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见厅比走廊里亮得多。
穹顶很高,两侧的窗户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午后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斓的色块。整间厅堂空旷、安静,没有侍从,没有大臣,只有尽头那张深红色的座椅,和座椅上的人。
帝国国王奥德里克·阿尔卡泽坐在那里,没有戴王冠。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见大门被推开时,抬了抬眼皮。
索拉尔先一步跨入门槛,侧身让到门边,没有继续往前走。
埃戈跟在后面,双手揣在兜里,慢悠悠地走进来。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厅堂,没有行礼,径直走到桌对面已经准备好的椅子前,拉开,坐了下去,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
奥德里克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喉咙里滚出两声低咳,不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呛了一下。
「你身上什么味道。」
埃戈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衣领拉起来闻了一下。「是烟味,怎么了。」
看着埃戈的反应,奥德里克沉默了两秒。他又用力咳了一声,尾音拖得稍长,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没清干净。他抬起手,用指节抵着上唇,目光好似不在意地略过埃戈,看向窗外。
「啧。」
埃戈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把烟盒从衣襟内侧摸出来,抽出一根,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推过去。
「嗯~这才对嘛,没礼貌的小鬼。」
奥德里克这才放下手,拿起那根烟,在指间转了转,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他把烟叼在嘴里,就这样看着埃戈。
埃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站起身弯腰把火柴向前递去。奥德里克凑近点燃,吸了一口,缓慢地吐出一缕白烟。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缕烟,像是在看什么很久没见的东西。
索拉尔站在门边,头盔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只能叹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奥德里克语气里有明显的意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不就是香烟吗?」
「这东西叫世界树之息,据说是联邦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世界树的树叶制作的。数量从一开始制作的时候就固定下来了。」
「在联邦,它已经不是奢侈品了,而是收藏品。」
埃戈没有接话,但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也是许多年前去联邦的时候,被邀请品鉴过一根,才认得出味道。」奥德里克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珍惜那味道在口腔里停留的时间。
「帝国和联邦之间的形势很紧张。」奥德里克叼着烟,靠在椅背上,「边境关卡全部封锁,进来的商队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就连普通的香烟都很少售卖。」
「这东西就连联邦边境也根本弄不到,更别说帝国了。你手上那一盒,难道全部都是?」
他直勾勾地看着埃戈。
「你怎么弄到的。」
「不知道。」埃戈说,「莎伦准备的。」
奥德里克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那个女仆。」
「嗯。」
奥德里克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根还没收回去的火柴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很多年前,你父亲就拜托过我调查她。」
埃戈抬眼看他。
「那是你出生前,你父亲发现家里多了一个精灵女仆,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不知为何,你的父亲同意了她照顾你的请求,但也委托我查明她的身份。我动用了皇室的渠道,查了教会的登记档案,查了精灵族在帝国境内所有的通行记录。」
烟灰落下去一小截。
「什么都查不到。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后来我专门还派人去了精灵之森建交,找了那边几个长老问话。那些长老看完她的画像之后,只说没见过这个人。一个精灵在人口稀少的精灵族内没有任何记录,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奥德里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之后你父亲就没再查了。他说算了,她照顾你照顾得很好,别的无所谓。」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埃戈脸上。
「她很危险,埃戈。教会现在想要她。」
埃戈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衣襟内侧那只烟盒的边缘。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而已。」他说,「从小照顾我的女仆。」
他把烟盒从衣襟内侧掏出来,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然后他把烟盒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推向奥德里克的方向。
「老爷子,你说的什么世界树之息我不认识。就在我房间和学院的抽屉里,还有十几盒这种烟。」
奥德里克看着推过来的烟盒,没有接。
「你老糊涂了。」埃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记错味道了而已。」
「你说谁老糊涂!」奥德里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我和你父亲可是同辈,今年连五十都没到。」
他把面前那根还没抽完的烟按灭在桌角,随手搁在那张名贵的红木桌面上,烟灰蹭出了一小道灰痕。然后他伸手把烟盒推了回去,动作干脆,没有再看它一眼。
「现在该说正事了。」
他身体前倾,双臂搁在桌面上,声音低下来,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埃戈。教国那边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是帝都教会的大部分信徒要求严惩你,不能对公爵家的孩子区别对待。」
埃戈叼着烟,没有接话。
「所以我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和奥蕾莉娅结婚。」
「反正你们已经有婚约了不是吗。」
埃戈的手指顿了一下。
「婚礼尽快办,办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看到。」奥德里克说,「你正式进入皇室后,我就能用皇室的名义帮你了。」
「不需要,如果教会想要审判我,那就让他们来吧。」
奥德里克没有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他只是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听我把话说完。」
奥德里克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声音低而稳,像是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次的方案,终于到了说出口的时候。
「只要你和奥蕾莉娅结婚,我答应你——奥蕾莉娅会成为未来的女皇。」
「名义上的女皇。」奥德里克说,「王座是她的,冠冕是她的,所有人看到的都会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
「但我会让你来决定帝国的一切。」
他看着埃戈,目光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只要你们的孩子,姓氏是阿尔卡泽,仍然是皇室的血脉。」
「那我会让你成为帝国的影子皇帝。」
埃戈坐在那里,烟夹在指间,没有动。
他见过很多人说大话。在学院里,那些贵族子弟喝了几杯酒就开始吹嘘自己将来要如何如何。在宴会上,那些官员端着酒杯互相许诺一些他们根本兑现不了的承诺。但眼前这个人是帝国的国王。
「你到底在想什么……陛下。」
奥德里克看着他,听到这声「陛下」的时候,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叫我陛下了。」
埃戈没有接话。
「你父亲不希望你死。」
「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也把你看作我的孩子。」
他看着埃戈。
「你想要权势,我给你。你想要地位,我给你。你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跪在你面前,我也可以替你做到。」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东西。」
奥德里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我已经帮过你了,埃戈。」
「一年前,你问我,怎么样才能让人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存在的所有痕迹都被消去,不被人记住。」
「我告诉过你,没有任何人能做到,所以我用其他办法来帮助你实现愿望。」
「你的愿望无法实现的,埃戈。你只是在不断伤害你身边的人。」
埃戈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桌上那截按灭的烟已经凉了,没有一丝烟冒出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脸色有些发白。
「你并不明白我意思。」
奥德里克皱起了眉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埃戈开口对他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埃戈放弃似的吐出一口烟。
「没什么。」
「奥蕾莉娅知道你的决定吗?」
奥德里克看着他,只是说。
「询问勇者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奥德里克开口,「他说他闯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你压着公主,试图非礼她。他是基于这个判断才出手阻止的。」
埃戈没有反驳。
「然后他被攻击了。」奥德里克看着他,「说是你指示的,和那个女仆无关。」
「但那个孩子不一样。」奥德里克继续说,「她说你没有对她做任何实质性的侵犯。她说你把她带进房间是事实,但你没有碰她。她说你当时的状态很奇怪,像是在做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事。」
他把烟放下,目光落在埃戈脸上。
「如果她说的话和勇者一样——如果她确定你要对她做什么——我就无法站在皇室的立场帮助你了。」
「埃戈。」奥德里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她不希望你出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翻出很久以前的东西。
「你曾经和她关系那么好。」
埃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小时候,你们几乎天天在一起。你从宅邸跑到宫里来找她,她也不嫌烦,每次都跑出来接你。她也会偷偷跑出去找你,我从来没阻拦过她。」
「有一次下大雨,你一个人从沃伦菲尔德家跑到皇宫门口,浑身都湿透了,就为了给她送一盒你母亲做的点心。宫门的卫兵拦着你不让你进,你就站在雨里等着,等到她亲自出来把你领进去。」
奥德里克看着他。
「那些事你忘了吗。」
埃戈没有回答。他记得。那些画面一直都在,只是被他放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平时不去碰。
「她那天亲口告诉我,让我帮帮你。」奥德里克说,「她单独来找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死。」
「我相信她会同意这个决定的。不管从哪个方面想,她都会同意。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变成女皇,她也会同意的。」
「不是她。」
奥德里克顿了一下。
「什么。」
「那些事。」埃戈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和我一起做那些事的人,不是奥蕾莉娅,是——」
那个名字到了舌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他听见自己说:「……奥蕾莉娅。」
可他知道,那不是他要说的。
那个名字就在那里。他知道它。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音节,一个他绝不会遗忘的名字。
声音发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
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他要说的东西,音节在耳边扭曲,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中间截断了那句话,把他的声音揉成别的名字,重新塞回他的耳中。
他停了一下。
对面的奥德里克没有任何反应。他看着埃戈,目光平静,没有困惑,没有追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等着埃戈的话。
「埃戈。」
「你没事吧?你脸色很差。」
埃戈合上了嘴。
他笑了一下。
「算了。」他说。
「她也不会同意的。」
奥德里克看着那个笑容,他见过这种笑。
在很多年前,在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他曾经签发过一批死刑令。那些人被带到他面前,听他宣判,然后被带走。其中有几个人在听到自己的判决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嘴角微微抬了一下,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了,像是一个人已经把该放下的东西全部放下了,只等着最后的那个时刻到来。
不是绝望,也不是崩溃。是一种释怀的平静。
奥德里克坐在那里,看着埃戈脸上那个笑容,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
「还有什么事吗。」埃戈把手插回兜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要走了。」
「还有一件事。」
「只有勇者才能打败魔王。」
「再过一段时间,等他能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你就不用再见到他了。」奥德里克说,「我知道你和他关系不好。所以你只要忍耐一段时间就好了。」
埃戈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们就那么相信女神的预言吗。」他说,「只有勇者才能打败魔王?」
「帝国的国王,坐在这个王座上的人,会相信这种东西。」
奥德里克没有笑,只是严肃地看着埃戈。
「埃戈。」
「你的父亲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奥德里克沉默了片刻。他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没有看埃戈。
「你的父亲,在几年前击退了魔族部队的入侵。」
「我知道。」埃戈说,「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奥德里克抬起眼,「他杀过一次魔王。」
「然后魔王复活了。」
「在那之后,不止帝国。」奥德里克说,「联邦、教国都秘密尝试过杀死魔王。」
「每一次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魔王确实被杀死了,不止一次。」
「但每一次,他都会复活,继续领导着魔族。」
奥德里克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声。
「幸存的逃出来的人告诉我们,每一次死前他都会说同一句话。」
他看着埃戈。
「『还没开始。』」
「魔王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只是无法被杀死。」
奥德里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
「后来预言出现了。」
「什么预言。」
「女神的预言。」奥德里克说,「说魔王终将被勇者所杀,从异世界召唤来的勇者,是唯一能终结魔王的存在。」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决定听从预言召唤勇者,看看之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呢。」
「勇者召唤之后,魔族连小规模进攻都没有了。」
「完全停止了。」奥德里克说,「边境的巡逻队报告说,魔族的活动频率在这一年来不断地下降。侦察兵深入前线,发现魔族驻军全部撤回了。」
「但是以往派出到魔族领地的人,都没有回来过。」奥德里克说,「一个都没有。不管是侦察兵、暗探,还是教会派出的调查队。进了魔族领地的,全部失踪。没有尸体,没有踪迹,没有任何消息。」
「所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埃戈说。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奥德里克承认,「勇者来了之后魔族反而消失了。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好事,但没有人敢说这是好事。」
他注视着埃戈。
「他们也知道了勇者被召唤了,但是魔族却没有做出任何对应。」
「甚至是选择了后退,他们在等什么?」
「不关我的事。」他说,「这是你们该想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像是顺口添了一句。
「和我这个该去死的废物没什么关系。」
「沃伦菲尔德家从来没有废物。」奥德里克说。
「随便吧。」
「这段时间你就继续正常行动吧,该上学上学,该休息休息。」
「什么都不用去想,交给我们吧。」
埃戈没有回应。
埃戈站起身,转了过去,手插在兜里,走向了大门。
在门口的索拉尔打开了大门,埃戈走了出去。
身后,奥德里克看着他的背影,在他即将消失在门框之外的时候故意大喊了一声。
「和奥蕾莉娅结婚的事情你考虑一下。」
「吵死了,老头子。」
索拉尔站在门外,习惯性地转过身,准备跟上去。刚迈出半步,身后传来奥德里克的声音。
「索拉尔,你留下来,他知道路怎么走。」
索拉尔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门框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
埃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但就在索拉尔被叫住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开了半步。那半步里,索拉尔侧过头,目光越过埃戈的肩头,对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烟的味道不错。」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埃戈能听见。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觐见厅。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只剩下埃戈一个人。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手插在兜里,脚步匀速地穿过长廊。阳光从侧面的窗格里一段一段地掠过,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觐见厅的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奥德里克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那张深红色的座椅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索拉尔站在他身侧,银色盔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头盔依旧戴着,面甲缝隙里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
「索拉尔。」
「陛下。」
索拉尔先开口了。
「陛下,你刚才的话……如果让其他孩子知道了,埃戈会……」
「会怎样。」奥德里克抬起眼看他,「你觉得如果他不愿意,谁能够伤害到他?」
索拉尔没有接话。
奥德里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推到他面前。
「最近,皇室收到了一笔巨额资金,是库苏夫商会捐赠的。」
索拉尔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写在纸页中央,后面跟着一长串他需要多看一眼才能确认的数字。
「这笔资金能够抵得上帝国一整年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
索拉尔抬起头,头盔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帝国一年的财政收入是一个天文数字。五分之一,这么大一笔钱就这么送给了皇室。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索拉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盔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
「陛下,我只是个护卫。」
奥德里克看着他,嘴角有些无语地抽动了一下。
「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商会,却突然拿出来这么一大笔钱。」
「所以我安排人去调查了一下。」
「最后发现资金的来源是我们一直无法完全管控的黑市。」
「查到最后,我们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奥德里克说,「原本应该混乱无序的黑市,各方势力都插手着这个地方。连我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黑市——」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从两年前开始被这个商会慢慢掌控了。」
索拉尔头盔下的目光动了一下。
「整个黑市这两年来慢慢运作得像一个国家。那些想控制和瓜分黑市生意的贵族和商会,都像失去了声音一样,没有一点阻拦。」
「而且不止黑市。」
「明面上的贸易,也被这家商会占了大半。」奥德里克说,「帝都内三分之一的粮食贸易、四分之一的布料贸易、五分之一的矿石贸易,现在都走他们的渠道。一年之内,半个帝都的商人都成了他们的下游。」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又让人去调查组织幕后的掌控者。」
「查到了吗。」
「什么都没有查到。不知道年龄,不知道性别。所有事情全部由手下在做,本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就好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派了三个最好的调查员,从不同的渠道进去。第一个在进入黑市第三天就失联了。第二个撑了五天。第三个连黑市的边都没摸到,就在明面上的市场被人带走了。」
「最后都被人放了回来,只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奥德里克说,「只知道他们称呼那个人为影子皇帝。」
索拉尔沉默了几秒。
「影子皇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那您刚才是在……」
「商会给了皇室那么多钱,只提出一个和金额比起来微不足道的要求——」奥德里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烟灰蹭出来的灰色痕迹上,「他们想见埃戈一面。」
索拉尔抬起头。
「如果只是想见埃戈,为什么要通过皇室?」奥德里克说,「他们控制了半个帝国的黑市,想在什么地方堵到埃戈都不是问题。沃伦菲尔德家的宅邸、学院——他们能从任何地方见到埃戈。」
他停了一下。
「他们把钱送进了国库,然后提了一个要求。像是在敲门。」
「不知道。」奥德里克说,「所以我刚才在想,看那个孩子对影子皇帝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索拉尔站在那里,等着。
「那您的结论是什么。」
皇帝叹了口气。
「那孩子和以前一样,我看得出来。」
「我说到『影子皇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还是那副对任何事情漠不关心的样子。」
「所以你刚才的话只是在试探他吗?」
「不,是真心话。」奥德里克转过身,看着索拉尔,「如果他想当,就让他当吧。」
整个帝国的人都知道皇帝和沃伦菲尔德公爵的关系匪浅,但是谁又能知道他居然能允许他的儿子在幕后掌控国家。
「而且你忘记了埃戈的母亲姓什么吗。」
索拉尔沉默了几秒。
「其他的孩子难道不会……」
「会。」奥德里克说,「如果把帝国交给一个还不成熟的女孩,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抢过位置吧。」
索拉尔站在原处,盔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但是你真的觉得埃戈是个废物吗?」
索拉尔沉默了几秒。头盔下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隔着头盔传出来,闷闷的。
「不。」
「他会帮奥蕾莉娅处理好一切的。」奥德里克说,「他比我的几个孩子都适合那个位置。」
「其实最适合王位的人选是我的长子。」
「可惜他还沉迷在可笑的角色扮演里。」
索拉尔的手指在盔甲内侧微微动了一下。
国王有一个长子,在几年前从帝都消失了。没有葬礼,没有讣告,没有消息。就像被从历史上抹掉了一样。
奥德里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烟盒。埃戈刚才推过来的那个,一直搁在那里。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向索拉尔。
「拿去给鉴定师,让他看看这盒烟到底是什么。」
索拉尔接过烟盒,攥在了手里。
「温柔点,我还没有老糊涂到这种程度。」奥德里克看着索拉尔的动作,露出了一丝心疼。
索拉尔微微颔首,头盔在光线里闪了一下,转过身离去。
看着索拉尔离去的背影,奥德里克忍不住叹息。
「影子皇帝,埃戈,那位女仆。」
「还有那个勇者。」
皇帝依旧看着离去的骑士长的背影,苦恼地挠了挠头。
「艾德里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艾德里安·沃伦菲尔德,他的老朋友,此刻大概正在宅邸的书房里处理公务。
奥德里克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烟味。不大,但能闻出来。那种淡淡的气味附在布料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他皱了皱鼻子。
「要是被瓦莱丽亚闻到了,又要被唠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股凉风涌了进来。他站在窗前,让风从领口灌进去,把身上那点烟味吹散。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口袋。
是一封信。信封是深色的,边缘压着一圈暗银色的纹路,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七芒星的图案,代表着教会。
他拆开信,上面写着:
致阿尔卡泽帝国国王,奥德里克·阿尔卡泽:
关于贵国近期所发生之事,教会已知悉。圣女以女神之名所行之事,乃其个人之为,非教会之意。
教会不会帮助圣女,亦不会阻拦圣女。
此事交由女神裁决。
——仅此而已。
奥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发了一句牢骚。
「艾德里安,你儿子比你麻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