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心祭最后由克莱儿姐姐夺冠。
严格来说,决赛当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真正还在意冠军归属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萝丝突然闯入会场,当众刺穿奥里亚纳国王;吉米那·赛涅用一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漆黑长剑阻止她自尽;随后,吉米那又在所有人面前褪去伪装,变成暗影小姐,同贝阿朵莉丝和爱丽丝公主交战,最后顺手收割了多艾姆。
这样一比较,克莱儿姐姐凭借正式赛程取得优胜,反倒成了当天最普通的一件事。
不过,对我而言,那场武心祭相当圆满。
舞台不会永远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剧本运转。演员会闯进来,观众会擅自误解,原本不起眼的配角也可能突然站到聚光灯下。能够在那种情况下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将所有意外拼成一场完整演出,正是幻影女王不可或缺的素养。
九十八分。
剩下的两分,就留给下一次吧。
武心祭结束以后,王都逐渐恢复日常。奥里亚纳王国的混乱则没有跟着落幕,据说那里已经分裂成数个彼此敌视的派系,甚至可能在不久后爆发内战。
多艾姆虽然已经死了,他留下的人脉和势力却没有一同消失。按照阿尔法的说法,死人有时比活人更加麻烦,因为任何人都能借他的名字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真是复杂。
我只知道,多艾姆当时让我很不愉快,而且冒用暗影庭园名号的罪过必须清算。既然他已经完成反派的职责,干净利落地退场才最有美感。至于退场以后还有谁打算抱着他的尸体继续演,那就交给阿尔法调查吧。
我相信她会处理得很好。
少了萝丝学生会长,学园仍像往常一样运转。
她的座位被清空,名字从公告栏撤下,走廊里关于她的议论也从最初的喧闹变成偶尔响起的低语。现实就是这么冷淡。无论某个人曾经多么耀眼,世界也不会因为她消失便停下来等待。
有人说萝丝是为了王位继承而弑父,有人说她因婚约和恋爱问题失去理智,还有人宣称她早已同暗影庭园勾结,多艾姆则是为了保护国王而牺牲的忠臣。
最后一种说法尤其有趣。
毕竟,那个「忠臣」躲在国王背后,把失去意志的人当成盾牌,还以教团的力量和王国的未来威胁萝丝。能把这样的场面讲成舍身护主,操纵舆论的人想必拥有相当惊人的才能。
不过,真相暂时与我没有关系。
萝丝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阿尔法也将她送往庭园用于安置新成员的据点。她现在应该正在接受训练。
希望她好好活着。
等下一次见面时,如果她的剑变得更加漂亮,就再陪她过几招吧。
拿下冠军以后,克莱儿姐姐忙碌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拜访权贵、参加宴会、接受骑士团邀请,还被迫在各种场合讲述自己的武心祭心得,俨然已经成了王都的新晋名人。
直到秋季连假临近,这样的生活才终于告一段落。
然后,闲下来的姐姐开始每天纠缠我。
为了让她暂时安静,我只好替她举办一场庆祝夺冠的晚餐。
因此,我现在正坐在四越商会集团旗下的一间高级餐厅里,同克莱儿姐姐隔桌相望。
我预订的明明是菜单最下方那套「期间限定·勤俭贵族庆祝餐」,端上桌的却是铺满整张长桌的豪华料理。
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泛着诱人光泽,银盘里堆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海鲜,汤碗边缘还点缀着被雕成花瓣形状的蔬菜。就连餐后甜点都已经推着小车,在包厢外安静等候。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阔气了?」
克莱儿姐姐环顾桌面。
「即使是王城里的宴会,也不一定能看到这么讲究的菜色呢。」
「我订的不是这些哦。」
「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友情招待吧。」
我们所在的还是只有最高级贵宾才能使用的独立包厢。
刚才借口去洗手间时,我已经向服务人员确认过一次。对方恭敬地表示没有送错,也不需要补交差价,还说今晚的一切费用都已经处理妥当。
既然这里属于四越商会,多半是伽玛事先交代过吧。
我确实认识四越商会的会长,还在不久前亲眼见识过这群事业型女性究竟把商会扩张到了什么程度。可惜,这种程度的真话从席娜·卡盖诺嘴里说出来,只会像贫穷贵族少女为了维持面子而编造的谎言。
「其实,四越商会的会长是我朋友。」
「骗人。」
果然。
「是真的啦。或许她听说我要替姐姐庆祝,才特意招待我们。」
「想开玩笑的话,就说点更容易让人听懂的。」
克莱儿姐姐露出温柔微笑。
「不用担心,我没有怀疑你。为了庆祝我夺冠,你一定做了很多准备吧。」
她完全没有相信。
好久没看到姐姐心情这么好了。算了,事实究竟如何并不重要。
「我很喜欢四越餐厅的料理。每次来都能看见没见过的做法,而且味道也很好。这个是烤牛肉吧?我还是第一次吃呢。」
「哦。」
「别只顾着看,快点吃。凉掉就浪费了。」
「知道啦。」
我们开始享用晚餐。
一开始,克莱儿姐姐还会顾及礼仪,细嚼慢咽地品尝每道料理。等第一盘牛肉吃完,她的动作便逐渐恢复成在家时的样子,叉子伸向餐盘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安妮萝洁落败,爱丽丝大人中途失去资格,那个叫吉米那的可疑男人最后连身份都成了谜。我的冠军确实有不少运气成分。」
「就是说呀。」
「给我否定。」
「姐姐是凭实力拿下冠军的。」
「没错,我当然是凭实力。」
克莱儿姐姐满意点头,随即又不满地皱起眉。
「可是外面那些人好像不这么想。」
「我想也是。」
「重来。」
「竟然不承认姐姐的实力,社会大众真是太没眼光了。」
「语气再认真一点。」
「一群愚民,必须让她们彻底理解姐姐的实力与美貌才行。」
「我正有此意。」
姐姐将叉子放下,露出像是终于等到这个话题的笑容。
「所以,你得协助我。」
「不要。」
「不可以不要。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
「你从学园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忽然变得严肃。
「卡盖诺家会由我继承。你的成绩不上不下,剑术表现也只能算普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很难找到条件不错的去处。」
「就算你这么问……」
我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毕业后的公开职业。
骑士团太过醒目,贵族机关又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最好能找一份不起眼、不会被人时刻关注,还可以随时消失一段时间的工作。
对了。
「我想当守门人A。」
负责在主角经过城门时伸手拦路,说出「不付通行费便不能过去」的那种人。
「守门人A是什么?」
「A大概代表普通吧。」
「你究竟从哪里学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分类?」
克莱儿姐姐揉了揉眉心。
「而且,守门人是两班轮值、休假很少、薪水也不高的工作。你是贵族家的女儿,多少认真一点。」
「休假很少啊……」
那可不行。
会影响暗影小姐的活动安排。
「那么,监狱狱卒呢?」
「更糟。每天都要面对一群罪犯。」
「嗯……将来的事情,就留给未来的我决定吧。只要还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公开职业是什么都无所谓。」
「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秘密。」
我用叉子切开一块牛肉。
「真正重要的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好好好。其实你根本没有认真想过,只是在说些听起来很厉害的话,准备把问题一直拖下去吧?」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回顾一下你过去的言行就明白了。」
「算了,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是你自己的未来。」
克莱儿姐姐身体前倾,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把秋季连假空下来。只要按照我的安排做,我会想办法替你在骑士团铺好路。」
「你打算做什么?」
「吸血鬼始祖『噬血女王』的讨伐行动即将开始。」
她无畏地扬起嘴角。
「你只要躲在我身后,适时帮忙,再把能够领取的功劳领回来就好。」
噬血女王。
这个称号听起来相当不错。
■
用过晚餐以后,我们并肩走在夜晚的王都街道上。
结账时,我尝试拿出钱袋,服务人员却以完美笑容表示不需要付款。
果然是伽玛的友情招待。
不过,也可能只是四越商会在优待武心祭冠军。克莱儿姐姐走在我身旁时,街上已经有好几个人认出她,偷偷回头张望。
「已经过宿舍门禁时间了。」
「我提前以参加庆祝宴会为由,申请了晚归许可。」
「不愧是姐姐。」
夜晚的街道不可思议地安静。
我抬头望向天空。
一弯月亮悬在高处,颜色似乎比平时更红。不是染满天空的鲜红,只是在银白边缘混入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色。
「怎么了?」
克莱儿姐姐问。
「今晚的月亮好像有点红。」
「有吗?我觉得和平时差不多。」
「或许吧。」
我再次看了一眼。
无论月亮是红是蓝,都不会影响明天的课程。
不过,红色月亮的确比较帅气。
「刚才噬血女王的话题还没有说完。」
「好像是。」
「你应该也知道,最近噬血女王麾下的成员离开无法治都市,在附近国家制造了数起袭击。」
不,我不知道。
「嗯。」
「无法治都市周边的国家相当重视这件事,因此联合向魔剑士协会提出讨伐委托。协会已经召集了一批精锐魔剑士。」
「哦。」
「不过,接受召集的人大多习惯单独行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张。名义上是讨伐部队,真正进入无法治都市以后,恐怕很难整齐行动。」
「原来如此。」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暗影庭园的公开悬赏不是高得像玩笑一样吗?为什么没有人像这次讨伐噬血女王一样,积极召集大批魔剑士进攻暗影小姐?」
克莱儿姐姐停下脚步,转头盯着我。
「你为什么突然关心暗影庭园?」
「只是觉得很奇怪。」
我扳着手指数给她听。
「学园袭击、王都那次蓝紫色爆发、圣域消失,还有这次武心祭。每次都有人把事情同暗影庭园联系起来。这次暗影小姐还当众杀了多艾姆,据说爱丽丝公主和贝阿朵莉丝也曾出手阻拦她。怎么看都比躲在无法治都市里的吸血鬼更容易引起各国警戒吧?」
「悬赏当然存在。王国把她称为宿敌,暗影庭园全体成员的总悬赏更是一个足以同王国财政相提并论的天文数字。」
克莱儿姐姐压低声音。
「可是,那份悬赏首先是一种表态。」
「表态?」
「学园遭到袭击,王都受到破坏,王国必须公开宣告暗影庭园是敌人,也必须让贵族和国民看见绝不姑息的态度。悬赏金额越高,越能显示王国对这件事有多么重视。」
克莱儿姐姐轻轻摇头。
「这不等于骑士团真的在积极制定进攻计划,更不等于王国希望各地魔剑士立刻结队追杀她们。提供可靠情报、确认成员身份,当然仍能领取赏金;但没有哪个负责任的人会把整张悬赏令理解成『鼓励所有人现在就去挑战暗影小姐』。」
「为什么?」
「因为噬血女王有明确领地,也有能够确认的部下和受害者。只要进入深红高塔,讨伐对象就在那里。暗影庭园却不一样。」
她神色认真地逐项解释:
「没人知道她们有多少成员、据点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哪些事件真是她们所为。学园袭击中还有人冒用她们的名号。倘若公开召集大量佣兵和魔剑士,最后甚至可能找不到真正的目标,只会让一群为了赏金的人四处制造混乱。」
「确实呢。」
「更重要的是,现阶段根本没有能够估算暗影小姐战力的方法。」
克莱儿姐姐的声音变得更沉。
「王都出现过足以染遍夜空的蓝紫色爆发,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至于武心祭,我只听说爱丽丝大人和武神曾经在会场阻拦她,最后暗影小姐依然离开了。现场证词十分混乱,除了亲自交手的人,谁也说不清真正经过。」
克莱儿姐姐微微蹙眉。
「圣域也是一样。能够确认的只有暗影庭园曾在那里现身,之后整座圣域便消失了。究竟是谁破坏、如何破坏,现有报告都无法证明。可即使只采用能够公开确认的部分,也已经没有人敢判断暗影小姐的力量上限。」
「所以,倘若王国在悬赏之外继续公开号召进攻,只会鼓励一群不知死活的人主动激怒她。」
「原来如此。」
「暗影庭园至今的行动也很微妙。她们袭击骑士团和重要设施、杀死贵族,当然是必须追查的危险组织;可她们没有占领领土,没有向王国索取利益,也很少主动屠杀普通人。她们主要攻击的,似乎是地下犯罪势力,以及那些自称与迪亚布罗斯教团有关的人。」
克莱儿姐姐稍作停顿。
「所以,各国目前的共识不是她们没有威胁,而是威胁高到不能按普通罪犯处理。在弄清目的和弱点以前,没人想成为第一个公开宣战、把暗影小姐引到自己王都的人。」
「也就是说,悬赏是悬赏,没有积极讨伐不是因为安全,而是因为太危险了?」
「正是如此。」
姐姐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所以你绝对不准因为好奇接近她们。看见黑衣女人就马上逃跑,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世俗社会对暗影庭园的评价似乎已经相当高。
那份足以同王国财政相比的悬赏,并不代表真有人期待某位赏金猎人取下暗影小姐的首级。它更像王国必须摆出的敌对立场。
真正采取行动时,各国选择的却是持续观察、秘密调查和谨慎接触。
这不是能够靠不断追加赏金、召集冒险者解决的普通威胁,而是无法轻易触碰的战略级危险。
很好。
身为幻影女王,这种评价应该可以打九十五分。
剩下五分,等以后补上更加神秘的固定登场音乐再说吧。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顺便带上你。」
克莱儿姐姐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不需要战斗,待在安全位置便好。我会向上面申报你负责辅助和后勤。只要这次行动顺利结束,你便能得到一份足以写进履历的功绩。之前参加宴会时,我已经同近卫骑士团的团长谈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她替你保留一个位置。」
「嗯……」
「讨伐行动预定在秋季连假展开。有些急性子可能已经提前出发,但我们没必要贸然赶路。」
就在这时,一股浓重血腥味随风飘来。
有人在附近流血。
而且血量不少。
晚了半拍后,克莱儿姐姐也察觉异常。她停下脚步,将手按在剑柄上,盯住街道侧面的狭窄暗巷。
「跟在我后面。」
「知道了。」
姐姐拔出长剑,缓步踏入暗巷。
我隔着一段符合普通妹妹身份的距离跟随她。
没走多远,我们便看见巷子深处蜷缩着一个黑影。
嘎吱。
嘎吱。
咀嚼骨肉的声音在砖墙之间来回反射。
黑影脚边躺着一具已经没有气息的人体,血沿石板缝隙缓慢流淌。
「……!」
克莱儿姐姐压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剑尖立即指向前方。
那个东西也发现了我们。
它缓缓转头。
那是一张仍保留人类轮廓的脸,肌肤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猩红双眼失去理智,沾满鲜血的尖牙从张开的嘴里探出,黏稠唾液滴落地面。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啊啊啊啊啊啊!」
它以接近野兽的动作扑向克莱儿姐姐。
姐姐的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光。
怪物的身体被拦腰斩断,上下两半分别摔落在血泊里。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克莱儿姐姐冷冷说道。
然而,断成两截的怪物并未停止活动。
「还活着?」
它只靠两条手臂在地面爬行,拖着裸露的内脏扑向姐姐,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啊……啊啊……」
「真缠人。」
第二道剑光落下。
怪物的头颅滚过石板,一口尖牙仍在不断开合。过了片刻,那双猩红眼睛才终于失去光泽。
暗巷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食尸鬼……」
克莱儿姐姐检查着尸体,神色凝重。
「难道是噬血女王的部下?」
「食尸鬼原本是被吸血鬼吸取血液、受到魔力污染的人类吧?」
「没错。它们会失去大部分理性,身体能力和生命力却远远超过普通人。」
姐姐垂下视线。
「怪物……」
她的声音很轻。
「姐姐?」
「食尸鬼原本也是人类。」
「应该是。」
「我最近偶尔会害怕。」
克莱儿姐姐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类似的东西,失去理性,连身边的人都认不出来。」
「姐姐原本就没有多少理——」
「闭嘴。」
她用剑柄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完全不痛,但我还是很配合地捂住脑袋。
「外面有传闻说,萝丝公主是〈恶魔附体者〉。」
姐姐背对着我,声音比刚才更低。
「虽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但我或许也是。」
「嗯?」
「小时候,我背上曾经出现过黑斑。我因为害怕,没有告诉父亲和母亲,那些黑斑便一天天扩大。可是,从某一天开始,它们又突然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当然是因为我替她治好了。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恶魔附体者〉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姐姐体内的魔力失控现象很适合拿来研究,便趁她睡着时随手调整了一遍。
直到进入圣域、看过奥莉薇与那些实验体的记忆以后,我才确认那确实是迪亚布罗斯细胞与英雄血脉延续下来的症状。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自然康复。」
克莱儿姐姐继续说道:
「最近调查相关资料时,我却发现,〈恶魔附体者〉从来没有自行痊愈的记录。如果那块黑斑真是诅咒,我迟早会不会再次……」
「我想,姐姐不需要担心。」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已经把它治好了。
不只是消除表面黑斑,连失控的魔力结构也一起调整过。除非有人再次往姐姐体内塞进奇怪的东西,否则相同症状不会无缘无故复发。
「直觉。」
「你的直觉最不值得信任。」
克莱儿姐姐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平常那种强势表情。
「算了,我刚才只是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是〈恶魔附体者〉。」
她抬头望向月亮。
「不过,我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所以,秋季连假一定要空出来。我至少得在还能照顾你的时候,替你把将来的道路安排好。」
「嗯……」
「不准含糊回答。」
「好。」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去通知骑士团的人处理现场吧。」
她收剑入鞘,率先走出暗巷。
我留在原地,再次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依旧泛着淡淡红色。
食尸鬼、吸血鬼始祖,以及由三名支配者统治、连教团都无法完全伸手进去的无法治都市。
越想越让人感兴趣。
■
数日后的夜晚,我在学园宿舍的单人房里听取贝塔的定期报告。
「多艾姆·凯兹哈特已经确认死亡。教团正在切断同他的公开联系,但凯兹哈特家与部分奥里亚纳贵族开始将他塑造成遭萝丝公主和暗影庭园杀害的忠臣。」
「嗯。」
我端起玻璃杯,透过暗红色液体观察窗外的月亮。
把姐姐的邀请纳入考量以后,我认真思考过无法治都市的问题。
那里应该聚集着许多实力不错的盗贼。
盗贼的财产,自然属于成功狩猎她们的人。
「原本依附多艾姆的贵族并未因其死亡解散。相反,他们以复仇和维持秩序为名,正逐渐聚集到王妃及临时摄政势力周围。奥里亚纳内部可能形成公开内战。」
「嗯。」
多艾姆确实是教团的代理人,这一点已经由萝丝的证词和他在会场上的行动相互印证。
可他都死了,居然还能继续替幕后势力工作。阿尔法所说的「死人比活人麻烦」,看来并不是夸张。
不过,政治问题还是交给擅长的人处理吧。
我比较在意无法治都市里的财富。
「伊普西龙已经能够在奥里亚纳境内自由行动。我们会继续追查多艾姆遗留的资金、名单与通信渠道,同时确认教团准备扶植的新代理人。」
「嗯。」
姐姐还担心我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
说到底,只要有钱,大部分问题都能解决。
只要积攒足够一生吃喝玩乐的财产,我就可以按照心情体验守门人、保镖、面包店店员或无业游民等各种路人职业,再也不必担心薪水与休假。
在获得金钱以后,人类才能真正摆脱金钱束缚。
感觉我得出了相当深刻的结论。
「暗影庭园的整体战力也在稳定增长。位于亚历山德利亚的研究部门已经开始开发蒸汽动力机关,初步设计——」
「嗯。」
亚历山德利亚。
是我小时候同迷雾魔龙交手的那片古代遗址吧。阿尔法她们大概在附近搭了一间小型研究所,方便利用遗迹材料进行实验。
她们总是喜欢把背景布置得很讲究。
贝塔继续说明研究内容,我却已经重新思考起无法治都市。
那里由三大势力共同支配。倘若一次将她们全部消灭,以后可能会少掉很多乐趣,所以最好先选择一个目标。
现阶段最合适的,果然还是噬血女王。
吸血鬼始祖这种存在,可以让人构思出许多漂亮的消灭方式,堪称值得留到最后享用的甜点。可是,她既然已经引发讨伐行动,再拖下去便可能被其他人抢先解决。
真让人犹豫。
「以上是今晚的报告。」
「嗯。」
贝塔单膝跪在桌前,银白长发从肩侧垂落。
「若有任何疏漏,还请暗影小姐尽管责罚。」
「我闻到了……」
贝塔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悄悄抬起手臂,似乎想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奇怪气味。
「无法治都市……有血的味道。」
「太好了,不是我……」
贝塔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松了口气。
「噬血女王开始行动了。」
「是。由于噬血女王同教团没有明显联系,我们此前没有将她列为最高优先目标。不过,近期食尸鬼的异常活动确实值得警惕。」
「风暴即将到来……」
我望向窗外。
「一场鲜血的风暴。」
「鲜血风暴……?」
「看看月亮吧,贝塔。」
「月亮?」
贝塔循着我的视线望去。
今晚的弦月好像还是比平常稍微红一点。
「那是红月。」
「红月……难道是传说中会让吸血鬼力量达到顶峰的红月?」
原来还真有这种传说。
「如果是呢?」
我轻轻摇晃玻璃杯。暗红酒液在灯光下旋转,颜色恰好与窗外月色相互呼应。
「怎么会……倘若红月即将降临,无法治都市恐怕会发生大规模暴走。不,连周边国家都可能遭受毁灭性损害!」
「无须担心。」
「可是,必须立刻召集暗影庭园的成员——」
「我说过,无须担心。」
「属下失态。」
贝塔低下头。
我倚在椅背上,优雅地交叠双腿。
「这件事交给我。」
「您准备独自前往吗?」
贝塔抬头,眼中浮现担忧。
「我明白这是最可靠的选择。可是,倘若暗影小姐发生任何意外,我们——」
「不过是月亮变红了而已。」
我扬起唇角。
「不是吗?」
贝塔睁大眼睛。
她的错愕逐渐消失,最终化成了柔和而坚定的笑容。
「是属下过于鲁钝。」
贝塔再次低下头。
「即使是传说中的红月,在暗影小姐面前也不过如此。祝您武运昌隆。」
我只是觉得月亮颜色稍微红了一点,她却能自然补出传说和灾难背景。
不愧是贝塔。
「你不觉得红色的月亮也很美吗?」
「是。正因为暗影小姐仍在这里,我才能不被它的不祥遮住眼睛,看见其中的美丽。」
「要喝一杯吗?」
「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替贝塔倒了一杯酒。
两人隔着桌角,一边赏月,一边品尝杯中暗红色液体。贝塔似乎仍在心里整理刚才的启示,我则已经开始规划进入无法治都市后的登场方式。
好了。
等秋季连假开始,就去那里大闹一场吧。
■
用一句话形容,无法治都市就像一座没有尽头的巨大贫民窟。
流浪者蜷缩在街角,以铁皮、破布和腐朽木板搭成的简陋小屋挤满道路两侧。垃圾在沟渠里腐烂,恶臭混着烟尘笼罩天空。
然而,这并不是它的全貌。
三栋高塔穿过脏乱街区,直插被夕阳染红的云层。
「那就是噬血女王的城寨——深红高塔吗?」
仰望远方血色高塔的人,是一名拥有反派摔角手般魁梧外表的男子。
「怎么了,奎顿?害怕了吗?」
站在他身旁的金发美男子露出从容笑容。
「我才没有害怕。只是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建筑而已。」
奎顿瞥了他一眼。
「哥德,你不是自称征战过世界各地吗?」
「正因为见识丰富,我才更能理解这座塔的壮观。光靠双脚爬到顶端,恐怕就要花上一整天。」
高耸入云的深红高塔仿佛由凝固鲜血拧成,表面呈现出不祥的螺旋。即使见过许多国家的城堡与要塞,两人仍无法想象它究竟以何种方式建成。
「塔再高,也不代表住在里面的人很强。」
奎顿收回视线,大步向前。
「走吧。噬血女王的脑袋由我们收下。」
「说得没错。盘踞在这里的终究只是一群罪犯。」
奎顿与哥德·金麦齐,一个凶恶粗野,一个俊美浮夸,外表和性格都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可自武心祭以后,两人却意外变得亲近。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败给了同一个对手。
吉米那·赛涅。
那名男人在竞技场上彻底粉碎了他们原本拥有的自信。更糟糕的是,他最后还显露出与暗影庭园有关的真面目,让两人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败给了什么人。
奎顿想借更危险的战斗洗去败北,哥德则希望以真正的胜利重建「常胜金龙」的名号。目的有所不同,前进方向却恰好一致。
两人并肩走进黄昏下的无法治都市。
随着他们接近中央区域,周围景色逐渐改变。
破烂棚屋被风格各异的石造建筑取代,带着各国风格的招牌、装饰和武器混杂在狭窄街道中。路人也不再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者,而是一群用审视猎物的目光观察陌生人的亡命之徒。
这里没有普通意义上的弱者。
无法战斗的人,根本活不到踏入这片区域。
奎顿与哥德同时提高警戒,保持随时能够拔剑的姿态继续前进。
建筑风格又一次发生变化。
墙壁与门窗逐渐染上暗红色泽,街道上看不到任何居民,紧闭房门后却隐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气息。
他们已经进入噬血女王的领地。
「很近了。」
哥德低声说道。
深红高塔仿佛近在眼前。
两人绷紧神经穿过最后一条街道,终于抵达高塔入口。
「就是这里。」
奎顿走向大门。
门板上雕刻着纠缠在一起的怪物与人类,细致得令人不适。他刚把手按上去,一个嘶哑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嘻嘻……停下。」
奎顿立即收手,循声望去。
门边堆着一团肮脏破布。那团破布缓缓蠕动,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你们没有打开这扇门的资格。」
裹在破布里的是个极为枯瘦的高大男人。他的双颊和眼窝深深凹陷,及肩白发沾满污垢,整个人宛如刚从坟墓里爬出的活尸。
「没有资格?」
「能够进入这里的,只有仆人、客人,以及强者……」
「原来如此。」
奎顿仰头看着男人,咧嘴一笑。
「我们的确不是仆人,也不是客人。我们是来狩猎噬血女王的强者。」
白发男人凸起的眼睛俯视着他。
「嘻嘻……嘻嘻嘻……」
「有什么好笑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愚蠢。可是,看见比自己更加愚蠢的人,果然还是很有趣。」
「你说什么?」
「先掂量自己的斤两吧……等变成我这副样子,就来不及了。」
白发男人拉开右侧破布。
他的右肩以下空空如也。
脖子上还套着一个沉重铁项圈,锁链另一端一直延伸进深红高塔。
「这是挑战噬血女王留下的结果。惯用手被斩断以后,我就只剩下这条被人饲养的命,成了替她看守门口的狗。」
「那是因为你太弱。」
奎顿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可是参加过武心祭的奎顿。这边的是常胜金龙哥德·金麦齐。别把我们同你这种无名小卒相提并论。」
「嘻嘻……没有听过。我不会特意记住比自己弱小之人的名字。」
「那你又是谁?」
「如今不过是一条看门狗。」
白发男人以仅存的左手握住腰间长刀。
「不过,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叫我银白恶魔。」
「银白恶魔?」
奎顿转向同伴。
「哥德,你听过吗?」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称号……」
哥德皱起眉,没能立刻从记忆中找到答案。
「抱歉,想不起来。」
嘴上这样回答,他握住剑柄的手却没有放松。
「听见了吧,无名小卒。」
「无妨。愚蠢之人的名字,本来就应该被世人遗忘。」
「我们要进去了。」
「我是看门狗。不能让比我更加弱小的东西进去。」
「那我可不管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奎顿拔出巨剑。
看门狗也用左手抽出腰间武器。那是一把几乎和他身高相等的细长单刃剑,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冰冷光泽。
「小心,奎顿。」
哥德拔剑提醒。
「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你说这个只剩一只手的皮包骨?」
奎顿没有理会忠告,挥动巨剑迎面斩下。
剑刃划过夕阳。
下一瞬间,鲜血飞溅。
「什么……?」
断成两截的巨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奎顿腹部裂开一道巨大伤口,魁梧身体随即倒下。
「奎顿!」
哥德发出惊呼。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柄长刀如何出鞘。
浑身沾满鲜血的看门狗已经站到他面前。
「那么……接下来是你吗?」
「你这家伙!」
哥德明白双方之间存在着绝望的实力差距。
即使失去惯用手,即使身体枯瘦得只剩骨头,眼前男人的剑术依旧不是他们能够触及的境界。
尽管如此,他仍然举起剑。
哥德和奎顿相识不久,却都是试图从相同败北中重新站起来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倒在这里。
「放心。他还没有死。」
看门狗发出沙哑笑声。
「死人没有用处。」
「你竟敢把奎顿——」
哥德将全部魔力灌入剑刃。
「邪神·秒杀·金龙剑!」
金色魔力化成巨龙,随剑锋扑向前方。
就在释放攻击的刹那,哥德的目光与看门狗相接。
那是一双爬满血丝、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浮上脑海。
银白恶魔。
「难道你是——」
看门狗扬起嘴角。
哥德在最后一刻改变剑锋,将金龙狠狠砸向地面。
轰鸣声中,大片沙尘遮住高塔入口。
「奎顿!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他的喊声与脚步一同迅速远去。
「逃掉了吗……我不会追。」
看门狗一刀劈开沙尘,站在原地望着哥德的背影。
「因为我只是负责守门而已。」
他低低笑了起来。
「不过,你真的能够逃出去吗?」
周围房舍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无数猩红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食尸鬼从门后、窗口与屋顶扑向正在逃亡的哥德。
「嘻嘻……嘻嘻嘻嘻……」
看门狗仰起头。
三座高塔支配着无法治都市的天空,也象征着君临此地的三名统治者。
这里是世界的垃圾场。
财富、邪恶与力量从各国流入此处,再依照最简单的法则重新分配。
国王的命令无法抵达,骑士的法律毫无意义,就连魔物也可能沦为更强者的猎物。
这里是无法治都市。
在这里,力量就是唯一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