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合集

闲话一 学院长不喜欢意外

维克托第一次看到「莱恩·沃尔德」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准确来说,是准备吃午饭。

学园都市阿斯提亚有七所规模最大的学院。七大学院共同组成都市议会,每三年轮换一名议会主持者。

今年轮到综合学院。

所以维克托在六十七岁这一年,突然多了一堆他年轻时最讨厌的工作。

预算。

道路。

学生事故。

教师争执。

实验室赔偿。

以及每个月至少三份标题写着「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的爆炸事故说明。

相比之下,一个来自偏远村庄的十六岁少年参加公开技能测试,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事情。

如果秘书没有多说一句的话。

「剑术学院那边把他的记录标记成了异常。」

维克托拿起面包。

「每天有多少异常?」

「看怎么定义。」

「那就不重要。」

「露西亚·维尔亲自提交的。」

面包停在嘴边。

「那个炉火都市来的孩子?」

「是。」

「她什么时候开始帮人写报告了?」

「所以我才拿过来。」

维克托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把面包放下。

「给我。」

秘书把一张测试记录放到桌面。

姓名:莱恩·沃尔德。

十六岁。

出生地:洛恩村。

冒险者登记时间不长。

魔核曾有轻度损伤记录。

基础身体能力中等偏上。

剑术评级:Lv2。

后面还有两个字。

——异常。

维克托皱眉。

「现在的年轻教师已经懒到连为什么异常都不写了?」

秘书默默递过第二张纸。

上面是露西亚的补充说明。

维克托看了一遍。

又看第二遍。

最后推了推眼镜。

「录像呢?」

「已经调出来了。」

墙上的投影装置亮起。

训练场。

一个穿深色普通外套的黑发少年站在那里。

体型修长。

没有明显受过正规学院训练的痕迹。

握剑姿势甚至称不上多好。

第一剑。

普通。

第二剑。

也很普通。

维克托很快理解露西亚为什么给Lv2。

直到对练开始。

少年突然向前切入。

维克托嘴里的茶停住了。

「倒回去。」

秘书操作。

画面重新播放。

「再慢。」

这一次。

维克托清楚看见了。

少年并不是单纯避开攻击。

他的右脚向内踏入,肩部下沉,剑身不是格挡,而是沿着对方手腕方向切进去。

动作很短。

现代学院剑术里也存在类似处理。

问题是——

重心不一样。

「这是……」

秘书问:

「您认识?」

维克托没回答。

画面继续。

后面又出现一次转身。

再下一次,是非常低的近身步法。

一次比一次不协调。

就像露西亚报告里写的一样。

「五个人轮流使用一个身体。」

可维克托知道。

这句话其实还不够准确。

因为那些动作并不属于五个人。

它们属于五个时代。

至少。

他把午饭完全推到一边。

「把第三档案库的九十七码卷拿来。」

秘书愣了一下。

「九十七?」

「古战技目录。」

「那份档案不是——」

「去拿。」

半小时以后。

一本已经被修复过无数次的旧册子摆在桌上。

里面不是完整剑谱。

只有后世从遗迹、壁画、残稿里复原出来的古代战斗记录。

维克托翻过几页。

停下。

页面上是一幅非常模糊的人形图。

旁边标记:

旧历末期近身剑体系推测动作。

出处:

中央废墟第六遗迹壁画。

现代名称已经不可考。

只有研究者给出的临时编号。

维克托再打开莱恩的录像。

一边。

壁画。

另一边。

少年。

动作几乎一样。

秘书慢慢站直。

「巧合?」

「可能。」

维克托说。

「一个动作并不能说明问题。」

「那第二个呢?」

「继续找。」

到了下午。

桌上已经放了四本不同年代的资料。

其中最晚的相隔七百多年。

理论上不存在同一个现代剑士完整接触这些内容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

学院收藏的只是残片。

而莱恩做出来的动作里,存在教材从未记录的衔接。

秘书问:

「有人复原过?」

「没有。」

「会不会是民间传承?」

维克托终于笑了一下。

「如果洛恩村藏着四套失传古代剑术,那七大学院明天都可以关门了。」

秘书不敢接。

维克托靠在椅背。

看着定格画面中的少年。

莱恩正在笑。

似乎测试结束后对自己的成绩很不满意。

怎么看都只是个年轻人。

维克托不喜欢这种反差。

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不是看起来危险的。

下午四点。

他下令调取莱恩背景。

结果比剑术更奇怪。

洛恩村的村长格兰·沃尔德收养。

准确出生日期未知。

十六年前冬季登记。

出生地一栏最开始甚至写着:

不明。

三岁后才正式归入洛恩村户籍。

没有生父母。

没有迁入记录。

没有正常的出生证明。

最近半年又参与过卡洛附近古代遗迹调查。

部分记录被封存。

权限来源不明。

维克托问:

「谁封的?」

「公会和都市联合权限。」

「理由?」

「古代遗迹安全。」

「这种理由等于没写。」

秘书犹豫一下。

「需要申请调阅吗?」

维克托想了几秒。

「不。」

「为什么?」

「因为申请就会留下记录。」

秘书慢慢明白。

如果那份档案真的存在更高层级的秘密。

调阅本身就是在告诉别人:

阿斯提亚开始关注莱恩。

维克托不喜欢让自己成为意外的一部分。

他起身。

「去地下库。」


七大学院保存着大量普通学生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

不是因为学院喜欢秘密。

而是因为几百年的历史里,总有一些资料公开以后只会制造麻烦。

维克托年轻时研究过旧文明史。

后来觉得那东西太容易让人精神不正常,转去做学院管理。

事实证明。

学院管理也容易让人精神不正常。

他打开最深处一只金属柜。

里面只有三本复制稿。

原本早已损毁。

其中一份来自大约九百年前。

标题已经不可辨认。

内容记录的是一支古代队伍。

没有完整名字。

只有后世抄写者留下的描述。

「赤发女剑士。」

「持长枪者。」

「金发圣术使用者。」

「高大盾士。」

以及——

「天外救世之人。」

画像极其模糊。

甚至连脸都没有。

维克托翻到后面。

有一幅战斗图。

救世主正贴近一只大型魔物。

动作与莱恩测试里出现过的一次侧身几乎完全相同。

维克托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翻页。

秘书小声问:

「您怀疑他和救世主传承有关?」

「我什么都没怀疑。」

「可是——」

「怀疑是一件很昂贵的事。」

维克托合上资料。

「尤其当对象已经死了一千年。」

两人回到办公室。

天已经黑。

原本的午饭彻底不能吃。

维克托倒了一杯冷茶。

「这孩子现在住哪里?」

「旧城区旅店。」

「同行者?」

「两名女孩。塞拉·沃尔德,艾琳。」

维克托停了一下。

「艾琳?」

「赛琳教授以前那个学生。」

维克托头更疼了。

「她也回来了?」

「是。」

「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专门和我过不去?」

秘书装作没听见。

维克托重新看向莱恩的资料。

最后拿笔。

只写了四个字。

观察,不接触。

秘书问:

「要安排人?」

「正常记录就够。」

「如果只是学过某种古代战技的人呢?」

「那就让他正常上课。」

「如果不是?」

维克托放下笔。

窗外正好能看见阿斯提亚夜间的灯。

学生在街上走。

有人赶着最后一班公共车。

训练场还有人在练剑。

一座很普通的学园都市。

维克托不希望它卷进一千年前的故事。

所以他最后回答:

「如果不是模仿者。」

「就更不能惊动。」

秘书不理解。

维克托却已经不准备解释。

越是知道得多。

就越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靠近得太快。

尤其是一个从一千年前走回来的幽灵。

如果那个少年真的是的话。


三天后。

维克托收到奥伦的短期训练申请。

申请对象:

莱恩·沃尔德。

他看了一眼。

批准。

旁边秘书问:

「您不准备问奥伦看出了什么?」

维克托盖上印章。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他如果愿意说,会自己来。」

「如果不愿意呢?」

「说明他觉得我们不该知道。」

秘书沉默。

维克托端起茶。

终于喝到一口热的。

「学院长。」

「嗯?」

「您是不是有点过于谨慎?」

维克托想了一会。

「年轻的时候,我也喜欢把所有秘密挖出来。」

「后来呢?」

「后来活到了六十七。」

「……」

维克托看向窗外。

训练场方向。

少年应该正在重复最基础的直刺。

如果他真的拥有那些古老剑术。

却愿意重新从第一步学起。

那至少说明:

他现在还想做一个十六岁的学生。

而不是一千年前的救世主。

这一点。

维克托很喜欢。

所以暂时——

就让他继续吧。


闲话二 被停止的论文

赛琳第一次发现艾琳的论文有问题,是在两年前的秋天。

那时艾琳十五岁。

年轻。

固执。

总觉得只要数据正确,全世界就应该立刻承认她正确。

赛琳曾经觉得这种性格很可爱。

直到那份数据真的指向某个她不希望看见的答案。

「老师。」

艾琳抱着一大叠纸冲进办公室。

连门都没敲。

「我发现了。」

赛琳没抬头。

「先出去。」

「什么?」

「敲门。」

「现在很重要。」

「重要也要敲。」

艾琳站了两秒。

真的退回去。

关门。

敲三下。

「进。」

然后又冲进来。

「我发现了。」

赛琳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阳光很好。

窗外学生正在上魔物生态课。

一群年轻人围着装在笼子里的低阶魔物讨论。

艾琳把资料摊开。

「你看。」

她的眼睛很亮。

「普通魔物长期进入低魔素地区以后,魔晶会逐渐萎缩。」

「但结构不会消失。」

「重新进入高浓度区域,又会恢复。」

「所以呢?」

「魔晶不是单纯能量储存器官。」

「它在调节身体。」

赛琳点头。

这部分没有问题。

艾琳翻第二页。

「然后我拿了人类魔核结构做对比。」

赛琳的动作停下。

「谁允许的?」

「公共数据库。」

「那只是基础结构。」

「够了。」

艾琳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核心区域。」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结构非常像。」

赛琳已经不说话。

艾琳却没有察觉。

「如果把魔晶和魔核都看成处理魔素的器官。」

「那么它们可能——」

「停。」

「什么?」

「课题到这里。」

艾琳以为自己听错。

「为什么?」

「换方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数据有问题?」

「没有。」

「实验过程?」

「没有。」

「那为什么?」

赛琳第一次发现。

面对一个十五岁的学生时。

自己居然不知道怎么说谎。

最后只能说:

「我认为继续研究风险太高。」

艾琳皱眉。

「什么风险?」

赛琳没回答。

当天。

她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第二天。

艾琳申请终止学籍。

一个星期以后离开阿斯提亚。

赛琳没有挽留。

至少艾琳以为没有。

实际上。

她站在学院观测塔上。

看着那辆离开都市的车。

一直看到看不见。


「所以你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两年后的办公室里。

艾琳坐在对面。

表情比十五岁的时候平静很多。

但问出来的话一模一样。

赛琳叹气。

「我当时没有证据。」

「现在有?」

「可能。」

「这不像回答。」

「跟你那个叫莱恩的朋友学的?」

艾琳脸色一僵。

「不是朋友。」

赛琳看她。

「我没问是不是。」

艾琳决定跳过。

赛琳打开旧柜子。

从最里面拿出一份已经泛黄的复制资料。

「我年轻的时候。」

「做过人类早期魔核研究。」

艾琳坐直。

赛琳把资料推过去。

「我们现在默认。」

「人类从出生开始就拥有魔核。」

「对。」

「所有教材都这么写。」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

「最早的人类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的?」

艾琳停住。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赛琳拿出另一份报告。

「大约六百年前遗骸。」

「有魔核残留结构。」

「七百五十年前。」

「有。」

「九百年前。」

「也有。」

她继续往前推。

「然后一千年以上。」

资料突然变少。

不是数量少。

而是魔核证据消失。

艾琳看了很久。

「保存问题?」

「最初大家都这么解释。」

「后来呢?」

「我们找到一具保存非常完整的古代人类遗体。」

「没有魔核。」

房间很安静。

艾琳低头重新看资料。

「个体异常。」

「有可能。」

「第二具呢?」

赛琳又推来一张。

「也没有。」

「第三具?」

「没有。」

艾琳已经不说话。

赛琳轻声道:

「目前能够确认最早具有类似现代魔核结构的人类遗体,时间集中在旧文明崩溃后的几代人。」

「也就是说。」

艾琳终于开口。

「魔核可能不是一直存在。」

「对。」

「那现在所有人为什么都有?」

赛琳摇头。

「没人知道。」

「没人研究?」

「有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赛琳看向窗外。

「课题消失。」

「资料被封。」

「研究者转方向。」

「偶尔有人继续。」

「也很快停。」

艾琳笑了一下。

「所以学院一直知道?」

「学院不是一个人。」

赛琳纠正。

「七大学院里有人知道。」

「有人怀疑。」

「更多人根本不知道。」

「没有哪个秘密委员会每天坐在地下决定怎么欺骗所有学生。」

艾琳看她。

「但你当年决定替我停。」

赛琳沉默。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艾琳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赛琳继续:

「你当时十五岁。」

「你的理论如果继续。」

「很快就会走到一个问题。」

「什么?」

赛琳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抽出最下面那张古老纸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地表适应体,第七代稳定遗传核心。

艾琳看了一遍。

「来源?」

「不明。」

「年代?」

「接近一千年前。」

「适应体是什么?」

「我不知道。」

「魔物?」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

赛琳指着最后四个字。

「稳定遗传核心。」

「魔物为什么需要特别记录第七代开始稳定遗传?」

艾琳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已经想到。

但不想说。

赛琳替她说了。

「如果所谓地表适应体。」

「指的是人呢?」

艾琳抬头。

「那意味着……」

「现代人的魔核。」

赛琳声音很轻。

「可能不是自然进化。」

「至少不是我们一直认为的那种自然进化。」


艾琳回到阿斯提亚以后一直以为。

自己最想听的是:

「你当年是对的。」

现在真的听见。

却只觉得恶心。

如果魔物魔晶和人类魔核存在共同结构。

如果千年前人类没有魔核。

如果某个时代突然出现了「地表适应体」。

那么现代魔法文明最理所当然的基础——

人类能够使用魔力——

本身就存在一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不公开?」

艾琳问。

赛琳反问:

「公开什么?」

「我们有结论吗?」

「没有。」

「能证明适应体就是人类?」

「不能。」

「能证明魔核是人为产生?」

「不能。」

「那公开以后。」

「你准备告诉几百万人什么?」

艾琳沉默。

「告诉他们。」

「可能你身体里那个从出生就存在的器官。」

「和魔物来源接近?」

「然后呢?」

「你想看城市里发生什么?」

赛琳不是在威胁。

她只是在说现实。

艾琳低下头。

以前的她大概会说:

真相就是应该公开。

现在。

经历北山以后。

她没有这么快回答。

「所以什么都不研究?」

「当然不是。」

赛琳说。

「所以才把资料给你。」

艾琳抬头。

「为什么现在?」

「因为你已经不是十五岁。」

「就两年。」

「足够让人少做很多蠢事。」

「也可能更多。」

「确实。」

赛琳难得笑了一下。

「而且。」

「北山已经证明。」

「我们不找答案。」

「答案也会自己长出来。」


几天后。

赛琳独自整理旧资料。

翻到艾琳两年前的论文。

封面已经旧了一点。

题目:

《高浓度魔素环境下特殊生命生态研究》

后面红笔写着:

终止。

是赛琳亲手写。

她看了很久。

拿出笔。

把「终止」划掉。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

研究方向重新开放。

又翻到第一页。

作者:

艾琳。

后面空着导师。

赛琳握笔。

想补自己的名字。

停住。

最后没写。

这不是她的东西。

两年前。

她已经替艾琳决定过一次。

这一次。

等艾琳回来。

让她自己写。


当天晚上。

赛琳去了学院遗骸保存室。

隔着透明柜。

看那具没有魔核的古代人类遗骸。

骨骼结构和现代人几乎没有区别。

如果走在街上。

谁也不会看出差异。

赛琳突然产生一个极简单的问题。

如果这个人活过来。

看到现代人。

会认为谁才是正常人?

她站了很久。

最后关灯。

黑暗中。

那些骨头安静地躺在那里。

一千年前的人不会回答。

但地下的某些东西。

似乎已经开始替他们回答。


闲话三 老剑士看见了什么

奥伦不喜欢莱恩。

第一天就不喜欢。

原因很多。

长得太干净。

站姿太松。

握剑的时候明明知道怎么握,却偏偏像不在意。

最麻烦的是眼睛。

年轻剑士看别人出剑时通常有两种眼神。

一种是紧张。

一种是兴奋。

莱恩都不是。

他的眼神偶尔会出现第三种东西。

怀念。

奥伦活了六十三年。

年轻时砍过魔物。

中年教过冒险者。

老了以后在学院教学生。

见过太多人自称天才。

也见过真正的天才。

没有哪个十六岁孩子会看一套几百年前失传的剑术,露出「原来还有人用这个」的表情。

所以第一节课。

奥伦让莱恩刺。

「直刺。」

莱恩刺。

「再来。」

又刺。

「再来。」

十次。

一百次。

半天。

下午莱恩终于问:

「老师。」

「说。」

「今天只有这个?」

「嗯。」

「明天呢?」

「这个。」

「后天?」

「看你明天学会没有。」

莱恩低头看剑。

「我觉得我会。」

奥伦拿木棍敲他膝盖。

少年差点跪下。

「现在呢?」

「突然不会了。」

「那继续。」

旁边学生偷笑。

莱恩没生气。

重新站好。

这让奥伦稍微喜欢一点。

只有一点。


第三天。

奥伦突然在莱恩直刺时用木棍攻击他的侧颈。

普通学生会停。

或者躲。

莱恩没有。

身体几乎在袭击出现的同时向前滑了一小步。

不是后退。

反而进入奥伦近身。

肩膀一沉。

剑柄已经可以直接撞向老人胸口。

动作做到一半。

莱恩自己停住。

像突然发现不对。

奥伦也停。

两人互相看。

「刚才那是什么?」

奥伦问。

「不知道。」

「再说一次。」

「不知道。」

木棍直接敲头。

「疼。」

「我问你刚才是什么。」

莱恩摸头。

「身体自己动。」

奥伦盯着他。

「以前练过?」

「可能。」

「谁教?」

「记不清。」

「记不清?」

「说来很复杂。」

「那就别说。」

奥伦转身。

「继续刺。」


当天晚上。

奥伦去了自己的旧书房。

里面放着他年轻时收集的古剑术资料。

他年轻时很迷古代战技。

觉得现代剑术太规矩。

曾经花几年研究那些只剩几句话、半幅图的旧东西。

后来真上战场。

发现还是现代标准剑术更容易让人活。

从那以后兴趣就淡了。

他翻出一本快散架的手抄本。

里面记录一套旧历末期剑技。

名字已经失传。

研究者后来给它起了一个简单称呼:

无距。

不是技能。

只是理念。

对手的攻击距离。

本来是危险区。

无距却要求使用者主动进入。

越近。

越安全。

前提是判断必须正确。

一步错。

人就没了。

现代学院几乎不教。

因为风险大。

收益也没有想象中高。

可莱恩那天的动作。

就是无距最典型的入身。

而且不是资料里那个残缺版本。

更流畅。

更短。

甚至把一本古籍里一直无法解释的重心变化补全了。

奥伦合上书。

骂了一句。

「麻烦。」


之后他开始故意试莱恩。

现代剑。

莱恩正常。

三百年前流行过的反手剑路。

莱恩皱眉,却能应对。

更早的旧式下压步。

少年身体再次出现反应。

最离谱的一次。

奥伦使用自己从残篇里硬复原的古招。

出手以后。

莱恩居然本能避向一个奥伦从没想过的方向。

结果不仅避开。

还顺势站到最佳反击位。

奥伦停住。

「你见过?」

莱恩看着他的剑。

表情很奇怪。

「好像。」

「在哪里?」

「梦里。」

正常老师听见这句话大概会认为学生找借口。

奥伦没有。

因为假的知识骗不了剑。

人可以记错名字。

记错历史。

甚至编故事。

身体不会凭空知道哪里该落脚。

这个少年真的见过。

问题只是:

什么时候?


有一天下课。

露西亚过来问:

「老师,你为什么一直让他练基础?」

奥伦正在收木剑。

「因为他不会。」

「他能打赢很多二年级。」

「那不叫会。」

「什么意思?」

奥伦看远处。

莱恩正坐在地上喝水。

塞拉在和他说什么。

少年笑了一下。

很普通。

奥伦收回视线。

「他的身体里装了太多答案。」

露西亚没懂。

「有答案不好?」

「考试好。」

「打架不好。」

老人说。

「真正交手时,人没时间从十个答案里选。」

「更何况。」

「他的答案有些不是现在这个身体能做的。」

露西亚想起莱恩偶尔那些极端动作。

「所以您要让他忘?」

「不。」

奥伦摇头。

「忘不掉。」

「那怎么办?」

「给他一个新的。」


莱恩后来越来越认真。

不再问什么时候学别的。

每天直刺。

步法。

防守。

简单得无聊。

有一次被一个十四岁学生打败。

旁边不少人都以为他会不高兴。

结果莱恩坐地上笑。

奥伦走过去。

「脑子打坏了?」

「没有。」

「输了笑什么?」

莱恩抬头。

「这次是我自己输的。」

奥伦沉默一下。

「废话。」

「不是。」

少年摇头。

「以前有时候。」

「我都不知道是我在打。」

奥伦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

只是把木剑扔过去。

「那就再输一次。」

莱恩接住。

「老师。」

「嗯?」

「你安慰人很差。」

「谁安慰你?」

「也是。」


那天训练到傍晚。

莱恩终于打出一次非常普通的组合。

刺。

退。

转换。

横斩。

没有任何古代影子。

没有无距。

没有那些连奥伦都认不出的高阶技巧。

慢。

甚至有点笨。

但结束以后。

奥伦点了一下头。

「可以。」

莱恩显然很意外。

「第一次夸我?」

「我说可以。」

「差不多。」

「别得意。」

少年笑。

奥伦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学生。

很多人都喜欢问:

「我什么时候能变强?」

莱恩很少问。

这孩子真正做的。

更像是努力让自己不要变回某个强者。

奥伦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不需要知道。

剑术老师要做的事本来就很简单。

教站。

教走。

教怎么出剑。

然后让学生自己决定。

将来拿剑做什么。


莱恩离开阿斯提亚前一天。

来告别。

「老师。」

「干什么?」

「明天走。」

「嗯。」

「你不挽留?」

「你交学费了吗?」

「短期免费。」

「那更不留。」

莱恩笑。

走到门口。

奥伦突然说:

「以后少用那些旧东西。」

莱恩停住。

「你果然看出来了。」

「我没瞎。」

「很多吗?」

「足够。」

莱恩转回来。

「你不好奇?」

「年轻时好奇。」

「现在呢?」

「没命重要。」

奥伦把一把最普通的训练剑扔给他。

不值钱。

木柄。

铁身。

甚至没有装饰。

「带着。」

莱恩接住。

「为什么?」

「你那把剑太旧。」

「这把更普通。」

「所以好。」

奥伦看着他。

「过去的剑要用。」

「也别让它替你决定。」

莱恩没说话。

过了很久。

认真点头。

「知道了。」

他离开。

奥伦站在空训练场。

忽然自言自语: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旁边负责打扫的学生抬头。

「老师说谁?」

「没谁。」

「莱恩?」

「扫你的地。」

学生低头。

老人背着手走远。

如果以后有人问他:

那个叫莱恩的少年究竟在阿斯提亚学到了什么?

奥伦大概不会说什么失传剑术。

因为莱恩真正学会的。

可能只是第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这是我的剑。

而不是某个已经死去的人留下的。


闲话四 格兰的第十六个春天

莱恩离开以后,水车第三天就坏了。

格兰站在河边。

看着不转的水轮。

沉默很久。

最后骂:

「臭小子。」

旁边村民问:

「莱恩都走了,你骂谁?」

「习惯。」

「要不要等他回来修?」

格兰瞪过去。

「一个水车我不会?」

三个小时以后。

水车还是没动。

格兰又骂。

这次骂得更难听。

莉娅中午送饭过来。

看见父亲满手木屑。

「要帮忙吗?」

「不用。」

「可是——」

「不用。」

莉娅坐旁边。

吃自己的面包。

格兰修了一会。

又问:

「他来信没有?」

「前天刚来。」

「写什么?」

「阿斯提亚。」

「我知道。」

「还说认识新朋友。」

格兰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什么人?」

「男的。」

「哦。」

继续修。

莉娅笑。

「你刚才是不是放心了?」

「放什么心?」

「没什么。」

「跟你姐姐学坏。」

格兰不再问。

但下午回去时。

还是把莱恩那封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字很丑。

至少比莉娅差远了。

里面大半都是些没意义的小事。

学园都市吃饭贵。

剑术老师脾气不好。

艾琳老师看起来也很凶。

认识了一个卖假药的炼金学生。

格兰看到这里皱眉。

什么叫假药?

为什么和这种人交朋友?

后面又写。

自己重新学剑。

塞拉课程成绩不错。

最后一句:

这里挺好,不过没有家里安静。

格兰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折回原样。


十六年前。

也是春天快来之前。

那天夜里很冷。

格兰当时四十岁不到。

还没完全从佣兵生活留下的习惯里退出来。

晚上听见动静。

第一反应是拿刀。

有人说北山方向天空亮了。

像雷。

但没有声音。

格兰本来不想管。

玛莎说:

「去看看吧。」

「为什么?」

「万一是火。」

「冬天哪来的山火?」

「所以才让你看看。」

格兰最后去了。

后来很多次想。

如果那晚自己说不去。

会怎样?

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救世主。

不会有莱恩。

只是山里冻死一个没人知道的婴儿。


那片雪地格兰一辈子都忘不了。

周围都是积雪。

只有中央一块完全融化。

不是被烧。

泥地甚至不热。

只是没有雪。

那里躺着一个婴儿。

被白色布料包住。

旁边还有一枚烧黑的银色东西。

再远一点。

是一面白墙。

墙从林子中间直接立起来。

没有屋顶。

没有门。

左右延伸进黑暗。

格兰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靠近。

是退。

佣兵活下来的经验告诉他:

看不懂的东西不要碰。

尤其是在深夜。

尤其是本来不存在的东西。

他真的准备走。

然后婴儿哭了。

很响。

格兰停下。

回头。

那孩子大概冷。

也可能饿。

谁知道。

「……」

格兰站了很久。

最后骂了一句。

走过去。

「真会挑时间。」

婴儿听不懂。

还在哭。

格兰把人抱起来。

意外很轻。

脸也不像村里刚出生的孩子那样皱。

皮肤白得过分。

他低头看。

孩子忽然不哭了。

灰蓝色眼睛睁开。

看着他。

格兰当时不知道为什么。

觉得这孩子眼神怪。

不像婴儿。

当然。

后来证明是自己想多。

因为回家不到三个月。

莱恩就能因为喝不到奶哭得整个屋都睡不着。


真正奇怪的是白墙。

格兰抱起孩子准备离开时。

里面传来过声音。

很轻。

不是墙后。

像墙本身在说。

陌生语言。

格兰一个字都不懂。

只记住一个很短的音。

后来太多年。

连这个音都快忘。

直到莱恩十六岁那次发烧。

少年在床上用从未学过的语言说梦话。

其中有一句。

和当年的声音很像。

格兰站在门外听见。

整晚没睡。

第二天莱恩醒来。

问他为什么脸那么差。

格兰只说:

「你睡觉太吵。」

没告诉。

他不知道该不该。

这些年格兰已经越来越讨厌「应该告诉莱恩」的事情。

每个人都觉得:

这是他的身世。

他应该知道。

可格兰想的是:

知道以后呢?

一个十岁的孩子如果知道自己可能从奇怪的墙里出来。

能得到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知道自己可能不属于这个时代。

能睡得更好吗?

所以格兰一直觉得。

没用的真相不如不说。

现在看来。

莱恩最终还是知道。

真相从来不会因为大人决定不说就永远消失。

只是晚一点来。


「爸爸。」

莉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水车终于重新开始转。

「怎么?」

「如果莱恩真的是救世主呢?」

格兰看水轮。

「那又怎样?」

「所有人都说一千年前的救世主很厉害。」

「嗯。」

「天空岛的人也在找他。」

格兰脸色立刻不好。

「那群人最好离远点。」

「可是……」

莉娅想了想。

「救世主和莱恩。」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格兰转头。

「你最近为什么也问这种蠢问题?」

莉娅愣了一下。

格兰擦手。

「他小时候尿过床。」

「爸爸。」

「六岁还被塞拉打哭。」

「那个是——」

「七岁爬树摔下来。」

「八岁偷玛莎的糖。」

「九岁把邻居鸡放跑。」

「这些谁干的?」

莉娅忍着笑。

「莱恩。」

「那不就行。」

「可千年前——」

「千年前的人我没养过。」

格兰说。

「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和莱恩很像。

莉娅突然笑。

格兰皱眉。

「笑什么?」

「没什么。」

「一个两个都这样。」


晚上。

家里很安静。

过去塞拉和莱恩经常抢东西。

一个在楼上喊。

一个在楼下骂。

格兰每天嫌烦。

现在只剩莉娅。

她本来就安静。

吃饭安静。

看书安静。

睡觉也安静。

格兰坐在桌边。

忽然觉得太安静。

「姐姐他们什么时候到下一座都市?」

莉娅问。

「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不是还看信?」

「谁看了?」

莉娅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

她问:

「你担心吗?」

格兰没回答。

担心。

当然。

十六年来。

莱恩离开洛恩村最久的一次就是现在。

以前去卡洛。

一天半。

这次越来越远。

以后可能更远。

迷宫。

塔。

天空岛。

全是格兰完全不懂的东西。

作为父亲最让人烦的事情不是孩子遇到危险。

是危险已经超过自己能处理的范围。

小时候莱恩摔伤。

格兰可以背回家。

被人欺负。

可以去找。

现在如果他在几百公里外遇到什么千年前的东西。

格兰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

所以他讨厌。

非常讨厌。


几天后。

格兰一个人去了村口。

没有理由。

就是走到那里。

道路一直延伸出去。

莱恩、塞拉、艾琳就是从这里离开。

他站了一会。

旁边村民经过。

「等人?」

「没有。」

「那站着干什么?」

「腿疼。」

「你腿疼站着?」

「滚。」

村民笑着走了。

格兰继续看路。

心里想。

那臭小子最好回来。

不管是什么救世主。

不管过去是谁。

不管最后走到哪里。

敢不回来。

他就打断腿。

当然。

格兰知道。

真等莱恩回来。

自己大概什么都不会做。

最多说一句:

「怎么这么慢。」

然后让他把又坏掉的水车修了。

这样就够。


闲话五 埃利亚的任务

埃利亚第一次看见莱恩的时候。

莱恩还没有名字。

冬夜。

男人站在北山之外。

隔着很远。

看见格兰抱着一个婴儿从森林出来。

天空观测装置在耳边给出最后一次确认。

目标已完成落地。

年龄状态:初生。

记忆封闭:稳定。

外部因果:不可测。

埃利亚当时最大的感想是:

荒唐。

为了这个婴儿。

已经准备了一千年。

天空上那些人争论几十年。

地表组织更换过十几代成员。

无数命令一层层传下来。

最后。

真正出现的救世主——

是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子。

埃利亚问过上级:

「为什么不带回来?」

答案:

禁止。

「为什么不保护?」

答案:

允许远距离观察,不得干涉成长。

「为什么?」

答案还是:

这是救世主本人留下的要求。

埃利亚第一次觉得。

一千年前那个所谓救世主可能脑子有问题。


他没有真正连续观察莱恩十六年。

任务也不允许。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确认:

还活着。

是否出现异常记忆。

是否接触古代设施。

是否有人主动寻找。

最初报告非常无聊。

一岁。

健康。

三岁。

开始跟着村长家的女儿到处跑。

五岁。

无异常。

六岁。

与塞拉打架。

报告员特地备注:

「败。」

埃利亚看见时沉默很久。

为什么这种东西也要写?

后来才知道。

这是旧命令。

必须记录第二人生的重要日常。

不是能力。

不是位阶。

是日常。

第一次叫父亲。

第一次生病。

第一次离开村庄。

第一次拥有朋友。

甚至第一次被人讨厌。

全部记录。

埃利亚越来越不能理解千年前的救世主。

直到他终于看见那段本人留下的影像。


影像中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比现在莱恩成熟。

也疲惫很多。

背景已经损毁。

脸上有血。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一直咳。

「如果第二次真的成功。」

「不要教他成为我。」

记录者问:

「什么?」

男人靠着墙。

笑了一下。

「字面意思。」

「不要告诉他剑怎么用。」

「不要告诉他迷宫是什么。」

「不要把世界要毁灭这种事塞给一个孩子。」

「更不要因为他是我。」

「就要求他继续完成我的事。」

记录者沉默。

救世主继续:

「让他先长大。」

「如果可以。」

「有家最好。」

「朋友也行。」

「讨厌我的人也可以。」

「反正——」

他停了很久。

「让他先学会怎么成为自己。」

影像到这里出现噪点。

埃利亚第一次看的时候。

没有特别感受。

只觉得不专业。

救世主计划关系整个世界。

结果本人留下的最高级命令之一:

让第二个自己好好长大。

像遗言。

不像战略。

后来。

埃利亚看着莱恩长到十岁。

十二岁。

十四岁。

逐渐明白一点。

第一次的救世主可能真的没有这些东西。

至少没有时间拥有。


但命令从来不只有温柔的一部分。

同一份记录最后。

男人表情完全变了。

「还有。」

「如果他恢复最后一天。」

记录者问:

「全部?」

「只要确认关键记忆恢复。」

「怎么处理?」

男人沉默。

很久。

「杀了我。」

记录者明显震惊。

「你确定?」

「确定。」

「原因?」

「不能记录。」

「如果执行者拒绝?」

「最高优先级。」

「如果无法击杀?」

救世主低头。

「那就证明已经晚了。」

影像结束。

埃利亚看完。

第一次真正理解:

为什么所有命令彼此矛盾。

一边要求把莱恩当成普通孩子。

另一边却要求必要时亲手杀掉。

不是天空岛制定的。

是莱恩过去的自己。


十六年里。

埃利亚没有和莱恩说过一句话。

但他知道少年很多事。

知道他小时候不喜欢胡萝卜。

知道玛莎死后。

莱恩连续几个月晚上都睡不好。

知道他明明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却一直说留在村里也很好。

知道塞拉每次真的生气时。

莱恩会先沉默。

知道莉娅小时候生病。

莱恩会坐床边一整晚。

这些东西本不应该属于任务资料。

可都被记录下来。

于是有一天。

埃利亚突然发现。

自己已经很难把莱恩理解成:

「救世主第二个体。」

这就是计划最麻烦的地方。

他们真的让他成为了一个人。


第一次正式接触莱恩。

是在北山事件之后。

少年比埃利亚想象中更烦。

问得很多。

还会故意撒谎。

尤其说:

「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那次埃利亚差点真信。

后来观察眼神才发现。

假的。

这种小习惯和记录里一样。

撒谎时句子会变短。

埃利亚当时突然有种荒谬感。

自己竟然用十六年的观察记录判断救世主撒谎。


学园都市。

埃利亚站在一座很高的建筑顶部。

下方街道。

莱恩正和一个棕发少年逃学院教师。

棕发少年跑得很快。

莱恩一边跑一边似乎还在问:

「我为什么也要跑?」

埃利亚听不到。

但大概猜得到。

最后两个人钻进小巷。

埃利亚突然笑了一下。

旁边同伴看他。

「怎么?」

「没事。」

「目标状态?」

「很好。」

「记忆恢复程度?」

「仍然在可控范围。」

「学院已经开始注意。」

「正常。」

「需要干预?」

「不。」

「为什么?」

埃利亚看着少年从另一条街出来。

手里还拿着那瓶不知道什么药。

「他现在只是学生。」

同伴说:

「他从来都不是。」

埃利亚转头。

「什么意思?」

「救世主不是普通人。」

「这是任务对象。」

「不是孩子。」

埃利亚沉默。

这句话。

一千年前或许有很多人说过。

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

才有现在这套第二人生计划。

「错了。」

埃利亚突然说。

「什么?」

「他现在就是。」

同伴皱眉。

埃利亚没有继续解释。


莱恩离开阿斯提亚那天。

埃利亚远远看车队。

塞拉。

艾琳。

后来加入的诺亚。

几个人一路吵。

莱恩坐车顶。

比刚离开洛恩村的时候轻松很多。

埃利亚想起那段古代影像。

不要教他怎么成为我。

大概确实做到了。

至少现在。

这个少年还不是千年前的人。


通讯器在耳边响。

来自天空。

「观察者E-17。」

「在。」

「目标如恢复最终阶段记忆。」

「是否具备执行权限?」

埃利亚沉默两秒。

「具备。」

「是否理解命令?」

「理解。」

「重复。」

埃利亚看着远去的马车。

「确认目标恢复最后一天。」

「执行终止。」

「方式?」

「击杀。」

「确认。」

通讯结束。

风很大。

埃利亚站在高处。

很久没动。

然后低声说:

「你以前大概算到了很多。」

没有人听见。

「迷宫。」

「天空岛。」

「甚至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他看着道路尽头。

「但有一件事。」

「你大概算错了。」

十六年。

看一个婴儿长到会跑。

会笑。

会顶嘴。

会偷偷离家。

会为了别人把自己弄得半死。

然后有一天。

任务告诉你:

杀掉。

埃利亚闭眼。

「没那么容易。」

第一次。

他希望自己永远不需要执行救世主留下的命令。


闲话六 天空上的六个人

地表的人把它叫作星。

在某些古老教典里。

称为天国。

一些学者认为那只是传说。

很少有人知道。

那东西每隔固定周期。

都会从大陆上空经过。

没有翅膀。

没有神。

只是一座太过庞大、太过古老,以至于被后人神话的人工设施。

天空岛。


观测厅没有窗。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窗。

整面弧形墙壁显示着地表。

云层之下。

都市像细小光斑。

山脉像皱纹。

海洋占据大半视野。

更远处。

有一片灰色区域。

每一年都在变化。

迷宫污染观测区。

七张座位围绕中央桌面。

现在。

只有六个人。

第七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空的。

没有姓名。

没有编号。

甚至数据库中都不存在对应资料。

但座位没有拆除。

因为没人敢。


「目标进入阿斯提亚。」

负责地表观测的贤人说。

中央影像放大。

学园都市出现。

道路。

学院。

街道。

最后锁定一个黑发少年。

莱恩正在训练场练直刺。

一遍。

又一遍。

有人看了几秒。

「他在做什么?」

「学习。」

「我看得出来。」

「我是问为什么练这种基础动作。」

另一人回答:

「因为现在的身体需要。」

「浪费时间。」

说话的人声音很冷。

「迷宫活动指数已经增加百分之十二。」

「北山锚点提前出现。」

「他应该被回收。」

「禁止。」

中央女性贤人开口。

「过去命令仍然有效。」

「那是他一千年前留下。」

「现在情况已经不同。」

「命令没有时间限制。」

冷声者看向她。

「你还准备让救世主在地表旅行多久?」

「直到触发回收条件。」

「等他自己走到迷宫?」

「是。」

「太慢。」

另一名老人突然笑了一声。

「第一次你们也这么说。」

房间安静。

冷声者看他。

「什么意思?」

「快一点。」

老人说。

「所有人都让他快一点。」

「召唤第二天就要求学习战斗。」

「一周后第一次进入污染区。」

「一个月后开始跨区支援。」

「三个月后。」

「全世界都知道救世主。」

「半年以后。」

「已经没有一个人会问他累不累。」

没人说话。

老人看着影像。

现在的莱恩刚被奥伦木棍敲中腿。

少年疼得弯腰。

旁边学生在笑。

「这次至少有人把他当学生。」

「有什么不好?」

冷声者回答:

「情感会影响最终选择。」

「第一次失败。」

另一人突然说。

「不就是因为我们一直要求他舍弃这些?」

中央厅彻底安静。

那句话像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过了一会。

负责命运观测的人调出数据。

「外部因果仍然不可追踪。」

「第二召唤体稳定。」

「命运断开状态维持。」

「记忆回流百分比无法准确计算。」

有人问:

「第二次召唤到底有没有完整完成?」

「定义。」

「他是不是过去那个救世主?」

观测者停顿。

「是。」

「又不是。」

有人不耐烦。

「说清楚。」

「生体连续性异常。」

「核心信息一致。」

「人格结构为重新发育。」

「过去记忆正在重新叠加。」

「所以不能简单称为转生。」

「也不能称为复制。」

中央女人说:

「这就是他要求的结果。」

「一个能够继承过去。」

「但不必成为过去的人。」

冷声者嘲讽:

「听起来很漂亮。」

「如果最后一天恢复。」

「还不是要杀。」

没人反驳。

因为那也是救世主自己的命令。


影像切换。

洛恩村。

莉娅正在窗边看信。

观测画面边缘出现短暂噪点。

负责系统的人皱眉。

「又来了。」

「什么?」

「那个少女。」

「莉娅·沃尔德?」

「是。」

「无法完整观测。」

「原因?」

「不明。」

「魔核?」

「普通。」

「位阶?」

「甚至没有正式进入第二。」

「古代设备?」

「没有。」

「那她为什么能进入时间残层?」

没有答案。

中央女人看向第七张空椅。

「他呢?」

系统人员沉默。

「仍然不存在。」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数据库。」

「观测不到。」

「地表也没有。」

「但那个少女正在和某个对象交流。」

「对象特征?」

「银发。」

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甚至那个一直冷淡的人也坐直。

「确认?」

「只通过莉娅的精神残响推测。」

「不能直接观测。」

有人低声说:

「会不会是他?」

中央女人立刻回答:

「不要说名字。」

「已经没有名字。」

「为什么还不能提?」

「因为删除不是记录层面。」

她看向空座。

「是存在层面。」


会议继续。

议题切到庭院。

中央显示:

第一庭院稳定率:82.4%。

迷宫侵蚀预计:上升。

第二庭院构筑率:73.1%。

冷声者说:

「超过七成。」

「可以提前。」

「否决。」

「如果第一庭院崩溃?」

「再启动。」

「等到那时候可能来不及。」

老人说:

「第二庭院一旦启动。」

「第一庭院会怎样?」

没人回答。

因为都知道。

不是转移。

不是保存。

而是选择。

和一千年前一样。


会议结束。

五个人离开。

最后只剩中央那个女人。

她没有关闭地表影像。

画面继续播放。

学园都市。

莱恩和诺亚从巷子里跑出来。

不知道发生什么。

少年笑得很明显。

不是礼貌。

不是勉强。

真的开心。

女人坐在那里。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

把影像放大。

十六岁的脸。

与千年前完全不同。

但某些表情仍然一样。

她想起一千年前第一次见救世主。

少年——那时候其实也没大多少——站在观测厅。

衣服上都是血。

有人告诉他:

「你必须继续。」

他问:

「为什么总是我?」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简单。

只有他能。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

那就应该是他。

女人当时也这么觉得。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

「能做到」和「应该做到」。

从来不是一回事。

影像里。

现在的莱恩正在和朋友争一瓶廉价饮料。

她突然笑了一下。

很轻。

「这次至少会笑了。」

空荡大厅没有人回应。

只有第七张椅子静静放着。


系统自动提醒:

目标正在偏离第一次历史路径。

女人看了一眼。

没有修正。

只是关闭提示。

「偏就偏吧。」

她轻声说。

「一模一样才麻烦。」


闲话七 没有名字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名字。

不是忘了。

而是没有。

名字这种东西必须有人记得。

有人叫。

有人在记录里写。

如果全世界都无法确认一个名字属于谁。

那么那个名字还有没有意义?

银发少年以前思考过。

后来懒得想。

毕竟现在。

连「他存在过」这件事都不稳定。


他第一次见到救世主的时候。

对方正在吐。

不是因为受伤。

是召唤过程太难受。

少年趴在白色平台边。

脸色惨白。

旁边一群人跪着。

有人哭。

有人祈祷。

有人大声喊:

「成功了!」

刚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拖过来的年轻人抬起头。

第一句话是:

「这里是哪?」

没人回答他真正的问题。

所有人都在说:

救世主。

预言。

世界。

灾难。

只有银发少年站在最后面。

觉得很吵。

后来。

救世主终于找到一个空隙。

又问:

「我能回去吗?」

这一次。

房间安静。

然后有人说:

「不知道。」

其实他们知道。

大概率不能。

召唤为了切断命运。

代价就是原本世界的联系。

银发少年当时看见那个年轻人的表情。

很久以后仍然记得。

不是崩溃。

只是突然安静。

然后他说:

「哦。」

只有一个字。

比哭更麻烦。


两个人真正认识。

是在三天后。

救世主逃课。

准确说。

逃训练。

躲在设施后面。

银发少年在那里睡觉。

救世主看到他。

「你是谁?」

「你先说。」

「为什么?」

「你进我的地方。」

「这里写你名字了?」

「没有。」

「那就是公共。」

银发少年坐起来。

第一次觉得这个所谓救世主比传闻烦很多。

「你为什么不训练?」

「累。」

「世界要毁灭。」

「我知道。」

「那还逃?」

年轻人看他。

「世界要毁灭和我今天想不想休息有什么关系?」

银发少年愣了。

然后笑。

从那天开始。

他们成了朋友。

至少银发少年这样认为。

救世主可能也一样。


过去的旅程其实没有后世想象中壮丽。

更多是累。

不停走。

不停有人来。

这个都市撑不住。

那个区域需要支援。

迷宫又增加一层。

污染又扩张。

人们看救世主的眼神越来越像看某种必须成功的东西。

只有队伍里的人还会骂他。

伊芙尤其会。

卡修也不客气。

银发少年有时候觉得。

那几个人是救世主最后的正常生活。

可最后。

还是一个一个没了。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怎么办?」

那句话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两个人坐在塔附近。

远处迷宫在震。

第二天可能就要继续走。

救世主突然这么问。

银发少年吃着已经凉掉的东西。

「那挺好。」

对方转头。

「为什么?」

「说明我们成功。」

「忘记朋友叫成功?」

「对我来说。」

救世主皱眉。

「你到底准备干什么?」

银发少年没有回答。

因为不能。

当时有些事情已经确定。

某个存在通过因果、记忆、记录寻找他。

只要银发少年仍然以正常方式存在。

那个东西就会顺着与救世主的联系找到最终位置。

必须删除。

不是藏。

是删。

从档案。

从历史。

从其他人的认知。

最后。

甚至从救世主记忆里。

「你会自己忘?」

救世主问。

「不会。」

「那不公平。」

「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特别欠揍。」

「谢谢。」

过了一会。

救世主又问:

「如果我以后想起来呢?」

银发少年沉默。

「最好别。」

「为什么?」

「因为那可能说明更麻烦的东西也想起来了。」

救世主看着他。

「那你就想办法提醒我。」

「怎么提醒?」

「你不是很聪明?」

「这种时候承认我聪明没用。」

「那怎么办?」

银发少年想了想。

「找别人。」

「谁?」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两个人都笑。

谁也没想到。

一千多年后。

真的会出现一个「别人」。

莉娅。


第一次看见莉娅。

银发少年比她更惊讶。

少女站在不应该出现的时间残层里。

浅褐色头发。

看起来十五岁左右。

一脸茫然。

他甚至怀疑是迷宫模拟。

直到女孩喊:

「莱恩。」

银发少年完全不知道是谁。

后来才明白。

那是救世主现在的名字。

莱恩。

很普通。

普通得好。


他最初不喜欢莉娅。

因为变量意味着危险。

按计划。

没有任何现代人应该能看到自己。

尤其不能跨越时间残层交流。

可莉娅做到了。

没有设备。

没有天空岛权限。

甚至没有足够位阶。

她就是能。

更麻烦的是。

她总问。

「你是谁?」

不回答。

「为什么莱恩忘记你?」

不回答。

「塔顶有什么?」

不回答。

「为什么阻止他?」

还是不回答。

最后莉娅生气。

「你们为什么都这样?」

银发少年被问住。

「什么?」

「什么都不说。」

「然后只告诉我们不能做什么。」

他沉默。

因为这句话一千年前。

救世主也说过。

几乎一样。


银发少年有时候通过莉娅。

看见现在的莱恩。

不是直接看。

像隔着水面。

画面不稳定。

但足够。

他看见莱恩修水车。

被格兰骂。

和塞拉吵架。

坐在河边。

去学园都市。

甚至看见他跟一个叫诺亚的少年逃老师。

第一次。

银发少年觉得计划成功得有点过头。

过去的救世主如果知道第二次人生会逃课。

大概会笑。

也可能羡慕。


有一次。

莉娅问:

「他现在在旅行。」

「嗯。」

「这样不好吗?」

银发少年回答:

「很好。」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个模糊画面。

马车。

平原。

夕阳。

莱恩坐在车顶。

塞拉坐到旁边。

两个人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风景。

「因为上一次。」

银发少年说。

「他根本没有时间看。」

莉娅没说话。

银发少年却想起很久以前。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路过大平原。

救世主一直在地图上看时间。

算多久能到下一座城市。

银发少年问:

「你不看看?」

「看什么?」

「风景。」

救世主抬头两秒。

「草。」

「然后?」

「没了。」

「无聊的人。」

「赶时间。」

「永远赶?」

「等事情结束。」

后来事情没有结束。

直到世界先结束。


最后一次分别之前。

银发少年站在塔下。

救世主准备离开。

队伍已经不完整。

伊芙不在。

卡修也快撑不住。

所有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疲惫。

银发少年知道。

自己也快到必须删除的时候。

「喂。」

他叫。

救世主回头。

「怎么?」

银发少年本来准备说很多。

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问:

「如果还有下一次。」

「嗯?」

「别救世界了。」

救世主愣住。

然后笑。

「那我干什么?」

「旅行。」

「什么?」

「随便走。」

「看看没看过的地方。」

「吃点东西。」

「交几个不用你拯救的人当朋友。」

救世主笑得更明显。

「你今天是不是发烧?」

「没有。」

「那就是要死了。」

「滚。」

「等世界救完。」

救世主转身。

「我考虑。」

银发少年在后面看着。

没有告诉他。

也许已经没有「世界救完以后」。


现在。

一千多年过去。

银发少年再次通过莉娅的梦看见那条路。

马车向西。

莱恩坐在车顶。

地图上已经多了几个小点。

阿斯提亚。

米尔。

下一站是赫菲斯。

他不知道塔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在莱恩面前。

也不知道迷宫什么时候会真正苏醒。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存在到现在。

计划里没有莉娅。

也没有现在这些人。

历史已经偏离。

过去的他应该觉得危险。

可银发少年第一次不想修正。

因为莱恩正在做千年前没做过的事情。

慢慢走。

认识不同的人。

看这个世界。

也许这样。

等某一天真的必须决定要不要拯救它时。

他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


莉娅突然出现在旁边。

「你又在看他?」

银发少年立刻否认。

「没有。」

「你撒谎。」

「你们一家怎么都这么烦?」

「因为莱恩也很烦。」

少年笑。

莉娅坐下。

「我还是会找答案。」

「我知道。」

「你阻止不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让我别找?」

银发少年看她。

「因为这是我能做的。」

「哪怕没用?」

「嗯。」

莉娅想了想。

「和格兰有点像。」

「谁?」

「莱恩的爸爸。」

银发少年沉默。

这个称呼让他觉得陌生。

救世主有父亲了。

不是召唤者。

不是导师。

不是把任务交给他的人。

是真的父亲。

「挺好。」

他说。

「什么?」

「没什么。」

莉娅看他。

「你有一天会告诉我名字吗?」

少年低头。

很久。

「如果你还能记住。」

「什么意思?」

「名字不是说出来就能留下。」

莉娅不懂。

银发少年也没有解释。

远处。

时间残层里的天空开始破碎。

梦快结束。

莉娅起身。

「下次见。」

少年没有回答。

她消失以后。

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很久以前。

也有人这样说:

下次见。

后来没有下次。

银发少年已经习惯。

可这一次。

他还是轻声回答:

「嗯。」

「下次见。」


他抬头。

隔着已经不存在的时间。

看向正在旅行的黑发少年。

如果还有下一次。

别救世界了。

这句话。

过去的救世主没有听。

或者听了也没做到。

现在的莱恩或许也不会。

这个人从来都不擅长真的放着别人不管。

银发少年知道。

所以他真正希望的并不是:

莱恩永远不要成为救世主。

而是——

在成为救世主之前。

先好好成为莱恩。

这样即使有一天。

全世界再次要求他:

牺牲。

前进。

拯救所有人。

他至少还能记得。

有人在洛恩村等他回家。

有人会因为他乱用身体生气。

有人只把他当朋友。

有人根本不在乎一千年前的英雄叫什么。

而不是像第一次那样。

走到塔顶的时候。

除了「救世主」这个名字。

已经什么都不剩。

银发少年闭上眼。

遥远的马车继续向前。

这一次。

慢一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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