「不……修恩先生，真的很棒呢。」 雪莉捧著溫熱的瓷碗，小口咬著裹滿蛋液的牛肉，笑成了兩道月牙： 「在公會待久了，每天看到的都是勾心鬥角、搶奪委託，或者為了分紅吵得面紅耳赤的隊伍……像【灰狼牙】這樣，大家能坐在一起毫無保留地搶肉吃，真的……讓人好羨慕啊。」

「既然羨慕，那就多吃點！來，嚐嚐這個白松露醬拌蒟蒻絲！」 我熱情地給她添菜，順手替她的杯子滿上了溫熱的甜蘋果酒。

＊＊＊

酒過三巡，鐵鍋裡的牛肉已經添到了第四輪。

多爾大叔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正和露露為了最後一塊烤豆腐猜拳； 米娜吃飽喝足，正抱著茶杯在長椅上打著幸福的微酣； 克萊兒端著熱茶，極其專注地小口品嚐著雪莉帶來的烤蘋果餡餅，酥脆的餅皮讓大小姐的眉眼徹底舒展開來。

而在桌角處。 幾杯溫熱的甜蘋果酒下肚，平日裡那位永遠掛著完美職業微笑的公會看板娘雪莉小姐…… 頭頂上那根象徵著理智與禮儀的神經，終於伴隨著微醺的紅暈，「啪」的一聲，徹底斷線了。

「我說啊……修恩先生……」 雪莉雙頰泛著誘人的酡紅，有些煩躁地扯開了制服領口的一顆扣子，手中的木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公會的基層櫃檯，真的不是人幹的工作啊！！」

「噗——咳咳！」我正喝著麥茶，差點沒一口噴在牆上。

只見平日裡溫柔體貼的雪莉小姐，此刻正抓狂地揉著頭髮，整個人趴在桌子上，開始了社畜的靈魂控訴： 「那些粗魯冒險者到底都是些什麼文盲啊？！填個委託報告連字都不會寫！名字寫得像被哥布林踩過的爛泥巴！交任務找零，多給兩枚銅幣就笑得像過年，少給一枚銅幣就拍桌子罵人！連鞋帶在森林裡跑斷了都要跑來櫃檯要求公會賠償維修費！！」

雪莉咬牙切齒地撕扯著餐巾紙，精緻的俏臉完全皺成了一副崩潰的顏藝： 「這就算了！最可恨的是上城區那些名門巨嬰！！」

雪莉猛地坐直身子，醉眼朦朧地一把拽住了我的圍裙衣領，湊到我眼前大聲嚷嚷： 「這次亞瑟那個自大狂，居然敢私下拿五十枚金幣去賄賂調查員皮爾斯！結果巴爾加斯會長拿著國王陛下的金牌當場把他拆穿！這下好了！上城區總部的大老們震怒，責令徹查這幾年所有的任務紀錄！上城區那些老爺們，居然把幾大箱堆積如山的舊文件，一股腦全甩給我們下城區分部連夜協查！！」

雪莉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紅，像隻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動物般把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帶著濃濃的鼻音嘟囔著： 「嗚嗚……上城區總部的姐妹們天天加班核對舊帳……連帶著我們也要跟著天天加班到深夜！我原本存著休假要去買的新裙子泡湯了……我的週末全被那幫名門巨嬰給毀了啊啊啊！！」

「雪、雪莉小姐……形象！妳全鎮夢中情人的形象要碎成渣了啊！」我冷汗直流地試圖安撫她。

「碎了就碎了啦！修恩先生你不知道！」 雪莉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抽抽搭搭地嘟囔著： 「還是修恩先生最好……每次交接任務帳目都整理得乾乾淨淨、字跡又工整……從來不給我們添麻煩……做飯又好吃……真希望全公會的冒險者全換成修恩先生這樣的老實人啊……」

「……」 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溫熱呼吸，我整個人僵硬成了一尊石雕，動都不敢動一下。 而在對面，正嚼著蘋果派的克萊兒，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微微瞇起，視線在雪莉抓著我圍裙的手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隨後端起茶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哼。

喧鬧的小木樓內，肉香與果香交織。 這支剛剛拯救了要塞的隊伍，就在這片充滿了抱怨、搶食、打嗝與歡笑的混亂中，度過了無比踏實的一夜。

＊＊＊

兩天後，王都下城區，冒險者公會綜合結算櫃檯。

經過整整兩天、由王都中央工坊首席大師與公會材料評估組的聯合複審—— 關於要塞之戰中，鋼刃螳螂那對完好無損的兩公尺骨刃的最終收購判決，在今天清晨，正式出爐。

「——灰狼牙小隊！隊長修恩上前！」 材料驗收處的首席資深鑑定士，高舉著蓋有公會鋼印的金色契約文件，扯著破音的嗓門向全場大廳宣告：

「完好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無任何高溫碳化，內部骨骼結構完美保存！」 鑑定士猛地一揮手，身後兩名公會衛兵，沉重地將一隻生鐵加固的結算箱砸在櫃檯上！

「卡嗒！」 箱蓋彈開！ 金光萬丈！ 整整齊齊擺放著的純金金幣，在晨光下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由王都中央工坊特批專項溢價收購！」 「【鋼刃螳螂】之完整雙前肢骨刃——最終驗收成交價：整整一百枚純金金幣！！」

「轟————！！」 整個公會大廳，在這一瞬間徹底沸騰了！

一百枚純金金幣！！ 那不是銀幣，也不是銅幣！那是一筆足以讓尋常家庭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十年、或者在下城區買下一棟體面小樓的天文數字！ 以往討伐高階魔獸，材料往往被炸得殘破不堪，能賣出十幾枚金幣就要謝天謝地；而這支隊伍……僅憑一對骨刃，竟然直接拿下了百枚金幣的天價！

「一百金幣……我的天啊……」 「那個修恩隊長……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大廳四周，無數原本粗鄙的冒險者與戰士們，此刻看向黑髮青年的目光，已經徹底失去了原有的輕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待世外高人般的極致敬畏！ 赤手空拳化解音速骨刃、瞬間精準肢解、連一絲焦痕都沒留下……這個平日裡看似只會做飯記帳的青年，絕對是隱藏在市井之中的絕頂大師啊！

而在櫃檯後方，已經恢復了端莊形象的雪莉小姐，雙手輕合在胸前，注視著修恩的眼神中，除了佩服，更帶著一股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然而。 身處在全場目光焦點正中心、剛剛接過那張寫著「成交總額：一百枚純金金幣」公文的我，臉上非但沒有半點狂喜； 甚至連一絲笑容都擠不出來。

「……」 我的臉色，在一秒鐘之內褪盡了所有血色，變得比麵糰還要慘白。

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角滑落。 我雙手顫抖著捧著公文，死死盯著腦海中飛速運轉的算盤數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一樣，捂著隱隱作痛的胃部，陷入了恐慌之中：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啊啊啊啊？！） 我在心中發出了近乎乾嘔般的尖叫： （一百枚純金金幣？！單筆素材交易突破一百金幣？！）

身為骨子裡刻著勤儉特質的兼職會計，那些曾被我背得滾瓜爛熟的公會條例，在這一瞬間瘋狂衝擊著我的神經——

【公會進階條款第七條：凡單次任務收益突破八十金幣之白銀級小隊，將自動觸發『超額階梯收益審核』！次月起之公會行政抽成比例……由常規的一成，強制上調至兩成半！！】 【王國稅法第十三條：高額冒險收益將列入『特別財產稅名單』！若無法提供完整戰損報銷單據，稅務署有權徵收高達百分之三十之懲罰性稅金！！】

「兩成半的抽成……百分之三十的稅金……」 我捂著胃，雙腿發軟，在櫃檯前直打擺子： 「這筆錢剛到手，公會和稅務署就要抽走我們將近一半？！而且一旦被稅務官盯上，我們每天用五折卡買洋蔥和麵粉的採購單據全都要被查帳審計啊！我們會破產的！我們絕對會被暴增的稅率活活榨乾的啊啊啊啊！！」

面對眼前這箱沉甸甸的金幣，我非但沒覺得自己發財了，反而徹徹底底陷入了窮酸慣性發作後的極致恐慌！

「——啪！！」 就在我抱著公文快要跪倒在地上哀嚎之際，一隻沉重的大手帶著破風聲，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我的後腦勺上！

「哎喲！！」我抱著腦袋痛呼一聲。

「嘎哈哈哈哈哈！臭小子！老夫就知道你一拿到結算單準是這副窩囊德性！！」 滿臉刀疤的公會長巴爾加斯不知何時晃悠到了身後，拎著黑鐵酒壺，大臉上滿是嫌棄與好笑： 「一百枚金幣的箱子擺在你眼前，全公會都在把你當高人供著，你倒好，捧著張單據在那裡抖得像隻掉進冰窟窿的土撥鼠？！你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斤發霉的算盤珠子啊？！」

「會長您懂什麼啊！！」我捂著腦袋，悲憤欲絕地哭訴： 「白銀級的超額階梯抽成啊！王國稅務署的稅金啊！一口氣賺了一百金幣，抽成和稅金要暴增好幾倍啊！您趕快把這箱金幣收回去分期發給我，不然我們小隊下個月就要喝西北風了啊！！」

「喝你個大頭鬼的西北風！把那副窮酸嘴臉收起來！」 巴爾加斯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粗暴地奪過我的記帳本，直接用炭筆在上面劃了個巨大的叉： 「聽好了，你這個無知的打雜小鬼！公會的超額抽成，那是針對常規護衛與尋寶委託！而這次——」

老會長重重敲著鐵皮箱上的公文印信，大聲道： 「這是王國一級魔災要塞保衛戰！是受王室與公會最高條例庇護的【緊急特批防衛功勳】！所有的討伐素材與懸賞，全額享有『王國永久免稅特權』與『公會抽成全額豁免』！連一枚銅幣的稅金都不會多收你的！你小子純粹是在那裡跟空氣鬥智鬥勇啊！！」

「……欸？免、免稅？連公會抽成都全額豁免？！」 我僵在原地，大腦瞬間當機了兩秒。

「廢話！老夫當初簽發調度令的時候早就把豁免條款蓋上鋼印了！」 巴爾加斯仰頭灌了一口烈酒，隨後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那一瞬間，老會長臉上所有的戲謔悄然收斂。

晨光灑在他滿是刀疤的面孔上，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微微瞇起，若有深意地越過我的肩膀，掃過了站在我身後神采奕奕活動著腰骨的多爾大叔、安詳吐氣的米娜、嚼著肉乾的露露，以及氣質清冷的克萊兒。

巴爾加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深意弧度。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壓低了嗓音，語氣低沉如暴風雨前夕：

「而且……修恩小子。你真以為……你們這支隊伍，還能在白銀級這個池子裡，安安穩穩待上很久嗎？」

「……哈？會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愣了愣，胃部隱隱泛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巴爾加斯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吐出了最後的提點： 「九秒之內，全員毫髮無傷，正面肢解深層裂隙的上位凶獸……」

老會長將酒壺掛回腰間，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沉聲道： 「你們現在展現出的這套配合與實力……早就遠遠超出下城區小打小鬧的『白銀級』規格了。王宮裡的那位老友，眼睛可還沒瞎呢……」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老會長大笑著轉身，邁著大步走回了內堂。

只留下手握免稅特批收據、面對著眼前這箱純金金幣，但內心深處卻被老會長那番話嚇得寒毛直豎的我…… 僵硬地佇立在大廳中央，再度陷入了一場無比幸福、卻又隱隱預感到未來平靜生活即將徹底暴走的——巨大胃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