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心祭结束后的第三个夜晚,王都下起了一场很轻的雨。
四越商会早已结束当日营业,正门的灯也已经熄灭。
只有内部人员使用的侧门仍偶尔开合。账房、情报室和仓储部门正在整理武心祭引发的后续变动,几扇高处的窗户依然亮着暖黄色灯光。
我坐在商会最上层休息室的长沙发上,双腿缩进柔软的毛毯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太烫的红茶。
窗外不是古城和迷雾,而是被细雨洗得模糊的王都屋顶。马车驶过远处街口,车灯的光芒在湿润石板上拉出细长倒影。
暗影小姐的长衣和面具都被收进史莱姆之中。
现在的我穿着宽松的黑色居家裙,长发也只是随意披在肩后。今晚,我从学园宿舍离开后,经由四越商会后方的秘密通道来到这里,没有惊动任何普通员工。
阿尔法已经把萝丝送往庭园用于安置新成员的据点,又返回王都处理多艾姆死后留下的麻烦。
我只是觉得,既然她刚好回来,就应该进行一次行动复盘。
绝不是因为几天没见,才特意跑到商会顶层等她。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三次轻缓的敲门之后,房门被推开。
「让你久等了。」
阿尔法走进房间。
她已经换下外出的漆黑小礼服,穿着一件适合在商会内部行动的深蓝色长裙,手中还夹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报告。金发在室内暖光下柔顺地垂落。
关门以后,她将报告放到桌上,在我身旁坐下。
这一层只允许暗影庭园成员进入。休息室侧面还连着一间内部档案室,负责伽玛夜间事务的直属部下正在那里整理账册。
因为最初只是普通的行动复盘,阿尔法没有布下约会时那种连震动都完全隔绝的屏障。
「她怎么样?」
我尽可能随意地问。
「已经交给拉姆达。她被编入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的小队,正在接受第一阶段训练。」
阿尔法在我身旁坐下。
「她选择加入,却没有承诺无条件信任我们。她想拯救祖国、调查教团,也想查清暗影庭园和席娜·卡盖诺之间的关系。」
「嗯,很有萝丝的风格。」
「你好像并不介意。」
「会怀疑才正常吧。」
我喝了一口红茶。
已经凉了。
「她认为暗影庭园绑架过席娜,又在地下教堂从暗影小姐那里获得力量。要是这种情况下立刻宣称愿意献上一切,反而会让我有点担心。」
「所以我接受了她的选择。」
阿尔法拿走我手中的茶杯。
她用指尖托住杯底,一缕细小魔力渗入瓷器。没过多久,淡淡热气便重新从杯中升起。
「谢谢。」
我伸手去接。
阿尔法却没有立刻松开杯柄。
「不过,你是不是又把后续处理全部留给我了?」
「……有吗?」
「你替她治疗,赐予力量,在会场救下她,替她打开逃生通道,然后什么都没交代便离开。最后还杀了多艾姆,让奥里亚纳的局势变得比原先更加复杂。」
「多艾姆本来就该退场了。」
「我没有说他不该死。」
阿尔法轻轻叹气。
「他的部下、贵族关系与教团网络仍然存在。如今,他甚至可能被包装成遭到暗影庭园杀害的忠臣。一个活着的野心家很好预测,一个死去的象征却能被任何人利用。」
原来还可以这样。
我当时只觉得,那种躲在王座旁边操纵别人的反派,要是在节目结束以后还能偷偷溜走,实在太没有美感。
「你生气了吗?」
我小声问。
「有一点。」
阿尔法终于松开茶杯。
「那怎么办?」
「我会让他的死亡变得比活着更有价值。」
她用平静得像是在谈明日早餐的语气,说出了相当可怕的话。
「趁教团忙着切断关系,收拢能够确认的名单和资金流向。若有人想利用他的死煽动奥里亚纳,就顺着他们伸出来的手,把藏在后面的整条手臂一并找出来。」
「不愧是阿尔法。」
「这不是称赞就能蒙混过去的问题。」
「可是,你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
「因为某个人总是先做完最任性的部分,再露出这种表情等我替她收拾。」
阿尔法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唔。」
我向后缩进毛毯。
暗影小姐今天才刚刚同时击败武神和第一公主,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收割了一名教团代理人。
可面对阿尔法这一根手指,我完全没有反击的打算。
这大概就是合理分工吧。
「还有贝阿朵莉丝。」
阿尔法说。
「你告诉她了多少?」
「我只说见过一个和她很像的人。」
「还有呢?」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活得很好,而且比她想象中更强。」
阿尔法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发梢,蓝色眼睛望向窗外。
「她确实可能是我的亲人。」
「你想见她吗?」
「想。」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查清她这些年的经历、立场,以及教团是否在利用她寻找我的事情。血缘不会自动等于信任。」
「嗯。」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动摇她的诱饵?」
阿尔法转过脸。
「……只是借用了一点点。」
「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她的剑尖只下降了这么多。」
我放下茶杯,用两根手指比出不足一指的距离。
阿尔法注视着我,最后无奈地笑了。
「你得庆幸自己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我很有分寸的。」
「关于自己的演出时,你的分寸通常不能让人放心。」
「今天有九十八分。」
「满分是多少?」
「一百。」
「剩下两分为什么被扣掉?」
「雨来得太晚,还有……」
我偷偷看了阿尔法一眼。
「借用你的事情,扣了一点点。」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犯规。」
「情报同样属于幕后强者的力量。所以后来又加回去了。」
阿尔法忍不住笑出声。
很轻,却不是平时面对成员时那种从容的微笑。
我也跟着笑了。
房间里只剩红茶的香气,以及窗外遥远的虫鸣。
复盘到这里,本来就可以结束了。
可我看着阿尔法映在窗上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阿尔法。」
「嗯?」
「还记得我们以前谈过的那件事吗?」
她的笑意慢慢淡去。
「你是说,有一天可能为了你的演出,让我和你认真战斗?」
「嗯。」
「我记得。你要我到时候不能手下留情。打完以后,再像小时候一样和好。」
「这次,我想再加上一点。」
我把茶杯放到桌上。
阿尔法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情节需要我站到暗影庭园的对面……我可能不会提前告诉所有人。」
「连我也不告诉?」
「我会尽量告诉你。」
「也就是说,仍有可能不告诉。」
「因为临场感有时很重要嘛。」
阿尔法眯起眼睛。
我连忙把后半句说完。
「到时候,我或许会说很残酷的话,会让她们以为暗影小姐已经不再需要庭园,甚至觉得自己被我抛弃了。」
那些一直追随暗影小姐、把我的话看得比生命更重的女孩,未必能把这种事情当成单纯的节目。
我知道这一点。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把它只当作一场剑术约定。
「如果她们因此动摇、争执,甚至不知道自己继续战斗还有没有意义——阿尔法,我希望你能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望进她的眼睛。
「不要因为面对的是我而犹豫。只要你判断拔剑才是正确的,就要果断向我拔剑。」
■
与休息室仅隔一面墙的档案室里,两名少女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她们都是伽玛的直属部下,一个负责整理王都分店的资金往来,另一个负责把最新情报装订归档。
没有人想要偷听。
只是深夜的商会太过安静,连接两个房间的内部送件口又没有完全合拢。断断续续的声音,便从那道狭窄缝隙里传了出来。
——暗影小姐已经不再需要庭园。
——觉得自己被我抛弃了。
——阿尔法,我希望你能站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是最清楚的一句。
——要果断向我拔剑。
负责装订报告的少女手指一颤,金属夹从掌心滑落。
喀锵。
细小声响在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脸色同时变白。
■
阿尔法的目光转向墙壁。
下一瞬间,无形屏障覆盖了整间休息室。
档案室、走廊与商会内部的所有声音都彻底消失。
「外面有人?」
我问。
「伽玛的两名直属部下。不是故意窃听,应该只听见了一部分。」
「听见了哪一部分?」
「大概是最容易引发误会的部分。」
「……要出去解释吗?」
「现在追出去,只会让她们更加确定这是一件不能被人知道的大事。」
阿尔法轻轻按住眉心。
「我会让伽玛处理,也会确认消息没有继续扩散。你先把想说的话说完。」
好吧。
反正被听到的不是小实这个名字,也不是其他真正不能泄露的事情。
只是「暗影小姐或许会抛弃庭园,然后和阿尔法开战」而已。
……这样想起来,好像已经足够严重了。
屏障落下后,阿尔法重新看向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所有人重新聚在一起。」
我继续说。
「告诉她们,暗影庭园不是只靠暗影小姐的一句话才存在。你们一起救过的人、查明的真相、选择的道路,都不会因为我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而消失。」
「就算她们觉得被你抛弃了?」
「尤其是那个时候。」
我点头。
「贝塔会想追上来问个明白,戴尔塔大概会不管理由直接找我,伊普西龙会一边哭一边坚持我另有深意,伽玛则会努力维持所有人的生活和补给。其他人也会有各自的反应。」
光是想象,就觉得非常麻烦。
但阿尔法一定能做到。
「只有你能让她们在那种时候仍然待在一起。」
「因为我是最初的成员?」
「不只是。」
我摇头。
「因为你会自己判断。你不会只为了证明我永远正确,就否定亲眼看见的一切;也不会因为我做错了某件事,便认定我们共同走过的道路全部都是错误。」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如果暗影小姐有一天必须成为所有人的敌人,我希望站在最前面阻止她的人是你。」
「小实。」
阿尔法叫了那个只属于两人独处时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
「你是在为离开做准备吗?」
「不是。」
我立刻回答。
「至少现在不是。我只是觉得,真正完美的幻影女王,应该连最坏的舞台都准备好退路。」
「你的退路,就是让我带着所有人向你拔剑?」
「是让你们即使没有得到我的解释,也不会失去自己。」
我顿了顿。
「还有……由你来把我带回来。」
阿尔法低头看着我拉住她衣袖的手。
随后,她覆上自己的手掌,将我的手指一点点收进掌心。
「我答应你。」
她说。
「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不会因为对面的人是你而迟疑。只要我的判断告诉我必须拔剑,我就会第一个拔剑。」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间。
「就算所有人认为自己遭到抛弃,我也会把她们留在一起。我会让庭园继续运转,让每个人记住自己最初为何选择留下,而不是只会等待你重新下令。」
「嗯。」
「但是,我不会接受你真的离开。」
阿尔法握紧我的手。
「无论那是演出、误会,还是你又一次任性的艺术追求,我都会带着所有人站到你面前。我向你拔剑,不是为了替暗影庭园杀死暗影小姐。」
蓝色眼眸在月光下清澈得没有一丝动摇。
「是为了在节目结束以后,把你带回家。」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明明暗影面具不在,我却还是下意识想维持从容。
可惜失败了。
「那……战斗时还是要全力以赴。」
我小声说。
「当然。」
「也不要因为怕我受伤就停下来。」
「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结束以后要和好。」
「要看你的道歉是否有诚意。」
「咦?」
我抬起头。
阿尔法的表情十分认真。
「如果你让整个庭园都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就得亲自向大家解释。」
「所有人?」
「所有人。」
「人数有点太多了吧……」
「那就不要随便安排这种情节。」
「至少可以只向七影道歉吗?」
「不可以。」
「用暗影小姐的身份发表一场很有气势的回归演说呢?」
「之后还是要逐一说明。」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忽然开始认真考虑,这种剧情是否真的值得采用。
「小实。」
阿尔法再次叫我。
「嗯?」
「如果你愿意回来,就一定能和好。」
她把我们的手放到毛毯上。
「无论打得多重,无论说了多过分的话,只要节目确实结束,你也没有真的舍弃自己,我们就会像小时候一样坐下来,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该反省的部分必须反省。」
「……阿尔法好严格。」
「因为你总有人替你收拾。」
她伸出另一只手,把我从毛毯边缘露出来的一缕头发拨回肩后。
「不过,和好这一点,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
我望着她近在眼前的脸。
距离有一点太近了。
如果是其他人,我大概还能努力维持镇定。
偏偏对方是阿尔法。
「那就好。」
我悄悄向旁边挪了一点。
不是远离她。
而是让自己的肩膀恰好靠上她的肩。
阿尔法没有说话,只是把毛毯拉高一些,盖住我们交握的双手。
窗外,王都商业街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今晚的复盘已经结束。
多艾姆的死、贝阿朵莉丝的线索、萝丝作出的选择,以及那些尚未显露形状的后果,都将在明天继续运转。
但至少此刻,没有主君与部下,也没有必须完美无缺的暗影小姐。
只有两个一起长大的人,肩并着肩,在安静的夜里分享同一条毛毯。
我靠着阿尔法,慢慢闭上眼睛。
无论未来的舞台会把我们推向怎样的两端——
谢幕以后,她仍会把我带回家。
■
四越商会下层的管理室里,伽玛放下了正在核对的账册。
两名直属部下并排站在桌前,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你们确定自己只听见了这些?」
「是。我们没有靠近房门,也没有尝试窃听。只是内部送件口没有完全合拢……」
「听见金属夹落地以后,阿尔法大人立刻封闭了声音。」
另一名少女紧张地补充。
「我们只听到大小姐说,庭园的成员可能会认为自己遭到抛弃,还要求阿尔法大人果断向她拔剑。」
管理室陷入沉默。
伽玛交叠双手,将下巴轻轻抵在指节上。
如果只截取这些话,确实足以让任何庭园成员彻夜难眠。
但她没有立刻把那几句话解释成决裂的预告。
大小姐会为了美学设想极端舞台,也会在无人预料时突然改变行动。阿尔法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她们在讨论的或许是计划,也可能只是一种遥远的预案。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让残缺的片段变成流言。
「今晚听见的内容,不准写进记录,也不准告诉任何人。」
伽玛抬起眼睛。
「包括其他直属成员。尤其不能传到贝塔和戴尔塔那里。」
「是!」
「属下明白。」
「你们没有主动犯错。回去工作吧。」
两名少女如释重负地行礼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以后,伽玛却没有立刻拿起账册。
她望向天花板。
最上层休息室的灯光无法穿透楼板,可她知道,大小姐与阿尔法此刻就在那里。
「遭到抛弃」。
那几个字仍让她胸口微微发紧。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怎么做?
战斗和追赶并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可她能够守住资金、粮食、据点与情报线,能让所有人在最混乱的时候仍有地方可去。
阿尔法会把大家重新聚在一起。
那么,自己就负责让她们聚集之后仍有一盏灯亮着。
伽玛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翻开账册。
窗外细雨仍在落下。
四越商会最上层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直到很晚都没有熄灭。
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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