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痛感自意识深处翻涌而来,男人在颅脑仿佛被利斧劈开的剧痛中苏醒。颅内仿佛回荡着自己无声的哀嚎,太阳穴突突搏动,眼前视野涣散朦胧,周遭一切都蒙上一层重影。
「草,这里是哪里?」
他颤抖着抬手死死按在额头,不知何时指甲已经深陷皮肉。相较于大脑内翻江倒海的折磨,指尖造成的伤口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这份刺痛意外让视觉缓慢回复,为了彻底挣脱眩晕,他发力向下撕扯额头皮肤,温热的鲜血顺着脸庞滑落,一滴滴砸落在地面。
几缕血水垂落划过眼帘,他循着血迹低头望去。浓重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视线清晰的瞬间,他看见地面倒映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形。
「这个人,是我吗?」
镜中映出的倒映脸上蒙着一层扭曲的雾,不断的移动变成一片模糊混沌,看不清自己的脸。
看着模糊的自己他努力想回想起自己的样貌,但是在那件事后男人早已失去了自我,他已经想不起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刺目,漆黑空洞,没有半点神采,死寂地凝望着镜外的男人,像两口不见底的深潭。
「啊,这就是我啊」
这双眼睛,毋庸置疑。用空洞的双眼凝视着空洞的自己,男人确信了他面对的正是自己。
因为男人面对的是一面镜子,或者是整个地面都是由一张张镜面组成的。
不,不止是地面。男人看向了地板上的其他镜面。
脚下整片地面都由一面面镜子拼接而成,不止地面,四周墙壁、头顶天花板尽数被同样的镜面组成。滴落的血液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墙体与顶面的倒影尽数映在地面,无数重叠的虚影相互映照,将方寸空间围合成一座无处突围的牢笼。
看着被无数镜子分割的他,密密麻麻的重影让他头疼的愈发剧烈。
心底的困惑愈发浓重,他被困在无数个自己之间,连自身的样貌都蒙上烟霾,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何会在这个地方,还承受着如此强烈的疼痛。
他记起来了,他只不过是因为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和那群虚伪与蛇的人们喝了几杯酒,因为不想和他们交流便草草离开宴会准备找个地方休息。
然后他失去意识,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难道是因为我喝多了被绑架了吗?」
男人内心发出疑问,但是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喝下去的量比不上平时他酗酒的一星半点。
大脑的钝痛慢慢消退,男人慢慢清醒了过来,就在这时,一道无比熟悉的声响在房间内缓缓漾开。
「◼◼,你知道吗?记忆会塑造人的形貌哦。」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雀跃的俏皮,尾音微微上扬,像晚风拂过风铃,清脆灵动。
与这个镜牢显得格格不入。
怕他遗忘了自身所有模样,也绝不会忘记这道声音的主人。
大脑所有撕裂的痛苦瞬间被焦灼冲散,已经无法在意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也无暇顾及四周层层叠叠扭曲空洞的镜影。
男人慌乱转动脖颈,视线疯狂扫过每一面镜面,捕捉每一缕回荡的声响。声音在无数玻璃间来回折射,四面八方全是相同的声音,辨不清真实方位,每一面镜子只映照着他自己,并没有他想要看见的人,眼底空洞的眸子翻涌着浓烈的渴求。
「你在哪?」 他第一次在这个房间张开嘴发声,出来的嗓音粗粝沙哑,破碎得不成调。
一段哼唱声断断续续,轻快俏皮地回响在这间镜牢。层层镜面将歌声反复放大,环绕在他周身。
这下更清晰了,他顺着声音的指引在重复的镜面墙壁中不断查找,最后在最开始面对的墙壁终于找到了她。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窗口。一个被扭曲模糊的背影坐在窗口,抬头仰望着窗外的风景。
「哟,好久不见啊,◼◼。」
窗口上的人影缓缓转过身子,将身体靠在窗边,转头看向男人。
男人才看清,她整张脸庞如同被动态马赛克遮挡,一块块浑浊的虚影不断扭曲颤动,彻底掩埋了脸庞,只剩下一团模糊晃动的人形轮廓,唯独那道俏皮轻快的声音,依旧清晰地落进耳畔。
死寂的镜牢里,仅剩他粗重的喘息。男人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执念,抬步朝着窗口的人影走去。
死寂的空间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心底积压的偏执再也无法压制,他迈步朝着窗口走去。鞋底碾过冰凉光滑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脚下未干涸的血渍被鞋底摊开,多了几分粘稠滞闷的动静。每向前一步,脚下的镜面便应声碎裂,碎片中衍生出更多自身的倒影,诡异的是,窗边那道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在任何一处镜面上留下半点痕迹。
只是几步的路程,男人已经站在了人影的面前。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偏偏看到是一片无解的虚妄。
「你到底是谁?她明明已经...」
他仰头盯着窗沿那道马赛克般扭曲模糊的人影,,嘶哑破碎的质问冲破喉咙。这道声线刻入骨髓,是穷尽残破记忆都无法遗忘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再次出现的人,唯有他一人记住的人。
「还记得我最喜欢的花吗?」
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道。人影掌心缓缓抬起,先浮现出一朵干瘪的蓝色小花。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将花吹向了男人,他张开了手掌如珍宝一般将花捧在手心。
目光落在枯花上,与她有关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过往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拉扯重叠。最终她最后如同诅咒般的爱意浮现。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所以不要忘记我』
一遍遍黏腻的告白往复冲刷他的意识,死死缠紧他残破的灵魂。那时的场景被他再次回忆。愧疚、憎恶与自我厌弃骤然反噬,缠绕在他记忆中的血腥味彭然爆发,一股浓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腑翻涌冲上喉咙。
男人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阵阵痉挛,生理性的反胃压制不住。他弯腰剧烈干呕,胃里空空荡荡,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食道,一遍遍撕扯着他的躯体。
然后,一块冰凉坚硬的金属突兀地抵在了他的头。冰冷的触感穿透单薄的皮肉,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迫使他浑身一僵。
他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沉甸甸的头颅向上望去。
男人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紧,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语气带着茫然的恍惚:「你是来审判我的罪吗?」
人影周围的模糊开始扭曲,模糊不清的面容也开始成型,原本轻盈温柔的音色层层剥落,扭曲而刺耳。
「你所背负的罪已经无法被世界审判。」
「你是无法轻松死去的,在找到真正的死亡前。」
人影的脸庞变得清晰,那是绝对无法原谅的人,哪怕追逐到地狱尽头也绝对要亲手杀死的仇人。
「维吉尔」
「维吉尔・苏佩里厄斯」
男人唇齿未动,只在胸腔里反复默念那是这副面容所说的称号,过往的画面与那张脸不断在记忆里重叠,刻骨的怨意沉沉压在心头。
「我会指引你的道路,指引你走向地狱的入口。」
「永不折断的剑终有断裂之日,待到那时,我们会再次相逢。」
「永远不要忘记你的憎恶。」
「埃戈・沃伦菲尔德。」
人影扣下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响炸裂在密闭的镜室之中,尖锐的爆破声被无数镜面无限放大、叠加、回荡,轰鸣的巨响瞬间灌满整个镜笼。银白色物件爆发出强大的的冲击力,滚烫的枪口火焰骤然炸开,子弹以极速贯穿皮肉、粉碎骨骼。
整块颅骨应声碎裂,惨白的骨片混杂着温热浓稠的血浆、软烂的脑组织瞬间喷涌而出,如同炸裂的猩红烟花,肆意泼溅在四周光洁冰冷的镜面上。红白交织的粘稠物顺着镜面纹路飞速流淌、滑落,层层叠叠的镜影复刻出无数片血腥狼藉的画面,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视野。
碎裂的骨渣、粘稠的脑浆、猩红的血肉四散飞溅,沾满整片镜域。无数镜面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尸体、炸开的头颅、满地狼藉的血肉,千万重血腥虚影层层叠加,原本纯白的镜面空间全部染上了血红,变成了猩红炼狱。
男人的尸体向后倒下,半张脸已经连带着眼睛消失,残存的半张脸上,原本空洞死寂的双眼尚且残留着一瞬的错愕。
高处窗沿,那道马赛克般永远扭曲模糊的人影静静端坐。绝对不会忘记又忘记的脸。
他看着倒下的他,问出来最后一句话。
「究竟是记忆影响着灵魂,还是灵魂影响着记忆?」
而窗外。
一轮黑色太阳高悬天幕,死寂、暗沉、吞噬一切光亮。它没有温热的光晕,没有耀眼的金芒,,静静悬浮在虚空之中,向上散发、铺展着浓稠诡异的黑雾,将天空彻底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残破的单眼彻底失去焦距,视野被黑日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